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计中计(2 / 2)

游戏玩家 伊恩·M.班克斯 18827 字 2024-02-19

“我都喜欢。”戈奇干脆地承认道,“我也想过到底要不要蹚这趟浑水,加入第三方势力,或者站到你们俩中的某一边去……不过这看上去就太有个人恩怨的色彩了。”

这位年长的中性人笑了起来,头部牢笼也跟着轻轻晃动。“确实。”他说。

“你打得非常好。如果我是你,我就按兵不动。”

“那你呢?”戈奇问道,“你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很不乐观。”

约莫诺露出一丝微笑,脸上的面具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又扭动了起来。“这可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还得给那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瞧瞧。但是让你这么轻松过关我又心有不甘。你要是打败了尼古萨,我们脸上可就难看了。”

戈奇诧异道,“你觉得我能打败他?”

“不。”这个中性人的动作由于身上的牢笼而加大了幅度,“尼古萨会在必要的时候展现他真正的实力,并且打败你——只要他不太过于吹毛求疵。没错,他会打败你的,因为你威胁到了他的地位,而他绝不会任其发生的。不过,啊……”这时他回过身,看到特拉夫从棋盘的另一边走了过来,挪动了几枚棋子,夸张地朝约莫诺鞠了一躬。这位元帅又把目光转回戈奇身上。“到我了,失陪。”说着他朝棋盘走去。

也许约莫诺找戈奇谈话本身也是一种战术,为了让特拉夫产生一种对方在向这个“文明”人寻求援助的错觉。在接下来的几步里,这位年轻人似乎已经做好了两线作战的准备。

约莫诺趁此机会迎头赶上,积分超过了特拉夫。戈奇最后还是赢得了比赛,下一位与他对阵的就是尼古萨了。戈奇走出游戏大厅,看到哈敏正站在走廊上准备与他搭话。不过戈奇只是微微一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烬花在他们四周摇曳着,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回响在金色的天蓬里。贵族、游戏玩家和他们的侍从们坐在一座高而陡峭、仿佛塔楼一样的木架子上。在看台的前方,烬花树林里露出一块宽敞的空地和一条狭长的跑道,两边立着五米多高的木栅栏。整个区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上下开口的沙漏,两头分别通往森林深处。尼古萨和其他身居高位的游戏玩家坐在看台的前方,从那里看去,整个被围起来的沙漏区域一览无余。

看台的后方支起了几顶雨棚,有人在里面准备食物。烤肉的香味越过看台,朝远处的森林飘去。

“这会让它们垂涎三尺的。”约莫诺元帅凑近戈奇,身上的囚具喀拉喀拉地响了起来。他们俩肩并肩地坐在看台的前方,皇帝则坐在这一排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他们俩手里各握着一把步枪,枪口架在面前的一个三脚架上。

“什么东西?”戈奇问道。

“肉香。”约莫诺笑了起来,指了指背后的篝火和炉具。

“哦,那真不错。”弗利尔–伊姆萨霍靠在戈奇脚边,它之前曾劝戈奇不要参与这场围猎。

戈奇假装没有听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一边说一边检查着手里步枪的弹仓。这种老式武器只能打一发,之后就必须重新填充子弹。每一支枪用的子弹都有细微的差别,因此把子弹从猎物的身体里取出来之后,就能很容易判断是谁该得分并获得战利品了。

“你确定你以前用过这玩意儿?”约莫诺笑着问戈奇。这位中性人现在心情极好,因为再过几十天他就能摆脱身上这套牢笼了。现在皇帝还对他放宽了限制,允许他参加社交活动,也可以大吃大喝了。

戈奇点了点头。“我打过枪。”他说。虽然他没玩过真枪实弹,但是在数年以前他曾经在沙漠里和耶雅一起用过类似的东西。

“但你从来没用枪打过任何活的东西。”嗡嗡机说。

约莫诺用带着金属壳的鞋子踢了踢嗡嗡机的外壳。“安静点,你这玩意儿。”他说。

弗利尔–伊姆萨霍缓缓转过身体,用突出的棕色前端指着戈奇。“‘玩意儿’?”它压低声音愤怒地叫了起来。

戈奇冲它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指放到唇边,又和约莫诺相视一笑。

围猎随着一声小号的长鸣和远处特罗沙耶的号叫开始了。一小群男性从森林里拥了出来,他们沿着木栅栏一路小跑,手里拿着杆子不停地敲打着栏杆。第一只特罗沙耶出现在空地里,沿着小道飞奔而来,腹上的条形阴影时隐时现。戈奇周围的人一阵骚动。

“好大的家伙!”当这只健硕的六足野兽披着一身金黑相间皮毛朝他们奔来时,约莫诺赞叹道。看台上响起了一片上膛声,戈奇也把自己的枪举了起来。在重力异常的埃科隆奈多,把枪支起来射击要比扛着轻松得多,射击区域也更精确,这也让片刻不离皇帝身侧的保镖们大大地放心了。

特罗沙耶疾跑着穿过跑道,六只爪子扬起一大片尘土。人们纷纷扣动扳机,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子弹穿梭时发出的低沉风声,一缕缕青烟冒了出来。白色的木屑从围栏上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跑道里尘土漫天。约莫诺也瞄准野兽开了火,此起彼伏的射击声回响在戈奇四周。枪支是经过消音的,不过戈奇还是感到自己的耳朵自卫式地闭合了一点儿,降低了周围的噪音。他也扣动了扳机。步枪的后坐力吓了他一跳,打高了的子弹从野兽的头上飞了过去。

他朝下望去,那只野兽正在哀哀鸣叫,试图越过跑道另一边的藩篱,但是枪林弹雨笼罩了它。它又拖着三条腿朝远处跑了几步,身后留下了一道血迹。这时戈奇听到身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那只食肉动物的头猛地一颤,垂到了一边:它倒下了。一时围场里欢声雷动。走道边的一扇门打开了,几个男人跑进来把它的尸体拖了出去。约莫诺正站在戈奇身边大声地喝彩,这时第二只野兽从森林里跑了进来,他很快坐回原位,身上的囚具一阵喀啦作响。

在第四只特罗沙耶也被打死之后,围场里一下子拥进了好几只新的野兽。其中有一只趁乱爬上了栅栏,跳到了外面,追着场外的几个人跑了起来。于是守在看台下的保镖用镭射枪直接将它击毙了。

到了中午,围场中央已经堆起了一座金黑相间的尸山。如果继续放特罗沙耶进来,它们很可能会爬着同类的尸体跳到场外,于是狩猎暂时进入了中场休息时间。几个男性手持长钩和钢索,驾着几辆小型的牵引车进来打扫血溅四壁的围场。在离皇帝比较远的方位有个人对着进行清扫的男仆放了一记冷枪,围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不满的啧啧声,中间还夹杂着几个醉鬼的高声叫好。于是皇帝罚了那个莽撞家伙的款,同时警告他们,谁再这样做一会儿就等着跟特罗沙耶一起跑进围场好了。听了这话,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没开枪啊,戈奇。”约莫诺说。他很自信自己已经杀掉了三头野兽。戈奇开始觉得这场狩猎有点儿无聊,于是不再开枪了。反正他怎么也打不中。

“我不太擅长这个。”他说。

“熟能生巧!”约莫诺笑着拍了拍戈奇的背,囚具放过大的力度差点把戈奇拍得咳血。

约莫诺又杀死了一头特罗沙耶,他高兴得大叫起来,踹了弗利尔–伊姆萨霍一脚。

给我带上来!”他红光满面地喊道。

嗡嗡机慢慢地飞了起来,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杰诺·戈奇,”它说,“我再受不了了。我要回去了,你不介意吧?”

“完全不介意。”

“谢谢,祝你狩猎愉快。”说着它就飘就到一边,消失在了看台的转角处。约莫诺一路看着它飞走。

“你就这么让它走啦?”他大笑着问戈奇。

“我早就想甩了它了。”戈奇答道。

接下来是午餐时间。尼古萨向约莫诺的丰收表示了祝贺。戈奇就坐在约莫诺的身边,当皇帝的步舆抬到他们这张桌子前时,戈奇向他行了单膝礼。约莫诺告诉皇帝,正是他身上的这套囚具使得他的动作更稳,瞄准更精确。尼古萨告诉他,自己将特赦他,在“阿扎德”大赛正式结束之后除去他身上的牢笼。尼古萨又瞟了戈奇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悬浮的步舆自己腾了起来,几个保镖用手轻轻推着它载着皇帝向远处等待圣驾的人群走去。

午餐之后,人们又回到了看台上。休息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围场放进了一些其他动物,不过很快猎物又变回了特罗沙耶。到目前为止,跑进来的两百多只特罗沙耶里只有七只成功逃了出去,跑进了对面的森林里。它们都受了伤,反正它们终归是逃不过白炽期的。

看台前的跑道里已经染满了褐色的血,戈奇看到猎物一跑进这条血淋淋的通道就扣动扳机,不过他并没有真正瞄准。他只是看着这些动物连滚带爬地翻腾在泥泞的跑道里,在他面前血流如注,气喘吁吁地大声哀号。他觉得这场狩猎多少有些令人不舒服,但又无法否认,自己确实受到了身边这些狂热的阿扎德人的感染。约莫诺显然乐在其中,现在他探出身体,看着一只刚刚从森林里奔出来的母兽,它的身边还带着两只幼崽。

“你需要好好练一下,戈基。”他说,“你以前在‘文明’从来不打猎吗?”

母兽已经带着它的孩子朝栅栏奔来了。

“不怎么打。”戈奇答道。

约莫诺咕哝了一句什么,对着长长的栅栏开了一枪。一只小特罗沙耶倒了下来,它妈妈刹住脚步掉头跑了回去,另一只小特罗沙耶则犹犹豫豫地向前跑去。当子弹击中它的时候,小兽发出了小声的哀鸣。

约莫诺重新给枪上了膛。“我很惊讶你竟然会来这里。”他说。这时那只母兽的后腿也中了一枪,它发起怒来,咆哮着扔下了那只已经死掉的幼崽,朝另外那只受伤的小特罗沙耶奔去。

“我只是想证明我并不害怕。”戈奇说。那只受伤的幼崽头一昂,倒在了它妈妈的脚下,“我曾经打过——”

他的下一个词是“阿扎德”——意思是机器,是动物,是一切生物和有机体——但是当他转过头,微笑着对约莫诺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中性人的脸色一变,随即想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约莫诺浑身颤抖着。他一把抓起枪,枪口朝戈奇半转了过来,他藏在头盔阴影下的脸痉挛着,没有半点儿血色。他眼睛紧紧地瞪着戈奇,直冒冷汗。

戈奇本能地用手推开了他小臂上的金属囚具。

约莫诺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崩溃了。他把枪头向右一转,扫倒了地上的三脚架,装了消音器的枪口直直地对着戈奇的前额。戈奇瞥到了约莫诺脸上的表情:他紧咬着下颌,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眼睛死死瞪着戈奇,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着。戈奇猛地弯下腰,子弹从他头顶飞了过去。当他摔下椅子,滚过自己的支架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惨叫。

戈奇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背上就又挨了一脚。他转过身,看到约莫诺站在他面前,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步枪,他的身后是一群脸色吓得发白的中性人。约莫诺正在给枪上膛,又抬起腿朝戈奇的肋骨踢了一脚。戈奇向后一缩,想要避开这一脚,结果落到了看台的外面。

戈奇感到一片天旋地转,栅栏、烬花的枝条都在他眼前晃动。接着他勉强站了起来,和一个正站在跑道口的男性驯兽师撞了个满怀。他们俩都摔倒在地上,嘴里直喘粗气。戈奇抬起头,看到约莫诺正站在平台上,那身外置骨骼在阳光下发出惨淡的光芒。他举起枪,瞄准了戈奇。两个中性人赶到约莫诺身后想要夹住他,但他连头也不回地双臂一摆,一只手的肘部击碎了其中一人的胸骨,手里的枪则重重地砸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他们俩倒了下去,约莫诺收回装着囚具的手,再次稳稳地瞄准了戈奇。

戈奇爬起来,往旁边一扑,子弹击中了他身后还在喘气的男人。戈奇朝看台下的一个木门跑去,突然台上传来一阵惊呼,约莫诺也跳了下来,落在戈奇和门的中间。外置骨骼为他缓冲了不少落地时的冲击力,他又给子弹上了膛。戈奇转身就跑,但是被血浸透的地面差点害他滑了一跤。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朝栅栏和看台的夹缝里跑去。一个身穿制服的守卫挡在路中间,肩上扛着一把镭射枪,正满脸怀疑地抬头朝看台望去。戈奇想趁他不注意时从他身边蹿出去,但就在还差几步的时候,守卫伸手握住了扛在肩上的镭射枪。这时他那张扁平的脸上露出了漫画里才有的夸张表情。一秒钟之后,他的胸口爆炸开来,整个身体朝着戈奇跑来的方向倒了下去,把戈奇撞翻在地。

戈奇就地一滚,从守卫的尸体上翻了过去。他坐了起来,约莫诺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迈着古怪的步子朝戈奇追来,一边追一边填充子弹。守卫的枪落在戈奇脚边,戈奇抓住了那把枪,对准约莫诺扣动了扳机。

对面的元帅弯腰躲避,但是戈奇还是没有适应枪的后坐力。镭射枪的子弹径直打到了约莫诺的脸上,那个中性人的头被炸成了碎片。

但是约莫诺仍然没有停下来,他甚至没有放慢速度。他朝戈奇飞奔而来,头盔里几乎空无一物,被子弹绞碎的肌肉和骨骼像信号旗一样飘荡在他身后,脖子里喷涌出大量的血,他朝着戈奇跑来,越跑越快,动作越来越娴熟。

那个没有头的身体举起枪,瞄准了戈奇的脑袋。

戈奇惊呆了,动弹不得。他再次用镭射枪瞄准了约莫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不过一切都太迟了。那具没有头的外置骨骼跟他距离不过三米,戈奇看着消音器下黑洞洞的枪口,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但是他面前这具怪诞的身体却犹豫了,空荡荡的头盔一抽一抽的,手里的枪也颤悠悠地摇晃起来。

这时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从背后,而不是面前——戈奇带着这股惊讶之情陷入了黑暗中。从背后,而不是面前——接着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戈奇感到后背很疼。他睁开了眼睛,一只棕色的嗡嗡机横亘在他和白色的天花板之间。

“戈奇?”那只嗡嗡机问。

他咽了一口唾沫,又舔了舔嘴唇。“什么?”他问。他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也不知道这只嗡嗡机是谁。他对自己的身份只有一点非常模糊的印象。

“戈奇,是我,弗利尔–伊姆萨霍。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弗利尔·伊姆萨–霍。好像有点印象。“我的背有点儿疼。”戈奇说,他希望没事。戈吉?戈基?那大概是他的名字。

“不奇怪。一只大号的特罗沙耶撞到了你的后背。”

“一只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睡吧。”

“……睡吧。”

他感到自己眼皮很沉,嗡嗡机的样子很快就模糊了。

后背好疼。戈奇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雪白的天花板。他四周张望,寻找弗利尔–伊姆萨霍的踪影。深色的木墙。窗户。弗利尔–伊姆萨霍,它在那儿,朝他飞过来了。

“早,戈奇。”

“早。”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别再问蠢问题了,弗利尔–伊姆萨霍。我情况怎么样?”

“你被撞伤了,断了一根肋骨,还有点轻微脑震荡。不过再过一两天你就能恢复了。”

“我记得你说,是一只……特罗沙耶撞倒了我?我在做梦吗?”

“你没有在做梦,我的确是那么告诉你的。事实就是如此。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事?”

“从看台上……摔了下来……”戈奇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他躺在床上,后背很疼。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开着灯,似乎是晚上。他的瞳孔忽然放大了。“约莫诺把我踢下来的,”他说道,“不过这是为什么?”

“现在什么都没关系了。继续睡吧。”

戈奇又说了些什么,不过随着嗡嗡机的飞近,他很快又感到疲倦了,于是他闭上双眼睡了起来。

戈奇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男仆替他把托盘端了出去,托盘上的玻璃杯叮当作响。

“继续说。”他对嗡嗡机说道。

“那只特罗沙耶趁着大家都在看你和约莫诺的时候从围栏里跳了出来。它跳到了你身后,把你撞翻了,接着它跑到外置骨骼面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它正准备攻击约莫诺的尸体,守卫们就把它击毙了,接着把它从那副已经不能再动弹的外置骨骼旁边拖了出去。”

戈奇缓缓摇了摇头。“我就记得被人从看台上踢了下来。”他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花园的远端笼罩着一层黄昏的朦胧霞光。“你那时候在哪里?”

“我回到屋里来了,这里的电视可以看到直播。很抱歉我离开了你,杰诺·戈奇,但是那个可恶的中性人踢了我一脚,而且狩猎的场景对我来说实在是血腥得……难以言表。”

戈奇摆了摆手。“没关系,反正我还活着。”他伸出双手捂住了脸,“你确定是我射杀了约莫诺?”

“千真万确!还有录像呢,你想看——”

“不,”戈奇双眼紧闭,举起一只手,“不想,我不想看。”

“我没看到那一段的直播。”弗利尔–伊姆萨霍说,“当时我一看到约莫诺朝你开枪,误杀了你身边的那个人之后我就赶回去了。不过后来我看了录像,没错,你用守卫的那把镭射枪杀了他。不过那只让外置骨骼不用再费事抵抗约莫诺对它的控制。约莫诺死了之后那具外置骨骼的动作反而越来越敏捷,越来越轻快——这只能说明,他在死前曾经竭尽全力阻止那具外置骨骼攻击你。”

戈奇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这些事都是真的?”

“绝对属实。”嗡嗡机朝墙上的屏幕飞去,“我说,你为什么不看看——”

“不!”戈奇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大叫道,接着他又坐了回去,轻声说,“不。”

“等我赶到那儿的时候,那个操纵外置骨骼的人已经跑掉了。我的感应器在路上曾经收到过某人发来的一段信息,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正确匹配,它就关闭了。阶段性的脉冲。有几个守卫似乎发现了什么线索,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森林里调查。他们给你派了几个医生观察一阵子,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很幸运地赶在他们把你送进医务室并进行种种龌龊的调查之前找到了你。”嗡嗡机的声音里满是困惑,“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件事并非是经过预谋的。他们本来可以采取更低调的方法来杀掉你,而且一计不成,他们还可以把你送进医院里去,确保万无一失……但今天的事实在是太混乱了,毫无计划可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有什么有趣的事,我保证。”

戈奇把双手伸到背后,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背后淤伤的痕迹。“我真想全都回忆起来,回忆起我当时是不是真的想杀了约莫诺。”戈奇说着,感到胸腔里一阵刺痛,心头满是苦涩。

“按照当时的情况,你这么臭的枪法竟然打中了,大概不是真的想杀了他吧。”

戈奇看着嗡嗡机问道:“你就没法做点什么吗,嗡嗡机?”

“无能为力。哦,对了,皇帝说等你身体好一些之后想要见你。”

“我现在就去。”戈奇慢慢站了起来。

“你确定?我觉得还是别去了,你看起来状况并不大好。如果我是你,就乖乖躺下来休息了。坐下来吧,你还没准备好。他要是因为你杀了约莫诺而发火该怎么办?哦,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尼古萨坐在一扇斜窗边的王座上,从五颜六色的玻璃窗外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大幅挂毯上绣着的金线仿佛水底深处熠熠发光的宝石。王位的后方站了一圈面无表情的守卫,朝臣和官员们手里捧着纸质材料和平板屏幕走来走去。一位宫廷管家将戈奇带到了王位跟前,弗利尔–伊姆萨霍则被留在后方交由两个卫兵看管。

“请坐。”尼古萨示意戈奇在他面前矮台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戈奇遵命坐了下来。“杰诺·戈奇,”皇帝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几乎有点儿平淡,“朕对昨天发生的不幸深感抱歉。朕很高兴你这么快就恢复了元气,尽管你的躯体也许还在经受折磨。你有什么需要吗?”

“谢谢您,陛下,但我没什么需要的。”

“朕很满意。”尼古萨缓缓点了点头。他仍然穿着一身叫人透不过气的黑色,他那肃穆的装扮,矮小的身材和扁平的面容与窗外射进来的七彩光芒、朝臣们极尽奢华的服饰形成了强烈对比。皇帝将他那戴满戒指的双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朕,自然,对于失去朕优秀的约莫诺·卢·拉斯普元帅——还是在如此不体面的情况下——感到非常遗憾。不过朕也能理解你是迫不得已才进行的自卫。朕希望这样的事不会再次发生。”

“谢谢您,陛下。”

尼古萨的手动了动。“至于是谁在背后算计你,是谁操纵了约莫诺身上那套囚具,经过调查已经得出了结论。朕非常遗憾地得知,主谋竟然是朕终生的导师,肯德瑟夫学院院长。”

“哈——”戈奇梗住了。尼古萨的脸上一片阴霾。戈奇没有再把那个名字说下去。“我——”

尼古萨举起了一只手。

“朕可以告诉你,肯德瑟夫学院院长,哈敏·李·斯瑞里斯特,由于对你采取的这一系列行动,将会被处以极刑。朕很明白也许类似的事情还会继续发生,如果有这样的苗头,朕将下令对周围的一切进行彻底盘查,将罪犯绳之以法。

“朕身边的某些人,”尼古萨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自己戴满戒指的手上,“想要保护他们的皇帝……但是却用了错误的方法。皇帝可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尽管他的对手得到了某些皇帝也没有得到的援助。朕必须对老百姓隐瞒你在游戏里最终的成绩,但这是为了他们好,不是为了朕好。朕是不会忌讳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实的。皇帝无所畏惧,但决不允许别人染指他独立行使的权力。朕很乐意推迟帝国摄政王和杰诺·莫拉特·戈奇之间的比赛,直到戈奇恢复健康。”

戈奇等着他继续用那平和、缓慢、咏叹一般的调子说下去,但是尼古萨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

“感谢陛下的好意,”戈奇说,“但我想我们不必推迟比赛。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现在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三天的时间,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没必要再推迟了。”

尼古萨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很好。朕希望,仍旧希望,如果杰诺·戈奇在赛前改变了主意,请毫不犹豫地通知朕的官员,朕将非常乐意把‘阿扎德’的决赛时间调整到杰诺·戈奇恢复到最佳状态的时候。”

“再次感谢您的好意。”

“朕很欣慰杰诺·戈奇在这次事件中并没有受到重伤,还前来觐见朕。”尼古萨最后说道。他冲戈奇点了点头,接着看向旁边一位等待已久的朝臣。戈奇站起来,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你只要后退四步就可以转身走了。”弗利尔–伊姆萨霍说,“不管怎么说,做得不错。”

他们回到了戈奇的房间里。“下次如果记得,我就试试看。”他说。

“不管怎么说,你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趁你们谈话的时候我偷偷听到了点儿东西,这些混官场的人很会看风向。好像是他们先在森林里抓到了一个企图逃跑的中性人,他不慎弄丢了同谋之前交给他自卫的枪——实际上那只是个炸弹——因此他们活捉了他。严刑拷打之下,他供出了哈敏的一个密友,那个密友又出卖了哈敏,于是他们就把矛头对准哈敏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对他用刑了?”

“用了一点儿。但他太老了,他们还得留着活口,等待皇帝做出最后的决定。那个操控约莫诺囚具的家伙和其他党羽被钉上刑架了,企图出卖哈敏以求自保的那个人被关在森林的一个笼子里等着白炽期到来,哈敏则被剥夺了使用抗衰老药物的权利,再过四五十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戈奇摇了摇头。“哈敏……我认为他没有那么害怕我。”

“好吧,他已经很老了。老人家总是有些千奇百怪的想法。”

“你认为我现在算是安全了吗?”

“是的。皇帝想让你好好活着,这样他才能在‘阿扎德’棋盘上一举消灭你。现在没人敢动你了,你只要专心游戏就好。再怎么说,还有我照顾你呢。”

戈奇难以置信地看着嗡嗡机,但是它的语气里似乎没有一丝讽刺。

三天之后,戈奇和尼古萨开始了副棋盘上的比赛。决赛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气氛中,整座克拉夫堡都有点提不起精神来。按理说,最后这场游戏应当是持续六年之久的“阿扎德”大赛的最高潮,整个“阿扎德”游戏的意义所在。但是这次,帝国的前途已经尘埃落定了。在尼古萨打败维切斯特德和吉尔诺的时候,他就已经赢得下一个大年的统治权,尽管对于下层民众来说,他还得和克洛沃争夺最后的王冠。就算戈奇真的赢得了比赛,结果也没什么不同——虽然帝国的自尊会受到不小的创伤,但至少贵族们和游戏局会长点儿记性,下次绝不会邀请这种卑鄙下流的外星人来参加他们神圣的游戏了。

戈奇想,城堡里的大部分人现在肯定都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埃科隆奈多,回伊埃上去了。不过他们必须参加皇帝的加冕典礼和授权仪式,在火焰经过这座堡垒,皇帝从灰烬中重生之前,谁也不能离开这里半步。

也许真正期待这场游戏的只有戈奇和尼古萨两人,甚至连其他观战的选手都对这场比赛失去了兴趣:因为就算在他们之间,讨论这场比赛也是禁止的。在戈奇“理应”被淘汰出去的那一场之后,他的每一场比赛都是严禁提及的。这些比赛并不存在。游戏局已经在全力编造一场“尼古萨对战克洛沃”的录像了。从他们上一次的作品来看,戈奇想,这一次肯定也足够以假乱真。尽管整场比赛一定找不出什么亮点,不过蒙混过关是没有问题的。

所有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帝国已经重新任命了一批元帅(当然,为了找人顶替约莫诺的位置要做些调整)、将军、司令、主教、部长和法官。帝国的发展方向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尼古萨不会改变现行的政策,新的赢家也没有太大的发言权。因此那些贵族和官僚们可以大大松口气了,只要上头一日不变,他们就还有一日的铁饭碗。所以,与其说这是剑拔弩张的决赛,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场表演赛。只有对弈的双方真正把它当回事儿。

戈奇很快就被尼古萨的手法震慑住了。这位皇帝总是不断超越他的想象,他越是研究他的打法,就越觉得自己面前这个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想要打败尼古萨,光靠运气是不可能的,他需要把自己提升到一个新的档次。游戏一开始,戈奇就疲于躲避尼古萨的攻势,更别提要真正打败他了。

尼古萨大部分时间都打得四平八稳,只是有时会发动突然袭击,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这些棋子原本看上去只是某位精神异常的天才随便摆出来的图案,只有当它们联合出击的时候你才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戈奇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识破这些威力惊人的诡计,并在第一时间给予反击,但是当第一场副棋盘游戏结束时,也就是距白炽期到来只剩三十天的时候,无论是棋盘上还是卡牌上,尼古萨都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并将带着这一巨大优势进入三大棋盘的第一场游戏中。戈奇想,他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前两个棋盘上维持着这种差距,并在最后的棋盘上寻隙反攻了。

烬花树伫立在塔楼的四周,越长越高的树冠仿佛涨起来的金色潮水一般漫过了城墙。戈奇坐在他之前曾经来过的那个小花园里,当时从这里他能越过树梢看到远处的地平线,现在他的视线已经被二十米开外的第一棵树挡住了。傍晚的阳光将城堡的影子投射在天棚上,戈奇身后的灯光也渐渐亮起来了。

戈奇抬头看向大树棕褐色的枝干,摇了摇头。他已经输掉了“起源之盘”上的游戏,接下来的“构建之盘”也快要保不住了。

他遗漏了什么东西,遗漏了尼古萨打法里的某种东西。他很清楚也很确定那个东西的存在,但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模模糊糊地感到,那应该是一种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东西。他过去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他本该研究过、分析过,并且把它转化为自己的优势,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某种他自己对“阿扎德”理解上的误差,他很确定他没能做到这一点。他自己的打法里也缺失了某种东西。现在想来,当初他后面被撞的那一下带来的影响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

但是飞船似乎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它给了他不少有用的建议,但是当戈奇真正站到棋盘上时,他发现飞船说的那一套全是纸上谈兵。如果他不是按照自己的直觉而是听从了“限制因素”号的建议去打那场游戏的话,他可能会输得更惨。对于“阿扎德”游戏来说,使用一种你心存怀疑的战术只会让你一败涂地。戈奇慢慢站了起来,挺直了腰,现在他的后背已经不怎么痛了。他走回房间,看到弗利尔–伊姆萨霍正飘荡在屏幕前,看着全息投影上一张古怪的表格。

“你在干什么?”戈奇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嗡嗡机转过身,用玛瑞语说:“我想法子屏蔽了他们的窃听,这样我们就能说玛瑞语了。是不是棒极了?”

“是不错。”戈奇仍旧用伊埃语答道。他打开小屏幕,看起了帝国新闻。

“我千辛万苦才屏蔽掉他们的信号,你好歹说几句玛瑞语以示鼓励吧?这不容易,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专业人士。为了这个我研究了我自带的不少关于电学、光学和声学的大部头,我本来以为你会高兴呢。”

“受宠若惊。欣喜若狂。”戈奇一字一顿地用玛瑞语说道。他眼睛片刻不离面前的屏幕,新闻里说到了新委任的官员,说到了对某个遥远星系的镇压,说到了尼古萨和克洛沃的比赛进程——克洛沃的局势远没有戈奇那么糟糕——还有帝国军队赢得了一场对抗外星怪兽的战斗,说到了应征入伍的男性将得到更高的报酬。“你在看什么?”戈奇扫了一眼墙上的屏幕,弗利尔–伊姆萨霍正飘在它面前,奇异的光圈缓慢地转动着。“你认不出来?”嗡嗡机惊奇地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我以为你能看出来呢,这是‘现实’的模型。”

“现——哦,我明白了。”戈奇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小屏幕。画面上是帝国舰队正在炮击某个小行星群,以平息上面的暴乱。“四维空间什么的。”说着他跳到了游戏频道。伊埃上举行的小规模游戏赛事还在继续。

“好吧,实际上在‘现实’里是七维空间,那些维度之一……你在听吗?”

“啊?在听。”伊埃上的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人们还在分析埃科隆奈多上的半决赛。

“……其中的一个维度代表了我们的宇宙……你上课的时候学过这个吧?”

“嗯。”戈奇点点头。其实他对太空理论、多维空间或者超球面之类的东西都不太感兴趣。这些东西看上去跟他的生活完全没有联系,他又去管它们做什么呢?某些游戏确实需要放在四维空间中才能更好地理解,但是戈奇关注的是游戏本身的规则,那些理论只有在他分析游戏的时候才派得上用场。他点了点屏幕跳到下一个频道,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他自己。他说虽然自己被淘汰出局很遗憾,他还是希望阿扎德帝国和人民能幸福安康,并对他们的殷勤款待表示感谢。戈奇的声音淡出之后评论员插了进来,说戈奇已经在埃科隆奈多上的半决赛中被淘汰了。戈奇轻轻地笑了,看着画面上这个他自愿参与编织的谎言逐渐变成了确凿的事实。

他又看了看屏幕前漂浮着的小光环,突然想起一件困扰了他好几年的事。“超空间和超超空间有什么区别?”他问道,“以前‘限制因素’号提到过一次,但我他妈怎么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于是嗡嗡机就解释给他听,还用“现实”的全息投影模拟给他看。正如往常一样,它总是说着说着就越扯越远,不过至少戈奇总算明白过来了。

那天晚上弗利尔–伊姆萨霍吵得不行,不管什么事都要用玛瑞语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虽然它的激情根本毫无必要,但戈奇也从这失而复得的乡音里找到了些许乐趣,因此自己也说起了玛瑞语。不过嗡嗡机那尖锐高亢的小嗓门不久就把他折磨得精疲力尽。直到戈奇同往常一样联络飞船,和它探讨起他现在面临的困局时,嗡嗡机才终于安静了下来。戈奇跟飞船说的也是玛瑞语。

当晚,在那场狩猎之后,戈奇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还有反败为胜的转机。

戈奇花了一早上,总算渐渐弄清了尼古萨的意图。当他终于看到真相的瞬间,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皇帝的目标不是打败戈奇,而是打败整个“文明”。从他调度棋子、领地和纸牌的方式来看,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他自己就是整个帝国,整个“阿扎德”的化身。

另一个发现也深深地震撼了戈奇。那就是,他自己进行游戏的方式可以被解读为——也许只能被解读为——他代表的正是“文明”式的风格。他在棋盘上构建自己的领地时,习惯性地把它建设成各种能源和物资的网络,但这里并不存在所谓的领导或是集权,各个部分之间协同合作,相安无事。

在之前的游戏里,戈奇基本上都处于开场就挨打的状态,因此他已经习惯在开始阶段就做好战斗准备了。但是现在他发现,如果给他一定的空间,他也会有条不紊、精打细算地扩展自己的领地,尽管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机会。他总是一开始就成为众矢之的,一旦战局白热化,他又会投入像建设自己的前期领土和棋子那样的热情来与别人开战。

每一位与戈奇交战过的玩家都不知不觉地被他这种打法牵着鼻子走,最后一败涂地。但是尼古萨不同,他有自己的打法。他在棋盘上建立起自己的帝国,把一套完整精确的制度延伸到了游戏的每一个角落。

戈奇震惊了。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仿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又像是一连串水珠汇聚成了溪流、江河、潮汐,最终变成了海啸。他接下来的几步棋走得毫不高明,几乎全是凭着本能在行动而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戈奇感到自己嘴里涩涩的,手也抖了起来。

很明显,这就是他看漏的东西,被藏起来的另一面。它那么明目张胆地躺在那里,却又难以用任何词句来形容。它那么单纯,那么简练,看上去遥不可及,实际上又唾手可得。这正是尼古萨真正想从这盘游戏中证明的东西。

怪不得他这么不顾一切地想要与这个“文明”的来客一战,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尽管棋盘上的布局已经将“文明”真正的规模与实力表现得淋漓尽致,但是除了尼古萨和其他几位知情人士以外,根本没有人能够解读得出棋盘上的信息。而尼古萨在棋盘上建立“帝国”的方式已经隐隐透露出,他面对的敌人绝对不容小觑。

戈奇还发现皇帝对待敌我双方棋子的态度全都非常无情,简直是在玩弄它们。这也是尼古萨为了扰乱他的心绪而使出的伎俩。每当戈奇踏足一块新的领土,想要在那里发展兵力的时候,皇帝就会带着一种残忍的喜悦把那里夷为平地。而当戈奇决定放弃或是撤出某个地区之后,尼古萨则任其荒芜。

虽然迹象极其微弱——没有哪个高手下棋是为了屠戮而屠戮的,但是这种杀鸡儆猴的氛围仿佛一阵甜香,又仿佛一股恶臭,不动声色地缭绕在棋局的上方。

戈奇看得出来,自己的这种打法正中尼古萨下怀。他奋力营救自己的棋子,深思熟虑,步步为营,故意不去理睬尼古萨正在残忍地将他的棋子卷入战争,再把他的领土一寸一寸撕得粉碎。从某些程度上说,戈奇一直在极力回避与尼古萨的正面交锋。这位皇帝正在打一场异常粗暴、蛮不讲理、专断独行的不义之战,一场他早就断定对面的“文明”人避之不及的战争。

戈奇开始评估场上的局势。他一边做出几步不痛不痒的防御来争取时间,一边计算着种种可能。游戏的目的就是要赢得胜利,他几乎忘了这一点。除了胜利,一切都毫无价值,除了胜负也不存在别的结局。游戏本身无关紧要,因此你可以赋予它任何含义。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对感觉。

他必须要作出回应,但是该怎么回应?代表“文明”?还是代表另一个“帝国”?

他曾经试过“文明”那条路子,但行不通;而“帝国”,你要怎么跟一个皇帝去较量如何治理“帝国”?

戈奇站在棋盘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有点滑稽的束身长袍。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渐渐远去了。他想从游戏上移开思绪,看看塔楼里环绕着一圈圈柱子的大厅,看看高大敞亮的窗户,看看窗外金黄的烬花树冠,看看周围坐得半满的观众席,看看守卫和裁判,看看头顶巨大的黑色喇叭状电子投影器材,看看穿着各异的人们脸上流露出的不同表情。这些全都在他的脑海中化成了游戏的一部分。他看到的东西似乎全都因为某种强力药剂变了形,变成了他脑子里的模型。

他想到了镜子和反转力场。后者虽然是人工科技的伪造,但它给人的印象却比前者更逼真。镜子是真实的写照,而反转立场本身就是真实。他想起弗利尔–伊姆萨霍那一圈小光环的身影和它构建出来的那个“现实”,想起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和它那让自己不要陷入虚妄的警告,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一片。

咔哒。关/开。他仿佛变成了一台机器。他从那个危险的悬崖边上坠了下去,不过没关系。他忘掉了周围的一切,信手走出了第一步。

他瞧着自己走出的这步棋,一点儿都不像是尼古萨会走的棋。

那是“文明”的套路。戈奇感到自己的心沉了下去。他本来希望自己能够有所突破,能够做得更好的。

他又仔细瞧了瞧。没错,这就是“文明”才会有的步调,不过至少这是主动出击的“文明”步调了。他要是继续这么走下去,必然会打破他之前小心翼翼的布局。但是除了这条路以外,他没有任何一丁点可以打败尼古萨的机会。他得假装全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假装他是在为整个“文明”而战,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至少他找到了一种对抗尼古萨的方法。终于找到了。

他知道自己会输,但会输得光光彩彩。

他一步一步重新设计了自己全盘的布局,尽可能展现出“文明”的战术。他摧毁或放弃了一些无法重塑的领地,做出了几次丢卒保车的牺牲,退回到那些尚可改造的土地上重建“文明”。他并不想效仿尼古萨那种狂风暴雨般横扫全场,还时不时杀个回马枪的战术,但是他希望建立起坚固的棋子和城塞,足以——也许现在还很难,但是等他建成之后——抵抗对方的冲击。

戈奇在最后关头终于扳回几城。这盘游戏他仍然是输了,但是“完满之盘”还没开始,他仍有机会在那里和尼古萨决一死战。

有那么一两次戈奇离尼古萨很近,近得能让他看清那个中性人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告诉戈奇他做对了,这就是尼古萨一早就暗示过他的事。现在,皇帝脸上的表情和手下的动作都透露出一种赏识,甚至一种尊敬,一种对势均力敌的对手的认可。

戈奇全身上下都涌动着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是一条承受着强大电流的线路,一片给棋盘带来电闪雷鸣的乌云,一股凶猛袭向平静沙滩的巨浪,一团跳动在岩底地心的火焰,一个可以随时灭世与创世的神祇。

他失去了控制体内分泌的能力,各种化学成分充盈在他的体内。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狂热的念头——要胜利,要征服,要统治一切。所有的想法都围绕着这个念头,这个无与伦比的最终目标。

中场休息和睡觉时间全都变得微不足道,这些不过是真实生活和游戏之间的小小插曲。他像往常一样和嗡嗡机说话,和飞船说话,和其他人说话,吃饭,睡觉,散步……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全都不足挂齿。这些外在的东西不过是游戏的环境和布景罢了。

他看到对方的兵力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棋盘,它们交换着一种他所不知的语言,咏唱着一支他所不知的曲调,最后汇成了一首合唱,一场足以左右大局的战斗。呈现在他面前的仿佛是一只巨大而协调的器官,棋子们不是遵照戈奇或是皇帝的意志在移动,而是遵照游戏本身的意志。这才是它终极的意义。

他看到了,他知道尼古萨也看到了,但是除了他们俩以外,谁也看不到。他们俩就像一对隐秘的情侣,在众目睽睽之下躲进了安稳的爱巢。那些人虽然看着他们,但他们永远无法解读,也无法揣测他们面前的景象。

“构建之盘”终于结束了。戈奇输掉了游戏,但是他从溃败的边缘爬了回来,现在尼古萨在“完满之盘”上已经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了。

他们俩分别离去,这一幕已经结束,下一幕正待开场。戈奇走出游戏大厅,精疲力竭的同时又感到无比满意。他睡了整整两天,直到嗡嗡机把他叫醒。

“戈奇,你醒了吗?你已经不再茫然了吗?”

“你在说什么?”

“说你呢。关于‘阿扎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飞船也看不懂现在的局面了。”弗利尔–伊姆萨霍带着一圈棕灰色的光晕浮在他的上方,低声地嗡嗡叫着。戈奇揉了揉眼睛,又眨了几下。现在已经是早上了,还有十天大火就要来了。戈奇觉得自己仿佛刚从一个梦境里走出来,一个比现实还要真切的梦境。

他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我看上去很茫然吗?”

“伤口疼吗?超新星亮吗?”

戈奇伸了个懒腰,笑了起来。“尼古萨不是为自己而战。”说着他站起来,放轻脚步朝窗口走去。他走到阳台上,弗利尔–伊姆萨霍啧了一声,把一件长袍披到了他身上。

“你再这么拐弯抹角的……”

“拐弯抹角?”戈奇沉醉在温暖的空气中,又活动了一会儿手臂和肩膀,“这古堡盖得漂亮极了,是不是,嗡嗡机?”他靠在石栏上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可真会盖房子,嗯?”

“我想是的。不过卡拉夫堡不是帝国盖的,他们从另外一个也举行类似加冕典礼的类人种族手里把它抢了过来,一点儿都没改动。我在问你问题呢,你那表现是怎么回事?你那几天显得很茫然,很奇怪。但你当时正在全力应战,我就没打扰你,不过我和飞船都希望听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尼古萨把自己化身为帝国在战斗,这从他的打法中就能看出来。我除了化身为‘文明’以外别无他法,因此我的打法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就这么简单。”

“看起来没这么简单。”

“打得很艰难。有点像互相强暴。”

“我觉得你应该有话直说,杰诺·戈奇。”

“我——”戈奇正待开口,又突然停了下来。他恼怒地皱了皱眉,“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这蠢货。你就不能去干点儿正事?比如帮我叫份早餐?”

“遵命,老爷。”弗利尔–伊姆萨霍不高兴地应了一声,钻回房间里去了。

戈奇抬头望向空旷的蓝天,思考起了“完满之盘”上的计划。

弗利尔–伊姆萨霍发现戈奇在决赛开始前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加全神贯注。他似乎已经听不到别人和他说话,就连吃饭睡觉都要人提醒。嗡嗡机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有两次它都看到戈奇表情痛苦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盯着什么。嗡嗡机用远程超声波监测的时候发现他的膀胱已经快要涨裂了,他甚至需要人提醒他去上厕所!他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发呆,或者疯了似的研究游戏录像,每天如此。从上次的长眠醒过来之后他曾经停过一阵子药,不过很快他又开始在体内分泌腺素,一刻不停。嗡嗡机还用效应器探测了他的脑波,结果发现他每天上床睡觉的时候都不是真的在睡觉,他给自己造了一个清醒的梦境。他的体内源源不断地分泌出各种药物,这是第一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他身上的药物强度已经超过了他的对手。

他在这种状态下要怎么比赛?要是弗利尔–伊姆萨霍能插手,它早就阻止戈奇了。但是它必须遵守命令。它在这场游戏中自有任务,而它只需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现在它只能静观其变。

比起前两场比赛,来看“完满之盘”上第一场游戏的观众更多了。还有一些游戏玩家仍在勉力解读眼下花样百出、高深莫测的局面,翘首等待决赛。皇帝的优势显而易见,而那个外星人也不容小觑。

戈奇向棋盘中纵身一跃,就像潜水者回到大海。才走了几步,他就在元素里、在游戏本身全然的愉悦中找到了回家的感觉。在这里他对自己的势力操控自如,领土和兵力随时等待调遣。接着他从这种玩乐的愉悦里清醒过来,开始认真搭建、追逐、创造、连接、除旧布新,寻找目标,加以毁灭。

棋盘上又恢复了“文明”和“帝国”针锋相对的局面。他们俩一同营造了这个布局,这个辉煌壮丽的修罗地,这个由他和尼古萨各自的信仰构建起的光彩夺目、杀戮征伐的战场。这片战场仿佛化作了棋盘上一团烧尽一切的火焰,又仿佛一张图纸,分毫不差地勾勒出他们胸中的沟壑。

他开始慢慢前进,走向那个在他尚未察觉之前胜负就已经决定的终局。“阿扎德”的棋盘上还从来没出现过这么离奇复杂而又妙不可言的场面。他坚信,他知道,他会让一切都成真。

比赛继续进行。

休息,白昼,夜晚,对话,用餐,这些全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这是一幅多么单调无味的版刻画面。他整个人都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他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画面里。他的脑子里填满了有关棋盘的一切,他的身体只是如同游魂一般飘荡在外。

他没有跟尼古萨说一句话,但是他们确实在对话。他们通过移动自己和对方的棋子交换着最细微的知觉与感情,仿佛一首歌,一支舞,一章绝世的诗。每天游戏大厅里都座无虚席,人们屏息研究着面前逐渐成型的棋盘,想要通过解读这诗歌,通过凝视这不断变幻的画面,通过倾听这和声,通过触摸这生动的雕塑,最终理解其中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