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川等人的右侧放着一排高背黑革扶手椅,总共十二把,现在都空着。看来,要到这里观战的,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不知谁会来。椅子摆得可真多。”
武末话音刚落,就传来“嘎吱”一声。
门开了。
北泽上校“嗖”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唰”地举手敬礼。香川认出来者之后,也连忙站起来敬礼。只有武末还呆呆地一动不动,香川拍了他的脑袋之后才回过神来。
“不用敬礼了。正在执行作战任务呢。”
熟悉的粗犷声音。以前只是通过媒体见过的那张脸,如今就在眼前。那种让人窒息的威严感是北泽上校望尘莫及的。这个人身上,无疑具备一国最高掌权者才具有的独特气质。
日本共和国总统牛岛谅一。
他的视线停留在香川等人身上,表情严峻地皱起了眉。
这是无言的盘问。
香川全身上下连指尖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我是共和国警察反恐特搜部部长香川。”
“我是同部门的副部长武末。”
“哦,是你们呀。我听说过你们。”牛岛总统说完这一句,就失去了对香川等人的兴趣,朝着打开的门道,“你们在干什么啊?都进来吧。”
响应总统的召唤,首先进门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高瘦男人。他容貌独特——左右眼形状不一——但他的眼光却冰冷刺骨,足以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抖。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日本共和国首相游佐章仁。
他作为首相初登政坛时,看似无门无派,不过是牛岛总统的傀儡,但把持首相之位四十余年后,他也具备了相应的威严。
随后鱼贯而入的是阁僚以及以上下两院议长为首的强势国会议员,荫山大臣也在其中。而最后出场的是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所有人都穿着整整齐齐的正装,就像上议会开会一样。
(这到底是……)
这里是总统官邸地下,确实存在遇到牛岛总统的可能。可是,香川万万没有料到,游佐首相和两院议长也来了,而且还是深夜之中来。香川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
武末继续保持着敬礼的姿势,怯生生地问:“部……部长,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怎么知道?”
“我们好像来错地方了。”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聚集在这个小指挥室的这群人就是驾驭日本这艘航船的舵手。这些杰出人士正不解地看着香川等人。这也难怪——一个傻里傻气的男人,还有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正在房屋角落里动作僵硬地向他们行礼呢。
牛岛总统似乎觉察到了大家的异样,解释道:“啊,他们是警察。具体说,是反恐特别搜查部的两位。阿那谷童仁终于要迎来末日了,他们很想亲眼见证追踪了几十年的凶犯被正法,我特别许可了这一请求。”
香川和武末再次自我介绍了一遍,荫山大臣愁眉苦脸地瞪着他们,香川仿佛能听见他在心底里大骂: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客气,坐吧。上校,作战行动进行得如何了?”牛岛总统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椅子坐下。
“只要总统您下令,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始行动。”
游佐首相坐到总统旁边,议员们依次入座。香川等人也坐了下来。
所有人坐定之后,牛岛总统用平静而威严的口吻下令道:“开始吧。”
“是。黑色旋涡计划启动。”北泽上校再次坐到年轮蛋糕模样的桌子中央,“开始行动!”
“黑色旋涡计划启动。”操作员复述上校的指令道。
指挥室的氛围陡然一变。
大屏幕上的图像切换了。
应该是运输机的内部影像。
大批特种部队士兵正一动不动地排列着,看来防护器具和预备弹仓的最终检查已经结束。上圆下尖的黑色头盔将头部完全罩住,根本看不出他们是什么表情。只有认真观察,才能发现头盔的前后左右内嵌着摄像头,可以像超眼一样将图像信息投射到大脑里。此刻大屏幕上的图像,多半就是一个这样的摄像头拍摄的吧。战斗服的黑底上点缀着蓝色和灰色的夜用迷彩。背上背着下降过程中使用的姿势控制装置,俗称“蜻蜓翅膀”。双手紧握、轻靠在胸前的是突袭用的AG777型机枪,枪身短小,但破坏力惊人。
(这就是百夫长特种部队啊。)
面容莫辨的黑影令人毛骨悚然。
事前,香川和武末也听取了“黑色旋涡”作战计划的简单介绍。
概要如下:
该计划由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八十名空降兵执行。他们乘Z-1440运输机抵达距目标十公里处,从一万英尺的高空跳下。自由降落四千英尺后,启动姿势控制装置,打开左右共计四片“蜻蜓翅膀”。该装置与队员大脑相连,不仅可以自动调整翅膀的形态,朝想去的方向飘去,而且还可以通过微幅震动整个翅膀,获取一定程度的浮力。通过这副翅膀滑翔着接近目标,然后低空盘旋着陆。这时,队员将开启姿势控制装置喷嘴朝下的喷射器,缓和着地的冲击。大约八秒后,喷射结束,同时翅膀连同整个姿势控制装置从背上脱落。减轻负重的队员们将迅速包围目标,一鼓作气将敌人制服。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熟练地操作蜻蜓翅膀就需要极高的技术。与跳伞降落相比,使用蜻蜓翅膀确实有可以在空中自由移动的优点,但大体只能保持滑翔姿势着陆。而以这样的速度撞上地面的话,势必粉身碎骨。为了防止出现这一情况,在着陆之前必须打开喷射器,降低速度,但倘若喷射时身体平衡稍有破坏,就会在半空倒转过来,不仅不会减速,还会加速,极可能头朝下扎向地面。就算是零点一秒的疏忽,也可能将你带入鬼门关。
画面动了起来。
运输机缓缓打开机舱。就像朝黑色的虚空张开了大嘴。
排在前面的队员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后面的队员紧紧跟随。大概一秒有两人跳下,坠入黑暗之中。最后,担负拍摄任务的队员也跳了下去。
画面再次切换。
是运输机传回的用特殊摄像机拍下的影像。
镜头捕捉到了几乎直线下坠的队员们,仿佛是一条在深海中漂游的海蛇。
下降到预定高度时,领头的队员后背上忽然伸出了蜻蜓翅膀,坠落方向随之大幅改变。其他队员也陆续展开了翅膀,画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插上翅膀的“海蛇”自由地扭曲着身体,遨游在空中,其力量之矫健,已与飞天的巨龙无异。
巨龙扭转身子,画出一条弧线,瞬间分解散开,融入夜空,队员各自盘旋下降。在这黑色旋涡之下,便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这个宿敌即将迎来自己的末日,香川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注意到一个男人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屏幕旁。作战行动开始前,那里没有人。这家伙似乎是官邸的工作人员,正手持照相机,镜头对准屏气凝神观看作战进展的总统、首相等人。他八成是在拍摄将发送给媒体的快照吧。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香川恍然大悟。
这次作战行动,其实是一种示威,对反总统派的示威。
最近又有流言说,反对派在策划阴谋,企图迫使牛岛总统下台,但并未见有人采取具体行动。可是,既然有流言产生,那就说明有人抱着这样的心思。
只要这次作战的情况被大肆报道,反总统派今后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就会想到百夫长特种部队在为总统护驾吧。之所以揭开一直罩在百夫长身上的神秘面纱,就是为了夸耀总统自己的力量,使反总统派丧失斗志。
可是,反过来看,总统采取如此明显的方式施加威胁,这也说明反对派的势力之大,已经到了无法忽视其存在的地步。人人都可以感受到总统的焦虑。稳如磐石的牛岛总统体制,难道也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了吗?
香川面朝屏幕,用眼角余光偷瞟总统等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观看着画面。坐在总统旁的游佐首相似乎觉察到了香川的目光,转动眼睛朝这边看来。香川连忙挪回视线,一股寒意忽地蹿上后背,浑身不由得泛起了鸡皮疙瘩。
时代正在深层次上发生变化。阿那谷童仁的覆灭,可能就是第一座里程碑。在这条道路尽头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敌人没有反应。奇袭成功。”
“好!”北泽上校大喊道,“突击!”
几秒之后,黑色旋涡变成了龙旋风,无声无息地朝地表袭去。
5
从座位传来微微的震动,由此推断,车走的并不是一条好路。虽然能通过身体感觉到上下坡和转弯,却不知道周围是怎样一番光景。不过,就算能看见,也无非是树木、泥土、岩石之类的东西。
这就是那个镇子同外部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在地图上当然是找不到的。尽管是第二次走这条路,但第一次的情形已经记不清楚了。明明就是昨晚才发生的,感觉却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眼罩还是不能摘下来吗?”
“在我说可以摘下来之前,请不要去碰它。”
“我不会把你们这儿的情况告诉任何人的。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回来晚了,我就说超眼发生了故障,在山中迷路了。”
“我们信任医生您,但在这件事上……”男人为难道。
其实,只要加藤太郎愿意,摘掉眼罩是轻而易举的。他的手没有被捆住,男人的手则紧握着流动医疗车的方向盘。与昨晚不同,如今这辆车上只有加藤和男人两人。
“您肚子饿了吗?”
“车上常备有便携式食物。等我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吃吧。”
“镇上也准备了午饭。是河鱼。”
加藤苦笑道:“你的建议很诱人,但我想尽快回医院去。倘若院方认为我下落不明或者失踪了,就会大动干戈地来找我,这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车剧烈摇晃起来,应该是碾过了倒下的树或者大石头了吧。轮胎上安装有特殊设备,即便是钉山也爬得上去,车身也相当牢固。可是,车的后部载有超精密医疗机器,他不由得有点儿担心。
“还要开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吧。”
“你打算怎么回去?你不会叫我用流动医疗车送你回去吧?”
男人笑了:“我身上有脚。”
“跑回去?”
“走回去。”
“可是,这段距离车都开了一个半小时啊。”
“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与其开车,还不如徒步。走半天就能回去了。”
加藤愕然,摇头道:“你真的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我怎么感觉你丝毫都没老化啊。”
男人没有答话。他是什么表情呢?虽然加藤很想摘下眼罩看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之前也许问过了——你为什么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呢?”
“我记得我的答案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我很想知道具体的过程。”
“为什么?”
“因为选择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十分罕见。”
沉默几秒后,男人开口道:“许许多多小理由叠加在一起,最终导致我做出这一决定。所以只能用‘自然而然’来形容吧。”
“你还真是难以对付啊。”
“我绝没有忽悠您的意思。”
可是,加藤却多少听懂了。左右人生的重大决断,并非总是由冲击性的事件所诱发的。平日里不起眼的事和不经意的话,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决定人前进的方向。事后回想起来,很难把原因归结于某一件事或某一句话。所谓人生,大抵便是如此吧。
“变老是什么感觉?”
男人仍然保持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
“同医生您这样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相比,我对时间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的一年,可能是其他人的十年,甚至更多。”
“你现在仍然不想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是啊,接不接种呢……”听他的语气,既不像肯定,也不像否定。加藤等了一会儿,但男人并没有接着说下去。
“对了,你不是答应我要带我参观这个镇子吗?你还没有履行承诺呢,我好歹也是你们的贵宾啊。”
“您要是希望的话,我们就掉头回去吧。”
“我开玩笑的!”
加藤发现,尽管自己形式上被遮住了眼睛,但内心却没有感到任何不安。自己明明是被这个男人绑架来的,但不到一天,自己就已经信任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啊。
“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说说,二十四年前,这个镇子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镇子曾经一度沉入水下。”
“洪水造成的?”
“听说是瀑布一样的集中暴雨。如果光是雨的话还不至于如此,但是,建在河流上游的大坝为了防止决堤,竟然开闸放水。”
“大坝?就是那台古老发电机所在的水坝?”
“虽然已经决定关闭水力发电站,但当时发电站仍在勉强运行。”
“他们明明知道镇子会被淹没,却还是决定开闸放水,真是太残忍了。”
“万一大坝决堤,不光那个镇子,下游的城市也会蒙受巨大损失。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而且没有留给镇上的居民避难的时间。从天而降的暴雨,加上泛滥污浊的河水,转眼间就将镇子吞没了。从镇子通往外界的道路因为山崩而被阻断,镇上的居民根本无从逃脱。除了逃入学校和山中避难的少数人外,大部分居民都死了。幸存者不到百人。”
“为了保住城市,就牺牲了这个镇子啊。”
这样的惨剧,媒体当然是报道了的吧。加藤肯定看过或听过相关报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加藤将实情告知男人,男人却说:“新闻中报道了大雨成灾,却隐瞒了开闸放水这件事。”
“国家的信息管制……”
现在的政府,做得出这种事。
“后来,幸存的居民都被直升机救了出来,但他们被禁止重返这个镇子。”
“不是镇上的居民自己抛弃这里的?”
“政府没有选择投入大量资金重建,而是选择放弃。幸存的居民都在别处分配到新的住宅,但同重建镇子相比,这笔费用要小得多。”
“幸存的居民答应吗?”
“他们不得不答应。”
“呃……”
“所以,水退之后,没有人返回这个镇子,被阻断的道路也得不到修复。不久之后,这个镇子就从人们的记忆中和地图上消失了。”
“这个镇子原来叫什么名字?”
“叫岛镇。”
“岛镇?它怎么成了抗拒者聚落的?”
男人犹豫了几秒,道:“这个……该从何说起呢?”
这时,加藤脑中浮现出一个小个子男人的形象。就是那个在镇痛剂的麻醉下昏睡的男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男人没有表达拒绝的意思。
“就是之前的那位先生。他说话尖酸刻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格高尚的人,但大家却都十分尊敬他。”
“那是因为,这个镇子的环境得到改善,可以住人,都是拜先生所赐。”
“先生同这个镇子是什么关系?”
“他就是岛镇出身的。”
“是用直升机救出来的幸存者之一?”
“不,发生水灾的时候,先生正在大学里教书,没有住在镇子上。”
“你们称呼他为先生,就是因为他是大学老师吧?”
“他教授的专业是农学。他的人格确实谈不上多么高尚,但性情耿直,最讨厌歪门邪道。只要是先生认准了不行的事,不管对方是多么大的来头,他都会断然拒绝。先生言之凿凿,正义凛然,对方常常抓耳挠腮,无从应对,只好对他退避三舍。”男人在评论先生的时候,声音柔和极了。
“你了解得真详细啊。”
“因为我曾近距离目睹先生的风采。”
“这么说,你是……”
“我是先生的学生。大学毕业之后,我留在了先生的研究室,继续接受先生的教导。”
原来如此,加藤想。这个男人同先生之间流露出的朴实的信任关系,只有师生之间才具备。
“可是,《百年法》规定的先生的生存许可期限五年后就将届满。所以,我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聆听先生的教诲。而且,先生说过,在还剩三年时间的时候,他将从大学辞职,利用剩余的时间和金钱,到世界各地旅行。”
这并不稀罕。听说,很多人在生存许可期限邻近前,都会着手去做自己一直想做而未能做的事。手持智能终端里剩余的钱,如果不在生前转让给别人,就会被没收进国库。
“而先生旅行最初的目的地,或者说起始点,就是自己的故乡——岛镇。”
“这就是所谓叶落归根啊。”
“他明明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人居住了,但还是希望能再次亲眼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亲自踏上那片土地。”
加藤心有戚戚。正是因为快要见到终点站了,所以才想去看看起始站的模样。
“通往岛镇的路一直没有重修,先生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回到镇上。当时镇子已经被遗弃八年多了,本以为那里都是无人的废墟,结果却发现竟然还有人住在那里。”
加藤似乎忘了自己正戴着眼罩,循声转头对着男人。
“不过,只有五个人。”
“他们是……抗拒者?”
“是的。而且,这五个人也是那次水灾后的幸存者。他们当初重返镇子的时候还不是抗拒者。他们的生存许可期限只剩下几个月,同先生一样,他们也想在死前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可是,当他们真的来到这里,再次亲眼看到故乡的凄惨景象时,一股想要复兴这个镇子的强烈冲动涌上了他们心头。”
“于是他们住了下来?”
“他们一点点地买来生活必需品,努力将镇子改造为可以住人的状态。转眼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的生存许可期限也都届满了。可是,他们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再次抛弃刚开始重建的镇子。于是,前往安乐死中心的日子被一天天往后推延。”
“不知不觉中,这里就成了抗拒者聚落。”
男人似乎点了点头。他忘了加藤还戴着眼罩。
“先生进入岛镇是那五人住下后的那年。虽然开始了重建,但他们的生活仍然十分惨淡。粮食还是在手持智能终端失效之前购买的存货,还必须从河里捕鱼,他们才能勉强果腹。就算不去安乐死中心,他们过不了多久也会饿死。得知这一状况之后,先生当即决定放弃世界旅行,全力以赴地重建镇子。”男人提高了声调,“先生的手持智能终端还能使用,为世界旅行准备的钱原封不动地留在里面。先生首先买回来充足的粮食,从恢复五人的健康入手。遗憾的是,其中一人不久后就因为劳累过度过世了。但另外四人还是恢复了健康,得以承受重体力劳动。先生立即购置了各种农具,带领大家生产谷物和蔬菜,以求粮食自给自足。他可是精通农学的专家啊。”
“他们进行得顺利吗?”
“一开始的时候碰上了许多困难。但后来被强行迁走的人渐渐回来了,劳动力增加了,粮食生产总算有了起色。
“然后,先生的生存许可期限也届满了,于是索性作为抗拒者留在了镇子里。
“镇子的居民人数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增长,尽管最终并没有实现真正的重建,但至少已经恢复到了社区的规模。但这个社区还很脆弱,一旦遇到什么打击就会土崩瓦解。毕竟,这里的居民几乎都是抗拒者,因为已经失去了法律上的存在依据,他们中有许多人的精神处于不安定状态。”
不错,加藤想,从政府的角度看,抗拒者不是人,而是被视作不能再活下去的个体,心情怎么能好呢?
“为了能团结刚形成的脆弱社区,必须有一位深孚众望的领导者。除了先生,没有人可以担当这一角色。先生也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满足居民的期待,他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成为了一名抗拒者。”
“现在生活在那个镇子上的人都是以前岛镇的居民吗?”
“大部分是。但也有人不是。”
“那些原本不是镇上居民的人,是怎么知道镇子的存在的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抗拒者的世界中也有类似于秘密情报网的东西。他们肯定是通过这一网络风闻到的。”
加藤觉得男人是在故意含混其词。在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反而能从声音中听出细微的变化。这应该是男人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吧。
“我还看见了孩子。”
“抗拒者只是法律上被剥夺了生存权,但肉体上都还保持着年轻。男女聚集在一处,互相爱慕乃是自然之理。住在一起之后,自然就会生孩子。对抗拒者来说,一旦被发现就很可能会死,抱着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态,他们愈发渴望男女之情、家庭之爱的慰藉。”
“镇上既没有医生,也没有医疗器具,竟然生了那么多孩子,真是了不起呢。”
“有些女人有生孩子的经验,多亏了她们协助,产妇才得以顺利分娩。不过……”男人的声音沉痛起来,“有的孩子好不容易生下来,结果很快就夭折了;有的孩子活下来了,但产妇却没能闯过鬼门关。”
镇上的生活十分艰辛,但镇上的人们仍努力地活着。加藤从中感受到了人类原本具有的生命力。
“在一片不毛之地生聚教训,缔造新国家——这听起来简直是神话啊。”
“不错,就像缔造国家一样。”
“你是怎么同这一‘建国’过程产生联系的呢?我知道你同先生有师生关系,但你既不是岛镇出身,也不是抗拒者,你没有不得不加入这个镇子的理由啊。”
“如果我用‘自然而然’来作答,您肯定不会接受吧。”
“你不想说?”
“我没有信心可以解释清楚。”
“不用解释得太清楚。”
男人终于不再犹豫,开口道:“我同那个镇子的缘分起源于农药。”
“农药?”加藤大感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一种洒在农作物上的预防病害和虫害的药物。”
“这个我知道……”
“那是先生入住镇子五年后。那一年,全国范围内,梅雨期反常地长。气温持续走低,雾一样的细雨下一阵、停一阵。”
“这同农药有什么关系?”
“因为稻瘟病。”
“稻瘟病……”
陌生的病名。加藤只是人类疾病方面的专家,对植物疾病几乎一无所知。
“从事稻米生产的人,对这种疾病无不闻之色变。听说今年也会大规模爆发稻瘟病。”
“稻瘟病真有这么厉害?”
“最糟的情况下将颗粒无收。到时候,整个日本都吃不到大米。”
“可是,日本应该也有能抵抗稻瘟病的稻种吧。”
“就算存在那样的稻种,它的抗病效力也无法持续十年之久,因为病原菌会自行变异,反过来战胜稻种。
“如果大规模爆发稻瘟病,农业劳动者将大量购入农药,以备不测。因为用了农药的话,多少可以保证有所收获。那一年,抗瘟剂很快就脱销了,很难买到。在这种情况下,先生主动联系到还在上班的我,询问能不能帮他搞到抗瘟剂。”
“上班?就是在大学里工作?”
“不是。先生离开大学的同时,我也离开了研究室,在一家农药生产商的研究所谋得了职位。当然,我这份工作也是托先生的福才找到的。”
“所以才托你搞农药啊……”
“那个时候,镇子的稻米生产行将步入正轨。镇子的粮食全靠自给自足,倘若稻米绝收,将严重威胁到镇上居民的生存,弄不好就可能有人饿死。先生似乎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你肯定很吃惊吧。”
“那是当然的。先生的生存许可期限早就过了,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对他能在这个时候信任我感到非常开心。这种事情,不可能托付给不信任的人去办。”
“你把农药交给了先生?”
“在研究所里,实验用农药可以自由使用。就算丢失了一两袋,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我就带着抗瘟剂和也许会派上用场的农业用杀虫剂去见先生。”
“去那个镇子?”
“怎么可能?是一个隐蔽的地点。”男人叹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做就能帮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一样,“整整五年了。我见到了本以为早已过世的先生,欣喜万分,不禁流下了泪水。可是,先生向来厌恶哭哭啼啼,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在怪我小题大做……先生的脾气一点儿都没变。”
这个男人温和地笑了。他在谈论到先生的时候,就变得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
“然后,先生就向我讲述了他正在全力以赴做的事——重建已经化为废墟的故乡——还解释了他为什么甘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将抗瘟剂搞到手。聆听先生讲话的过程中,我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竟然死皮赖脸地央求先生带我去了那个镇子。”
“你到底还是去了啊。”
“亲眼看到镇子和镇上居民的时候,我终于清晰无误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医生您刚才说过,重建镇子如同缔造国家,而我想加入这项工作当中。我觉得,这里才有我真正想干的事业。”
“那你在镇子里住下了?”
“没有,我辞掉工作,迁居到岛镇,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三年……为什么等了那么久?”
“为了存钱。缔造国家的话,还有大量的物品必须从外部购入。为了防备农作物歉收,还必须囤积粮食。然而,那个镇子的居民全是抗拒者,购买物品的工作只能由我去做。为此,我必须尽可能多上班挣钱。”
看来,男人虽然兴奋,但仍未丧失冷静。
“不过,我的身体会老化,在外面滞留越久,从事‘建国’时间就越少。所以,我给自己定下了三年的期限。”
“你没有考虑过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老实说,我不是没想过。可是……”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厌恶人类不老化病毒。”
“并不是厌恶,只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什么?”
“我无法接受由法律规定自己哪天该死。”
“可是,你又不可能永远地活下去。”
“话这么说没错……”男人支吾起来,似乎对自己的回答没有百分百的确信,“但我还是觉得,由法律规定人何时去死是错误的。所以我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
加藤心头掠过一丝不快。诚然,男人将短暂的一生都投入了缔造新“国家”的事业中,这听起来或许是一段佳话,但不要忘了,这个“国家”是建立在违法基础上的。抗拒者不是被迫害者,而是罪犯。罪犯建立的国家能长久繁荣下去吗?当局会容忍这个“国中之国”存在吗?
“你就不担心有人偶然发现那个镇子,向当局告发吗?”
“确实有人因为在山中迷路而偶然闯入镇子。”
“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平安无事地回去了。”
“他没有告发你们?”
“不仅没有告发,两年之后,他自己也来到镇子住了下来。他也成了抗拒者。”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知道这个镇子的存在,自己的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之时,就可以来到镇上居住。试问,谁会亲手摧毁自己将来的避难所呢?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都是抗拒者后备军,同时也是那个镇子的潜在居民,包括加藤自己。
“可是,一旦被当局发现,你们全都在劫难逃啊。”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受死,那个镇子也将再次沦为无人的废墟。”
“你认为这不可能发生?”
“镇子存在了这么久,要被发现的话早就被发现了,可是外界仍旧对我们一无所知,想必是因为现在的政府没有余力监视每一寸国土吧。”
“千万不要轻视政权的力量。”
“接下来咱们最好别说话。”
男人话音刚落,车身就剧烈震动起来。车开始爬陡坡。加藤感觉身子被压在了椅背上。这是一条特别长的山坡。加藤的身体大幅摇晃着,感觉就像被抛入了空中。但转瞬之间,陡坡就消失了。车停了下来,然后立即恢复行驶。但道路全变了,路面传来的震动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明显是一条经过铺筑的道路。
“马上就要到了吧?”
“是的。您辛苦了。”
“对了,咱们都快分手了,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呢。我叫加藤太郎,是一名医生。你……你是不是不愿意透露姓名?”
“我的姓名,医生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加藤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我不记得你说过。”
“您不是读取了我的身份卡信息吗?”
加藤的脸“唰”地红了,额头冷汗直冒。“你……你觉察到了啊?为什么不吱声?”
“不知为何,我说不出口。”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是坏人,因为我绑架了加藤医生嘛。”
车开始下坡,坡度平缓。
“既然您看到了数据,想必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埋伏着等您吧?”
“当我发现你曾去过野岛诊所的时候,着实吃惊不小。你伪装出先生的症状,希望能拿到治病的药物。”
“但野岛医生诊察过后,发现我没有异常,所以判断我只是在疑神疑鬼罢了。”
“但你从野岛医生那里听说,最近会有移动诊疗车来巡诊。”
“野岛医生说,只要让诊疗车里的仪器扫描一下,什么病都能诊断出来,要是我仍不放心的话,就等诊疗车来了再去检查一次。”
“所以你才想出了将流动医疗车和医生一起绑架的主意。真是胡来……”
“我深表赞同。我的鲁莽举动给医生您添麻烦了。”
“数据就存储在后面的病历板里,如果你想删除的话就直接删了吧。”
“医生,您能不能帮我去删掉?”
“你说什么?”
“我信任医生。”
“你真是太幼稚了。”
“是吗?”
“如果你为镇子的安全着想,就应该亲自动手删掉数据,或者干脆把病历板毁掉。”
“如果我真是优先考虑镇子的安全的话,就不会让医生您活着回去。”
加藤一时语塞。
车停了下来。
“您可以把眼罩摘下来了。”
加藤解开眼罩。
眼前是那条熟悉的翻山公路。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可以上高速。
“对了,这些也还给您。”
男人伸出手,手里是超眼和手持智能终端。
“果然是被你们拿走了。可是……”加藤接过手持智能终端,拿起超眼,“这个东西都坏了,还给我也没啥用。”
“我觉得超眼没坏。”
“可是,昨晚我的视野里明明出现了混乱……”加藤打住话头,凝视着男人的脸,“莫非你们使用了干扰器?”
男人微微苦笑,表示默认。
“你们居然有干扰器……”
“是我们自己制造的。镇子里有人擅长制造那种东西。”
加藤正要将超眼安装进耳朵中时,手忽地停了下来。倘若现在将超眼与大脑相连,询问他安危的信息就会大量涌进来。
男人打开驾驶室的门,下了车。
加藤转移到驾驶室,握住方向盘。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车终于回到了自己手中。
“医生!”男人没有关门,就站在车旁。
加藤犹豫片刻,朝男人探过身子。“我最后再叮嘱一件事……”
“您说。”
“我留给先生的镇痛剂,只够使用两周。那种药,如果以普通剂量的三倍注射,就不会感到痛苦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先生太痛苦,希望能减轻疼痛的话……”
加藤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神情悲壮地点点头,显然已经明白了加藤的暗示。“明白了。总而言之,我要感谢医生。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阿健……”
男人咧嘴一笑。“您叫了我的名字。”
“你真的相信我?”
“相信。”
“我有可能向当局举报你哦。如果你的身份卡被通缉的话,就无法继续使用了。”
“您为了先生,把车上的所有镇痛剂都留给了我们,我不相信您的话,又能相信谁呢?”
“但你还是给我戴上了眼罩啊。”
“啊,这个倒是。”仁科健爽朗地笑了。
加藤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然后双方沉默了片刻。
“那我走了哟。”
“保重,加藤医生。”
“你也保重,仁科健。”
仁科健关上了车门。
加藤落下车窗。“早饭很好吃。”
仁科健面露微笑。
加藤开动了流动医疗车。
推背感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后视镜,但已经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了。
6
准确地说,外界通往岛镇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二十世纪末削平了山头修筑的新路,有两条车道,相当好走,但这条路在二十四年前的集中暴雨中崩塌了,不能再用。
另一条路,是岛镇还是一个小村的时候使用的老路,不仅没有铺筑,十分狭窄,还要绕远道。自从新路开通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走老路了,不久后这条路就被遗忘了。
这条老路在集中暴雨中也未能幸免,但没有像新路那样彻底报废,只是被崩落的沙土和倒地的树木堵塞了而已。先生和其他原住民之所以能靠自己的力量返回镇子,就是因为他们还记得那条老路。
虽然封堵老路的沙土和倒地的树木被镇上的新居民清除了,但路面仍然没有铺筑,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就算是天晴的时候,路面状况也不能说多么良好。路上随处可见裸露的粗大树根和巨大的石头,越野性能差的车走到半道就会抛锚。流动医疗车能如履平地般穿越这条道路,不能不说它性能优异。
这条路,仁科健已经走过无数次了。平常都是步行,几乎从未像这次这样开车往返。他上次开车还是购入那辆古老的胶囊车的时候——他租了一辆四驱卡车,将胶囊车装上车运了进来。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脚下的路已昏暗莫辨,但对这条路驾轻就熟的阿健来说,这算不上困难。阿健知道哪里有树根、哪里有凹坑。
阿健途中几次偏离道路,进入路旁茂盛的蕨类植物丛中。他这么做是为了检查布置在那里的陷阱。镇上能自给的动物蛋白质就只有河鱼。虽然在先生的指导下,居民们曾尝试养殖鸡、猪、奶牛,但后来这些动物都患病而亡。居民们只好射杀前来破坏农作物的鸟、鹿,或者在山中布下陷阱捕捉野兽。
(如果能抓到野猪就好了……)
因为身体受癌细胞侵蚀,先生已经吃不下肉,但如果熬成汤的话,也许还可以下咽。虽然很想带回去一些营养丰富的食物给先生,但遗憾的是,所有的陷阱中都空无一物。
每次从这条路返回镇子,阿健都会在一个地方驻足。从那里可以将整个岛镇一览无余。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眺望着静卧在残照下的聚落,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因为电池相当珍贵,所以只有区区几户人家点了灯。相反,倒是有许多条细细的炊烟袅袅升腾,那是居民在煮饭,或者烧洗澡水。几乎所有人家住的都是水灾后被遗弃的住宅,但因为经过了修缮,所以根本看不出废墟的模样。
(恢复到这一步,真不容易啊!)
阿健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满眼荒芜。住宅只残存着外墙,所谓的家充其量只能遮风挡雨,根本称不上可供人生活的场所。
剧变是六年前发生的。一个男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据说,此人原本也是岛镇出身,从其他原居民那里听说故乡出现了抗拒者聚落。现在大家都热情地称呼他“木匠师傅”,因为他是专门干木工活儿的工匠。
木匠师傅来到镇上的时候,全部的财产就是一套木工工具。他坚信,只要有这副家伙,走到哪儿都可以谋生。
“我是木匠,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他说。
木匠师傅征集了看上去手巧的居民——他们全是男人——开始逐一修缮损毁的房屋。山中的木材取之不尽,但钉子和螺丝就必须再补充,而且还需要修理和更换工具。这时候就轮到阿健上场了——由他前往城市,将所需器件采办齐备,带回镇子。
不到三年,镇子的面貌就焕然一新。最后,木匠师傅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建造了一座木屋。大家原以为他是要自己住,但结果不是,他造木屋是为了给先生住。先生向来不愿接受别人的盛情厚意,所以严词拒绝了木匠师傅的提议。但几乎所有居民都鞠躬恳请他搬进去,他无法再固执己见。从那以后,高地上的木屋就成了先生的家。
拜木匠师傅所赐,镇上住宅的外观都恢复了普通民宅的模样,只有一处迥然不同,那就是窗户。
原来的窗玻璃经过水灾和后来的废置,基本都破碎了。就算是阿健从城市买来窗玻璃,也没办法运送到镇上来。所以,如今每家每户安装的都是板窗,晚上关闭,到了早上就用支棍撑起来,充当房檐。经过木匠师傅的精心打造,这些板窗看起来相当漂亮。倘若不考虑从窗中飞入的蚊虫,这样的设计可以说是别有韵味。
完成民宅的修缮工作后,木匠师傅一边继续维护民宅,一边应居民的请求,勤勤恳恳地制造桌椅家具、洗澡桶,以及各种农机具。
木匠师傅并不特殊。他只不过碰巧是木匠,所以承担了民宅修缮的工作而已。这个镇子的居民,都在发挥各自的才能,尽量为镇子做贡献。拥有专业技术知识的人就献计献策,身体健硕的人就挑土担水,心灵手巧的人就做针线活儿。大家的肉体都很年轻,只要有心出力,就一定会派上用场。自己能做的事就自己做,做不了的事就拜托别人。粮食也是公平分配。大家互相扶持,互相帮助,形成了一个共同体。这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向所有居民普及这一认识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公无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共同体的先生。可是,岛镇眼看着就要失去这一精神支柱了。
走上一条细细的坡道,尽头就是先生居住的木屋。阿健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先生的房间中亮着一盏小小的电灯。自从先生病倒以来,镇上居民就每天轮流步行到大坝去,为木屋的电池充电。没有人提议,大家自然就达成了默契。
先生紧闭着眼,躺在被窝里。
“先生怎么样了?”
“一直在昏睡。”真村佐喜子喃喃地答道。
她是镇上唯一有护士经验的人。自从先生发病之后,她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先生。刚来镇上的时候,她还时常抱怨自己身材肥胖,但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后,她已经变苗条了。她之所以没有跟先生去流动医疗车,是为了趁机打扫房间。
“还没醒啊。镇痛剂真的很有效。”
“第一次是这样。后来身体就会渐渐产生耐药性,效果就没有这么明显了。”
先生的枕边放着加藤医生留下的装着镇痛剂的箱子。不久之后,可能就会用到三倍的剂量。到那时,阿健将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决定。
“佐喜子小姐,你也睡一会儿吧,我来照顾先生。”
“阿健你才更累吧。你的身体同我们的不一样,就像抱着定时炸弹一样。可不能过分劳累哟。”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名护士。
“老化真有这么可怕?”
“当然!”
阿健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真村佐喜子连忙闭嘴。确认先生仍在熟睡之后,她盯着阿健说:“能占用你几分钟吗?”
“什么事?”
“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们去外面吧。”
说着,佐喜子就拽着阿健的胳膊,走出了木屋。门外就是一个小院子,周围是田园风格的栅栏。阿健靠在栅栏上,眺望着镇子。因为是在高地,所以看得分外清楚。旁边的真村佐喜子将手肘搭在栅栏上,朝相同的方向望去,道:“我老早就想问你了。”
“这么严肃,到底什么事?”
“你还是不愿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她逼问道。
阿健顿感压力。“目前还没有接种的想法。”
“先生死了之后,能够领导我们的就只有你了。但你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话,很快就会老化的……”
“一二十年之内,我还动得了。”
“然后呢?”
“到时候会出现可以接替我的人。”
“如果没有出现呢?”
“那就由佐喜子小姐出马吧。”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阿健转头面对佐喜子。“我没有开玩笑。如果只有这个办法的话,你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真村佐喜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阿健却忍不住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我是真的在担心你。”
“我觉得这个镇子已经变了。”
“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之前大家满脑子想的只是每一天该怎么过,现在却在操心二十年后的未来了。”
真村佐喜子不停地眨眼,缓缓点头。
沉默片刻后,她“扑哧”一声笑了。抬起的脸上满是笑容。
“还真是这样。”
沸腾的虫鸣将两人包围起来。
“阿健你另当别论,我们这些人都是抗拒者。原本老早就应该去死了。现在能这样活着,已经要谢天谢地了。就算我们操心二十年后的事又如何呢?还不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她突然换作温柔而娇媚的声音问,“对了,先生之前就是那个样子吧?”
“哪个样子?”
“先生语言粗鄙,有的时候还很幼稚。虽然性格耿直,但总让人感觉靠不住。这样的人,必须有我帮衬着才行。”
“嗯,你说的这些特点,先生之前一直都有。”
“原来真是这样。”
从她的语气中,阿健听出一丝未加掩饰的亲热。他忽然觉察到什么,却不敢说出口来。毕竟,男人的直觉不太靠得住,而女人的直觉却准得可怕。果不其然,真村佐喜子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看你的样子,好像要说什么。”
阿健用手指擦了擦鼻子。
“别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阿健放弃了抵抗。“那个……”
“嗯?”
“我这么问,你可能会生气。”
阿健感觉佐喜子屏住了呼吸。
“佐喜子小姐,你同先生会不会是……”阿健甚至都能感受到她脸上散发出的热量,“啊……算了。就当我没问。”
“你猜得没错。”真村佐喜子深吸了一口气,“作为这个镇子的领导者,先生背负着众人的期待。他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将大家团结在一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患上什么疾病,他都不能在大家面前叫一声苦。可是,就算是先生这样的人,在得了这种病之后,也会变软弱,也渴望依偎在某个人的怀里。这时候有个女人给他慰藉和关怀有什么不好?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佐喜子连珠炮似的说完话,紧盯着阿健,那灼人的目光,让阿健不由得想退缩。
阿健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原来是这样。”
“你不赞同?”
“赞同什么?”
“我和先生有那种关系。”
“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这是先生同佐喜子小姐两人之间的事。”
“谢谢。”
这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正沿着坡道跑上来。
发现靠在栅栏上的阿健后,来者说:“阿健,你果然回来了啊。”
是阿悟。他来镇子之前,业余爱好是打猎。绑架加藤医生时所用的猎枪就是他的。目前负责驱逐有害野兽和安全警备的工作。他之前还进山猎杀过野猪和野鹿,但最近子弹存量不多,他几乎不怎么开枪了。但要补充子弹的话,就连阿健也束手无策。
“你过来一下。”阿悟看起来很慌张。
“怎么了?”
“你知道盖伊吗?C1那边的。”
“盖伊……就是头很大的那个男人?”
“对,就是那个家伙!”
“盖伊怎么了?”
“他来了。”
“来这儿?”
“在迎宾馆。总之你快过去见见他吧。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C1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明白了。”
没等阿健转过头,真村佐喜子就说:“先生就交给我好了。”
“拜托了!”说完,阿健就同阿悟跑下了山坡。
抗拒者聚落并非只有这里一个。半径一百公里的范围内,包括岛镇在内,阿健知道的就有五个聚落。但真实的数字应该数倍于此。
聚落主要分为两类:一种是像岛镇这样,在因为受灾或者人口过少而无人化的村镇上重建而成的;另一种则是在未开垦的土地上白手起家建成的。
C1是后一种的代表。不仅如此,它还十分特别——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甚至有工厂和医院。
“仁科健,好久不见!”
盖伊等待的地方,是学校二楼加藤医生曾过夜的那个房间。只有那个房间的窗玻璃一块都没有碎。因为接待外面的来客都选在这里,所以镇上的居民半开玩笑地叫它“迎宾馆”。
“好久不见,盖伊。”
两人互相握手、拥抱。这是抗拒者聚落的代表相见时的标准礼节。
“先生的病情如何?”
“不太好……”
“看来,用不了多久,你就得挑大梁了。”
盖伊身材矮小,体格孱弱,只有脑袋特别地大。他好像是二十多岁的时候接种的人类不老化病毒,头发没有脱色,但已经有一大半都白了。小小的眼睛上戴着小小的眼镜,眼中总是笼罩着一层阴云。
“你这副打扮是怎么回事?”
在C1见面的时候,盖伊总是穿着宽松的纯白色衣服,现在却是一身破旧的工作服,而且满身泥污,估计是在山中跌倒了许多次吧。脸上也沾有污垢,神情疲惫不堪,就连眼镜上也有泥污。
“你一个人过来的?”
“不错。”
这很不寻常。一般情况下,他都会带着三名保镖来。
“请先坐吧。”
盖伊坐在了铺着垫子的床上,伸了伸腰,双手放在膝头。虽然事态紧急,但他仍然要保持威严。
“你独自前来联络,想必是为了十分重要的事情吧。”
五个抗拒者聚落虽然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因为距离较远,所以相互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只有在物资实在匮乏的时候,才会派人到别的聚落请求援助。
但能救助别的抗拒者聚落的,就只有C1,因为只有它的实力才足够强大。也就是说,过去是别的聚落向C1求援,而C1对别的聚落施以援手。这种施救与被救的关系固定之后,彼此之间的力量对比也自然确定下来,C1便掌握了相当分量的话语权。每当抗拒者聚落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C1就会充当裁判。一旦C1做出了裁决,各聚落就有义务遵守。
“不是这样的,仁科健。我这次来C4,不是为了联络你们。”
C4指的就是岛镇。这是C1单方面起的名字。正是这种霸道的行为给C1招来了反感。
“什么意思?”
“我是逃到这里来的。”他毫不隐讳地承认道。
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或者开玩笑。
C1实际上的2号人物抛弃了聚落逃到了这里。最近确实听到了一些关于C1的值得注意的情报,但2号人物出逃绝不是寻常事件。
“C1发生什么事了?”
盖伊的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
“盖伊?”
“死了。”
“死……”
“是的。大家全都死了。”
7
图像切换,屏幕上再次出现了头盔摄像机拍摄到的画面。是领头队员的背影,他们展开了蜻蜓翅膀,正在滑翔。下方是建筑物群。相同形状的建筑物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大约有四十座。在稍远的地方,有一个正方形的大屋顶,那里应该就是集会的场所吧。旁边有三个长方形的建筑物,多半是工厂。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应该就是在这里制造的。聚落周围是农场,占地相当广,让人再次惊叹于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的规模。那些抗拒者竟然在这深山之中,建造出如此庞大的聚落。在迄今所有被发现的抗拒者聚落中,此处无疑是最大的。
队员们相隔一定距离分散开,已经调整到准备着陆的姿态——身体蜷缩,两脚前伸。蜻蜓翅膀也调整到与队员的前进方向垂直,以获得最大的空气阻力,同时开启喷射器。这时候是最不容易掌握平衡的。逼近地表,速度惊人。眼见着就要猛撞上去,霎时尘土飞扬。脚接触地面,时间点掌握得刚刚好。着陆,顺势往前跑。被脱掉的蜻蜓翅膀在地上翻滚。
“他们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香川铁夫微微呻吟。
虽说已经大幅减速,但普通士兵以那种速度着陆的话,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但百夫长特种部队却是一着地就借着下落的惯性飞奔出去。根据可见的图像显示,没有一个队员失败。看来,百夫长特种部队具备了可以同美国和中国特种部队相匹敌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