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永生的临界点(1 / 2)

1

木屋。

午后的阳光从左右全开的板窗中透进来。屋内的桌子和床都是木匠师傅的作品,只有铺在床上的床垫是真村佐喜子用布缝制而成的。先生躺在床垫上,脸上写满安详,仿佛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听完汇报者的最后一句话后,他微微睁开眼。

“盖伊现在在哪儿?”充足睡眠过后,先生的体力多少有所恢复,声音响亮了许多,但也许这只是回光返照。

“他还在学校。”坐在床边椅子里的仁科健紧盯着先生的脸答道,“他累坏了,发了烧,睡着了,说要稍晚才来拜会先生。”

“这个就不必了。不要在无聊的事情上……”说着,先生的脸就痛苦地扭曲起来,嘴里发出一阵呻吟。

“很痛吗?”

“当然,蠢货……”

“镇痛剂……”

先生摇了摇头。先生带着急促的呼吸问:“盖伊的话可靠吗?”

“我认为可靠,他没有理由编造那种谎言。就算要说谎,也没有必要编造集体死亡这样荒谬的谎言,别的谎言多的是。盖伊可是个聪明人。”

“但C1难道真的……”

“盖伊说,他们过分追求永生,超过了临界点。”

“临界点……”

“您知道盖伊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先生闭上眼,轻轻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C2、C3、C5三个聚落,还不知道C1已经消亡的事,首先必须同他们取得联络,告知他们事实,并与他们商议今后的行动。我们这些聚落之前一直都是C1在居中协调,今后我们必须构筑新的共存形式。”

先生睁开眼,似乎在笑,看着阿健说:“就按照你认为最佳的办法去做。以后这个镇子就由你来领导了。不要每件事都来找我拿主意了。太麻烦!”

“呃……”

“你怎么了?”

“我没有自信。”阿健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是抗拒者聚落中的另类。甚至有居民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信任。让我来率领大家,实在是……”

先生抬起头,瞪大眼睛。“你不行谁行?木匠师傅?阿悟?每个人都在发挥各自的作用。但是他们同你不一样。领导者是需要特殊才能的,而只有你具备这种才能。这同有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没有关系。”先生愤怒地斥责道,听起来根本不像濒死之人。阿健之前也曾这样被狠狠教训过。“还是说,你想让我这个行将就木的人来干?”说着,先生的气势就骤然消失了,疲惫地垂下头,呼吸之中混杂着不祥的喘息,“把大家叫到一起。我要当众宣布退休。我要明确地告诉大家,今后,这里的领导者就是阿健。”先生深吸一口气,表情僵硬。

“先生!”

“佐喜子……”先生痛苦地呻吟着,呼唤女护士的名字。她应该就在门外守候吧。

面无人色的真村佐喜子冲入房间,飞奔到先生身边,紧握住他的手,汗涔涔的额头贴在先生的脸颊上。“在这儿,我在这儿。”她根本不在乎阿健也在。她所思所想,只有明确地告知先生自己就在身边,好让先生稍感安心。“您痛不痛?”

“啊……痛。”

“要不要用药?”

“不用,就这样吧。”

“可是……”

“就这样。”

“好……”

真村佐喜子依偎着先生,回头对阿健点了点头。

阿健留下两人,离开了木屋。

一种强烈的感情从心底迸发,几乎将他淹没。

孤独。

自从先生病倒之后,阿健就担负起了实际上的领导者的职责。但那顶多只是先生的代理人。正式接替先生成为领导者之后,责任将更加重大。从此之后,他再也不能听从谁的指导了。自己的决定就会是这个镇子的最终决定,这是多么恐怖啊。

“阿健!”

细长的坡道上,走来一个皮肤黝黑、筋骨强壮的男人。大家叫他曼塔。他手中的盒子里装着人参,颜色浓,根茎粗,多半是今早采集的吧。人参刚开始在这里栽培的时候,只能长成铅笔粗细。如今能收获如此高品质的人参,也是反复尝试改进后的成果。

“先生怎么样了?”

“能起床了,但病情仍然严重。你是要去找先生吗?”阿健看着盒子里的人参。

“我想给他熬点儿人参汤喝。”

“好吧。”

曼塔刚走出一步就停了下来。“我说,阿健,”他一反常态,神情严峻地问,“先生要死了,对不对?”

“嗯……”

“先生死了之后,阿健你会接替先生的位子,对不对?”

阿健没有立即作答。

曼塔沉下脸,道:“你不会打算离开这里吧?”

“我不会走的。可是,我来接替先生……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然谁来干?”

“大家不是也很信任曼塔你吗?”

“糊涂!我怎么行?空有一身蛮力,一点儿脑子都没有。我这样的人当领导者的话,肯定会毁了先生好不容易建起的这个镇子的。”

“但我不是抗拒者啊,和大家不一样。”

“你觉得这个镇子上有人在乎这个?你不知道大家多么渴望阿健你能留下来吗?你自己看看吧。”他伸直胳膊,指着岛镇说,“木匠师傅能建造房子,我们能拿到新作物的种子,都是拜阿健你所赐。别的抗拒者聚落能有这些?

“阿健,求你了,不要抛弃我们。”曼塔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阿健默默点头。

“那咱们说好,不能反悔哟!”曼塔威胁似的叮嘱道,然后跑上了坡道。

阿健望着他的背影,深切地体会到了先生离不开真村佐喜子的原因。背负如此深的信任,承担如此重的责任,没有心灵的慰藉是不行的。

可是,现在谁可以做自己的心灵慰藉呢?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女人。

2

香川铁夫想起了那个男人——户毛几多郎。

那人绝称不上警察榜样,自以为是,对下属颐指气使,动不动就使用暴力,工作上更是毫无建树。香川忍不住感叹,就这样的货色也配做A科的刑警!

尽管如此,香川却谈不上讨厌户毛,因为户毛身上有许多自己不具备的品质。

(可是,被警方当作阿那谷童仁追缉的恐怖分子的真身竟然是他!)

四十多年前,香川曾经当过户毛的部下。虽然时间很短,但因为自己被分配到光荣的A科之后,第一位上司就是户毛,所以香川对他仍然记忆犹新。可是,共和国警察的机构断然实施改革之后,A科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当初听说他失踪的时候,香川也曾惊讶过,但旋即表示理解——那家伙干得出这种事。过了很久之后,香川才知道户毛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警察队伍中出现了抗拒者的消息被严格保密,但不出所料,还是很快就被泄露了出去,舆论对此大加挞伐。他失踪后杳无音信,甚至人臆测——更准确地说,是希望——他已经死了。就在这时候,他给科学搜查部的西野主任打来了电话。

“我还活着……我得到了阿那谷童仁的帮助。”

据说听声音就是户毛本人。可是,警察高层非但否认这件事,还把西野主任降级调走了。从此以后,户毛几多郎就成了警察内部的禁忌话题。

当然,制造过多次恐怖炸弹爆炸袭击的阿那谷童仁过去也是警察,这个秘密也没有公布。信息不可能永远被压制住,而一旦信息泄露,只会令事态恶化。可是,这一常识在僵化的组织内是得不到认可的。算了,这个话题不提也罢。

但有一点香川无论如何理解不了。

户毛几多郎虽然行为乖谬,但他之所以堕落成恐怖分子头目,或许是经历坎坷所致。成为抗拒者这件事,想必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可是……

户毛是典型的独狼性格,说他是有组织的恐怖袭击的指挥者,这听上去总感觉不对劲。更别说他还建立了永远王国这种疑云重重的社区,并在那里确立了自己新兴宗教教祖的地位。香川很难相信他具备这样的本领。经验可以日积月累,但原本不具备的素质不会凭空产生。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受到了某种催化剂的影响——这种催化剂力量之强,足以将那个人转变为恐怖分子头目和邪教教主。

另外还有一件事可疑。

户毛几多郎在给西野主任的电话中说:“我得到了阿那谷童仁的帮助。”

可是,谜底揭开后,他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帮助过他的阿那谷童仁去哪儿了呢?帮助他的人到底是谁呢?难道这个人就是将户毛几多郎转变为阿那谷童仁的催化剂?

如果这一推断成立,那永远王国的覆灭并不足以让人放心。如果这个催化剂式的人还活着,他说不定可以塑造出第二个、第三个阿那谷童仁来。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将香川拽回了现实当中。

是科学搜查部的樱田主任技术员打来的。

“数据全都出来了。正式报告要稍后提交,但我想尽快将结果口头通知香川部长。”

“谢谢。那么,开枪自杀的男人是……”

“香川部长猜得不错,此人就是原A科的户毛几多郎。DNA完全吻合。”

“那个女人呢?”

“名叫金井智。记录显示,在成为抗拒者之前,她是妓女。”

“最后同妓女死在一起,还真是那个人的风格。”

“嗯?”

“啊,没事。还有没有什么疑点?”

樱田沉默数秒之后,说:“香川部长,你知道目标M吧?”

“嗯,当然知道……”

共和国警察内部,对于特别重要的嫌犯,并不以通常的通缉编号指代,而是用字母加以区别。

“实际上,我们在聚落内的建筑中,检测到了目标M的DNA。”

目标M的生存许可期限已经届满,如果他还活着,那就是抗拒者,他潜伏在抗拒者聚落中也没什么可诧异的。可是,他偏偏出现在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之中,这就很难简单地归因于偶然了。

“会不会搞错了?”

这个怀疑科学搜查部专业性的提问极其失礼,但樱田主任技术员却没有生气。“根据检测出的DNA的密度判断,目标M确实在那里生活过。”

“请等等。就是说,在吊死的人当中就有目标M?”

“就是这个意思。”樱田主任提高了嗓门,“我们对比了所有吊死者的DNA,但没有一个人与目标M吻合。”

“呃……”

“目标M在永远王国里待过,却找不到遗体。”

“也就是说,目标M……”

“不错。他有可能还在什么地方活着。”

3

盖伊进入走廊,望向窗外。看到来者是进入学校的阿健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起来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这里的饭真好吃,我的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的脸色与昨晚相比确实好了许多。可是,徒步两天的疲惫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除得了的。

“千万别勉强自己。艾丽到哪里去了?”

从今早开始,一个女人开始在盖伊身边照顾他,她就是艾丽。真村佐喜子征集志愿者,传授护理知识和技术,艾丽便是真村门下的见习护士。

“她说要暂时回自己家一趟。”

“真拿她没办法。竟然把我们的贵宾撂下不管。我会让她接下来注意的。”

“没关系。我喜欢一个人待着。”说着,他朝窗外望去,“有段时间没见,C4的面貌已经大大改观了啊。”

阿健站到盖伊身边,眯缝着眼,注视着午后岛镇的安宁光景。木匠师傅等人建造的房屋,圆木加固的道路;在田里专心除草的主要是女人,男人们则排着队背货物。去水坝给电池充电的小组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作为社区,这里可能比C1更井井有条。”

“没想到你也会说外交辞令。”

盖伊从小镜片后盯着阿健。“你在嘲笑我?”

“听到你说我们这儿比C1还好,我也忍不住想回赠一句。”

“你们总是对C1抱着幻想。”

“让我们产生幻想的就是你吧。”

盖伊冷哼了一声。“今天你特别尖刻呢。C1灭亡之后,你就把我当作难民对待,对吧?”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你说的。”

“我反正只是丧家之犬,说什么都会招人厌。”

“我一直对你和你的智慧保持尊敬。”

盖伊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阿健。“比塔说得不错,对你这样的人,绝不能掉以轻心。”

比塔是C1的领导者,盖伊同样也不是真名。抗拒者都不会使用自己的真名。真村佐喜子、阿悟、曼塔,这些当然全是假名。

“我从没有同比塔见过。每次去C1的时候,出面同我交涉的都是你。”

“我们每次会面的时候,比塔都在隔壁房间。所以我们谈话的内容,他全都知道。”

“墙上还安装了摄像机吧?”

盖伊咧嘴一笑。“你发现啦?”

“但光凭这些,比塔还不足以对我有深入的了解。只有你同我有近距离、面对面的接触,想必是你把我的情况……”

“不是这样。”盖伊打断了阿健的话,“他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了。”

“啊?”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听到你的名字后,他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据说他当时忍不住笑了。”

“笑了……”

“他说,从那之后,他开始相信世上真有命运这回事。你真的没有头绪吗?”

阿健搜索记忆深处。他能想到的是……

“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但你可能很难作答……”

“什么事?”

“C1的人称自己的聚落为‘永远王国’,比塔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指挥恐怖炸弹袭击,这些流言是不是事实?”

盖伊眼中的光彩消失了,变得空洞无神。他正在有意识地掩藏自己的感情。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阿健了解这个人。

“你是从哪儿听说这些谣言的?”

“是C2的特拉马说的。”

盖伊夸张地哼了一声。“他是个‘大嘴巴’,而且见识浅薄。C2就是因为有那家伙当领导,才会问题不断。”

“那这些流言是真是假?”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些流言?”

“很久很久之前,我同一个自称阿那谷童仁的人见过一面。”阿健偷偷瞟了眼盖伊,但后者看起来并不吃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却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所以我想,说不定……”

“原来如此。你觉得那个人就是比塔,可能性的确很大。”盖伊爽快地承认道。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比塔会对我如此了解。”

“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比塔似乎同你的父亲关系匪浅。”

“我的父亲?”

“你没有什么头绪吗?”

“我对父亲没有多少记忆,只是听母亲提起过一些父亲的事。”

“什么事?”

张嘴欲答的一瞬,同母亲度过的最后几天的记忆,忽然无比鲜明地浮现在阿健眼前。他热泪盈眶,却故意装出冷淡的样子,说:“我父亲确实同阿那谷童仁有关……”

阿健简单地说明了父亲同实际发生过的恐怖炸弹袭击的关联:“……母亲告诉我,阿那谷童仁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是已被处死的人虚构出来的形象罢了。”

盖伊用力点头。“你母亲是个思想深刻的人啊。”

阿健有意将话题从母亲身上移开。“为什么比塔要假冒阿那谷童仁呢?”

“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在日本共和国一提到恐怖炸弹袭击,大家想到的就是阿那谷童仁。”盖伊在装糊涂。

“可是,你们发动恐怖袭击的目的却是废除《百年法》。”阿健的语气异常严厉。

盖伊泰然自若地说:“只要没有这部法律,抗拒者就可以恢复做人的权利,就可以从被发现并被强行执行安乐死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只要《百年法》还存在,抗拒者就不可能过上安稳日子。所以,无论使用何种手段,我们都必须摧毁《百年法》。这是我们的唯一出路。”

“你真的认为,通过引爆炸弹杀人就能废除《百年法》?”

言外之意是:你这么聪明的人,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为了将C1上下团结起来,必须为大家树立远大的目标,就算这种目标实现的可能性很低。”

“难道C1已经人心涣散到需要用远大目标来团结了吗?”

“你的批评真严厉啊。”盖伊苦笑道。见阿健没有回应,他只好敛起笑容。“算了,我实话实说吧。你说得不错,C1就快分崩离析了。”

“不会吧……”

“是真的。C1中,以比塔为首的老抗拒者有很多。凡是抗拒者,就始终摆脱不了被发现的不安和恐惧,内心难以安宁。抗拒者的身份带给了他们巨大的精神压力,他们常年承受着这种压力。C1内有许多人患有精神疾病。之所以发动一连串旨在废除《百年法》的恐怖袭击,就是为了将大家的注意力尽可能地转移到未来,从而实现组织的安定,只不过没有取得太大的效果。”盖伊说着说着,眼神就迷离起来,“结果,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尽管居民的肉体依旧年轻,C1自身的生命却走到了尽头。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自己没有未来,也没有希望,只能等待自然融化。”

“融化?”

“不错,就像冰融化一样。”盖伊缓缓呼吸,频繁地眨眼,他似乎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这一切开始于大约一个月前的早晨。”

阿健屏住呼吸听盖伊说下去。

“有人发现C1的一个女人吊死在聚落后不远处的森林里。”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健,“如果在C4发生这种事,会出现什么情景?”

“肯定会乱作一团的。”

盖伊点头赞同。“但在C1,竟然没有掀起一丝波澜。看着挂在枝头的悲惨的尸体,连一个发出尖叫的人都没有,也没有人悲痛地放声大哭。相反,大家脸上都流露出轻松的神色。我甚至听见有人在小声说,终于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开始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想过将遗体从树上放下来埋葬。如果当时有人这么做,可能反倒会惹怒大家,当即遭到制止。于是尸体继续吊在树上,仿佛这样才是理所当然的一样。不知是谁,给这个首先上吊自杀的女人取名‘夏娃’。明白了吧?C1已经开始陷入了疯狂。”

阿健感觉背脊发凉。

“三天之后,出现了第二个上吊者。这次是一个男人,吊死在夏娃尸体旁边的树上。这一次,尸体也仍然留在原处。第二天早晨,三名男女在夏娃附近上吊,这下吊死的人达到五个。第二天又是五个。第三天七个……自行结束生命的人每天都在增加。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说这是反常事态,只是静静地等待轮到自己去死的那天,就好像……”盖伊停顿片刻,“就好像看着沙漏中的沙子下坠一样。”

“这就是……C1的融化?”

“比塔和他的妻子,还有除了我之外的其他成员,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都自杀了。”

“比塔死了?”

“同他妻子一起,用手枪打穿了脑袋。”

“啊……”

“这枪声让我恢复了理智,尽管已经太迟。”盖伊的脸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C1就这样消失了,就像盛夏的冰块一样融化了。只剩下挂满尸体的森林、令人作呕的腐臭,还有恐怖的寂静。”

阿健不停摇头。“我不明白。C1的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昨天应该说过了。”

“他们被永生所迷惑,以至于追求过度?”

“我们不明白,永生同与其截然相反的死亡之间,其实只隔着一层薄纸。在懵懂无知的状态下,C1的人们越过了这一边界。对于模糊了生死界限的人来说,永生就完全等同于死亡。”

两人沉默半晌。

“我们或许应该遵守《百年法》,老老实实地去死。”盖伊小声嘟囔着,疲惫至极。

“你认为同样的悲剧有可能在这个镇子发生吗?”

“怎么说呢,我持乐观的态度。你们这个镇子还很年轻,因为有你在这儿啊。”

“同我在这儿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是的。”

“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可以老化。看着你一天天地老去,这里的人见证了人生是有限的。也许正因为如此,这里的人才免于被永生所迷惑。”

“那样的话,我就更不能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了。”

盖伊忽然面露哀伤。“阿健,求求你,不要把我的话当真。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东西。我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恢复理智。也许,只有我发疯了。”

“盖伊……”

盖伊凄然一笑。“我还是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不好意思。你这么累,还让你说了这么多话。”

盖伊离开窗口,脚步虚浮地走回教室。

阿健望着窗外。

岛镇。

这里也会有融化消失的一天吗?

4

古老的居住区,穿过狭窄的小巷,尽头就是那家店。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从外表看很有年头了,也没有挂出惹眼的招牌。如果没有超眼的导航,绝不可能在约定的晚上八点找到这里。

“香川先生吧?我们恭候多时啦。”

在明亮的玄关中迎接香川的,是一名身穿厨师服的矮个子女人。她举止稳重,但笑容却像少女一样可爱。

香川听从吩咐换上拖鞋,跟随女人来到内院。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店里别的员工。

他被领入的房间不大不小,是一个整洁的餐室,恰好适合两人边吃饭边聊天。中央摆着一整张木板做成的厚重的桌子。花瓶中插的花只是为房间点缀了零星色彩,仿佛在表明这里的主要作用是进餐。

“另一位客人还没有来?”

“他让我转告您,他会晚点到,请您先自便。我给您上点儿喝的东西吧?”

“好的。”

女人端来的,是一瓶茶褐色的啤酒,如今这种酒已经几乎绝迹了。香川铁夫一边独自喝着“古典”啤酒,一边打量着房间里的装饰。涂抹着灰泥的墙上挂着大海主题的石版画,应该是上世纪的一位活跃作家的作品。说起来,装饰在玄关里的也都是代表二十世纪的画作。啤酒的牌子也好,装饰的风格也好,全都洋溢着浓郁的二十世纪的气息。这家店本身就是基于老房子改装的,建造的时间可能要追溯到上世纪。

玄关里传来了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无人带领,径直闯了进来,一见香川就喜笑颜开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香川站起身,同来者握手。“该致歉的是我才对。您已经升为内务省次官了,一定很难抽空出来吧。”他故意彬彬有礼地说。

“得了吧。这话从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的嘴里说出来,听上去特别像挖苦。”

“挖苦正是我的本意。”

深町真太郎放声大笑。“坐吧。”然后他转过头,对守在门边的女厨师说,“拜托上菜吧。”语调亲昵,近似撒娇。他肯定是这里的常客吧。

香川给深町的杯中倒上啤酒,先庆祝再会,干了一杯。

“你出人头地了呀。我们同期入职的警察里,你是职位最高的了。在我看来简直是高不可攀呀。”

深町喜形于色。他还是老样子,压根儿不懂得谦逊。不过,香川原本就喜欢深町的这一点。

“这家店很不错。你是老顾客了吧?”

“想讨论秘密话题的时候就来这儿。这里绝对安全,我可以保证。”

“你同厨师似乎很亲近啊。相交多年了吗?唔,我不是说你们有什么暧昧的关系。”

“暧昧关系没有,但我们确实相交多年了。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啊,母亲?”香川失声尖叫。

“用不着这么吃惊吧。”

因为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母亲看上去比儿子年轻的事并不罕见。但成年之后,母子还长期维持着关系的例子就比较稀少了。

“我母亲一直做着厨师方面的工作,在生存许可期限只剩十年的时候,为了实现她的理想,她开了这家店。改造古老的民居,装修出家庭的氛围,一天只接待一批客人,由厨师决定做什么菜,而且每天只做一组菜。开店的时候,许久未见的母亲联系上了我,自那以后,如果我要同谁会晤又不想让外人知道,就会利用这里做见面地点。”

今天的第一道菜端了上来。是用鱼贝类自创的菜品。厨师做了简单说明。看她的态度,根本不像深町的母亲,而是这家店的主人兼主厨。

香川立刻拿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一股从未尝过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真好吃!”

深町也得意扬扬地吃了起来,但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径直说道:“我听说,阿那谷童仁被击毙了。”

“其实,我今天就是来找你谈这件事的。”

“什么嘛,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炫耀功绩呀。”

“这没有什么好炫耀的。”

“百夫长特种部队表现如何?你不是旁观了作战过程吗?传言都是真的吗?”

香川备感意外。防卫队和警察提这个问题倒很正常,但深町是内务省次官,竟然也对百夫长特种部队感兴趣。

“荫山大臣没有提过?”

深町将视线忽然挪向一边。“嗯……”

“八十名空降部队士兵由运输机送往敌区中央,然后滑翔降落——我们看到的仅此而已。但光是这一行动,百夫长特种部队就展示了强大的实力。不过,我们没有看到真正的战斗场面。”

“没有让你们看到?”

“不是。是因为根本没有发生战斗。”

“可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不是被摧毁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

“知道什么?”

“百夫长特种部队降落到地面的时候,阿那谷童仁已经自杀了。他的王国也消亡了,所有居民都自杀了。特种部队只找到了满山的尸体。”

深町拿筷子的手停了下来。“这是真的?”他的声音中已听不出一丝快活。

“我已经向兵藤局长报告过了。我还以为身为次官的你早就得到消息了呢。”

“我只是听说百夫长特种部队摧毁了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据说详细的最终报告将同影像资料一起提交,但目前还没看到……”

“那你也不知道阿那谷童仁的真实身份吧?”

深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摇了摇头。

“那个家伙的真名是户毛几多郎。根据聚落内残留的物证,可以断定他就是阿那谷童仁。而他在成为抗拒者之前的职业是警察。”

深町瞪大了眼睛。“这么重要的事……”

“看起来,所有信息到兵藤局长那儿就被拦住了。”

深町表情严峻。“外部的力量在施压……”

“外部?”

深町的眼里燃烧着敌意。“富士宫。压力只可能来自那里。”

“你认为这是总统的意思?”

“兵藤局长向来不隐瞒自己是总统派。我知道他是老狐狸,但没想到,他竟然谄媚得如此露骨。”

敲门声传来,下一道菜放到了桌上——蔬菜汤。两人中断对话,尝了一口。沁人心神的甜美味道从舌尖散开。这是母亲才做得出的味道,香川想。

深町也用勺子把汤送入口中,但全无品尝的意思。“你叫我出来,就是因为这个?”

“不是。上面说的,都是我认为你可能知道的事。”

“还有你认为我不知道的事?”深町气急败坏。斥责部下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还有。有的事情,我还没有给兵藤局长报告过。”

深町喝完了汤,用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花时间平复情绪,然后点了下头,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

“告诉我吧。”

“我们发现,在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中,还潜伏着一个重要罪犯。他留下了DNA,但没有发现尸体。他八成还活着。”

“重要罪犯?”

“目标M。”

“目标M?莫非就是……”

“不错。就是你的老前辈。”

深町缓缓吸了一口气。“原内务省官员,光谷耕吉。”

“你还记得?四十多年前,就《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了一次国民投票。在投票之前,M文件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这份文件,其实源自光谷耕吉撰写的论文。而告诉我这一点的,就是深町你。”

“我还给你说过这个啊。”

“我得意扬扬地将这条情报告诉了上司。因为我的上司当时对M文件特别感兴趣,我想讨他欢心。几年后,我的上司失踪了,下落不明。我的这位上司就是户毛几多郎,即后来的阿那谷童仁。而M文件的执笔者光谷耕吉,出现在了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中。”

深町默默地注视着香川。

“其实,在失踪前的一段时间里,已经有迹象表明,户毛几多郎正在寻找光谷耕吉的下落——就在我告诉他那条情报之后。”

“他为什么要寻找光谷耕吉?”

“我不太清楚。户毛几多郎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也许同这一点有关。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户毛几多郎希望同光谷耕吉取得联系,这是明确的事实。而且,他们很可能最终发生了接触。如果我没有向户毛几多郎报告M文件的事,他或许就不会见到光谷耕吉了。”

“你想说什么?”

“户毛几多郎根本不具备领导才能。很难相信这样的人可以指挥恐怖组织。”

“可是,实际上他却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从事恐怖活动。”

“在我看来,指挥恐怖组织的并不是他。他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操作这一傀儡的是光谷耕吉?”

“综合各种情况,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光谷耕吉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

“你让这两人见了面,所以深感自责?”

“如果户毛几多郎没有同光谷耕吉见过面,也就不会成为阿那谷童仁,恐怖炸弹袭击或许也不会发生了。如果不是我头脑发热,向他报告了那件事……”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厚重的沉默一般,主菜送了上来。本以为是什么精心烹制的菜肴,结果只是炸肉饼,但却好吃得让人落泪。细细品尝着这制作简单但滋味绵长的食物,整个身心仿佛都得到了抚慰一样。

深町也像孩子一般咀嚼着炸肉饼。这一定是他喜欢的食物吧。

“那你想要拜托我做什么?”

“重新调查光谷耕吉。”

“如果你想要的是内务省保存的他的资料的话,那我告诉你,当年他因为被怀疑伪造身份卡而被通缉,这些资料全都已经提交上去了。”

“那些资料我都看过。《光谷报告》我也重读过。”

深町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光谷报告》啊……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倘若《百年法》不存在,不老不死的社会真的到来,那日本共和国会是怎样的光景?国民将因为忍受不了永生的痛苦而精神错乱,国家也将分崩离析,被邻国分割吸收。日本共和国将从世界地图上消失。”

“这正是《光谷报告》所发出的警告。”

“现在内务省也还在传读这份报告吗?”

“你觉得《百年法》实施多少年了?那份报告早就是老古董了。”

“光谷耕吉希望通过那份论文,给所有国民敲响警钟,但他的这一愿望并未实现,论文就被列为机密文件,被事实上无视了。光谷耕吉毅然辞职,以表示对这一处理的抗议。”

“光谷耕吉的故事就是这样。你想知道什么?”

香川吞下炸肉饼,说:“我想知道,光谷耕吉为什么会潜伏在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里。”

“难道不是因为他是抗拒者?”

“你忘了吗?他参与了身份卡电子化政策的制定,对身份卡系统知根知底。身份卡系统虽然后来屡次更新,但从根本上说并没有发生变化。就算是现在,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动手制作克隆身份卡。只要持有这种身份卡,通常的社会生活都可以进行。虽然他遭到了通缉,但如今光下达通缉令是很难抓住罪犯的。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在抗拒者聚落中过不自由的生活。相反,一旦聚落被发现,他受到牵连被逮捕的风险更大。他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阿那谷童仁高举废除《百年法》的大旗。如果操纵他的是光谷耕吉,那光谷耕吉的目的难道不也是废除《百年法》吗?他虽然在《光谷报告》中阐释了《百年法》的必要性,但如今他自己却违背了当初的理念,成了抗拒者。一旦涉及到与自己性命有关的问题,人就会把正义什么的统统抛诸脑后。”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只要《百年法》依然存在,人就会时常恐惧死亡的威胁。所以干脆改弦更张,投身于废除《百年法》的运动。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可是,他的做法太笨拙了。通过制造恐怖炸弹袭击是不可能废除《百年法》的,这一点连小孩子都懂。写出缜密的模拟论文的人,却不自量力地想废除《百年法》,这怎么看都不可能。就算要做,也不应该制造恐怖炸弹袭击,而是采用别的方法。”

深町点头,表示赞同。

“他肯定还抱有别的目的。他到底想在永远王国里做什么呢?”

深町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应该能想象到吧。”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是内务省的官员啊。”

“虽说都是官员,但人与人不同。”

“但你们都具备官员独特的思维方式。你应该明白他在自己的论文被无视后是什么心情。至少你比我更懂。”

深町陷入了沉默。

连续几分钟,他的视线都停留在虚空之中。

然后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官员的乐趣,在于看到自己制定的法案能对这个国家产生实际的影响。”他平静地低喃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官员基本上都认为自己很优秀。每当自己制定的政策不被采用的时候,他们往往倾向于认为不是自己的错,而是愚蠢的政治家和国民不能理解这一政策的重要性。”

“你也一样吗?”香川问。

深町面露不快。“我知道你会觉得恶心,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抱歉。请接着说。”

“《光谷报告》作为M文件在国民中广为人知。从这种意义上说,他的愿望实现了。但根据国民投票的结果,《百年法》却遭到了冻结。”

“结果,他的论文并没有对国民产生影响。”

“但我想他并没有失望,反倒有可能很高兴。”

“自己的警告被无视,他反而会高兴?”

“如果国民认真思考M文件的内容,同意实施《百年法》,那就可以避免共和国的灭亡。但那样一来,就永远无法知道M文件中的预言是否准确。”

香川开动脑筋,努力消化着深町说的话。

“相反,如果《百年法》被废除,日本进入不老不死社会,共和国像他所预言的那样灭亡的话……”

“那就能证明他的预言是准确的。”

“具讽刺意味的是,警告性的预言在防惨剧于未然之时被淡忘,而在预言中的惨剧真实发生之日才被想起。”

“但五年之后《百年法》就付诸实施了,共和国免于灭亡。他对此作何感想呢?”

深町不禁呻吟起来:“不错,《百年法》最终实施了,《光谷报告》也被反复引用,但它只不过是陪衬。到现在,还有谁在讨论M文件?因为《光谷报告》被无视而辞职的时候,他深感耻辱。这股怨恨不会轻易消失。不,不仅没有消失……”他犹豫片刻,接着说,“当《百年法》实施的时候,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警告无用而欣喜,反而因为自己没有机会被证明多么正确而气愤。他的这份心情,我可以理解。”

“就是说,光谷耕吉在内心里是希望《百年法》被废除,希望不老不死社会到来的,而这不是因为他是抗拒者,而是因为他想看到这个国家如自己所预言的那样灭亡,对不对?”

“所以他试图通过恐怖炸弹袭击来迫使政府废除《百年法》?这说不通啊。”

讨论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通过恐怖炸弹袭击无法达成废除《百年法》的目的——无论光谷耕吉的真实意图如何,这一点都是不可动摇的。那么,他把户毛几多郎抬到了阿那谷童仁的位子,缔造了永远王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深町抬起头。

“怎么了?”

“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的所有居民都自杀了,王国也覆灭了,对吧?”

“嗯,覆灭了……”香川突然全身冰冷。

深町牢牢地盯住他。“莫非……”

“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吧。”

“他把永远王国当作是实验场?”

聚集抗拒者,形成小规模的不老不死社会,观察社群的动向和发展。结果,如他预言的一样,人类不老不死化之后,却无法承受永生的痛苦,选择了自我毁灭的道路。实验成功了——尽管只是在小范围内——他的预言被证明是正确的。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吊死者中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可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的预言是正确的,就干了这么多坏事……”

“嗯,他的精神已经脱离了常轨。但这还不是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