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永生的临界点(2 / 2)

“嗯?”

“他会不会不仅仅满足于实验……”

“莫非他真的打算毁灭共和国吗?”

“搞不好,他之所以大量伪造身份卡并分发出去,就是为了……”

香川感到胃部剧烈痉挛,这应该不是吃了炸肉饼的缘故。

5

东海州的州都直到2062年都是中部名古屋市,但从韩国引入的磁悬浮铁路东京-大阪段开通之后,州都就迁移到了原址以北约二十公里的伊野山市。因为不知为何,磁悬浮铁路的主要站点没有设在中部名古屋市,而是设置在伊野山市。

对外宣称这是由于铺设成本,但这一解释无人相信。伊野山是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的出身地。有传言说,正是南木假公济私,令故乡受益。

后来,乘共和国复兴的东风,伊野山也得到了蓬勃发展,但在经济再次陷入停滞之后,首当其冲的也是这里。

一个城市成为地域的中心,必须具备相应的理由、时间和历史。无视这些因素强行“拉郎配”,必定会滋生各种问题。在经济处于上行期的时候,这些问题还可以被掩盖起来。可经济一旦进入停滞期,这些问题就会立即凸显出来。

仁科健乘坐RJR原铁路线的列车来到伊野山,匆匆从已经衰败的车站里走出来,沿着主街的人行道前进。虽然日头高悬,路上却行人稀少。马路是单侧四车道,宽阔而气派,但路上行驶的车辆少得可怜。鳞次栉比的建筑和商铺也大都空置,州都尽管是这里,可活力远远不如虽然没有磁悬浮车站,但仍顽强存活下来的中部名古屋。

从主街进入偏僻的小巷,空气异常沉闷。也许是被商业办公楼包围,阳光射不进来的缘故,这里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一股浑浊的湿气所缠绕。但这种湿气同山中感受到的截然不同,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明明没有下雨,地面上却到处都是积水,而且水泡从来都不会破碎消失。

小心地避开积水前进,来到一条坡度平缓的坡道下。走上这条坡道,尽头是一座小神社,但阿健不是要去那里。

沿着坡道没走几步,从十几米开外的建筑物的阴影中突然闪出两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两人都身体魁梧,肌肉发达,穿着走样的高级西装,看样子就是道上混的。他们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叉开腿站着,目光炯炯地盯着阿健,明显是在警告阿健不要再继续向前。

可是阿健只是注视着二人,脚下的步子依然不疾不徐。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似乎对这超乎意料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然后转头再次瞪着阿健,说:“你小子,哪儿来的?”说着,他们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向前迈出一大步。

阿健停下脚步。这样的距离,即使对方挥拳,自己也有闪躲的余地。

“你们是C5的吧?”

两人立刻僵住。

阿健接着道:“能否给超哥通报一声,就说C4的仁科健来了?”

两人张大了嘴。

“C4……你真的是从C4来的?”

“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超哥。同你们也有关系。”

“明……明白。请等等。”

一人跑上建筑的楼梯。

另一个人拿不准自己到底应不应该保持盛气凌人的态势,只好决定对阿健视而不见,双臂抱胸,挡在门前。

以C1为中心联合起来的抗拒者聚落中,只有C5是以城市为据点的,由被叫作超哥的冷酷男人掌控。不过,这个抗拒者聚落对外是黑社会,而且是特别复古的黑社会。如今成为抗拒者的人,上个世纪就成人了。将这群人聚集起来,不可避免地会带上历史的色彩。

进入建筑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他在阿健面前弯下腰,仿佛要蹲下来一样。

“我带您进去,请这边走。”

他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那个装作没看见阿健的男人也跟着点头哈腰起来。

阿健在两个男人的前后簇拥下,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五楼,进入一个似乎是接待室的房间。

超哥个子不高,但身上泛着光泽的黑西装却穿得一丝不苟,大背头被发胶固定得硬邦邦的,似乎子弹打上去都会被弹回来。他的左右各站着一名保镖模样的壮汉。

超哥最大的特征是瓜子脸上的那个大鼻子,此外,给阿健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那双圆圆的眼睛,像孩子的眸子一样清澈,但被他盯上一眼又会忍不住打冷战。就算是杀人的时候,这双纯真的眼睛中也不会射出一丝阴险吧。

他看着阿健,薄薄的嘴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你好啊,仁科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超哥。”

双方首先按照抗拒者之间的礼仪互致问候。

“请坐。”

阿健从背上卸下背包,坐在沙发上。超哥坐在正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臂搭在扶手上,跷着二郎腿,腿看上去很长。

“我的部下太势利了。没想到C4会派你这样的老化人做代表。”

“还请你不要介意。”

“你有消息要通知我?”

“两条消息。第一,今后我将担任C4的领导人。”

超哥表情波澜不惊。“先生过世了?”

“没有。但他的身体持续恶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了。第二条呢?”

“C1覆灭了。”

超哥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被发现了?”

“不是。包括比塔在内,几乎所有的居民都自杀了。”

然后,阿健将从盖伊那里听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这一次,连超哥的脸都变白了。

“我没有亲眼确认过,但我想盖伊应该没有说谎。”

“但诡异的是,为什么只有盖伊活下来了?”

“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虽然盖伊也做过解释,但有点儿抽象。”

超哥眯缝着眼。“肯定另有内情。你最好查清楚C1的现状。那个‘矮冬瓜’的话信不得。”

“我也认为有必要亲自去C1一趟。不过,盖伊是一个人逃过来的。如果C1还存在,应该早派人来通知我们盖伊在撒谎了。可是,过了三天我都没有收到通知。你们C5呢?近一个星期里,C1有没有联络你们?”

超哥将视线投向身旁的男人,男人在超哥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超哥又看向阿健,说:“没有联络我们。”

“这就是说,C1很可能确实已经覆灭了。”

“盲目相信盖伊的话,认为C1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这是相当危险的。你呀,就是容易轻信别人。”

“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容易上当,我也有一副黑心肠。”

“是吗?”超哥开心地哼了一声,“可是,如果C1真的覆灭了,那问题就严重了。”

“你是说克隆身份卡吧。”

超哥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阿健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

“你们听谁说的?”

“C2的特拉马。”

超哥大声咂嘴:“那个天杀的大嘴巴!”

C5这个抗拒者集团之所以可以在城市活动,就是因为他们持有伪造的身份卡。据特拉马说,给C5提供身份卡的不是别人,正是C1。盖伊具备伪造身份卡所必需的知识和技术。而作为回报,C5会将必要的物资送往C1。据说,这些物资不光是粮食和药品,还包括枪械。此外,对C5来说,与C1保持良好关系应该还有一个好处:万一城里待不下去,他们还可以逃到C1那里去。

“盖伊还可以制造身份卡吗?”

“这个就得问盖伊本人了。”

“告诉他,如果他需要新机器,我们会帮他弄。”

“你不是说矮冬瓜信不得吗?”

“我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他制作的克隆身份卡。”

“盖伊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别告诉他,我们叫他矮冬瓜。”

“我会说的。谁让我有一副黑心肠呢?”

“喂!”

“开玩笑的。”

紧张的空气骤然缓和。

阿健换上轻松的语调说:“对了,我们还必须同C2、C3谈谈,商量今后该怎么办。所以,能否劳驾你近期来C4一趟?你自己或者你的代表,都可以。改天我再告知你具体的时间。”

超哥抬起下巴。“为什么你不过来?”

“这次商谈必须让盖伊参加。可是,让盖伊到这里来很困难。”

“他病了?”

“他的身体原本就不好。而且,让C2和C3的人到城里来也太危险了。毕竟他们没有克隆身份卡啊。”

“你是在谴责我们没有把克隆身份卡分发给他们?”

“没有。只是为了尽量降低风险,必须有所忌讳。”

“不错。那些家伙只关心如何保全自己。”

阿健站起身。“那我就告辞了。”

超哥惊讶地抬起头。“你这么早就走?我还打算今晚用酒池肉林招待你呢。反正你们那里没什么女人。”

“不用你担心,我可是很受欢迎的哦。”

“是吗?”超哥笑着站起了身,同阿健握手,“愿幸运与C4同在。”

“愿幸运与C5同在。”

遵照礼仪互相道别之后,阿健离开了超哥的事务所,返回了伊野山站。

要回岛镇,就得乘坐来时的老线路列车,在相贺高原站下车,然后开始漫长的步行,翻越群山。最快的情况,也要深夜才能到达。可是,阿健没有乘坐老线路列车,而是朝磁悬浮列车开往东京方向的列车站台走去。

他想见一个人。

每次阿健来到东京,都会产生一种感觉: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奇异的果实,果肉已经熟透,化成黏乎乎的浆汁,开始发出隐约可闻的臭气,但这果子就是落不下来。大家都知道,这种状态不可能长期持续。在不远的某一天,一定会发生某件事。必须得发生某件事。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但人们每天都在心底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特别是今天,阿健一大早就离开了岛镇,途经伊野山,来到这里,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伊野山是一个地方城市,曾经繁华一时,如今衰败冷寂,存在着无数不允许存在的抗拒者聚落。而首都东京也在可怕的安定状态中静静地腐烂衰朽。在巨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中,日本共和国今后将走向何方?在时光之河的下游,等待着这个国家的是怎样的宿命?

阿健从拥挤的人群中逃出来,背靠在巨大的广告牌上。广告牌上描绘着雄伟的山岳风光,但在装有超眼的人眼中,则会呈现出与其偏好相符的商业广告。可是,那些下班路上的男男女女,尽管背影都透露着疲惫,在广告牌前却没有驻足,径直走了过去。

偶尔也有人会瞥一眼阿健,面露好奇。如今,阿健这种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老化的人,已经几乎绝迹了。就连接受人类不老化病毒,但不幸未能起效,不得已而老化的人也极其稀少了。

不过,阿健觉得路人之所以被他老化的面庞所吸引,并非仅仅因为罕见。有时候,他能从人们看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热望般的冲动。实际上,曾有一个陌生人突然问他问题:“老化就是慢慢死掉的意思吧?每天都在朝死亡前进,对吧?那是什么感觉呢?”阿健答道:“我没怎么想过死的事。”那个与他说话的女人面露悲戚。与其说她是在同情阿健,不如说是她已经对自己绝望。

阿健从腰间的收纳盒中取出超眼,插入左耳,瞬间与脑细胞相连。他默念对方的名字:

“由基美……”

他本以为由基美早就将他屏蔽掉了,没想到几秒之后就接通了。

“阿健?”

脑中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还好吗?”

“你找我干什么?”

“我现在在东京。”

“然后呢?”

“我想见你。”

“见了又怎么样?”

“我想看看你的脸。”

“你说得轻巧。”

阿健答不上话来。后悔、羞耻、自我厌恶,各种感情一下子涌上心头。他通过超眼告诉由基美,自己只是想同她说说话。

“对不起……”

他突然拔掉超眼。因为保密线路已被改良,脑中的剧痛比原来好多了,但他还是不由得五官扭曲。作为对自己的惩罚,这点疼痛根本不够。

你不能来东京。你必须马上回岛镇去。无论多么孤独无助,现在都不适合求助于由基美。

朝车站走去的时候,收纳盒里的超眼发出了“哔哔”的电子音,表示收到了信息。

刚将超眼重新插入耳中,就听到了由基美的声音:

“我现在把导航信息发给你,你在那个店里先喝点儿东西。我下了班就过去。”

“由基美!”

阿健忍不住大叫起来,但通信已经被切断了。

根据导航信息的指引,阿健换乘地铁,然后步行了大概十五分钟,到达了商业街尽头的一家小酒吧。

酒吧里摆着两张四人座的小桌子,吧台边还有六个单人座位。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这里还没有客人。柜台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女酒保。同C5的超哥一样,她也梳着大背头,抹着焦油一样的发胶。这似乎是现在的流行款式。眼睛周围精心地化了妆,唇上涂着妖艳的口红,几乎快要暴露出来的胸部十分显眼。同丰满的双峰形成对照的是她纤细的蜂腰。虽然她的身材几近完美,但看到推开店门的阿健之后,她连一句“欢迎光临”都没说,只是闭着厚厚的嘴唇,挤出一丝笑意,给人一种超然世外的感觉。莫非是个机器人?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女酒保指了指吧台座位。

等阿健在高脚凳上落座之后,女酒保问:“您想喝点儿什么?”

听起来是真正的女人的声音。

“我对酒不是很懂。”

“那就交给我吧,怎么样?”

阿健还没有回话,女酒保就开始调制鸡尾酒了。她从容不迫地晃动着摇杯,动作娴熟而敏捷。她将调好的酒倒入吧台上的酒杯中,递到阿健面前。

“可爱的跳跃撞击十六世。”

阿健知道,自己满脸的诧异。

女酒保看到阿健的反应,显得很开心。

“名字很有趣。可爱的跳跃……”

“撞击十六世。”

阿健不管自己是何表情,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不懂品酒,但这酒喝起来感觉不错。

女酒保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健,这明显超出了对待一般客人的态度。

这令阿健不禁感到不适,甚至有些不悦了。

“老化的脸真的就这么罕见吗?”阿健说。

女酒保摇摇头,露出爱怜的微笑。“你长大了啊,阿健。”

阿健手里握着酒杯,回瞪着女酒保。

“你不记得我了?我陪你一起玩儿,还给你洗过澡。”

见阿健依然沉默,女酒保直爽地说:“算了,也难怪你不记得。那还是你三四岁时候的事了。你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嘿嘿……”

“莫非,你是我母亲的朋友?”

女酒保点了点头。“我同你的母亲曾经共事过。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们特别合得来。就算后来被分派到了不同的职场,有时候也会聚到一起喝酒。”说着,她伸出了右手,“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坂崎贵世,请多多关照。”

阿健握住对方的手。也许是刚刚晃过摇杯的原因,她的手表面冷冰冰的,但深处还能感受到热意。

坂崎贵世用力回握。“你的手真有力量。”

“是吗?”

手被松开之后,阿健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同去岛镇之前相比,他的手指粗大了许多,皮肤可能也变得又厚又硬了。

“由基美给我提起过你,说你吃了许多苦。”

阿健支吾着没有作答。由基美跟她说了多少自己的事?这个女人知不知道抗拒者聚落的事?如果这些情况没有确定,他就绝不能掉以轻心。

“由基美经常到这家店来?”

“嗯。她会同我聊兰子的事。当然了,还会说你的坏话。”

“我的坏话?”

“我要是你的话,听了她在这儿说的你的坏话,可能会郁闷一个星期呢。今天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哟。”

虽说是坏话,但由基美毕竟谈到了自己,阿健觉得很开心。

坂崎贵世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迷离,咧嘴一笑。这是正在用超眼进行交流的表情。

她微笑着对阿健说:“她马上就过来,但好像有点儿紧张。”

“紧张……由基美为什么会紧张?”

坂崎贵世一脸惊讶。“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由基美说得没错,你真是个笨蛋。”

被人当面骂作笨蛋,阿健却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母亲。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来了。”

店门被推开。

川上由基美,她穿着一身黑色商务套装,女士提包挂在肩上。外表严肃,但又透露着那么一丝青涩,这一点从没变过。同刚才阿健一样,她站在门口没动,表情僵硬。

阿健战战兢兢地挤出一个笑脸,举起右手。“嗨!”

由基美没有作答,径直迈步走进来,重重地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从肩上取下手提包,放在一旁,手肘搭在吧台上。“来一杯霹雳火箭筒阿姆斯特朗大酒瓶三号……”

“这次喝新出的十五号吧。”

“就喝那个吧。”

点完霹雳火箭筒什么的,由基美继续对阿健视而不见。这样的氛围,非常不适合交谈,似乎只要碰一下她的手指,就会立刻被踹飞。坂崎贵世若无其事地调着鸡尾酒,根本没有出手帮阿健的意思。

调好的鸡尾酒是乌黑色的。由基美抓起酒杯,一口气就灌下了喉咙,然后平静地将酒杯放回吧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坂崎贵世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被喝空的杯子。

“这么说,”由基美在高脚凳上转动身体,面对阿健,“你还待在那个镇子里?”

她呼吸凌乱,鼻翼翕动,目光灼灼地盯着阿健。

阿健费尽力气才没有挪开视线。“嗯……”

“看你这个样子,肯定还是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吧?”

“你看出来了?”

“你的脸老化得很厉害。”由基美的声音小了许多。

由基美转动座椅,重新面对吧台,点了另一种鸡尾酒。同上一种一样,名字很长,阿健没怎么听清。

“阿健你呢?”坂崎贵世问,阿健也点了同一种酒。

调出来的是一种红艳艳的鸡尾酒。

两人同时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坂崎贵世注视着两人的反应。“特制奇幻红月三世,味道如何?”

“很好喝。”阿健生硬地答道。但“好喝”并不是谎话。

由基美举着酒杯。“我同兰子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喝的就是这种酒。”她感慨万千地说。

“原来如此啊。”

阿健看着坂崎贵世。“那时候也是你在调酒?”

“不是,是我老公。对吧?”

由基美点点头。

“你结婚了啊?”

“我老公已经不在了。十二年前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他去了紫山。”

紫山。

一听到这个词,阿健就突然想吐,连忙喝了一口红色鸡尾酒,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啊,不好!”坂崎贵世夸张地大喊起来,“我忘采购香烟了。这样吧,我现在出去买,你们俩好好喝。门上我会挂‘准备中’的牌子。你们不会被打扰的。嘿嘿……”

她没有给阿健和由基美插话的机会,说完就“噔噔噔”地跑出了店,脸上洋溢着发自心底的高兴。

酒吧里只剩下阿健和由基美两人。

“你为什么来东京?”由基美的视线没有离开酒杯。

“因为我想见由基美。”

“就这个?”

“什么就这个?”

“你满意了吧?”

“你很精神,这很好。”

“嗯……”

“你在做什么工作?”

“面向个人顾客的财务顾问。简单地说,就是有钱人的财产管理。”

“同过去一样了不起呢。”

“我常常觉得很恶心。”

“啊?什么很恶心?”

由基美对阿健的提问置若罔闻。“你没有回来的打算?”

“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我是那个镇子的领导者。在这个位子上,身不由己。”

由基美紧盯着阿健。“为什么让你当领导者?”

“没有办法呀。自然而然我就当上了。”

“但你不是抗拒者呀。”

“我知道。”

“你非要介入得如此深不可吗?这可是犯罪呀。那个镇上所有的人都必须得死。”

“可是,他们事实上还活着。”阿健下意识地提高了嗓门,“而且,他们肯定还想继续活下去。他们全都指望着我,我对他们来说很重要,我绝不可以抛弃他们。”

“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可是,你的善良用错了地方。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行为会对这个社会带来什么影响?”

“可是,那些人没有给任何人制造麻烦。就连粮食都是自己生产的。”

“他们不是连累了你这个无辜者吗?”

“我是自愿迁去那个镇子的,没有人强迫。”

“看来阿健你对抗拒者的存在持肯定态度?”

“不管他们是不是抗拒者,都是以人的身份存在的。他们会笑会哭。只要过了生存许可期限就不再是人,这难道不是混账话吗?”

“倘若世上的人都成为抗拒者怎么办?你觉得这样的世界能持续下去?你认为《百年法》这部法律为什么会存在?你因为一时的怜悯而帮助他们,这或许会让你的良心得到安宁,但你的善举最终注定会导致更大的悲剧,不是吗?”

“人一出生,就总有一天会死,这一点我懂。可是,对于那些希望活下去的生命,仅仅因为他们还活着,就要将其抹杀,这肯定是不对的。”

“不是仅仅因为他们还活着就杀他们。他们还破坏了规则,触犯了法律,让整个社会面临危险。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也只有七年的时间了。不过,我不会成为抗拒者的。我会遵守法律去死,就像兰子和贵世的老公一样。”

阿健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两人之间已经竖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壁垒。

“阿健,你的生存时间与常人相比要少许多。你打算如何度过这段短暂的人生?你有什么人生目标?”

“我不知道……”

“哦……”

“我自己也不知道。”

由基美面露绝望。

壁垒俨然高耸着,嘲笑着两人。

他们已经无法互相理解了吗?已经无法触碰对方了吗?已经无法像过去一样纯洁地相爱了吗?

由基美将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酒杯。

“我们现在果然不应该见面。”

“也许吧。”

沉重的感情压上心头,这个地方让人越来越待不下去。没想到同由基美单独相处竟然会如此痛苦。

由基美跳下高脚凳。

“你要回去啦?”

阿健转过头来,由基美一巴掌狠狠打了过来。

“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为什么只能说这种话?!”

由基美泪流满面,面容扭曲,身体颤抖,就像一个哭个不停的孩子。

“阿健!你是来见我的,不是吗?从那么远的地方专程回来见我的,不是吗?那么,在扯你那一套歪理邪说之前,请你抱抱我!亲亲我!请你告诉我,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等这一刻好久好久了!”

由基美一口气把心底的怨气都吼了出来,一脸愕然,剧烈地喘息着。然后,她强行挤出笑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哎呀,看我这个傻瓜。我这是在说什么呀!你千万别当真。我只是在说笑……”

她朝店门看去,像是害怕安静似的,自顾自地说着。

“贵世还没回来,她肯定是故意让我们单独相处的。好不容易见一面,我们喝点儿什么吧……”

阿健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正要进入吧台的由基美的胳膊。

由基美的絮叨戛然而止。

6

日本共和国由北海道、东北、北陆、北关东、南关东、东海、近畿、中国地方[18]、四国、九州、冲绳十一个州构成。负责各州治安的是设置在各州州都的警察总部。而统辖全国的警察总部,同时负责首都东京治安的是内务省警察局,即共和国警察。

共和国警察如今是内务省的一个部门,但在1945年之前,它都是一个独立的组织,被称作“保安省”。曾经倚仗强大的警察权力威慑不法国民的保安省,在战后被驻日盟军总司令削权,划入内务省的管辖之下。

由于历史原因,共和国警察与内务省分处在不同的建筑中,而且警察局中独立自治的风气很重,依然保留着对内务省的强烈抵触情绪。这一点在人事方面特别显著,警察局局长的任命权虽然由内务省次官掌控,但实际上事先在局内就决定了人选,次官只是追认而已。过去,以警察机构改革的名义,也曾将内务省其他局的人调去做警察局局长,结果却遭到了抵抗,不到半年就灰溜溜地逃掉了。

每三个月,各州警察总部的首脑就会聚集到共和国警察大楼的第一会议室中,召开例行的联合会议。各州的警察总部部长们围坐在巨大的圆桌后,每人背后都跟着四五名事务官,参加者总数超过六十名。

就会议本身来说,召开电视会议就足以解决问题,没有必要劳驾部长们从全国赶过来。节省下来的交通费和住宿费将会是一大笔钱。进一步说,就算索性废除了这种会议,也不会造成什么不便。

可是,这样的建议却从来未被听取过,这是因为,对各州的总部部长和随行的职员来说,只要州内没有暴露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出差来参加会议就是一次绝佳的休养机会。总而言之,在他们眼中,来东京的主要目的不是开会,而是参加会议之后举办的托名“联欢会”的豪华大宴会。

可是这一次,那些抱着游乐的心情来开会的人想必会不知所措吧,因为在共和国警察首脑、警察局局长兵藤桂的旁边,坐着凶神恶煞般的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北泽上校,以及反恐特别搜查部的香川部长。兵藤局长介绍两人的时候,台下的与会者骤然紧张起来。同属共和国警察的反恐特别搜查部倒还好说,总统直属的特种部队百夫长的首脑为什么也来这儿了呢?

“好了,寒暄到此结束,我们进入正题吧。”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兵藤局长偏了偏头,浓密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他上唇肥厚,嘴角挂着冷笑,与其说他自信满满,不如说是傲慢自大。传言说他曾放出豪言:“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看来这未必不是真的。

“各位可能已经发现,北泽上校和香川部长也到了这里,这是因为今天有一件事要向各位报告。不用担心,是好消息。”

兵藤局长的两肘放在桌上,从容地笑了。但与会者只是报以勉强的赔笑罢了。

“各位中,可能有人已经听说了。这次,反恐特别搜查部和百夫长特种部队展开了联合作战行动,成功歼灭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并将其组织完全摧毁。”

大家屏住呼吸,间隔了片刻,然后掌声雷动。与会者了解情况之后,无不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

兵藤局长抬起双手,示意大家肃静。

“正式消息稍晚会向国民公布,但我想尽早向各位展示作战行动的整个过程,希望大家在心中铭记我们取得历史性胜利的瞬间。”

圆桌的中央是空心的,这里浮现出一块巨大的全方位立体屏幕,无论从哪个位置都可以看得清楚。这是去年刚引入的最尖端设备。

屏幕中显现出在运输机内待命的百夫长空降部队的模样。他们通体漆黑的异样打扮令会议室里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下面由我来做说明。首先,装备在队员后背上的,是所谓的蜻蜓翅膀……”

北泽上校开始用低沉的声音介绍队员的装备和作战计划的概要。他措辞恭敬,但没有人相信他真的那么彬彬有礼,甚至有的人还觉得这很恐怖。

画面中,运输机的舱门打开了,朝虚空张开了大口。

“接下来从运输机上降落,请看仔细。”

北泽上校说话的同时,百夫长特种部队的队员就陆续跳出舱门。嵌在队员头盔里的摄像头拍下了充满紧张感的图像,而这个负责拍摄的队员也跳了下去。

队员们排成海蛇一样的队列自由下落。不一会儿,由打头的队员开始,队员们接连展开了蜻蜓翅膀,大幅转变前进方向,像龙一样翱翔在空中。

会议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感叹声。扫一眼北泽上校的侧脸,他正对大家的反应报以轻蔑的冷笑。

“确认目标之后,队员们将组成队列,展开突袭。着陆的那一瞬是最危险的。”

地面越来越近,队员们转换姿势,喷射口朝下打开喷射器。与会者都屏住了呼吸,似乎都在担心能否以这么快的速度着陆。

可是,转眼之间,队员们就在地面上跑了起来。与会者全都保持沉默,一脸惊诧,仿佛刚刚见识到魔法一般。

百夫长特种部队在地面像风一样扩散开来,但那并不是香川在富士宫里看到的场所,而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之外的抗拒者聚落。

可是,北泽上校坦然自若地说:“这就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他们重新利用沦为废墟的镇子,建造出如此大规模的隐蔽点。”

负责摄像的队员闯入貌似住房的建筑,踢开大门,朝正在睡觉的男人射击。男人像被扔到地上的鱼一样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下一座建筑里有男也有女。他们已经醒了,但在错愕的瞬间就被射杀了。

负责拍摄的队员来到建筑外。

“抗拒者都有武装,如果不进行突袭,我们可能也会有人牺牲。”

一个察觉到骚动的男人沿着道路跑过来,慌忙之中,上半身还是赤裸的。他手里拿着猎枪,大张着嘴,在呼叫着什么。他刚要瞄准射击,就被无数子弹打成了筛子。

看着抗拒者相继被杀死,香川心中的不快再也无法抑制。

他们的确都是抗拒者,法律上不允许他们继续活着。一旦被发现,他们就会被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接受安乐死。射杀他们也好,将他们变成奴隶也好,对他们施加拷问也好,都不会被问罪。可是,无论怎么说,眼前的这一做法都太过分了。这难道不是大屠杀吗?

那天晚上,百夫长特种部队进入永远王国的时候,居民们都自杀了,但留下了数量庞大的书籍和数据。这些资料中,移交给反恐特别搜查部的只是极小一部分。几乎所有的资料,现在都掌握在百夫长特种部队手中。所以,永远王国是如何维持运转的,炸弹是如何制造出来的,恐怖事件是谁策划指挥的,这些关键的问题,香川一概不知。

香川曾向兵藤局长郑重提出将所有资料交给自己的请求,但兵藤局长却说:“百夫长特种部队也正在分析资料,我们只能等他们。毕竟,直接进入抗拒者聚落的是他们,优先权在他们手上。”

百夫长特种部队并不是搜查机构,他们到底在分析什么呢?在被要求出席这次会议的时候,香川终于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根据永远王国残余的资料,分析出与永远王国有关的别的抗拒者聚落的信息,确定其存在,并在日后对其发动了突袭。现在看到的,就是突袭别的聚落的影像。换言之,百夫长特种部队之所以袭击这个抗拒者聚落,仅仅是为了记录下战斗场面而已。

“这个抗拒者聚落同永远王国维持着同盟关系,所以有理由相信,他们也是恐怖组织的一部分。”北泽上校是如此向香川解释的。可是,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个抗拒者聚落参与了恐怖活动。影像继续播放,百夫长特种部队以机械般的精准和速度发现抗拒者并将其射杀。

画面切换。

香川对这一幕有印象。

“我们终于发现了阿那谷童仁的藏身地。”

百夫长特种部队包围了单坡屋顶的建筑,破门而入。但摄像机不知何故却没有跟进去,而是留在建筑外部。现在播放的影像与富士宫中播放的是用不同的摄像机拍摄的。过了一会儿,画面切换。

建筑内部。

画面上呈现出头部中弹的阿那谷童仁,也就是户毛几多郎的脸。他本是自杀的,但画面经过剪辑之后,便会给观者他是被百夫长特种部队击毙的印象。

“根据剩余的资料判断,这个男人就是阿那谷童仁。”北泽上校向香川投去询问的目光,香川只好点头。

与会者的脸上流露出惊讶与迷惑交织的表情。他们一定没有想到,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居然会死得如此窝囊吧。

“对了,关于阿那谷童仁的身份……”香川开口道,兵藤局长表情僵硬地盯着他,“目前还在调查中。”

兵藤局长松了口气,然后恶狠狠地瞪了香川一眼,仿佛在警告他不要节外生枝!当然,香川向兵藤局长报告过阿那谷童仁是原警察这件事,但局长决定坚持对外宣称“情况不明”。

影像播放完毕。

“上面就是反恐特别搜查部和百夫长特种部队的联合作战成果。”兵藤局长自豪地说。与会者纷纷鼓掌,等掌声自然平息后,局长继续道:“这次作战行动的成功,应该足以使各位确信,百夫长特种部队对维持共和国治安助力良多。今后我们的任务就是加强同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竭力保障国民的正常生活。各位,我说的对不对?”

所有与会者都拍着手站了起来。在见证了那场无情杀戮之后,而且是在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北泽上校面前,谁都不可能表达反对意见吧。

香川也站了起来,北泽上校也站了起来。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样,香川同北泽上校满面笑容地握手,然后兵藤局长也把手搭了上去。

会议室内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

一场成功的真人秀。

百夫长特种部队听命于总统,而加强同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就等同于宣告,今后共和国警察将向总统效忠,而不是向内务省或者游佐首相。

游佐首相是内务省出身,内务省中原本有许多首相的支持者。所以,为了对抗内务省,共和国警察必须投靠总统。

可是,共和国警察毕竟只是内务省的一个部门,它有义务服从内务大臣及其之上的游佐首相的命令。另外,从法律上说,牛岛总统对共和国警察没有任何权限。所以,无论实质上多么支持总统,都必须谨慎地避免表面上与首相对抗。

不过,通过这一次宣言,共和国警察撕下了这张面具。今后,本来对共和国警察没有法律权限的总统,将通过百夫长特种部队驱使共和国警察。在法治国家中不可逾越的红线,偏偏由警察组织逾越了。

之前也有各种关于牛岛总统与游佐首相之间龃龉的流言,但至少表面上,双方是在法律的框架内进行权力斗争。

百夫长特种部队同共和国警察联手则标志着,这场权力斗争的武器开始从法律向暴力转移。而总统此举想必深深地刺激了首相派。

一个可恶的时代就要来了,香川暗忖。

7

阿健跑了起来。

原来是小学操场的广场上,茂密的草木全被压倒,似乎之前被某种重物碾压过。

阿健跑了起来。

校舍,楼梯,走廊,数不清的脚印,不是岛镇居民的。盖伊房间的床翻了,充当褥子的床垫在地板上扭曲着。

“盖伊!”

空荡荡的回声,没有人。盖伊不见了,照顾盖伊的艾丽也不见了。

阿健跑了起来。

用大家一起从山中砍伐的圆木加固的道路。阿健屏住呼吸,僵立在原地。龟裂的沥青路面的一角染上了红黑色,就像是油漆桶被打翻了一样。蹲下来仔细查看,一股臭气蹿入鼻孔。中央部分凝固为糊状,还残留有踩上去的鞋印。周围的路面上散布着茶褐色的足迹。学校的走廊和楼梯上也有同样的足迹。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健跑了起来。

水田、旱田里,曼塔率人栽种的人参、卷心菜、青椒、西红柿被无数只脚踩烂。防范鹿和野猪的栅栏也被推倒。

阿健跑了起来。

木匠师傅率人费时费力建造了房子。有了这些房子,大家才终于满心欢喜地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门和板窗都被破坏了。有的铰链断了,歪歪斜斜;有的完全脱落,倒在地上;有的被粉碎,原貌莫辨。

阿健跑了起来。

狭窄的坡道,随处可见红黑色的污迹。坡道旁,发现了发光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金属的小圆筒,只有一面开着。鼻子凑近了一闻,火药的味道。是弹壳。不是阿悟他们用的那种。再次搜索地面,又陆续发现了许多,几乎随处可见,数量异乎寻常地多。

“发生了什么事……”

阿健跑了起来,沿着坡道跑了起来。

木屋。先生的家。

“这是给先生用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挑出毛病,包括先生自己。”

木匠师傅建好房子的时候,心满意足地眯缝着眼,如此说道。这是他引以为傲的门。用圆木制造的坚固的门。这道门如今大开着。

“先生……”

阿健从门口呼唤。但毫无回应。

他站在门口。

房间里,木匠师傅制造的家具都被打翻在地。

通往里面寝室的门开着。

阿健走了进去。

“今后就拜托给你了,阿健。你一定行的。”

这是先生对阿健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先生睡的那张床,还有真村佐喜子亲手缝制的褥子,都被染成了红褐色。褥子上的液体流下来,聚在地板上。床对面的墙壁上,不仅飞溅着红褐色的点,还粘着带头发的肉片。在令人作呕的臭气中,满地的弹壳包围着空无一人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