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歧路(1 / 2)

1

从这天开始,兰子上第二班。工作时间到晚上十点结束。回到更衣室后,兰子等人看到了摆在桌上的小册子。看样子可以随意拿取。

“这是什么?”

因为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大家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纷纷伸手去拿。兰子脱掉口罩和护目镜,拿起一本小册子。

致劳动联合会参加者:

下面向您介绍就《生存限制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的国民投票。

兰子匆匆浏览了一遍,发现这个小册子里包含了《生存限制法》,也就是《百年法》的概要,询问国民应否实施投票的说明,以及帮助国民投票的判断材料。不过,从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到,小册子的设计者在促使读者投赞成票。

兰子起初认为,这次投票不过是走过场,实际上《百年法》是不会被冻结的。各媒体也连日关注国民投票的话题,其论调也大都支持实施《百年法》。但根据最新的舆论调查,不能确定自身态度的国民超过半数,倘若这些人投反对票,《百年法》就很有可能被冻结。换作以前的话,兰子或许会认为这可喜可贺,但现在她不会如此单纯地下结论。

兰子正陷入沉思,手中的小册子却突然消失了。兰子气呼呼地转过身,发现是筱山。她把头埋在从兰子手中抢来的小册子上,贪婪地摄取着上面的字句,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兰子。

读完之后,筱山抬起头来。“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愤怒吧,筱山的声音都走调了。

兰子压抑住焦躁。“有什么奇怪的?”

“这上面明摆着就是在让大家赞成《百年法》啊。赞成还是反对,这是个人的自由,对吧?就算是劳动联合会,也没有强制我们做某种选择的权利。”

“这个没有明确写出来吧?”

“跟明确写出来没什么两样。”

兰子的脑袋一偏。

筱山瞪着她,完全没有还回小册子的意思。

“兰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百年法》的国民投票。你当然会投反对票,对吧?”

兰子知道,此时最适当的答案是“当然”。但是,尽管这只是一句谎言,她却产生了抗拒,因为她想到了川上美奈。美奈的一生虽然短暂,却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念。

“难道不是?”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连去不去投票都没想好。”她打算含糊其词,搪塞过去。

“不行。你必须投反对票!”

“为什么?”

筱山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如果赞成票超过半数,我就会死的!”

兰子差点脱口而出“那又如何”。

筱山性情大变是两周前开始的,就在即将进行国民投票的消息发布后不久。她一改整日提心吊胆的状态,不仅话骤然增多,感情也越来越容易爆发。最让人头痛的是,她会对看到的东西条件反射般采取行动,而且对此从不反省,就像刚才从兰子手中抢走小册子一样。与其说她兴奋,不如说她狂躁。

国民投票的结果将决定《百年法》是否实施,而这关系着她的生死,她被乐观与悲观两种极端的情绪所撕扯,不得安宁。兰子理解筱山的这种心态,但她无法忍受的是筱山彻底暴露出的利己本性。

“投票日期确定了吗?”另一个劳工左右挥舞着小册子,站到了兰子的正对面。

兰子暗喜。“听说是下个月。”

“怎么投票呢?”

“应该同往常的选举一样吧。”

“啊,这里写着的。嗯……到投票点去,画个圈表示赞成或反对就行了。”

“能不能提前投票?”

“好像可以。”

“那就轻松多了。”

不知不觉中,兰子周围就聚集了不少人。上次斗殴事件以来,这种情况就经常发生。不知从何时开始,兰子就被奉为团队的中心,尽管她自己并不想当这个头儿。而且,聚集者当中竟然包括坂崎团伙的成员。

坂崎那家伙时常形单影只,她的团伙事实上也消亡了。有时候,筱山看着坂崎落魄的身影,脸上会写满嘲讽,似乎在心底暗骂她“活该”。

但兰子没有幸灾乐祸。相反,对那些抛弃坂崎、转投兰子的坂崎团伙前成员,她感到十分厌恶。

“如果大家都反对的话,《百年法》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兰子答道:“冻结的意思不是暂时中止吗?”

“可是,电视上说,一旦冻结,这部法律就会被晾在一旁无人问津了,所以不能让它冻结。”

“为什么不行?”筱山眼中喷出一道怒火。

“我说不清楚。但好像是多方面的条件都不允许。”

“条件?什么条件?”

“好像是有个天才学者发出过警告,说什么一旦废除《百年法》,就……就什么来着?”

“日本就会灭亡。”

接话的是坂崎团伙的前成员,边说还边对兰子露出媚笑。兰子对此视若无睹。

“怎么可能?”另一个坂崎团伙的前成员反驳道,“学者、评论家之类的,总是夸大其词,吓唬受众。他们干的就是这个行当。”

“对。幸亏我们加入了劳动联合会,什么都不用担心。”

“无论发生什么事,劳动联合会都会保护我们的。”

“所以说——”筱山忽然提高嗓门道,“大家一定要投反对票。拜托啦!”说着,她就双手合十,深鞠一躬。

“知道知道。为了你嘛。”坂崎团伙的前成员说。

“谢谢!”筱山感激地抱紧了对方。周围的人都其乐融融地笑了起来。

真搞不懂这些家伙是几时成为好朋友的。兰子转身背对这和谐的一幕,开始换衣服。失去核心人物的团体,又继续交谈了一会儿,很快就散开了,返回各自的更衣柜边。

身边的筱山边脱工作服边说:“兰子,我们等会儿去喝酒,你也来吧。”

筱山对小册子的愤怒一扫而空,脸上满满的都是欢喜。

“我就算了。”

“为什么?”

“心情不好。”

“心情怎么了?”

兰子恨不得说“关你屁事!”,但依然强作平静地说:“我想一个人寂寞地喝酒。”兰子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再见。”她走出了更衣室。

不知为何,心里很不舒服。

通往便门的长走廊宽近三米。走廊中回家的劳工络绎不绝。便门外就是公交站,有免费班车将劳工送往最近的地铁站。

兰子投身人流之中,发现坂崎就在前面。狂放的金发,红色的迷你套裙,长腿上的黑丝袜——打扮依然令人羡慕,但背影却透着孤独。

兰子穿过人群的缝隙追上去,拍了拍她的肩。

坂崎转过头,兰子已与她并排行走。“等会儿咱俩去喝两杯怎么样?”

坂崎一脸迷惑。

“我可不是想跟你吵架。只是想同你聊聊。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坂崎撇着红艳的厚嘴唇继续向前,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去也可以。”她淡淡地答道。

“那就去吧。我知道一个可以对劳动联合会劳工打折的酒吧。”

“蓝色优雅陛下特别摇滚十三世。”

酒吧调酒师倒入鸡尾酒,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坂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将目光转移到兰子身上。

看她的表情,仿佛在问“这是什么店”。

“别管那么多,试着喝吧。味道有保证。别被它的名字唬住了。”

坂崎战战兢兢地将酒杯举到唇边,然后立即瞪圆了眼。

“没骗你吧。”

“嗯。但名字太怪了。”

“大家都这么说。”

调酒师摇了摇头,似乎在笑她们不解风雅。

“但他好像没打算改名。”

调酒师点点头,似乎在说“那当然”。

“为什么?”

“酒调好后想到了什么词就用那个词给酒命名,这就是他的风格。他说:‘鸡尾酒的名字就是一首诗。’”

坂崎苦笑道:“这么回事啊。”

“那咱们再来碰下。”

兰子同坂崎碰了碰杯。悦耳的碰击声化解了一天的疲劳。

坂崎又喝了一口,缓缓出了口气。“你常来这个店?”

“算是老主顾吧。”

“每次都是一个人?”

“之前也请过人来。”

“你为什么请我?”

“没别的。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听我这只败犬的哭泣,你好出口恶气?”

“我还没那么恶毒。”

“你不是在可怜我吧?”

“我……”

“我不需要同情。”这句话听上去并没有不自然,“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不到两个月又会被重新分组,那时又可以一决胜负。所以,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

“我知道,你是个难对付的女人。所以,我预感同你聊天会很有趣。”

坂崎哼了一声。“你也是个怪人啊。”说着,她啜了口酒。沉默片刻后,她问:“你是叫仁科什么来着?”

“兰子。”

“我叫坂崎贵世。你叫我贵世就行。”

“那你就叫我兰子吧。”

“那个女人也叫你兰子吧?”

“你说筱山?你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听到了。”

“她求我告诉她我的名字,我就说了。我没有理由拒绝。”

一般来说,劳动联合会的职场上,最初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说姓不说名。小组的名簿上也没有记录名。除非私人关系很好,否则三个月的同事生活过后,连彼此的全名都不知道便各奔东西了。

“不过,你知道筱山今年到一百年了。你们是老相识?”

“怎么会?”

这种私密的个人信息是不可能轻易获知的,除非通过非法手段入侵身份卡。

“你知道工厂人事科有个叫小林的男人吧?”

“不知道。”

“我同他上过床。”坂崎淡然道,“那个组的组员信息,他跟我说了很多,其中就有筱山的信息。”

确实,劳动联合会会将劳工的个人信息发送到工厂人事科,从知晓内情的人那里打听到消息是可能的。不过……

“为了获取信息就同男人上床?”

“是的。”

“那你也知道我的情况咯?”

坂崎瞟了眼兰子。“没。没有你的情报。有的话,我就会对你提高警惕了。”说着,她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获取这些信息?”

“还用问?当然是为了取胜。”

说起来,坂崎刚才也用到了“胜负”这个词。

“对我来说,劳动联合会的职场就是战场。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三个月见分晓。为了让战争的天平向自己倾斜,手中的牌当然越多越好。”

“情报就是牌?”

“可以说是王牌吧。”

但兰子理解不了,在职场中取胜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要不择手段地取胜?胜利到底有何意义?

“话说回来,干这事儿的又不只我一个。”

坂崎将香烟叼在嘴里,调酒师连忙递火。坂崎深吸一口,将烟吐出。

“你知道劳动联合会的新加入者中女性居多吧?”

“是吗?”

“倡导女权主义的大妈们说,这个社会的男女不平等太严重了,将女人都压迫到底层了。但让我说的话,她们找错原因了。如今要加入劳动联合会,光是提出申请是不够的。只有接近劳动联合会的人事负责人,诱其上床,才能获得特别名额。对我们这一代的女人来说,这是人所尽知的常识,所以劳动联合会的女人才会直线递增。”

在兰子那个年代,这是难以想象的。那时候,只要满足申请条件就可以入会。难道真的是时代变了?

“进了劳动联合会之后也照旧。无论是多么低端的职场,都会爆发争夺人事科男人的战争。谁掌控了人事,谁就掌控了信息;谁掌控了信息,谁就掌控了职场;而只要掌控了职场,就会在三个月里超有面子,心情也会超爽。”

“真没想到,你们暗地里在玩这种游戏。”

坂崎笑道:“不错,确实像游戏一样。”

兰子似乎懂了。简而言之,这就是以职场为舞台的权力斗争。坂崎在享受为期三个月的政治游戏。兰子挺了挺身子。“可是,要控制人事科的男人,光同他上床是不行的。”

“那还要怎么做?”

“还要讲究速度和技巧。比别人更早接近人事负责人,与其维持关系——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坂崎压低声音道:“只要男人同我上过床,就会对我俯首帖耳。这方面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兰子也只能表示赞同。“你的身材确实难以抗拒。”

坂崎得意扬扬地说:“不是这个原因。”

“不是?”

“当然,为了维持体形,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我对自己的身材充满自信。”

“说得真露骨。”

“别忘了,女人都排着队要上人事科男人的床。脸蛋好,身材棒,那是基本条件,但不能凭此得分。参加这场游戏的女人,基本都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充满自信。但正是因为她们心高气傲,对自身的魅力过于自信,所以才会误以为只要向男人献身就能左右男人。这样想太幼稚了。”说到这里,她由衷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不?男人这种动物,最喜欢的不是爱抚女人,而是被女人爱抚。所以,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他们的这一弱点。”

坂崎伸出了舌头。兰子不禁瞠目结舌。那东西仿佛是一只妖艳的粉红色软体动物,长度可达下颚。而且,舌尖似乎可以自由改变形状,时而收缩,时而舒展。坂崎展示了一阵子,便“哧溜”一声将舌头收回口中。

“怎么样?”

“太厉害了。”

“不是我自夸,只要动用我的这根舌头和十根手指,任何男人都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射两次。我这绝活,别人可模仿不了。这就是我最大的武器。”

兰子只能自愧弗如。

坂崎最后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鼻中喷出烟雾。

“不过,这次我失败了。”

“你是说筱山吧?”

“费了好大劲儿搞到的信息,结果用错了地方。”

兰子等着坂崎点燃第二支烟。“你难道不觉得她可怜吗?”

坂崎将烟叼在嘴里。“为什么可怜?”

“如果《百年法》实施,她就不得不死。”

“我们不是一样吗?”她将烟灰抖在烟灰缸里,“过了一百年,大家都得死。她的期限并不比别人的短。”

“道理是这样,但……”

“不过,我这次做得过分了点儿。”她流露出无耻的笑容,“这次的教训,我会应用到下一个职场上的。”

对愈挫愈勇、奋斗不息的坂崎,兰子甚至产生了一丝尊敬。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只是想,能像你一样活得简简单单该多好。”

“你在拿我开心吗?”

“我是在羡慕你,不是嘲讽。”

“但听上去就是嘲讽。”

“不对。我很想像贵世这样精力旺盛。这是我的真心话。”

“这句话绝对是嘲讽。”

两人都会心地笑了。

“对了,国民投票的事,贵世打算怎么办?”

“啊,你是说《百年法》吧?我压根儿不感兴趣。”

“那你不去投票咯?”

“还没想好呢。”

“贵世还有多少年?”

“好像是八十六年……”

“那确实跟你关系不大。”

“兰子你呢?”

“人事科的小林君没有告诉你?”

“刚才说过了,我没有搞到兰子你的信息。”

“二十二年。”

“真短啊。”

“是吗?”

“如果你想让我投反对票的话,我会投的。筱山的请求我可以不听,但我愿意帮兰子你。”

“谢谢。”

坂崎讶异道:“反应真冷淡。兰子你不反对吗?”

“还没拿定主意。”

“你不想死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

“为什么犹豫不决?干脆投反对票不就得了?”

“嗯……”兰子欲言又止,她不知如何准确地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怎么说呢?如果没有《百年法》,我们永远都将过这样的日子。想到这儿,我就感到……”

就感到什么呢?

应该说,是无穷无尽的恐怖与不安吧。

“我说不上来。”

坂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犹豫。“那有什么不好。永远就永远,我大大欢迎呢。”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兰子压低声音,“如果《百年法》实施,那么贵世你在八十六年后也不得不死。”

“不错。”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到时候,你会遵守法律,欣然受死吗?”

坂崎望着虚空,半晌无语。然后她垂下视线,落在兰子身上。

“我会逃跑吧。”

回答得真干脆。

“就是说枉顾法律?”

“是的。”

“但那样的话,你的身份卡就没法用了。加入不了劳动联合会,也干不了正经的工作。”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会逃跑。让法律什么的去见鬼吧。我会逃啊逃啊,拼命地逃。我可是有谋生武器的哟。”

说着,她就张大了嘴,伸出了长枪一样的舌头。

2

“光谷耕吉?”

“是的。”香川像往常一样得意扬扬地答道,“如今社会上议论纷纷的M文件,据说是约三十年前由内务省官员光谷耕吉所写。该文件在内务省的极少数人之间流传,别称《光谷报告》。”

“你现在为什么要调查这个东西?”

户毛和香川这对搭档负责的案件处理完毕后,进入了待命组。顾名思义,待命者必须在科室里待着,等待命令,但这不过是大原则,许多人都利用待命的机会干自己喜欢干的事。

“因为主任您似乎特别在意这个东西。”

搜查班的构成单位是二人组。所谓“主任”,是对两人中等级更高者的称呼,并非真的主任。

“我?什么时候?”

“上次喝酒的时候。”

虽然记不起来,但这种事确实有可能发生。

“您觉得有用吗?”香川爽朗地问。看样子,他是真心想帮助户毛。

“你啊,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这都多亏主任平时言传身教。”

“我没表扬你勤奋。我是说,你竟然连M文件的真实情况都查到了。”

“我碰巧有朋友在内务省,而他刚好看过《光谷报告》。”

“你竟然有这样的精英朋友。”

“别小瞧我,我的人脉可是很宽广的哦。”香川呵呵笑道。

户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香川涨红了脸。“主任,请您别这样盯着我看。”

“少自作多情了。”户毛几多郎边说边站起身。

“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小便。别跟着我。”

不叮嘱他的话,这家伙搞不好真要跟上来。

“光谷耕吉啊……”离开科室后,户毛自言自语道。

他无法获知M文件出现的准确时间。唯一确定的是,M文件成为民众热议的焦点,是在鸿池首相宣布实施国民投票之后。也正是那时,户毛带着愤慨读完了M文件的全文。在他看来,这份文件不啻“画蛇添足”。如果国民投票决定冻结《百年法》,许多人都会高呼万岁,但户毛对此并不乐观。在户毛看来,冻结《百年法》至少是有利也有弊的。但在这时候,出现这样一份解释《百年法》必要性的文章,却只会刺激民众的神经,使其更排斥《百年法》而已。

M文件分析并预测了不老不死社会将呈现出怎样一番真实的光景。这份报告出现的时机十分微妙,选在首相宣布举行国民投票以决定是否实施《百年法》之后。报告的内容则极具冲击力,事关日本共和国的灭亡,其逻辑高度严密,若无渊博的知识绝难写出。这两个因素刺激民众纷纷猜测执笔者的真实身份和意图。

可是,户毛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无论这篇文章多么震撼、多么缜密,都不过是荒唐无稽的幻想罢了。日本共和国灭亡这种事,根本不足为信。不过,文件内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提及1986年恐怖炸弹袭击案的时候,M文件是如此表述的:

不老不死社会中必定会蔓延“疯狂”,这种疯狂的最初萌芽感染了许多人,并被层层放大,其结果就是这次恐怖袭击案。

然而,该案的公开调查结果断定,这不过是一小撮过激派的罪行,根本就没有提到什么许多人被疯狂所感染。各种报道中也是同样。

但是最近,又有一个人对那个案子发表了相同的言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案子的犯罪团伙之一,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原陆军上尉木场道雄。

精英官员和恐怖分子。

经历和立场截然不同的两人发表的言论竟然如此吻合,这应该不仅仅是偶然。如此说来,他们的思想源头是一致的,而这个源头上的人物莫非就是“阿那谷童仁”?

“木场那家伙……”

户毛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禁回想起了那晚自己的丑态,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自己都给他下跪了,那家伙还是缄口不言。不过……

“我不会上当的。”

阿那谷童仁绝对还活着。

而现在,自己或许又掌握了一条与他有关的线索。

户毛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摸出了手持智能终端。

“是西野吗?啊,是我啊。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道歉。对不起。对了……嗯,你倒是挺清楚的嘛。对了,有一件小事我想拜托你。能不能再帮我查一查另一个人的身份卡信息?这次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内务省的前官员……这事儿你得想法帮我。你一定行的。我只能靠你了……真的。我谢谢你。你不信我的话?……啊……啊……我明白。我会好好酬谢你的。”

3

内务省次官室非常简朴,来访者都会感到失望。四十平方米的房间中铺着地毯,深处放着黑色的办公桌和高高的书架。墙壁上挂着日本共和国的国旗“三日旗”——白色的底子上绘着三个太阳,分别位于正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前部的待客区里有一张正方形大桌,周围是八张待客沙发。整个房间里就这些陈设。既没有赏叶植物,也没有绘画。勉强能反映笹原次官嗜好的,是书架一角静静停放的一架舰载零式战斗机模型。那是国旗上只有一个太阳的时代的遗物。

“局势难以预测。”游佐章仁说。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待客沙发上。桌子正对面的笹原一头短发,眼神犀利,正仔细倾听着游佐的话。这副模样与其说是武士,不如说更像高僧。游佐感到笹原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

“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不满二十年的群体,即新一代中,赞成者占绝大多数。但世代越高,所剩时间越少,反对者的比例就越大。将各年龄层综合统计,赞成者和反对者大致相当。虽然我们通过各种媒介对民众进行启蒙,包括电视、广播、网络、报纸、小册子等,但坦白地说,目前仍缺乏一锤定音的手段。非常抱歉。”

“不,这已经相当不错了。我原本担心反对者会更多,现在只占一半,可谓喜出望外。这说明特准诸君的奋斗取得了成效,还说明接受启蒙后的国民并未丧失理智。”

“可是,在调查中表示反对的群体在持续攀升,我对此深感忧虑。看来,随着百年期限的临近,国民动摇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一旦投票,不知有多少国民会坚持理性的态度。”

“确实,我们不能再对国民的理性有所期待。接下来,只能动之以情了。”

“通过媒体进行启蒙是有局限的。如今国民对任何信息都抱有怀疑态度。就算是实话,得到国民的理解与认可也不容易。”

“我明白。”笹原静静地说,“晓之以理的话,只需字斟句酌即可。动之以情的话,则必须用够分量的东西来打动对方才行。毕竟,我们是要让对方接受‘死亡’啊。”

游佐再次感到诧异。笹原的表现一反常态,仿佛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般令人不安。

“对了,游佐君,这次牛岛的举动你怎么看?”

牛岛谅一本是共和党的一名重量级议员,却公然与本党唱反调,反对就《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并与持相同意见的七名议员脱党,成立新党。他被认为是“武斗派”,外号“疯牛”。

“他们明知道国民不喜欢《百年法》,却公开支持《百年法》,并且脱离执政党,缔结新党,其行动力令人佩服。”

“新时代党。”那是牛岛的新党的名字,“遗憾的是,他们成不了主流。”

除了原来的七人之外,再没有支持《百年法》的议员出现,在野党民权党也对《百年法》持消极态度,新时代党被孤立于两大政党之间,丝毫没有表现出存在感。

“不过,日本能有这样的政治家也算幸事。这个国家还没有烂到一无是处。”笹原说。

“牛岛具备政治家的素质,脾气暴躁只是白璧微瑕。他似乎并不是事事都听顾问的建议。”

“说起来,听说牛岛议员现在的顾问是内务省出身?”

“你是说第一秘书南木完和?”

“南木完和……”笹原努力回想,但怎么也记不起这个人的模样。

“南木君还是官员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一副书生气,虽说还算机敏,但缺乏大局意识。就拿这次缔结新党来说吧,也许起到了震撼民心的作用,但其做法过于唐突笨拙。如果南木君功力深厚,手法应该不至于如此生硬。”

笹原突然抬起头。“游佐君同牛岛见过?”

“听过他的几次讲座。”

“在你眼中,作为政治家的牛岛谅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平时不过是个小丑,但乱世中能崭露头角。或许,这个时代就是需要这样的人。如果遇到了高明的顾问,说不定可以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你挺看好他的嘛。”

“是么?”

“听了你的意见,我稍感安心。万一《百年法》被冻结,新时代党或许就是最后的希望。”

游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笹原次官,您在想什么?”

“嗯?”

“您是不是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问?”

“就算《百年法》被冻结,我所认识的笹原次官也会身先士卒,用尽所有手段,争取《百年法》恢复实施。可是,刚才的笹原次官却说,要寄希望于新时代党。这可以说和先前的笹原次官判若两人。”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游佐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