“这些人无家可归,”弗利尔–伊姆萨霍用玛瑞语补充道,“因为政府耍手段推行了一种很不公平的财产税政策,这些投机分子还自上而下地进行了农业生产资料的重组。”
戈奇在想它所说的“农业生产资料”是不是就是指“田地”,不过他还是转向佩科尔说道,“原来如此。”
“你的机器朋友刚才说了什么?”佩科尔问道。
“它刚刚引用了几段……诗,”戈奇回答说,“赞美一座壮丽城市的诗。”
“啊,”佩科尔点了点头,脸上抽动了几下,“你们那儿的人喜欢诗,是吗?”
戈奇顿了顿,接着说道:“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你明白吧?”
佩科尔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城市高空的风从观景台四面的防护罩上吹了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戈奇倚在蒙上一层薄雾的防护罩上,俯视着从下方掠过的大都市。佩科尔似乎不大愿意靠近观景台的边缘。
“哦,我有些好消息要告诉你。”佩科尔微笑着(就是翘起两片嘴唇)说。
“什么?”
“我和我的同事们,”佩科尔严肃而缓慢地说道,“已经成功为你争取了参加主赛程的许可,你可以跟着进度一直打到埃科隆奈多。”
“啊,埃科隆奈多就是最后几场比赛的决胜地点吧?”
“正是。那可是整个持续六年的巡回大奖赛的最后高潮,就在那颗火焰星球的本土上。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能参加这场比赛真是荣幸之极——一般的邀请赛选手可没有这么幸运。”
“我明白,对此我深感荣幸,谢谢你和你的同事们。等我回到‘文明’后,我会告诉大家阿扎德人是一个多么热情好客的民族。你们让我感到如此亲切,谢谢你,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佩科尔看上去满意极了,他点点头,又笑了起来。戈奇也点了点头,但是他再怎么努力也挤不出一个那样的微笑。
“还不错吧?”
“什么还不错吧,杰诺·戈奇?”弗利尔–伊姆萨霍问道,它小巧的外壳里散发出黄绿色的光,像是某种异国昆虫的翅膀。它把一件礼服铺在戈奇的床上。他们身处的座舱现在正停在戈罗斯纳切克大酒店的屋顶花园里。
“我干得怎么样?”
“相当不错,虽然你没在我提醒你的时候正确地称呼那位部长为‘阁下’,有时候还有点儿犹豫不决,不过总体而言你干得不赖。你没造成什么重大外交事故,也没对谁说出什么侮辱性的词汇……我只能说你第一天的表现很不错。你转过去面对反射力场好吗?我得看看这么穿合不合适。”
戈奇转过身,伸出双手,嗡嗡机在他背上把袍子整理妥帖。他看着反射力场里的自己。
“太大了,不太适合我。”他说。
“没错,但是今晚的宫廷舞会你必须穿这套去,我帮你把带子系上就好了。顺便说一下,座舱系统刚刚告诉我这件袍子上有窃听器,所以你走出舱室的保护范围后就自己小心点儿,别乱说话。”
“窃听?”戈奇看着映在反射力场里的嗡嗡机说道。
“定位监视和监听,不过别担心,他们对谁都这样。站着别动。好了,把带子系上就好了。转过来。”
戈奇转过身,“你使唤着我玩儿吧,是不是,嗡嗡机?”
“别傻了。好了,穿上吧。”
戈奇和镜中身着礼服的自己面面相觑。“肩膀上这块空白是怎么回事?”
“那是预留给你的肩章的,如果你搞得到的话。”
戈奇摸了摸华服上这块空白。“我们不能自己往上弄点儿什么吗?看上去光秃秃的。”
“应该可以,”弗利尔–伊姆萨霍答道,替他扯平了袍子,“不过这类事情还是小心点儿为妙。我们的阿扎德朋友们经常对我们没有自己的标志或象征感到奇怪,‘文明’驻阿扎德的大使——如果他今晚记得要来的话你就能见到他了——觉得如果‘文明’人来访的时候阿扎德乐队没有可以欢迎他们的颂歌,那就太可怜了,因此他就把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旋律用口哨吹给乐队听了——结果他们在每一个欢迎仪式和典礼上都反复演奏这首曲子,演奏了整整八年。”
“我听出来了一小段。”戈奇表示同意。
嗡嗡机抬高他的手,又做了一些调整。“是的,但是当时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其实是那首《欲仙欲死》,你知道歌词吗?”
“啊,”戈奇咧嘴笑了起来,“那首歌啊。是啊,太尴尬了。”
“太他妈尴尬了。要是哪天阿扎德人发现了这件事,大概会向我们宣战的吧。星际事务部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戈奇大笑起来。“我本来以为星际事务部多么有组织有效率呢。”他摇了摇头。
“面子工程倒有些成效。”嗡嗡机嘟囔道。
“好吧,你们至少把整个帝国的秘密保守了七十多年,这也算相当成功了。”
“还不如说是运气好。”弗利尔–伊姆萨霍一边说一边在他面前飘来飘去,打量着他身上的礼服。“你真想要个肩章?我们倒是可以给你弄几个来,如果那能让你更开心点儿的话。”
“算了,别麻烦了。”
“好吧。今晚在舞会上介绍你的时候我们会使用你的全名,这样给人印象比较深刻。他们不大能理解我们没有所谓的‘阶级’这回事,所以你可以把‘莫拉特’当做自己的头衔使用。”这只嗡嗡机落下来替戈奇抚平了长袍镶边上一根翘起来的流苏,“这样也好,他们不了解‘文明’,他们戴着那副阶级论的有色眼镜没法理解我们,因此也就不会认为我们是个威胁。”
“好大一个惊喜啊。”
“哼,我总觉得上头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甚至连这个玩忽职守的代——该称之为大使,抱歉——也是其中的一枚棋子。你也是其中之一,我想。”
“你想?”戈奇问。
“他们在故意捧你,戈奇。”嗡嗡机说,飞到了戈奇脑袋边,替他梳了梳头发,戈奇伸手拨开额头边上碍事的光晕。“星际事务部告诉帝国说你是一个绝顶高手,说他们就指着你捞个上校啊主教啊副部长什么的了。”
“什么?”戈奇震惊了,“他们当初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也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嗡嗡机说,“但是一个小时前我看到了一条新闻综述。他们把你吹上天了,伙计。他们是想用你逗帝国开心呢。他们一开始对帝国说你很厉害,拿下帝国几个好手没问题,接着呢——比较可能发生的事是一你第一轮就被人打趴了,然后帝国就会对星际事务部这边放松警惕了,觉得我们不过尔尔,干啥啥不行,自讨苦吃。”
戈奇平视着这只嗡嗡机,眯起了眼睛,冷冰冰地问道:“第一轮,你觉得我就只能打到第一轮,是不是?”
“哎,对不起,”这只小嗡嗡机往后缩了一下,看上去很尴尬,“冒犯你了吗?我就是假设……那个,我知道你的水平……我的意思是……”它越说越小声。
戈奇脱掉礼服扔在地上。“我先洗个澡。”他对它说。它踌躇了一阵,接着捡起地上的袍子,飞快地离开了这个房间。戈奇坐在床沿上捻起了胡子。
其实这只嗡嗡机并没有冒犯到他。他有自己的想法。戈奇知道自己肯定比星际事务部想的要厉害,因为在“限制因素”号上度过的最近一百天里,他并没有完全释放出来。尽管没有故意放水,但也没有全力以赴。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延缓爆发的时机,但是他总觉得不该什么事都告诉星际事务部,自己得藏着点儿。这也算是对抗他们的一个小小胜利吧,一场小小的游戏,副棋盘上的一小步,撼动大树的一阵微风。
戈罗斯纳切克宫坐落在那条宽广泥泞的大河边,这座城市也是以这条戈罗斯纳切克河的名字来命名的。当晚一场盛大的舞会将在宫中举行,欢迎那些将要在下半年参赛的大人物们。
地面汽车载着他们驰过被泛光灯照亮的林荫大道,戈奇坐在后座上,身边坐着佩科尔——他是随行去酒店接戈奇的。一位身着制服的男性坐在驾驶席上。这辆车似乎是由他手动操控的,戈奇努力不去想撞车的可能性。弗利尔–伊姆萨霍穿着笨重的伪装坐在地上,低声地嗡嗡叫着,身上的静电吸起了车内地毯上的细小绒毛。
这座宫殿没有戈奇想象中的那么雄伟,但也让他大开眼界:宫殿内部富丽堂皇、灯火通明,它的各个尖顶和塔楼上装饰华丽的长条旗帜迎风招展,上面如水波般起伏的家徽图样在渐晚的暮色中染上了一层灿烂的余晖。
他们的车子停在了院子里的遮阳棚下,那儿竖着一个高大的蜡烛架,上面燃烧着一万两千支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蜡烛,每一支蜡烛代表一位参赛选手。这场舞会的参加入数超过一千人,其中有一半是游戏玩家,另一半则是他们带来的搭档,或是工作人员、神父、政府官员等等。这些人已经对现状心满意足,多半也取得了终身任职的资格——也就是说无论他们的手下在“阿扎德”中表现得如何优异,那也撼动不了他们的地位了——因此他们也就金盆洗手了。
剩下的就是阿扎德学院——专门教授这个游戏的机构——的教授和领导们了,他们也同样没有必要参加比赛。
对于戈奇而言今晚太暖和了点儿,城市的污浊异味热烘烘地包围着他。那身礼服很重,穿在身上无比难受。戈奇一门心思想着他得忍到什么时候离开才不至于太失礼。他们穿过雄伟的入口,一扇扇大门在两侧敞开,擦得锃亮的金属上镶嵌着宝石。他们走过前厅和大堂,桌子上的摆设,墙上的壁饰和天顶的吊饰交相辉映、闪闪发光。
宫殿里的人们也毫不逊色。一大群女性围在那儿,浑身绫罗绸缎,披金戴银。戈奇从她们蓬蓬散开的裙摆推断,她们的腰围八成跟身高差不多。她们四下走动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散发出过于浓烈而刻意的香水味儿。
许多人在戈奇走过身边的时候会朝他瞥上一眼,或是干脆停下来盯着他和漂浮在半空中又是嗡嗡嗡又是噼里啪啦的弗利尔–伊姆萨霍看。
在每一道入口的两侧和沿着墙每隔几米的地方都站着身穿华丽制服的男性,他们包裹在长裤里的腿稍稍分开,腰杆挺直,戴着手套的双手交握在背后,目光牢牢注视着高高的绘彩天花板。
“他们站着做什么?”戈奇用佩科尔听不到的音量低声问弗利尔–伊姆萨霍。
“站着好看。”嗡嗡机回答说。
戈奇想了想问:“好看?”
“是的,让大家都看看,帝国富得流油,养得起一大群什么也不做的仆役。”
“还有谁看不出来吗?”
嗡嗡机没有马上回答,它叹了口气。“你还是不能真正理解那些土豪当权者的心理,对不对,杰诺·戈奇?”
戈奇继续往前走,弗利尔–伊姆萨霍看不见的那边脸上浮起一个微笑。
他经过好几个中性人身边,他们都穿着和戈奇一样沉重的礼服,华丽而不艳俗。而最让戈奇震惊的是,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像处在另一个时代里。这座宫殿里的物品和人们身上的服饰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他研究帝国社会的时候就看过他们在古代举行仪式时的录像,对他们的古代服饰有了相当的了解。他既惊讶,又好奇,虽然帝国的技术发展缓慢,但他们在保存古代正统习俗方面颇有心得。古代礼仪、古代风尚和古代建筑风格在“文明”里也很常见,但是人们用一种相当随意,甚至随便的态度运用它们,只把它们看作是所有风格里的一类,而不是严格地将它与其他风格区别开来。
“在这儿等着,他们要介绍你了。”嗡嗡机一边说一边扯住了戈奇的袖子,于是他停下来站在洛·佩科尔身边。佩科尔正面带微笑地站在一排往下通向舞厅的宽台阶上,将一张卡片递到了站在台阶顶上的一位穿着制服的中性人手里,他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全场。
“尊敬的洛·佩科尔·莫尼耐,外星事务局二级甲等官员,帝国勋章、功绩勋章获得者……以及恰克–加文沙·杰洛·穆拉特·戈济·丹·哈泽斯。”
他们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戈奇觉得面前仿佛是一片比星海更明亮的景色,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社交场合都要令人难忘,“文明”人从来不搞这种大场面。整座大厅就像一个宽广清澈的水池,有人往里面投入了一千朵鲜花,水面就荡漾起来。
“那个主持人糟蹋了我的名字,”戈奇对嗡嗡机说,接着看了佩科尔一眼,“但是为什么我们的朋友看上去这么不高兴?”
“我想是因为主持人漏说了‘一世’。”弗利尔–伊姆萨霍说。
“那又有什么要紧?”
“戈奇,在这里什么事都很要紧。”嗡嗡机说道,又闷闷不乐地加了句,“至少把你们俩都介绍了。”
“哟!”他们快下到台阶底部的时候,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一个高大、看上去像是男性的人类穿过几个阿扎德人走到了戈奇身边。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滑溜溜袍子,留着胡须,棕色的长发挽成圆髻,长着一双明亮摄人的绿色眼睛,看起来好像是个“文明”人。他握住了戈奇的手,纤长的十指上戴满了戒指。“我是舒侯伯汉姆·扎,幸会幸会。台阶上那个敷衍了事的主持人把你的名字念成那样,我差点儿没认出来。戈奇,是这名字才对吧?哦,佩科尔,你也在这儿呀,嗯?”他把一个杯子塞进佩科尔手里,“拿着,这马尿你还是自己喝吧,好吗?你好啊嗡嗡机。喂,戈奇,”他伸出胳膊搂住戈奇的肩膀,“你想喝点好的吧?嗯?”
“杰洛·穆拉特·戈济,”佩科尔有点窘迫地开了口,“让我为你介……”
但是舒侯伯汉姆·扎已经挟着戈奇穿过了台阶下的人群。“没问题吧,佩科尔?”他扭过头朝那个一脸茫然的中性人喊道,“可以吧?嗯?好的。一会儿见。我就跟这个流亡者喝两杯!”
佩科尔脸色苍白,虚弱地摆了摆手。弗利尔–伊姆萨霍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原地。
舒侯伯汉姆·扎把脸转回戈奇这边,把架在他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用一种平和得多的声音说:“无聊透顶,佩科尔那老家伙。希望你别介意被我这样拖走。”
“无怨无悔。”戈奇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这位同乡,“你就是那个……大使?”
“差不多。”扎说,接着打了个嗝。“这边,”他点点头,引着戈奇穿过人群,“我发现有张桌子下面藏着不少‘因子’,我想趁帝国那边把它们截下来之前先摸几瓶过来。”他们穿过一个低一些的舞台,舞台上面的乐队正在卖力地演奏着。“真是个疯狂的地方,是不是?”他们一边往大厅后面走去,扎一边冲戈奇喊道。
戈奇不知道对方到底指的是什么。
“在这儿。”扎说着,在一长排桌子旁停了下来。穿着制服的男性在桌子后面忙碌着,将食物和酒水呈至客人面前。一幅缀满宝石的深色挂毯高悬在他们头顶的巨大穹顶上,上面用金线绣出了一幅古代太空战争的场景。
扎吹了声口哨,一位看上去不苟言笑的高大男性走了过来。他靠了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戈奇看到一张纸片从一个人手中传到另一个人手中,接着他一把抓住戈奇的手腕,把他朝一根雕饰华丽的罗马柱脚下的沙发拖去。
“等一会儿就能喝到了。”扎往戈奇身上靠了靠,挤挤眼睛。舒侯伯汉姆·扎的肤色比戈奇要白一些,但是仍然比一般阿扎德人看起来要黑。大家都说很难从外表判断“文明”人的年龄,不过据戈奇观察,面前的这个人大概要比自己年轻十岁左右。“之前那些东西你都喝了?”扎突然警觉地问道。
“分流掉了。”戈奇说。
扎用力摇了摇头。“别把‘因子’分流掉了,”他拍拍戈奇的手,“否则就太可惜了。要我说的话,这么干的人应该抓起来。你自己分泌点‘清醒白日梦’就好了。那美妙的复方药剂啊,绝对让你飘飘欲仙。那可是为了比赛特地从埃科隆奈多运来的,你知道吧?只在有氧季才出产的稀罕玩意儿,我们一会儿要喝的那种至少藏了两个大年,值不少钱。肯为这玩意儿打开腿的妞比为激光除毛手术打开的都多。我就是这么一说。”扎又坐了回去,交叠起双手,面色凝重地看着戈奇。“你觉得帝国怎么样?是不是棒极了?嗯?我的意思是,有一种危险的魅力,是不是?”一位男性侍者手里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个塞了瓶塞的壶。扎一跃而起。“啊哈!”他接过托盘,又递给侍者一张小纸片。他拔掉两个瓶塞,把其中一壶递给了戈奇,然后将自己这壶举到唇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他低声咕哝了几句,听上去像是在吟诵什么赞美诗。接着他紧闭双眼,将壶中物一饮而尽。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戈奇正单手托着下巴,不无嘲讽地看着他。“你是本来就这样的,还是帝国让你变成这样的?”
扎发出嘶哑的笑声,他抬头望向天顶的彩绘,上面画着几千年前的海战场面。“都有。”他嬉皮笑脸地说,冲戈奇手上那壶酒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除了促狭的笑意,还带着点睿智的火花,这让戈奇不得不修正了他之前对扎年龄的臆断,给他加了个几十岁。“你会喝的吧?”扎说,“我可是花了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薪水才帮你弄来的。”
戈奇盯着他那明亮的绿色眼睛瞧了一会儿,将酒壶举到了嘴边,“敬那些普通工人们,扎先生。”说着就喝了下去。
扎仰天大笑。“我看我们挺合得来的,‘游戏玩家’戈奇。”
“因子”的味道很甜,很香,口感绵滑,回味无穷。扎喝光了壶里的酒,还将细细的壶嘴对着嘴里抖了抖,确保一滴不剩。他看着戈奇咂了咂嘴。“喝起来像流动的丝绸一样,”他一边说,一边把酒壶放在地上,“所以说,你要参加这个游戏,是吧,杰诺·戈奇?”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戈奇又抿了一小口醉人的美酒。
“听我几句好话,”扎拍了拍他的手臂,说,“千万别跟人赌。提防你感兴趣的女人,或者男人,男男女女,不管是什么。你自己要不留心点,就容易卷进一堆破事儿里。就算你想洁身自好,这里也有一些——尤其是女人——就想扒开你两条腿看看里边是啥。他们把这事看得很重,重得离谱。所以如果你想泻泻火,来找我。我有门路,保管让你又安全,又舒服。绝对保密,让你毫无顾虑,不信随便找个人问问。”他大笑起来,接着又拍了拍戈奇的手臂,一脸正经。“我是认真的,”他说,“我会照应好你的。”
“我牢记在心,”戈奇又喝了一口,“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没什么。我在这里混了八……九年了,我的前任只待了二十天就被赶出去了,因为他跟某个部长的老婆不清不白。”扎摇了摇头,又低声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她的确挺不赖的,但那他妈是部长的老婆啊!那臭婊子倒是走运,被扫地出门罢了。要是他们拥有对她的所有权,还不得撬开她下面,塞满蚂蝗,再扔进监狱里?光想想我就觉得裤裆发紧。”
戈奇还没来得及回应,或者说扎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台阶的上方就传来了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好像有几千只瓶子同时摔碎了一样,舞厅里的回音绵延不绝。“妈的,皇帝!”扎站了起来,冲戈奇手里的酒壶一扬下巴,“喝干净,伙计!”
戈奇慢慢站了起来,把酒壶递给了扎。“拿去吧,我觉得你更懂得欣赏它。”扎将瓶塞塞了回去,随手塞进了礼服的某个暗袋里。
台阶的上方好像有什么情况,舞厅里的人们推推搡搡地让出了一条道,从台阶下面直通到一个金色布料罩着的矮台,上面安放着闪闪发光的高大王座。
“我最好带你回去。”扎一边说,一边伸手想要抓住戈奇的手腕,但戈奇这时突然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胡子,扎抓了个空。
戈奇朝前点了点头。“你带路。”他说。扎挤了下眼睛,大踏步走开了。他们走到了簇拥在王座前的人群后面。
“我把你的好孩子领回来啦,佩科尔。”扎对那个面色焦虑的中性人说了一句,接着踱远了。戈奇站到佩科尔身边,弗利尔–伊姆萨霍浮在他腰间的高度,坚持不懈地嗡嗡叫唤着。
“戈奇先生,你可把我们急坏了。”佩科尔一边用紧张的眼神往台阶上偷瞄,一边小声说道。
“是吗?”戈奇说,“真让我老怀大慰。”佩科尔看上去不太高兴,戈奇想自己是不是用错词了。
“这儿有个好消息,”佩科尔抬起头来看着戈奇,戈奇只好装作自己很感兴趣的样子,“我成功地为你争取到了一个单独引见给尊贵的帝国摄政王尼古萨的机会!”
“太荣幸了。”戈奇微笑着说。
“是啊!是啊!多么千载难逢的殊荣啊!”佩科尔喘着气说。
“所以别他妈搞砸了。”弗利尔–伊姆萨霍从背后挤出一句。戈奇回头看了它一眼。
嘈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突然之间,人们如潮水般全都从台阶上退了下去。戈奇猜,领着一大群仆从的那位就是皇帝——或者用佩科尔的话来说——“帝国摄政王”吧。但是这位中性人走到了台阶下方后就侍立在了一边,同时朗声说道:“我们尊贵的肯德瑟夫学院荣誉院长、宇宙之子、信仰的捍卫者、戈罗斯纳切克公爵及埃科隆奈多火焰星的领主、帝国摄政王尼古萨一世!”
皇帝身着一袭朴素的黑衣,是一位中等身材、面相严肃的中性人。他的身边环绕着衣饰华丽的阿扎德人,各种性别都有。一脸警觉的男性卫兵和中性卫兵穿着制服,手持巨剑或是小巧的手枪。走在皇帝前面的是一群五颜六色的猛兽,有四条腿的,也有六条腿的,它们都戴着项圈和口衔,由几个健硕的男性用翡翠链子或红宝石链子牵着。这几个男人几乎全身赤裸,涂了油的肌肤在舞厅灯光的映照下好像结了霜的黄金一样闪闪发亮。
皇帝从一头向另一头走去,偶尔停下脚步和人交谈(他经过的时候人们都跪了下来)。接着他又转过身,带着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朝戈奇这边走来。
大厅里鸦雀无声。戈奇甚至可以听到那几只被驯化的食肉猛兽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沙哑的喘息声。佩科尔大汗淋漓,脸上的一根青筋突突直跳。
尼古萨又走近了一点儿。戈奇觉得这位皇帝看起来,怎么说呢,似乎比普通的阿扎德人还要少一份魄力,少一份坚定。他的背有一点儿驼,当他站在离戈奇不远的地方与人交谈的时候,戈奇只能听见回答者的声音。他比戈奇想象中的要年轻一点儿。
尽管佩科尔已经向他介绍过了,当这位身着黑衣的中性人真正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戈奇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跪。”弗利尔–伊姆萨霍在旁边小声说。
戈奇单膝跪了下来。周围死一般寂静。“妈的。”嗡嗡机里传出一句咒骂。佩科尔呻吟了一声。
皇帝低下头来,对戈奇露出一个微笑。“单膝先生,你一定就是那位外国客人了。祝你玩得愉快。”
戈奇这才反应过来,匆忙双腿跪了下来,但是皇帝伸出一只戴满了戒指的手轻轻摆了摆。“不用,不用。我们鼓励创新。今后见到我们,你单膝行礼就可以了。”
“谢谢您,陛下。”戈奇微微欠了欠身。皇帝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佩科尔颤抖着吐了一口气。
皇帝走上了王座,这时音乐奏响,人们突然又开始交谈起来,两边的人墙也散开了。大家全都手舞足蹈地聊起了天。佩科尔看上去快要晕过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弗利尔–伊姆萨霍飘到了戈奇身边。“拜托你,”它说,“别再捅刚才那种娄子了。”戈奇装作没听见。
“至少你还没被吓傻,嗯?”佩科尔突然说道,颤巍巍地从托盘上取了一杯酒,“至少他还没被吓傻,是吧,嗡嗡机?”他说得很快,戈奇差点儿没听懂。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大部分人都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我想我也是。大家都是。单膝又有什么要紧呢,嗯?有什么要紧?”佩科尔环视四周,寻找着拿托盘的侍者,接着凝视着王座的方向。皇帝正坐在那儿同自己的侍从交谈。“多么威严!”佩科尔赞叹道。
“为什么叫他帝国‘摄政王’?”戈奇问还在冒汗的佩科尔。
“在莫尔斯皇帝两年前不幸去世之后,我们尊敬的尼古萨陛下才不得已接替了王位。他是上届游戏的亚军,但我相信这次他一定会成功登顶的!”
虽然戈奇先前读过关于莫尔斯之死的资料,但是他没料到尼古萨并没有取得正统的地位,因此他点点头,看向矮台边上那些花枝招展的侍从和张牙舞爪的野兽,心想,如果尼古萨之前真得赢得了那场比赛的冠军,又会有怎样的奢华等着他呢?
“真想请你跳一支舞,不过他们不允许两个男人一起跳。”舒侯伯汉姆·扎一边说一边朝靠在柱子上的戈奇走来。他从小桌子上取了一碟散装糖果朝戈奇递了过去,戈奇摇了摇头。扎自己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戈奇则注视着舞池内身着华服翩翩起舞的人们。弗利尔–伊姆萨霍浮在它身边,几张小纸片被静电吸到了它的外壳上。
“别担心,”戈奇对他说,“我不觉得跌份儿。”
“那就好。玩得还算尽兴?”扎也靠在柱子上,“我看你在这儿孤零零站着。佩科尔呢?”
“他在和其他几个帝国官员商讨安排私人会见的事。”
“嚯,祝他好运,”扎哼了一声,“你怎么看我们尊贵的陛下,嗯?”
“他看起来……很倨傲。”戈奇说,接着皱眉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礼服,又拍了拍一边的耳朵。
扎被戈奇的动作逗笑了,接着又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地又笑了起来。“哦,窃听器啊!”他摇了摇头,又剥开几颗酥糖扔进嘴里。“别担心,想说什么就说吧。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他们才不在乎呢,外交惯例罢了。我们装作不知道礼服里有窃听器,他们装作啥也没听到。大家心照不宣的小游戏。”
“果真如此的话……”戈奇向帝座看去。
“现在没什么可看的,年轻的尼古萨。”扎顺着戈奇的目光看去,“这次比赛之后他将名正言顺地赢得帝位,现在嘛,从形式上说,他还在为莫尔斯服丧。黑色是他们治丧的颜色,我想大概是因为太空也是黑色的吧。”他凝视着皇帝,“奇怪的体制,是不是?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看起来的确是个……很不稳定的社会体系。”戈奇表示同意。
“哼,那当然,到处都是裙带关系,是不是?不骗你,你瞧,正在跟皇帝说话的那个老家伙掌握的实权说不定比尼古萨本人还多。”
“真的?”戈奇转过脸问。
“是啊,他叫哈敏,是肯德瑟夫学院的院长,尼古萨的导师。”
“难道你的意思是皇帝的一举一动全听他指挥吗?”
“外人看来当然不是,不过,”扎打了个嗝,“尼古萨从小到大在学院里度过了六十年,学‘阿扎德’也是师从哈敏。哈敏养大了他,把自己所有——包括‘阿扎德’——的知识全都传授给了他。现在老莫尔斯踏入了永眠之乡,尼古萨接管了权力。当他需要征询意见的时候,谁是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呢?”
“我明白了,”戈奇点点头。他有点儿后悔自己没像钻研“阿扎德”游戏那样钻研阿扎德的政治体系。“我以为学院只负责游戏教学而已呢。”
“按理说是如此,但实际上呢,他们就跟世袭的贵族没什么两样。当他们需要新鲜血液的时候,他们就利用‘阿扎德’游戏在全民范围中选出那些最聪明、最冷酷、最有手段的中性人来主持大局,而不是跟一些没落的贵族联姻来延续纯正的血统——因为那血统里最优秀的基因也已经消失殆尽了。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体系,游戏几乎解决了一切困难。我看得出来,它可以这么永远运作下去。但是星际事务部似乎认为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帝国会分崩离析——尽管我自己怀疑这种看法。这真的非常令人震撼,你觉不觉得?你就承认吧,你也被震住了,是不是?”
“难以形容我的感受,”戈奇说,“不过在最终得出结论之前,我想看看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绝对惊喜不断。你会体会到帝国这种野蛮的动人之处的。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绝对能体会到,最后说不定你也想留在这里呢。哦,别管那只他们派来看护你的傻蛋嗡嗡机了。他们全都一个德行,想用‘文明’来同化一切,什么爱啊和平啊之类无聊的废物。他们根本没法子——”他打了个嗝,“从审美上欣赏——”又打了一个大嗝,“帝国。相信我。别管那只嗡嗡机了。”
戈奇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这时一群衣饰华美的女性和中性人拥上来围住了他和舒侯伯汉姆·扎。一位中性人上前一步,鞠了一个在戈奇看来过于夸张的躬,微笑着对扎说,“尊敬的使节大人,您可愿意为夫人们表演一段您的‘眼睛节目’?”
“乐意效劳!”扎答道。他把手中的托盘交给戈奇,凑到了咯咯娇笑的女人和相顾傻笑的中性人面前,快速地上下翻动着眼睑下的瞬膜。“好啦!”他大笑起来,踩着舞步走了回来。其中一个中性人道了谢,这一群人又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就跟一群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扎拍拍戈奇的肩膀说道,接着带着空洞的眼神信步走远了。
弗利尔–伊姆萨霍飘了过来,发出了像揉搓纸张一样的沙沙声,“我听到那浑蛋说什么‘别管嗡嗡机’了。”它说。
“啊?”戈奇问。
“我说——算了,没关系。你没觉得自己因为不会跳舞而被冷落吧,嗯?”
“没有,我不喜欢跳舞。”
“那就好。对于他们来说,光是碰你一下都算得上大跌身份了。”
“你可真会说话,嗡嗡机。”戈奇说着将托盘放在嗡嗡机面前,一松手就走掉了。弗利尔–伊姆萨霍大叫起来,好不容易才接住了下落的盘子,没让里面的糖果撒得到处都是。
戈奇四处逛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儿恼火。他想,原来自己是被这样的一群——从某种意义上说——失败者包围着。他们就好像是从某个高级机器上拆下来的不合格零件一样。他震惊地发现这些人是多么地愚昧,多么地粗鲁,而自己也跟他们没什么两样。每一个他见到的人似乎都觉得他来这儿就是为了出洋相。
星际事务部用一艘老掉牙的战舰(甚至配不上它那名字)把戈奇送了过来,又派来了一只自负无礼的年轻嗡嗡机,它们甚至忘了告诉他一些关键性的事实,它们明知道这些事会对赛事产生了一定影响——譬如被“限制因素”号一笔带过的学院系统就是个好例子——害得戈奇现在掉进了一个大嗓门酒鬼的手掌心,而且这个酒鬼还对帝国徒有其表的把戏和不近人情的系统抱有一种孩童般的迷恋。
在通往帝国的旅程中,戈奇一度觉得这次经历简直就是一段浪漫的传奇,一回勇敢的献身,一份高尚的伟业——而现在,这种史诗般的感觉不复存在。现在戈奇感到自己就像舒侯伯汉姆·扎和弗利尔–伊姆萨霍一样,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而整个满目疮痍的帝国,现在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文不名的废物罢了。在超空间的某个地方,他想,智脑们肯定躲在它们那几艘大船里嘲笑自己呢。
戈奇环顾整个大厅。大厅里飘荡着听起来像笛声似的乐曲,成双成对的中性人和浓妆艳抹的女性在精工镶嵌的闪亮地砖上施然漫步,这些人进退自如的姿态真让人讨厌。充当侍者的男性像机器一样小心翼翼地周旋在人群中,确认每一只杯子里都斟满了酒水,每一只盘子里都装满了食物。他觉得这跟帝国的社会系统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光是看上去就觉得那过于模式化的行动十分粗鄙。
“啊,戈奇。”佩科尔从一根大理石柱子和一株大型盆栽中间的缝隙里走了过来,手臂挽着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性。“你在这儿呢,戈奇,来,这位是崔妮芙·达特利斯多特小姐。”这位中性人的笑脸从那位小姐身上转向戈奇,将她领上前几步。她缓缓地欠了欠身。“崔妮芙也是一位游戏玩家,”佩科尔对戈奇说,“巧不巧?”
“很荣幸认识你,年轻的女士。”戈奇也欠了欠身说道。她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眼睛盯着地板。她的衣装比戈奇今晚见到的大部分人都要朴素,她自己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光彩照人。
“好啦,你们两只离群的孤雁就在这儿聊聊吧,啊?”佩科尔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叠在一起,“达特利斯多特小姐的父亲就在舞台后边,戈奇。你不介意一会儿聊完之后把她送回去吧?”
戈奇目送着佩科尔离开,接着冲着姑娘头顶上方的空气露出一个微笑。他清了清嗓子,她还是默不做声。戈奇开口说道:“我,呃……我一直以为只有中性人才玩‘阿扎德’呢。”
这位小姐抬起头来平视着他的胸膛。“不是这样的,先生。我们也有女性玩家,当然,只在副棋盘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带着一股倦意。她还是没有把脸仰起来,戈奇只好对着她头上的花冠说起话来——从那里他可以看到她束得紧紧的黑发下露出的白皙头皮。
“啊,”他说,“我本以为这是……被禁止的。没被禁止就更好了。男人也玩‘阿扎德’吗?”
“他们也玩,先生。没有人是被禁止的。宪法是这么规定的。只不过——只不过更难。”她突然停了下来,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情抬起头来,“对于任何一种劣势性别而言,要学习‘阿扎德’很难,因为大一点的学院只招收中性人。”她又低下了头,“当然,这是为了不妨碍他们的学习。”
戈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来如此,”他吐出几个字,“你想……提高自己的游戏水平?”
“如果我能取得好点儿的成绩,如果我能闯进这次比赛的第二轮,我希望谋到一个公共服务的职位,接着修行。”
“好吧,祝你成功。”
“谢谢。不过,这实在不太可能。你知道的,第一轮游戏是在十人小组里进行的,其他九个都是中性人,只有我一个女性,大家会觉得我很讨厌。我会是第一个就被刷下来的人,就算替他们清场了。”
“嗯哼。我怎么有点儿兔死狐悲的感觉呢。”戈奇朝着她的头顶笑了笑,希望她能再次抬起头来。
“哦,不会的,”她确实抬起了头,戈奇发现她那平坦的脸上流露出惊慌的神色,“他们不会这么对你的,这不礼貌。而且他们也不知道你水平高低。但是他们……”她又低下了头,“他们知道我的水平,因此把我直接淘汰掉也好让他们继续比赛。”
戈奇放眼望了望这间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的大厅,人们在洪亮的奏乐中翩翩起舞,谈笑风生。“你就只能这么坐以待毙?”他问,“他们就不能把十个姑娘安排在第一轮比赛里?”
她还是低着头,但是她脸上线条的变化出卖了她:她是在笑。“确实如此,先生。不过据我所知,往届大赛里还没有任何一次会让男女这两种劣势性别在同一组里比赛呢。这么多年来,抽签分组从来没分到过一起。”
“啊,”戈奇说,“那单一场比赛呢?一对一的比赛?”
“除非能在头几轮比赛胜出,不然一点儿用也没有。我确实练习过一对一的比赛,他们告诉我……他们告诉我说,我非常幸运。我想也是。我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我父亲会为我挑选一位可敬的人做我的主人,我的丈夫——就算我没有赢得比赛,我也能嫁到一个好人家。一介女流,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指望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