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空露出了鱼肚白,那边应该就是东方吧。
加藤太郎从冷冰冰的床上坐起来。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肩膀和后背都僵硬了,稍微一动,关节就“嘎哒”直响。加藤走过空旷昏暗的房间,站到窗边。在越来越亮的天空背景下,不太高的山脉的黑色剪影连绵起伏。窗玻璃上的污迹不是一般地多。要不要打开呢?解开窗框上的锁,把手放在凹陷处,用力一拉,窗户发出“咔啦”一声,稍稍松动。索性用上双手,把全身的重量施加上去,使劲一拉,窗户终于打开了。
将窗户打开,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加藤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浓厚的臭氧味。附近似乎有河流。从听到的潺潺水声推断,河水较浅,但流速较快。可以想见,河面上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水流不停地冲击着石块,绽出白色的水花。河里肯定也有鱼儿在游动吧。不过,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都看不到河流的影子。
凝神观察前方的群山,每一棵树木都能清晰分辨出来。没想到自己离山那么近,加藤不由得吃了一惊。
山前是一片覆盖着杂草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两座夜间比赛用的照明塔。那里原来是棒球赛场吧。
将头探出窗户,朝下方窥探。
比想象中更接近地面。这里是二楼。转动脑袋,往上望去,这栋建筑只有三层,是古老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让人产生一股莫名的怀旧感。莫非这里是……加藤狐疑地将头缩回来,重新查看自己所在的房间。外面阳光普照,房内的样子一览无余。
怎么就没有早点儿发现呢?
西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黑板,北侧的墙壁上装着两扇进出房间用的滑动门,门之间则全是玻璃窗。门窗之外无疑就是走廊。
这里是学校的教室,却没有桌椅。铺着木地板的房间中央,只放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钢管床。仔细辨认,钢管床上铺的是学校体育课上常用的垫子。
这时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加藤紧绷身体,屏住呼吸。一个人影出现在面朝走廊的窗户上。
一个男人。他正隔着玻璃窥视屋内。两人目光相交的一瞬,那人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露出微笑,打开了靠近黑板的滑动门,进入屋内。
“早上好,医生。”
是昨晚那个男人。硬质的黑发扎在脑后,脖子上和手臂上肌肉虬结,浅黑色的皮肤衬托出他野性的气质,短袖衬衫和工装裤看起来穿得很旧了。
不过,这个男人最大的特征是眼角细密的皱纹——他正在老化。也许正因为这一独特的容貌,他浑身上下才散发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威严。
“您休息好了吗?”男人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稳快活。
“怎么睡得着嘛。”加藤故作镇定,坐到床上,但心脏却狂跳不已,差点儿就要蹦出嗓子眼儿了。
男人站在门旁,道:“请允许我为昨晚的失礼举动道歉。我们不得不那样做。”
加藤瞟了他一眼。“把流动医疗车送回医院,立刻放了我。”
“当然。不过……”
“马上送回去。没有条件可谈!”加藤大叫道,将昨晚以来心中的闷气发泄出来。但黑洞洞的猎枪枪口从脑海中掠过,他立刻恢复了理智。
“我对医生您有事相求。”
加藤默默地注视着男人。
“我想请您给一个病人看病。”
直觉告诉加藤,这个男人说的应该是实话。但他又对自己有如此直觉感到不可思议。自己被这个男人绑架了,为什么要相信他?难道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莫非自己在无意识当中,希望成为这个男人的同伙?为了能获救,所以有意地迎合他?
“你把我绑来,就是为了给这个人看病?他到底是谁?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吧?”
“如果重要的意思是地位崇高、出身高贵,那么答案是否定的。不过,他确实是非常关键的人物。”
“是你的恋人?”
“病人是男性。”
“你的恋人不一定就不是男性啊。”
男人支吾起来:“啊……这个……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述了。那位病人同我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刚才说他重要,不仅是对于我而言。对于生活在这个镇子的所有人来说,他都无比重要。”
“是你们的教祖吗?”
“您这么说……”
“说到底,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是地图上不存在的镇子。”
“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忽地举起右手,掌心对着加藤。加藤不由得闭上了嘴。
男人保持着冷静的表情。“说来话长。先用餐怎么样?您别嫌弃,我们这儿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加藤从昨天到现在都未进食。也许是同人说话让心中的闷气得以舒解,他明显感觉到饿了,但他却踌躇着不愿承认。虽说自己是在硬撑,但做人是要讲骨气的。当然,他有骨气是因为已经恢复了冷静。
但不凑巧的是,他的肚子偏偏在这时“咕咕”地叫了起来。
男人似乎将这当成了他的肯定答复,笑逐颜开地说:“马上就给您送上来。”
然后男人就出去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加藤一人。他又气又恼,很想立刻就逃出去,但猎枪的枪口一从脑中闪过,他就打退堂鼓了。就算他们的枪里都没有子弹,但现在加藤还不知道流动医疗车被弄到哪里去了。就算知道车在哪儿,能不能开走也是问题。就算开走了,又该走哪条路回去?窗外是连绵的群山,由此推断,这里多半处在深山之中。
加藤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摸索口袋。只要还有超眼,说不定就能同外界取得联络,进而从这里逃出去。昨晚超眼的故障也许只是暂时的。
可是……
“不在了……”
不仅超眼不在了,就连手持智能终端也没了,不知何时被他们没收了。加藤不禁咂嘴。虽然他们表面上恭敬有礼,但该采取的措施一样都没少。绝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
“医生,”门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能不能帮忙开下门?”
加藤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不好意思,我手上没空。”
男人的双手各托着一个托盘,盘中载着米饭和烤鱼,小碟子里装着泡菜,还有一碗清汤,或者白开水。每个托盘里都放着一双筷子。看样子是两人份的食物。
“我想同您一起用餐。您一个人吃的话,实在太寂寞了。”男人笑盈盈地说,让加藤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对方先发制人,提出请求,加藤不便拒绝,只好直接将托盘放在地板上,与男人面对面盘腿而坐。
男人双手合十,拿起筷子。加藤平时不这么做,但还是学着男人的样儿,先合掌拜了拜。入乡随俗嘛。但这个词用在这儿有点儿怪怪的。
加藤首先喝了口汤,然后用泡菜拌着白饭扒拉了几大口。也许是太饿的缘故,吃起来特别地香。河鱼嚼在嘴里,香味便在齿间弥漫开。眨眼间,加藤就将食物一扫而空,连白开水都喝得一滴不剩。
“需要我再给您来一份吗?”
男人还在吃饭。加藤却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不由得心生羞愧。为了掩饰困窘,他故意冷淡地说:“不用了。这早餐的风格也太复古了吧。你们如今还保留着这种习惯?”
“我们只能搞到这些东西。”
男人正在不慌不忙地进食,用筷子仔细将河鱼的身体分开,一举一动与他野性十足的外貌格格不入。一个念头跳入加藤脑中——干脆挟持这家伙,强迫他带自己去找流动医疗车吧。但这个念头太脱离实际,他自己都被吓到了。看来自己的精神还没有恢复正常。手上没有武器的话,自己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这个男人。不,就算自己有武器,也没有取胜的把握。
“这里是学校吧?”
“嗯,之前是学校。”男人喝着汤答道。
“这里是被废弃的学校?”
“不光是学校,就连这个镇子都被废弃了。大概是二十四年前吧。”
“二十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放下筷子。“我本来打算带您参观这个镇子的时候给您介绍的。”
“你要带我参观?真是太感谢了。”加藤讥讽道。
“因为您是这个镇子的贵宾呀。”男人半开玩笑似的答道。
但听到自己被奉为“贵宾”,加藤并没有感到不快,反倒是愈发安心了。
加藤突然感到背脊发凉。这个男人会不会是故意在用语言麻痹自己?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镇子的居民全是抗拒者吗?”
“基本上都是。”
“也就是说,这里是抗拒者聚落?”
男人点点头。
“那么你也是……”
“我不是。我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不是《百年法》的适用对象。”
“果然如此……”
虽然自己说只提一个问,但加藤却抑制不住自己作为医生的好奇心。
“那你多少岁了?”
“明年就满四十了。”
加藤实际年龄七十四岁,男人比他小许多。但感觉上男人反而比他年长。
“为什么你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还有,为什么你会为了抗拒者绑架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您问住我了……”他脸上流露出十分苦恼的神色。如果他是故意做出这番表情,那他简直就是表演大师。“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目的,自然而然就这样了。”男人耸耸肩,苦笑道。
“绑架我也是自然而然?”
“我认为自己只是引导您的使者罢了。”
“神的使者?”
“命运的使者。”
“我认为这两者完全不一样。”加藤很想犀利地反击,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怎么说。
加藤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你们昨晚一直在埋伏着等我?”
“是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走那条路?”
“因为我是命运的使者啊。”
“少糊弄……”加藤突然卡壳。
男人讶异地注视着他。“你怎么了?”
也许是食物的原因,肠胃里翻江倒海起来。
“这里……厕所能用吗?”
“啊,请便。出门往右就是。马桶旁边有水桶,请用桶里的水冲厕所。”
加藤连忙冲进走廊,往右跑去。厕所里的隔间有男女之分,加藤进入了男人用的隔间。里面果然有一个装满水的木桶,可以用勺子舀水。厕所里有一卷卫生纸,还未开封,但看样子相当古老。加藤暗自庆幸地抽出了纸。
上完厕所,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但一滴水都没有。加藤只好无奈地返回教室,结果那男人已经不见了,载有食器的托盘也被收拾走了。加藤不禁又冒出了逃跑的念头。
“怎么样?用过了我们这儿的手动水冲厕所,您有何感想?”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加藤的心脏猛然一跳,强装镇定,转过身道:“没想到,你们这儿竟然连厕所都如此复古。”
“在这个镇子,就连这样的厕所也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请您谅解。”男人的语气中充满歉意。
“连自来水也没有吗?”
“这个镇子原来的基础设施被废弃的时候,早已无法使用。虽然现在从河流上游引了一条新水管,但只连接到共用的水龙头上,没有接入这座建筑。”
“我想顺便问问……被冲走的污物都流到哪儿去了?”
“一部分流入农田做肥料,剩下的直接排入河中。鱼儿会把它们全部吃掉的。”
“那刚才吃的炸鱼也是……”
“但它一点儿臭味都没有,不是吗?”
加藤的面部表情一定非常奇怪。
男人放声大笑起来。
加藤不由得怒从中来,但看着男人的笑脸,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加藤笑完之后,心情也爽朗了几分。
“恕我冒昧,”男人的眼睛中流露出难掩的忧虑,“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现在就去看看病人?”
“他的病情很严重?”
“在我看来是的。”
“那为什么昨晚不让我去看?”
“如果我当时提出要求,您会答应吗?”
应该不会吧,加藤想。自己昨晚又惊又怕,就算去看了病人,也很难做出正确的诊断。
“病人有什么症状?”
“您答应去看了?”
“先给我描述一下他的症状,然后再决定去不去。”
“首先是全身莫名其妙地没有力气。本来身体非常健壮,却突然感觉手脚绵软无力。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个月,腹部开始疼痛,并且止不住地咳嗽。不久就开始吐血、便血。身体消瘦,肤色泛黄。这几天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另外……”男人欲言又止,“按压腹部,会感觉到里面有好几个大硬块。”
突发性多脏器癌。加藤可以断定。而且已经到了晚期,用不着使用流动医疗车上的综合诊断装置。
“医生,您怎么看?”男人开朗的表情消失了,满脸写满了忧惧和不安。毕竟,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就要死了。这也是假装出来的吗?
“如果我治不好那个病人,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我们会把您送回山路上的,我保证。”
不去考虑他是不是在演戏了。加藤下定决心。从现在开始,要做医生该做的事。
“今天,我本来是要在上班的医院坐门诊的。”
男人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而且,我还担心我负责的住院患者的病情。这些患者全都在同可能会夺走他们性命的疾病搏斗。”
“是的。”
“此外,还有很多患者在等我。我必须尽快返回医院,承担医治他们的责任。”
“我完全明白。”
“老实说,听你刚才对症状的描述,我大体已做出了诊断。但你多半不会信服……
“把我带到流动医疗车那里去。无论怎样,都必须在那辆车上诊察患者。如果患者无法移动,就把车开到患者家门口去。”
“那您是答应去给病人看病了?”
“没办法啊。我这不是被暴力胁迫了吗?”
“谢谢您,医生!”男人的眼睛湿润了。
“不要抱太高的期望。”加藤盯着他说,“我可不是神。”
2
“请进。”共和国警察局局长兵藤桂说。
报告室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着全黑古怪制服的魁梧男人。
男人体格精壮,锻炼有素,四方的下巴,长长的脸,短短的头发,一望便知他是军人。但他并不隶属于共和国卫队,因为他穿的制服不一样,没有表示等级的肩章和勋章,只是在左胸上有一个银鹰的装饰图案。
他站到兵藤局长的身旁。单眼皮的小眼睛隔得很开,眼里射出利箭般的光。
“我介绍下吧。这位是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北泽上校。”
男人一动不动地说:“敝姓北泽。请多多关照。”
“百夫长特种部队?”香川铁夫一脸的惊讶。
身边的武末也小声嘟哝了一句:“第一次见到这个部队的人。”
“上校,请坐这里。”
上校遵从兵藤局长的指示,坐到桌子正对面。落座的一瞬,仿佛产生了一阵强风。
香川面对兵藤局长,道:“这么说,本次任务将由百夫长特种部队负责?”
兵藤局长继续站着,回答道:“这是总统直接下的命令——为了确保能歼灭恐怖分子,允许出动百夫长特种部队。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快点做自我介绍。”
香川站起来。武末随后也站起来。
香川直立不动,道:“我是反恐特搜部部长香川。”
“我是同部门副部长武末。”
两人鞠躬致敬,但北泽上校只是微微动了动他的大下巴。
“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上校特别忙,请不要占用他太多时间。”兵藤局长谄媚地说,对上校敬礼,然后走出了房间。
香川和武末保持敬礼的姿势,目送局长离开,然后重新坐下。
“那我们开门见山,由武末来介绍下这次任务的情况。”
“请简单地介绍要点。”北泽上校冷冷地回应。
香川冲武末点点头。
武末操作手边的触控板,报告室的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卫星照片。“这是中国侦察卫星拍摄的照片。地点是中部山岳地带……”
“我说了,请简单介绍要点。”北泽上校打断道,“这些数据我早就掌握了,不用浪费时间介绍。”
武末不解地问:“所有数据都掌握了?”
“你们向局长报告的所有内容,我全都知道。”
“呃……”
“我希望首先明确此次行动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必要的时候,我会向你们提问。卫星照片和其他数据,正在由百夫长特种部队的作战方案制订者分析,不需要你们援手。”
武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明白了。”香川代为回答,“此次任务的目标是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最终目的是将其逮捕并歼灭其组织。报告完毕。”
“逮捕?你是让我们活捉他?”
“有困难吗?”
香川的言外之意是:难道连百夫长特种部队也搞不定?北泽不吃这套激将法,坦率承认道:“与直接击毙相比,确实困难许多。为什么必须活捉他?”
“为了弄清楚恐怖袭击事件和恐怖组织的全貌。”
“弄清了有什么用?”
“可能有助于制定今后的反恐对策。”
听到香川的回答,北泽冷哼了一声:“你们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说什么?”武末勃然变色。
但北泽视若无睹,继续道:“那其他人可以处理掉吗?”
“不行。不能全都当场处死。”
北泽眉头一皱。“但这同我的理解有出入。住在那里的都是抗拒者,不对吗?这就意味着,他们既不是共和国国民,也不是人。优先选择用简单的办法解决问题,有何不妥?”
“当然,当场射杀抗拒者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我认为,先将其活捉,然后送往安乐死中心,是更理想也更人道的处置方式。”
北泽上校双臂抱胸,傲慢地叹了口气。
香川继续道:“目前尚不能确定那里的所有人都是抗拒者。而且,明显有几人是未成年人。如果他们是未成年人,那应该就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也就不可能是抗拒者。”
“但他们是恐怖组织的成员吧。即便是孩子,也可以开枪射击,可以摁下引爆按钮。”
“说不定是被恐怖分子绑架的孩子。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能杀死他们,而必须营救他们。”
“有具体的情报显示这个恐怖组织绑架了孩子吗?”
“没有。但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你推测的范围可真广啊。”北泽挖苦道,“那个地方有多少人?”
“你是问孩子?”
“总人数。”
“起初我们认为有五百人以上,但以卫星照片等数据为基础重新评估之后,我们认为最多两百人左右。”
“他们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对吧?”
“单从卫星照片来看,并没有发现其他的可疑聚落。至少在半径十公里的范围内没有。”
“关于抗拒者的武装状态,之前报告中的数据有无变动?”
“没有。”
“就是说,逐一确认对方是不是抗拒者,然后分别采取对策,这是不现实的。我们必须将抵抗者全部射杀,就连孩子也不能放过。”
“您是说,连百夫长特种部队也无法甄别对待?”
“我们是要去打仗,香川部长!不是去野餐。”北泽上校似乎不愿继续讨论下去,“作战计划全交给我们制订,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可是,上校……”
“没有什么比外行指挥内行更混乱、更危险的了。我再说一遍,这是一场同恐怖分子的战争,不是你们玩的那种捉迷藏游戏。”
“你说我们特搜部在玩捉迷藏!”武末说着就要站起来,但香川强行将他摁回了座位。
北泽上校站起身,正欲离开。香川连忙叫住了他:“上校!作战计划的制订就拜托你们了,但在执行计划的时候,我们是否可以到指挥室旁观呢?”
“你们来了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阿那谷童仁是反恐特别搜查部的宿敌。如果不能亲眼目睹他伏法,我们怎么都不甘心。”
“这只是一种无聊的执念。”
“我们绝不会妨碍你们。能不能赏给我们一点儿面子?也许我们杵在那儿会让您觉得碍眼,但我们还是恳请您能酌情应允。”
北泽上校哼了一声,道:“哎,算了。就给你们一次领略百夫长特种部队风采的机会吧。”
说完,上校就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同时,武末的怒火就爆发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请求共和国卫队提供协助,为什么派来的却是百夫长特种部队?”
“因为他们很闲吧。”
玩笑归玩笑,但派出百夫长的理由,他们仍不明了。
这支部队声名远播,普通国民中人尽皆知,政府内部人士更是无人不晓。可是,这支总统直属的特种部队是何规模、有何装备、队员如何构成、取得过何种战果,则包裹在重重迷雾之中。总统将其定为S级国家机密,并免除其向议会报告的义务。
原本设立这支部队的目的就不明确。如果说需要特种部队的话,已经有共和国防卫队了。这支队伍本身就很少出动,现在又要投入巨大的经费,创建新的特种部队,其必要性何在?
如果非要为百夫长的存在寻找理由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它直接隶属于总统。也就是说,这支部队是牛岛总统的私人武装。
(为什么突然要将这支部队推到前台……)
正因为不清楚这支部队的具体情况,一听到名字就令人害怕,所以对上下两院议员造成了无言的压力。总统的目的就在于此吧。这支部队的成员都是用重金从亚洲各国搜罗的复员士兵,换言之,百夫长是外籍兵团。曾有人煞有介事地说,之所以如此选拔,是因为只有外国人才能毫不犹豫地对日本人开枪。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传言,说共和国卫队中的精锐,在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之前,会得到总统的豁免,其交换条件就是加入百夫长特种部队。对这些人来说,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效忠总统,要么就去死。
“您好歹也是我们特搜部的部长。虽然百夫长是总统直属的部队,您也用不着那么卑躬屈膝呀。”武末似乎怒气未消。
“不要为小事生气。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监督作战的全过程。否则,一旦出了纰漏,他们就会把责任转嫁给我们。”
“啊,原来是这样……”
“就让我们见识见识百夫长的真正实力吧。”香川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说起来,局长的周围怎么突然充满了火药味?前几天将武装警察队调为局长直属,还让盾宫一广归队,今天又请来了百夫长特种部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位局长大人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对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行动指挥室在什么地方?”
香川缓缓转动脑袋,盯着武末。“只可能在那个地方吧。直接隶属于总统的部队嘛。”
“莫非是总统官邸?”
香川点点头。“多半是在地下。”
“如此说来,我们也得去富士宫了?”
香川把手放在武末的肩膀上。“你不期待吗?”
武末的脸“唰”地白了。
3
加藤太郎同那个男人下到一楼。这里作为学校已被废弃很久,但并非一直无人问津。楼梯上积满灰尘,地板也有许多地方剥落了,但加藤总感觉这里有使用过的痕迹。
在校舍的一楼,或许曾是职员室的一个房间中,住着四个男人。墙壁上挂着加藤昨晚见过的猎枪。四人正在吃饭,一见到加藤和那个男人,他们连忙站了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都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那个男人。
“放心吧。医生愉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男人告诉他们。大家立刻笑逐颜开,欣喜地对视着彼此。
四人中的一人说:“那我去告诉先生。”
“去吧。我们马上去接他。请做好准备。”
“明白。”
“啊,还有那件事,请务必提醒先生。”男人叮嘱道。
“是C1吧。我知道。”
说完,负责传信的男人就满怀感激地向加藤鞠了一躬,飞奔出房间。
加藤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那人离去。“请不要抱太高的期望。我尽力而为,但我的能力是有限的。想必你已经意识到了,患者的病情相当危重。”
男人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但其他三人脸上还带着笑,似乎仍然心怀憧憬。难道他们没有听见加藤的话吗?抑或听到了却无法理解?还是说,他们压根儿就不想理解?
“我要去做些准备。流动医疗车在什么地方?”
“我带您去。”
他们离开校舍,绕到建筑后部。加藤瞥见了这个镇子的部分模样,但看上去这里并不像二十四年前就遭到了废弃。树木缝隙之间的房屋虽然古老,却没有朽败,让人觉得那里肯定住着人。
“这个镇子上现在住着多少人?”
“五十七人。”
“其中有多少是抗拒者?”
“五十一人。”
“除了你之外,还有不是抗拒者却住在这儿的人?”
校舍背后有一个停车场,应该是给教职员工用的吧。虽然铺着沥青,但地下的花草生命力旺盛,已将沥青地面顶了起来,放眼望去,就像是皮肤上凸显的血管。
流动医疗车就被毫不客气地弃置于停车场正中。夜晚的露水将车身都打湿了,也没有人手持猎枪在旁守卫。加藤不禁感到非常失望。
“这个镇子上的人不会上车偷东西的。”男人见状解释道。
“但愿车上的仪器没有遭到破坏。”
加藤太郎进入后部的诊疗区,首先检查电池。流动医疗车使用核电池作电源。核电池的优点是持久耐用,但缺点是输出功率偏小。所以,核电池提供的能量会暂时储存在蓄电池中,发动机器时使用的就是蓄电池中的能量。如果过度使用机器,导致蓄电池电量低下,那只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核电池就能为蓄电池补充足够的电力,从而令机器恢复运行。流动医疗车设计之初,是为了在偏僻地带巡回提供医疗服务。为了保证在恶劣状态下完成任务,流动医疗车必须兼具极高的性能和耐久性。
检查的结果显示,电池状态良好,综合诊断装置和其他医疗设备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加藤跳下医疗车。“好像还能用。怎么办?要把车开到病人所在的地方去吗?”
“不用,这么大的车,是开不到先生家门口的。中途的道路太狭窄了。”
“你一直在用‘先生’称呼病人,他是老师吗?”
“可以这么说。”
“他不是卧床不起吗?怎么把他搬到这里来?”
“用车载过来。是小车,可以开到先生家门口。”
“你们有车?”
“整个镇子就只有一辆车,而且还是胶囊车。”
“胶囊车?”
加藤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偏远的乡下,而且是抗拒者的聚落里,竟然看得到胶囊车。
“我们改造了那辆古老的国产车,使其可以手动驾驶。”
可是,驱动胶囊车需要电源。“这里想必没有高价的核电池吧。”
“河流上游有水坝,那里还残留着古老的发电机。我们修好了它们,又让它们发电了。”
“镇子通电了?”
“没有。”
男人说,镇子被废弃的时候,电线也被拆除了,而且发电机太老了,电压不稳定,所以他们只得前往发电站,直接给电池充电。可是,去发电站的路很难走,都市型的胶囊车太单薄,根本去不了。换言之,想要给胶囊车充电的话,就必须费时费力地走两道程序:先拿别的电池去发电站充电,然后再拿回来,给胶囊车注入电力。
“刚给胶囊车充过电,今天开一天应该没问题吧。”
顺便一提,居民家中基本普及了旧式电池,每三天就得走到同一座发电站去充电,以维持生活所需。别人是去打水,而这儿的人呢,是去“打电”。
“对了,”男人严肃地说,“在先生面前,医生您能否说自己也是抗拒者呢?”
“这是为什么?”
“这地方本来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如果我们把非抗拒者带到这儿来,只会让先生感到不安。”
但加藤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在故意遮掩什么。
“你没有讲实话吧?”加藤直言不讳。
男人罕见地流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你是担心先生知道你们绑架了我就是为了给他治病,对不对?”
男人似乎放弃了狡辩,深埋下头。可能是在鞠躬致歉吧。“对不起。您说得不错,如果先生知道我们犯下如此暴行,是绝对不会接受治疗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你让我假扮跑到这儿来的抗拒者,还带着一辆流动医疗车作见面礼,是不是太荒诞无稽了呢?”
“您就说自己是从C1来的吧。”
“C1?你刚才也提到过。那是什么地方?”
“我没有时间为您详细解释,但只要您说是C1派过来的,先生应该就能接受。”
“我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如果能妥善地解决患者的心理问题,我也愿意配合。”
“您真是帮大忙了。”
这时,留在校舍中的另外三人走了出来。他们好像已经吃完饭,收拾好了碗筷。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把猎枪。
男人再次向加藤介绍这三人。
“需要人手的时候,就叫他们帮忙。”
“这儿只需要我一个人就行了。看到他们手里那危险的玩意儿,我反而会分心。就算没上子弹也够骇人的。”
男人瞟了一眼猎枪,道:“明白了,那这儿就交给医生您了。我们去把先生接过来。”
三人听到男人这话,全部面露不安。一人上前与男人耳语起来,多半是问“不看着医生会不会出事儿”“他不会趁机跑了吧”之类的。
“我们走。”男人的态度相当坚决。
看三人的脸色,似乎仍不放心。但他们并不打算违抗男人的命令。
“回头见,医生。”
“把患者带过来需要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吧。”
“那我在你们回来之前完成准备工作。”
“拜托了。我们走!”
一行四人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跑开了。也许是这里的日常生活让他们的腰腿得到了锻炼的缘故,他们动作无比轻盈,跑起来就像贴在地表上飞一样,特别是那个领头的男人。
根据现代医学常识,身体老化之后就开始不听使唤,但在那人身上,完全看不出这一点。莫非他是个例外?还是说,四十岁这个年龄的人,身体的老化并不显著?
“开始工作吧。”
加藤再次进入诊疗区。首先接通综合诊断装置的电源,启动机器,打开自动检查功能。微调五分钟左右就完成了。这期间,他本想测试一下病历板是否能读取身份卡数据,但刚开始就停了下来。
“我怎么忘了呢……”
今天这位患者是抗拒者,估计是没有身份卡的,就算有也已经失效,无法读取其中的数据。如果不能参照过去的病例和个人数据,诊断的精度就会下降。
不过,其实诊断结果已经昭然若揭了。使用综合诊断装置只是为了让那些人相信而走的过场罢了。就算患者没有身份卡,也不会影响最终诊断的结果。如果确定是突发性多脏器癌,那他能做的就只是缓解患者的痛苦罢了。流动医疗车上就有镇痛剂,但数量有限。
加藤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逃跑。没有人看守他。只要能发动流动医疗车,想逃就可能逃掉。
他的心脏止不住狂跳起来。
他从诊疗区移动到驾驶席。可是,他们连他的超眼都没收了,防范措施如此周密,流动医疗车多半也已被做了手脚,开不走。他们之所以不开这辆车去病人家,不是因为道路狭窄,而是不想让他知道车开不动。
但他查看后却发现,流动医疗车的驱动系统正处在应急模式。一般情况下,不登录是开不动车的。但在这种模式下,只要转动主开关,任何人都可以驾驶。
想起来了。
昨晚被绑架的时候,为了让那个男人能开车,加藤被迫将车从普通模式切换为应急模式。这就是说……
加藤转动主开关。
指示灯亮了起来。
一切正常。可以开动。
(要不要逃呢?)
可是,要去什么地方?又该怎么去呢?如果钻进狭窄的山路进退维谷,那就惨不忍睹了。而且,那些人的猎枪里这次也许上了子弹。
(自己胆怯了吗?)
但加藤觉得自己不愿走并不单单是因为害怕。
他已经决定要做医生该做的事。对患者见死不救的话,就没有资格当医生。而且,患者很有可能患有突发性多脏器癌,而突发性多脏器癌可以说是自己的宿敌。就算明知道这场战斗必败无疑,也绝不能临阵脱逃。
“我还真是死脑筋呢……”
加藤松开驱动系统的主开关,返回了诊疗区。
大概十五分钟后,那些人就回来了,比预想的还早。
“医生——”男人呼唤道。
加藤出门,发现门口只站着那个男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患者呢?”
“送来了,不过……”男人不知如何是好地指了指后面。
瓢虫形黄色胶囊车,大幅向上打开的鸥翼式车门,最古老的那种国产款,加藤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一个男人缓缓地从车里钻出来。他身材矮小柔弱,穿着一件有点儿脏的工作服;头发整洁帅气,面色却惨白;眼圈乌黑凹陷,面容消瘦。看上去同癌症晚期的远野真的脸很像,尤其是双眼皮和鼻梁高挺的鼻子。这名患者在发病之前一定是个美男子吧。他靠在胶囊车的车身上,好不容易才站稳。看上去他呼吸起来相当艰难。
“不是说他卧床不起吗?”
“他讨厌别人帮他,坚持要求自己过来。”
患者痛苦地喘息着,凝视着加藤。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否则就根本站不住。
“先生!”男人终于忍不住了,跑了过去,伸出搀扶患者。
“不要把我当病人!”
患者卷着舌头大叫,将男人一把推开。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但刚一说完就咳嗽不止,似乎马上就要把肺都咳出来。男人支撑着患者的身体,抚摸着患者的后背。但那个被称作先生的男人,连这样的好意都要拒绝。
“先生,请您不要逞能了!”
男人不容分说地将患者抱了起来。也许是咳嗽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吧,患者并没有抵抗,只是眼神空虚地听人摆布。急促的呼吸中夹杂着尖锐的声音。他本来应该绝对静养的,硬撑着运动本就极为不智,现在终于尝到苦果了。
“医生!有劳啦。”
“啊,快进来。”
这时,住在学校的那四人也回来了。他们没有坐胶囊车,而是跑回来的,全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咦!”
来的不光是那四个人。他们身后还跟着成群结队的男女。衣服、发型、鞋子各式各样,但所有人的皮肤都被晒成了浅黑色。他们是这个镇子的居民吧。换言之,基本上都是抗拒者。当然,从外表看,他们同常人没有区别。可是,这里的人一旦被当局抓捕,就会立刻被送往安乐死中心。从法律上说,他们都丧失了生存的权利。令人惊异的是,人群中还有孩童的身影。那些孩子应该不是抗拒者。
“大家都是因为担心先生才过来的。”
男人抱着先生转向聚集的人群,道:“不要担心。这位医生会为先生看病的。”
人们闻言纷纷对加藤鞠躬。有的女人还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拜托啦,医生!请您救救先生!”
“先生就拜托给您啦!”
“医生!”
众人满怀期待大声呼喊着。
加藤却感觉自己承受不了如此沉甸甸的期望。不可能的,我没有这种能力,我战胜不了这种病。他几乎快尖叫起来了。
“将患者放到诊察台上。”加藤催促男人进入诊疗区。
男人将先生缓缓地放在诊察台上躺下。
“请在外面等着。”
“拜托您了。”男人深鞠一躬,下了车。
车门关闭。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开来。
加藤坐在综合诊断装置的操作席上。“我叫加藤。我现在要用这台机器检查你的病情。你听得见吗?”
“太荒唐了。”患者微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马上就快死了。现在做这个检查有什么用?你说对吧,医生?”
加藤一面敲击键盘,一面答道:“那你为什么到这儿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C1派你专程过来,我怎么能拒绝呢?必须遵守外交礼仪啊。他们一直在恳求C1……真是多此一举。”
患者又咳了起来。
这个说话刻薄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赢得人们的尊敬的呢?
“后来没事了吧?”
“您问什么?”
“我说C1。我也很担心呀。C1如果出了事,这一带都会受到影响。”
加藤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问你呢,后来怎么样了?”患者催问道。
他是真的担心C1吗?
最好在露馅之前结束这段对话。
“检查马上就开始了,请暂时不要说话。”加藤说,敲击键盘,发出了开始诊断的指令。
拱形机器在先生身体上慢慢来回扫描了一遍,检查结束。
“可以了。”
“可以说话了吗?”
“嗯。”
先生挣扎着想坐起来。
“啊,请保持不动。”
“我可不想像货物一样被放在台子上。”说着,他就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
加藤下意识地搭了把手。
先生没有拒绝。“对不起,医生。”他致歉道,“我的身体,查出是什么情况?”
“需要再等一会儿诊断结果才能出来。”
先生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他绝不会在那个男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痛吗?”
“嗯,全身都痛。”
“给你打一针镇痛剂吧。”
“会让我昏昏欲睡吗?”
“嗯。可以吗?”
“那拜托来一针吧……”
加藤将流动医疗车中常备的镇痛剂注射进先生的右臂静脉。想要立刻见效的话,这是最佳选择。
诊断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果不其然。突发性多脏器癌晚期。只剩两周的存活期。
先生也许敏锐地捕捉到了加藤表情的变化。“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
“告诉我。”
“需要叫人进来一块儿听吗?”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
在这个患者面前,小花招不管用。
加藤坦率地将诊断结果告诉了他。
先生盯着虚空,点了两下头。“唔,是这样啊。”
“非常遗憾。”
先生的脸上浮现出冷静的笑容。“我总觉得自己活够了,可真的快死的时候,却还是……真没出息。”
镇痛剂似乎开始发挥效力了。
先生眼神迷离,身体摇晃。
“请休息一会儿吧。”
加藤扶住先生的后背,帮他慢慢躺到诊察台上。先生眼睛紧闭,打起了鼾。
加藤从操作椅上站起来,穿过诊疗区的自动门。
站在门外的人们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医生——”
大家见到加藤,差点儿齐声高叫起来。加藤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前:“安静!”
然后,加藤将那个男人叫进了诊疗区。等自动门关上之后,加藤说:“检查结束了。他刚才注射了镇痛剂,会睡上一会儿。”
“那先生的病情……”
加藤无法直视男人的脸。
他取下病历板,递给男人看。
男人目不转睛地阅读起来。
“内脏中有五处已被癌细胞所侵蚀。这是突发性多脏器癌。预计生存期两周。就算发生奇迹,他也撑不到一个月。”
“先生知道吗?”
“应他本人的强烈要求,我告诉他了。”
男人将病历板还给加藤,用一种不可名状的眼神注视着先生。
“不要恨我。就算使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对这种病也无可奈何。何况,流动医疗车这种装备只能做到注射镇痛剂而已。”
男人紧闭嘴唇,点了点头。
加藤朝病历板上看去,以缓解痛苦的心情。
画面的右上端,橙色的“S”闪烁起来。
原来如此。
病历板一直处在身份卡搜索模式之下。而现在,它发现了新的身份卡。
而这张卡无疑就是这个男人的。
病历卡已经知晓这个男人的身份,正在等待读取身份卡信息的许可。只要进入这个男人的身份卡,就可以掌握他的一切信息。
“我把先生送回家去。”
加藤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盯着男人的脸。
男人觉察到了加藤的异样,停了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加藤冷汗直流,“你打算对聚集在外面的人说什么?”
“我实话实说。这里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
加藤碰了两下闪烁的“S”,将病历板倒扣在桌上,竭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非常自然。病历板由此得到了接入身份卡的许可,可以任意读取身份卡中的信息。
“那就好。”加藤说。
男人抱起先生,离开了诊疗区。
门外哭喊声顿起。
男人令所有人安静下来。加藤听到了男人的话,说先生吃了药,已经睡着了。先生的病情下次再为大家说明,现在先把先生送回家去吧。
门自动关闭。加藤终于松了口气。
翻开倒扣的病历板。上面显示着那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当然包括他的真名。
“仁科健……”
4
“即将抵达R点。”
“根据侦查吊舱发回来的数据,当地天气晴朗,没有雾,西北风,风速每秒三米,条件A级。”
“图像解析完成。目标没有移动。”
报告不断传来。
总统官邸,俗称“富士宫”,位于地下三层掩体内的指挥室。
正面是一块电影院里的那种大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从一万英尺高度俯瞰的地表,由Z-1440运输机上的特殊摄像机拍摄的实时影像。时值深夜两点,本来应该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图像经过特殊处理后,能清晰地看到地形,如同白昼一般,甚至偶尔还能看到飘过的白云。
大屏幕的面前是六个操作员,都面朝自己面前的小屏幕。他们的任务是掌握瞬息万变的战况,并立即做出分析。在他们背后稍远点儿的地方,是担当指挥官的北泽上校。他坐在巨大的年轮蛋糕模样的桌子中央,注视着屏幕。他岩壁一样的后背动了动,转过头,那双隔得很开的小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香川铁夫在椅子上绷紧了身子,旁边的武末也是一样。不过,北泽上校只是扫了香川他们一眼,然后就转过了头。
“原地待命。”北泽上校用响亮而低沉的声音说。一名操作员从容地敲击键盘,将上校的话复述了一遍,应该是给现场的指挥官传达命令吧。
武末把嘴凑到香川耳边:“是在等什么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