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天,你看见了什么?
是一碧如洗的夏季天空?
是如丧考妣的人们?
还是一片被野火烧过的原野?
在遭受接连不断的空袭和六枚原子弹[1]轰炸之后,我们的国家已化为焦土。日本灭亡了。全世界都认为,我们绝难重返历史舞台。
然而,你却从废墟中站了起来。自暴自弃的话,如何面对为保卫祖国而牺牲的人们?既然幸存下来,就必须用自己的手重建这个国家,这样的使命激励了你。
世界为你的坚忍不拔而惊叹。
陷身困境时的韧性。
勤奋。
良好的教养。
高度的协作性和崇高的伦理观。
重视秩序和法律的精神。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已成为国际常识的日本人的美德,在你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当然,这一百多年里,并非全然一帆风顺。虽然我国实现了被誉为“世界史上的奇迹”的复兴,国力再度强盛,但很快就迎来了漫长的停滞期。
然而,你挺过了这段困难时期。日复一日,你拼命地、认真地活下去。你是我国的骄傲,是新历史的基石。上次大战中为祖国献出生命的人如果在天有灵,也一定会对你说:“辛苦啦!”
而现在——
将复兴后的这个国家交到新一代手里的时候到了。
身为法治国家的国民,我们必须遵守法律,离开舞台。这也是我们肩负的最后的责任。
从我们手中接过接力棒的新一代,一定会将我们的事业发扬光大,传诸下代,以及更远的未来。
我们举起的大旗,将由他们继续举下去。在新时代的征途上迈出伟大第一步的,将是我们。
来吧,让我们怀着无限的满足与自豪,轰轰烈烈地上路吧。
最后,给新一代的遗言:
我们走了。
以后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这个国家就托付给你们了。
带着对大家的信任,我们走了。
——男女两名演员的衣服融入明亮的背景,露出裸体的轮廓。两人背对观众,手牵着手,消失在光芒之中。伴随着拨动心弦的钢琴声,浮现出广告语:
现在,从你开始,迈出通往未来的第一步。
“演示结束。”
游佐章仁操控手边的触控板,屏幕上的影像消失了,变成了无色透明的板子。这块屏幕是用厚达两厘米的阿克莱德(一种新材料)制成,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美国正在开发的产品厚度已小于五毫米,但日本货还是这副德行。
游佐强忍住咂舌的冲动,将显示屏按入桌内。听到落锁时发出的咔嗒声,他才松开手。现在居然还在用手动收纳的显示屏,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继游佐之后,围坐在同一张会议桌周围的诸位也将显示屏按进了桌子。等他们收拾好桌面之后,游佐开口道:“刚才大家看到的三部动画,将在下月以政府公报的形式发送给媒体。最后看到的广告文案,还要刊登在纸质媒体上。”
与会者的视线都落在高个子的游佐身上,他身穿淡灰色西装和米色衬衣,打着蓝色领带。根据记录,他已有八十三岁。但他二十几岁就接受了肉体“处理”,此后样貌几乎没有改变——身体瘦弱,脸色苍白,似乎一阵强风就能将他刮倒;左右两眼诡异地不对称;发型土气,仿佛贴在头皮上一样。乍看上去,他的形象令人反感。但那些以貌取人、轻侮他的家伙,毫无例外都会后悔。
“凭这些玩意儿就能说服国民?”声音从上座传来。仰坐在高背椅上的,就是内务大臣友成靖隆。根据记录,他有一百一十七岁。二十岁时他接受了处理,样子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却让人感受不到青春的活力。肉体的老化可以阻止,但心态的老化还是能显露在脸上吧。
“这只是第一波,故意采用了委婉的说法。如果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挑明真实意图,国民很有可能产生抗拒反应。”
“可是,根据各新闻社的舆论调查,回答感到不安的民众高达七成。抗拒反应已经……”
“所以……”游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友成大臣的话,“必须抓紧制定相关法律。实施《百年法》是既定路线,绝不能动摇。这一点,必须让国民周知并理解。”
友成大臣猛拍了一下桌子:“只要制定法律就万事大吉了吗?国民感情才是问题所在。我们搞的是民主政治,怎么能耍官僚式的小聪明?”
游佐无言以对。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吵架的。
“可是,大臣——”伸出援手的是游佐的直属上司笹原次官。他剃着短发,样貌精悍。据说他是特攻队的幸存者,三十岁时从军队复员,不久就接受了处理。在整个内务省,可以说只有他百分百地信任游佐。“——顾名思义,《百年法》的实施关系到国家的百年大计。无论国民感情如何,担负国政的人绝不能轻言放弃。”
“这个我懂。”
“为了《百年法》能成功实施,必须确保安乐死中心的平稳运营。但法律方面的完善尚未展开,所以国会必须尽快制定相关法律。”
“我说了,这些我都懂。”
同笹原次官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这个友成大臣。没什么才干,却动不动就呵斥下属,似乎以为这样就能提高威严一样。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来年即将实施的《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如何在国民中广而告之的问题。简而言之,就是宣传工作如何进行。利用报纸、电视、广播、网络引导舆论早在五年前就开始了。虽然对《百年法》的认知度有所提升,但国民的心理接受度却远远不够。鉴于有必要进行再次启蒙,宣传战略也应重新评估。除了游佐他们,执政党议员的政务官[2]和游佐的部下深町真太郎也出席了会议,但会议的气氛却不容他们发言。
“大臣,刚才的动画您怎么看?是否可以继续推进下去?”游佐问。
“说服力还要加强。重做。”
“那就在第二波宣传片里加强。”
“我说重做。”
游佐静静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微微探出身子:“我想向大臣确认一件事,不知是否可以?”
“什么事?”
“政府对于《百年法》的实施方针,没有丝毫改变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到一些传言。”
“捕风捉影的话,你也来找我确认?”
“听说,鸿池首相打算冻结《百年法》?”
友成大臣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样?《百年法》不会冻结,这应该是铁板钉钉的吧?”
“我怎么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想的呢?”
“就是说,也可能会冻结?”
“我不知道。”
“大臣您自己的看法呢?”
“我是内务大臣。这就是我的回答。”
笹原次官使劲使眼色——不要再逼问了。
“你们专心搞宣传就行了。如果《百年法》的实施导致内阁支持率下降,那是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总之,刚才的动画必须重做。考虑一下,有没有更有效的手段。”
游佐换上另一副腔调:“其实,准备室还打算起用名人,作为《百年法》实施的象征性存在。但此事尚未敲定,所以还没有对大臣您做正式报告。”
“就是找演艺明星当形象代言人吧?不错。怎么不早点儿这么干?”
“演艺明星当然也在考虑范围之内,但我说的象征性存在和形象代言人还有些许不同。我们希望尽量请到《百年法》实施第一年的适用对象出场。”
友成大臣无言以对。
他似乎没听明白。
“就是说,选取全国知名且备受国民关注的若干人物,对他们进行跟踪报道,拍摄他们接受《百年法》的过程的纪录片,然后定期发送给媒体。”
大臣仍然没有反应。
“总之,就是要树立国民模范。”
“所以要起用演艺明星?”
“不光是演艺明星,还希望请到政经界人士。”游佐两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重新将视线投向友成大臣,“大臣您刚才也说过了,根据舆论调查,大多数国民都对《百年法》感到不安。然而,只要看一看此法的内容,就能够理解国民为何会担心法律得不到公正运用。国民普遍怀疑,位高权重者会给自己免死金牌。”
“荒谬。”
“不管是多么荒谬的怀疑,只要在现实中这种想法的国民占多数,就必须采取某种对策。所以,我希望容易被怀疑的政经界人士能主动展现出接受《百年法》的姿态。”
“你……你太无礼了!说得就像只有政经界人士才会背地里干非法勾当一样……”
“当然,事实上不应该有这样的事。但是,国民不这样想。为了让国民接受《百年法》,就必须取得他们的信任。而为了取得国民的信任,就必须借助政经界人士的力量。”
友成大臣夸张地哼了一声:“既然你说到这份儿上,那肯定对人选有所考虑了吧,游佐君?”
“是的。政治人士方面,我希望请到本间外务大臣、共和党的梅崎达之助上院议员、民权党的世岛悟党首。财经人士方面,我希望请到卡诺电子工业公司董事长……”
“够了!”友成大臣厉声道,“你居然能平静地念诵名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是冷血动物。每念一个人名,我就感觉心被扎了一刀。可是我相信,为国家未来计,这是最好的办法。”
“虽然力量微薄,”笹原次官沉着低语道,“但我也愿助一臂之力。我自己就在《百年法》第一年适用对象之列。”
“这么说,你……”
“身为内务省次官,我认为《百年法》应该从我开始执行。如果我严格遵守《百年法》,那国民应该也会理解并接受这部法律。”
友成大臣的气势顿减:“你真的……”
“怎么样,大臣?这项提议可以实际推行吗?”游佐问。
“呃……等等。”
“可是,大臣。”
“我说让你等等。”大臣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政治是个复杂的东西。总之现在……”说着,大臣提醒旁边的政务官,“喂!”
政务官连忙说:“啊……大臣,接下来我们还有安排。”
怎么看怎么假。
友成大臣转过身:“所以呢,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议。那些动画重新做,好吧?”
游佐等人只好起身离席,走出内务大臣办公室。
深町朝刚刚关闭的房门投去轻蔑的目光:“大臣的日程调整这种事,也要政务官做?”
“里面听得见哦。”游佐推着深町的背往前走。
一出内务大臣办公室,便是铺满深红色地毯的宽阔走廊。沿着左右墙壁排列着大理石圆柱,让人联想到古希腊神殿。圆柱上方还殷勤地打了灯光。如果你愤慨地叹息着抬头,会发现拱形穹顶。据说有大臣曾提议在那里绘上西斯廷礼拜堂[3]一样的穹顶画,但决策者良知尚存,觉得那似乎太无耻了,便未能施行。无论如何,被要求设计这里的建筑家确实值得同情。
穿过走廊尽头的第二扇门,终于从天界返回人间。前面就是内务省职员的战场。但各局的房间里,几乎看不到西装革履上班的人。大家都不成体统地解开了白衬衣的纽扣,卷起袖子,趿着拖鞋,啪啪啪地匆匆走来走去,充血的眼睛紧盯着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一般来说,只有在去见大臣和议员或者与外面的人会面的时候,他们才会打领带。
游佐等人默默地穿过喧闹的走廊,进入电梯厅。摁下按钮,电梯门很快打开,他们进入无人的电梯厢。门关闭的那一刻,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笹原次官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道:“看来,传言都是真的。”
“真是疯了。”游佐答道,也抬头盯着楼层数。
“我今晚会去见共和党的依田干事长,摸清执政党的真实想法。”
“我现在就带着深町君去民权党总部。”
“去见党首吗?”
“不。我去见一位素有交往的议员,问问那件事的真伪。”
“一定要有分寸。虽然对方不是友成大臣,但如今大家都有些神经质。”
电梯停在了五楼。
笹原次官轻轻举起手,下了电梯。
电梯接下来停在地下二楼的停车场。
“真的可以不去总务科领公务车使用券?”深町问。总务科在一楼。
“今天我们坐胶囊车去。”
通常政府机关职员前往议员会馆或者党总部时,都会乘坐带有时代特色的配司机的黑色公务车。表面上的理由是尊重规矩和传统,但实际上,这么做是为避免过分敏感的议员觉得自己受到了轻慢。在没有这种担心的场合,或者不愿惹人注目的时候,乘坐自动胶囊车就够了。
自动胶囊车是最近十年左右普及的四座城市型移动工具,简称“胶囊车”或“胶囊”。如同大型瓢虫的车体下,有六个小轮胎,停止时可以三百六十度转换方向。不必亲自驾驶,只需系好安全带,输入目的地,车就能自动驾驶。
由于碰撞回避系统的可靠性不高,胶囊车的最高时速被限定为四十公里,无法用以远距离运输。不过,即便时速四十公里以下,撞车也不能完全避免,这真让人无语。如今在美国的主要城市,乃至首尔、上海,胶囊车的时速标准都是六十公里。决定引入胶囊车时,可能是受到韩国企业的影响,执政党某议员向议会施加压力,要求采用韩国产品。胶囊车项目负责人被这种无视国家利益的言行所激怒,故意将内幕泄露给媒体,结果该议员沦为千夫所指,被迫交代动机。可是,至今仍有人认为,如果真为国家利益着想,就应该采用性能更好的韩国产品。
内务省地下停车场的一角,三年前设置了专用充电站,随时停放着十辆以上的胶囊车。
游佐碰了碰最前面的一辆胶囊车的黄色车体,鸥翼式车门缓缓打开。胶囊车的电脑读取了游佐胸袋中身份卡的数据。
钻入车中坐好,系上安全带,车门关闭落锁。控制面板上各种指示灯亮起,触控板上浮现出“欢迎”二字。调出菜单,输入目的地,摁下“出发”按钮,轻柔的铃音响了两下,车便开动了。
背后隐隐传来发动机的闷响,轮胎的微幅震动也能感受到。说坐这种车很舒服,那只能是违心的恭维。车爬上弯弯曲曲的车道,来到了地面上。
霞关[4]的景象一如既往,示威游行的队伍将政府机关集中区都包围了起来。
不过,如今已不流行排着长队举横幅呼口号的方式,而开始普遍重视娱乐性。游行队伍要么做着整齐有序的团体操,要么身着华丽的衣服跳着桑巴舞,以求别出心裁,吸引媒体注意。但对在霞关工作的官员来说,外面仍是一样的吵闹不休。
游佐操作触控板,打开消音模式,噪音立刻听不到了。窗外只剩无声无息跳着舞的人群。游佐斜眼看着他们,从胸袋中取出了便携式通信器,选择好联络人,将通信器凑到耳边。
“我是游佐。呃……关于昨天谈到的那件事,我现在就到您那里去,可以吗?……明白了。谢谢。”
这个机器一般被叫作“手持智能终端”,也就是GRIP。原本只是收纳身份卡的套子,但后来给它增加了各种功能,现在甚至可以用于通信。但遗憾的是,这种机器都是美国制造的,GRIP是美国厂商拥有的商标。尽管日本国内的厂商已着手开发,但还远未达到应用水平。
胶囊车来到一条大路上。
大路是不欢迎时速四十公里的胶囊车的,因为它会导致塞车。此刻跟在后面的车恐怕正一个劲儿地按喇叭吧,仿佛在大叫“讨厌,快让开!”。因为开了消音模式,车内什么也听不见。但即便听见了,自动驾驶状态下的胶囊车也什么都做不了。游佐曾向产业省的朋友提出建议,给胶囊车增加一个避让后车的按钮,示意对方“请您先行”,但这位朋友批驳道:“要是安了那玩意儿,胶囊车都会被挤到路边去动不了的。”
“真想不到,次官只剩一年的时间了。”深町望着缓缓后退的街道嗫嚅着。这是一条单向三车道的宽阔马路,两侧高楼林立。但这一画面最近几十年里几乎没有变化过,就连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一成不变。时间似乎停滞了。如果非要寻找变化的话,可能就只有胶囊车这种自动驾驶的车辆了。“《百年法》一旦实施,次官就会是首批适用对象。但他还是为了这部法律奔走呼号。”
“笹原次官是衷心为国家着想。据我所知,他从未为私利私欲做过一件事。真是一个伟大的人啊,堪称官员楷模。”
“为什么他非得如此呢?我实在不明白。”
“很有可能跟他经历过战争有关。”
“一个世纪前的那场战争?”
“一起喝酒的时候,他对我聊起过,说他至今都无法忘记特攻队战友的脸。所以他不想活得庸庸碌碌,到九泉之下无颜同战友相见。”
“特攻队?我在学校里学过,他们是军部愚蠢计划的牺牲者。”
“那只是事实的一方面。许多先人为了保卫国家而用身体撞击敌舰,这也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深町老老实实地垂下了头。
“还记得今天最后一部动画的广告文案吧?撰稿的就是笹原次官。”
“真的吗?”
“广告公司的导演苦笑着说:‘这是要抢我们撰稿人的饭碗呢。’”
“笹原次官还有这样的才能啊。”
“《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都经历过那场战争,有的在战场,有的在后方。所以那段广告文案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能打动那些人。”
“可是,大臣不是也经历过战争吗?但他今天却是那样的态度……”
令人窒息的沉默。
深町打破沉默道:“看来传言是真的。最大的在野党民权党,要将‘冻结《百年法》’加入下届大选的竞选宣言中。”
“所以执政党共和党才会惊慌。如果民权党这么干,本已不安的国民就会愈发动摇。民权党的支持率可能直线攀升。那样一来,共和党就会遭受毁灭性的溃败,被民权党夺走政权。正是因为担心出现这一局面,政府才在实施《百年法》的问题上尽量拖延,不明确表态。”
“难以置信。友成大臣、鸿池首相、民权党的世岛党首,他们难道都没看过《光谷报告》吗?”
“应该看过。”
“既然看过,为什么还要把《百年法》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呢?这帮政治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所以我才说他们疯了。”
“他们为求自保,不惜葬送这个国家的未来。这种人没有资格执政。”
“我完全赞同。但他们毕竟是由国民选举出来的,不能无视国民感情。这就是民主政治。友成大臣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话虽如此……”
游佐瞥了深町一眼:“深町君不害怕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吗?”
“说实话,我还没什么感觉呢。”
“你还有多少年来着?”
“七十二年,不包含宽限期。”
“那还早着呢。你没有什么感觉也是难免的。”
“室长呢?”
“接受处理已经六十年了,所以还有四十年。”
“正处在微妙时期啊。”
游佐咧嘴一笑:“微妙时期?嗯,最多也……嗯?”
胶囊车速度骤降,但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指示灯全变成了红色,这表明发生了异常事态。胶囊车慢慢停靠在路边,引擎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哎呀呀……”游佐扶着额头说。
“又出故障了?”深町也忍不住咂嘴,“所以说还不如用韩国产品呢。”
“别乱说。民权党的总部离这儿挺近的,咱们走过去吧。”
游佐用手动方式顶开了鸥翼式车门,钻了出来。深町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下了车。代步工具的功能完全丧失的胶囊车旁边,造型简洁明快的新型乘用车呼啸而过,几乎都是韩国车或中国车。被车流抛下的国产胶囊车闪烁着橘色的车灯,仿佛痉挛一般。它将一直待在这里出丑,直到收到紧急求救信号的相关工作人员赶来回收。
2
从包里取出一支烟,叼在口中点燃。伴着叹息吐出的青烟,融入了过午的街景中。
咖啡馆的阳台座位。白色圆桌上放着喝剩的咖啡、烟灰缸、粉色手持智能终端。没有任何来电。
仁科兰子看了眼手表,心头一沉。
(被放鸽子了。)
她并不沮丧,也不懊悔,反倒有种得救的感觉。对这种男人,还是放弃的好。
眼前的人行道上,人流如织。同行的一对男女,女人正开口大笑;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用手持智能终端打电话;紧靠在一起的一对情侣搂住对方的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绝大多数人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匆匆走过。
二十多岁就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这在现代是人之常情,所以路人的容貌都同样年轻。但是,仍有办法猜测他们的实际年龄。眼睛是否有神,表情是否丰富,全身是否散发出活泼的味道——在这些方面,真正二十岁的人同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而保持二十岁肉体的百岁老人,是截然不同的。
兰子自己的实际年龄九十八岁。尽管身体还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时二十岁的模样,但心理早就不是二十岁了。这一点,她最近感受尤为痛切。
因为她不能恋爱了。
她同男人交往,既约会又做爱,但她没有丝毫激动。一想到恋人就心痛,这种感觉她有半个世纪都没有体会过了。所以,见面时她也并不讲究。就拿今天这身打扮说吧,下身牛仔裤,上身户外夹克,头上宽檐帽,麻烦的饰品一样也没戴。
自己同男人交往,到底图什么?
爱情之类的昏话,早从她的字典里抹掉了。挽着帅哥在同性面前显摆?想想都觉得可笑。虽然不能否认性爱的快乐,但也没到渴望男性肉体的程度。享受男人的追求,从而树立身为女人的自信?少开玩笑了。
(我是不是也该从恋爱中退休了呢?)
摆脱男人后,女人肯定会暴饮暴食。饮食一乱,肌肤就会粗糙,甚至长出小疙瘩。就算肉体还年轻,但看起来却丧失了光泽。所以人群中一眼就看得出谁是“退休女”。放在以前,兰子是决不愿变成那样的,但最近她开始觉得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可是,精神方面姑且不论,完全退休的话,听说生殖器的机能会衰退,月经都不会再来,而一旦绝经,就很难再恢复了。
(我本能地抗拒绝经,这表明我对青春仍然依依不舍吧。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人类真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复杂的难道就只有我吗?)
街对面大楼外墙上安装有大型户外显示屏,屏幕中正在播放新闻节目,是地方城市发生的杀人案的现场报道。
拜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所赐,现代“死”的现象极其罕见。人们几乎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死亡。所以,死亡事故和杀人案的新闻往往备受关注。“死”到底是什么?大家通过媒体展开想象,越想越激动。同时,渴望自杀的心理疾病患者也与日俱增,精神病诊所的生意异常火爆。
大家心底应该都感觉到,整个社会正在不可避免地脱离正轨。但大家不知道如何阻止,也不知道阻止之后会怎样,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兰子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拿起手持智能终端。
众所周知,手持智能终端是由身份卡卡套发展而来,但兰子用过最古老的那种身份卡套。顾名思义,早期的身份卡就是一张卡,大小形状与扑克相仿。现在的身份卡只有小指指甲那么大,植入在手持智能终端里,现在叫它“卡”,只是历史沿袭罢了。
兰子的手指在光滑如镜的手持智能终端表面划了一下,屏幕被唤醒。查看一下邮件,不出所料,劳动联合会发来了一封邮件,告知她后天去上班的职场。
“这个地方啊?”
她要去的是制作店铺贩卖的快餐食品的工厂。兰子已经在那种工厂工作过许多次了,工作内容她相当清楚,没有任何新东西需要学习。在那里工作三个月后,她又得转移到别的职场。不过新职场的工作她也肯定干过许多次了。过三个月再换,就这样周而复始。发送职场通知的媒介最初是明信片,然后是电话,最后变成了电子邮件,但所做的工作从高中毕业后就没变过。如此过了八十年后,兰子才觉察到这一点。
周围的人突然停止说话,街道被反常的寂静所笼罩。
静下来的不仅是咖啡馆阳台上的客人,街上的大多数人也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对面的大楼。
兰子也看了过去。
户外显示屏上,正在播放的不是新闻节目,而是最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政府公报。
政府告知国民,距离《百年法》实施仅剩一年,呼吁大家做好心理准备。语言虽然委婉,但表达的内容却让人高兴不起来。兰子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政府公报结束后是天气预报。
街上又恢复了喧闹,站立的人群又迈开了步伐。似乎也有人面色苍白,也许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
(可是,我也……)
(我也只有二十二年了。)
(其实,我不会在接种刚满百年时就死,因为还有一年宽限期,但即使算上那一年,我也只有二十三年可活了。如果每三个月就转移一次职场,这二十三年应该转瞬即逝吧。我这辈子,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呀?)
兰子点燃了第二根烟。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但心脏的狂跳仍无法平息。将烟叼在口中,青烟袅袅,兰子伸手去拿手持智能终端。点击触控板,接通劳动联合会,调出主菜单中的“好友来信”,从一大排心情选项中,选择了“不知为何情绪低落”。手指夹着烟,吐了一口青烟,将手持智能终端贴在耳边,闭上眼睛。
手持智能终端里流淌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音乐。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兰子,谢谢你来寻求我的帮助,我非常高兴。
“你现在心情低落?”
“是啊,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开心。”
“人有时候难免这样。
“但是,兰子你不是一个人。
“我一直都守护着兰子。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站在兰子一边。
“大家都抱有同样的烦恼。
“所以,兰子你并不孤独。
“兰子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
“因为现在的兰子,这样子的兰子,就是最棒的了。
“因为大家就喜欢这样的兰子。
“我们都需要你。
“没事的。你能做得很好。之前就一直做得很好。
“兰子,你真的——”
“好友来信”是一种针对劳动意愿衰退者的免费服务。它能随意读取身份卡中的数据,呼唤使用者的名字,说一大堆饱含同情、体贴、安慰的话,并且毫不厌倦、没完没了。
如果在平时,尽管明知这是电脑合成的声音,自己听着也会流泪,鼓励自己明天努力,但不知为何今天却很烦躁。兰子切断连接,将手持智能终端扔在桌上。
兰子将手指夹着的烟叼在口中,怔怔发呆。在咖啡馆的阳台座位上,有许多人同样在发呆。在政府公报播出之后,这里原本就有的倦怠气氛愈发浓郁了。
人行道上。
一个女人正英姿飒爽地走着。
细长的身体,得体的蓝色套装。
那张脸……
兰子瞪大了眼睛。
女人快步从面前经过。泛着光泽的褐色短发,又圆又小的娃娃脸,一笑起来,那双眼睛应该会变成半圆形。这个人我认识。兰子一直注视着对方,但女人根本没有看她这边。不一会儿,女人的背影就融入了人流之中。兰子慌忙站起来,抓住手持智能终端就冲上人行道,在人群缝隙中穿行,刚才抑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寻找……
找到了!
那个背影……
追上去。
追到了!
步子慢下来。
女人还没有发现兰子。
一股怀旧的热流涌上心头。
川上美奈。
从小学到高中,她们一直都是好朋友,还一起争过男孩子,吵过架,赌气断交。但毕业的时候,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儿。
美奈考上东京的大学,兰子则直接工作。自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机会见面。这一别就是大约八十个年头。
兰子强行敛起灿烂的笑容,从背后拍了拍女人。“好久不见!”
女人转过头。
兰子微笑着等待对方的反应。
但女人目光冰冷,偏着脑袋问:“您是哪位?”
兰子感觉就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哪位?别装了。是我呀,兰子,仁科兰子。”兰子摘下帽子,将头发捋到耳后,“这下呢?想起来了吗?”
女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嗯……你是美奈吧?川上美奈。”
女人一下松开了眉头。“啊,您是我母亲的朋友?”
出人意料的回答。
“母……母亲?你是美奈的……”
女人又转身面对兰子,两手叠放在身前。“我是她女儿,川上由基美。”
“这样啊。你们长得真像,所以我……”兰子用力挤出一丝笑,但其实内心想哭。她还以为找到美奈了呢,还以为能同美奈说话了呢。“我想你应该不知道美奈现在怎么样了吧。”
“母亲已经过世了。”
兰子愣了片刻才明白这话的意思。“过世了?什么时候?”
“七年前。”
兰子被两件事震惊了。
一件是,美奈七年前就死了。
另一件是,美奈的女儿竟然知道这件事。自从五十八年前同母亲分别后,兰子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母亲的消息。她也不想知道母亲的情况。这样的亲子关系,现在十分普遍。
“病逝的?”
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虽然能永葆年轻,但严格地讲,并不意味着可以长生不死。事故或受伤依然可以导致死亡,疾病也会。进入高龄才接受不老化处理的人,身体本来就容易患病,活不了太长时间,就会慢慢病死。
不过,兰子她们那一代,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已经相当普及,年满二十岁就有权利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绝大多数人最晚不超过三十岁都会接受处理。当然,年轻人也照样会生病,特别是女性,乳腺癌、宫颈癌、卵巢癌的患病风险比较高。
“不是病逝的,是老衰而死。”
“脑栓?”
“不是,是老了,身体衰弱了,自然就死了。”
“啊……老衰。”
这个词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如果美奈是七年前去世的,那就是九十一岁,说她是老死的也可以理解。
“既然是老死的,就是说,美奈没有接受处理?”
“是的。”
“为什么美奈她……”
“不好意思,我正在上班呢。”
“啊,你是在劳动联合会上班吗?我是工厂系的。”
由基美犹豫不决地答道:“我……我没有加入劳动联合会。”
“没有加入?”兰子不禁心生同情,但旋即止住。对方看上去并不像过着悲惨生活的样子,身上也闻不出妓女的味道。虽然没有加入劳动联合会,却衣冠楚楚,这意味着……
“啊,你是精英?”
由基美不置可否,道:“告辞了。”说着,她熟练地露出微笑,转身迈步离开,边走边瞥了眼手表。
兰子目送着由基美的背影,一股苦涩涌上心头。道别时,由基美分明流露出怜悯的目光。
“劳动联合会有什么不好?”
劳动联合会是为下层劳动者生活安定而设立的巨大公营组织。根据职业类型划分为不同的系别,主要有从事农业生产的农业系、从事建筑施工的承包系、从事工厂生产的工厂系、从事行政工作的办公室系、在商店从事销售的店铺系,以及从事清扫工作的清洁系。希望加入劳动联合会的人最多可以做出三种选择。
健康状态满足劳动需要,并且在面试和规定笔试中合格者,方可获得加入资格。加入时须缴纳入会费,退会时可全额返还。这算是一笔保证金,以备意外发生时所需。
一旦加入,原则上即成为终身会员。劳动联合会每月向会员发放生活费。生活费的金额在入会时即确定,今后不再变化。无论会员资历深浅、实际工作时间长短、工作内容如何、能力高低,所领取的生活费都是固定不变的,这是劳动联合会的最大特色。
可是,一旦加入相应系别之后,工作内容就由不得你选择。必须每三个月就轮换一次工作,去劳动联合会指定的职场。这一措施旨在避免同一系别内的成员产生不公平感。如果不遵从指示,就会受到强制退会的惩罚,入会费也会被没收。
加入劳动联合会之后虽然也可以自由结婚,但却不能生孩子。如果生了,就会被勒令暂时退会,等恢复劳动能力之后,必须再次履行入会手续才能入会。然而,最近入会愈发困难,愿意冒着失业的风险生孩子的女性也越来越少。
另外,因为疾病或事故而丧失劳动力的话,也会被要求退会。但这种情况与惩罚性的强制退会不同,不仅会返还入会费,还会支付同等数额的退休金。
总而言之,对于兰子这种能力低下、财产匮乏的人来说,劳动联合会的吸引力是极大的。加入之后,虽说无法获取高收入,但只要你愿意工作,就能够毕生都维持一定的生活水平。
但是,因为经济持续低迷,劳动联合会也处于饱和状态,据说排队申请者高达数十万。只有在出现空缺时,才会允许新人加入。而导致空缺出现的,第一是自杀,第二是事故,以及各种个人原因。
如果无法加入劳动联合会,那就只好靠自己的能力和运气,自生自灭了。成功的话,可以跻身精英层;失败的话,就只好到低端劳动力市场把自己廉价出售,在看不到未来的动荡生活中沉沦。女人则干脆操起皮肉生意。当然,因此患上性病或被卷入犯罪的风险也很高。
“原来如此……美奈最后变成老太婆,死了啊。”
兰子开始返回咖啡馆。
脚步沉重。
越走步子越沉重。
只好停下来。
“可是,为什么……”
她转过身。
由基美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她迈开脚步,朝由基美消失的方向跑去。
一路搜寻由基美的身影,撞上行人差点儿摔倒,但她仍坚持奔跑。背后骂声不绝。继续跑。
蓝色套装。
找到了。
跑上去。
抓住对方的肩。
“喂!”
让对方转过头。
由基美的目光中饱含惊讶和焦躁。
“你……你要干什么?”
兰子屏住呼吸。“我想请教一个问题。美奈为什么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因为《百年法》啊。母亲说,她讨厌自己的寿命被设置上限。”她语速极快地答道。
“可是,你不是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是的。因为我不想变成满脸褶子的模样。再说,一百岁得活很久才能活到哩!”
兰子死死地盯着由基美的脸。
由基美不快地答道:“问完了吗?”
“啊……嗯。”
由基美转身离开。跑出两三步后,她突然转身,秀眉微蹙,好像很后悔自己下意识地跑起来似的,连忙换作大幅迈步。
兰子依旧僵立原地。
我输了。
我输给了美奈。明明活得更长的是我,明明依然年轻的是我。我们曾经为男生争风吃醋,但我从未想过要同美奈斗到底,从未想过这辈子一定要同她争个胜负。可是现在,我分明品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是败在孩子上吗?)
兰子没有生过孩子。现在不生孩子的女人并不罕见。分娩和育儿都成了一种爱好,而且是耗资不菲的高级爱好。所以兰子一开始就放弃了。
但是,她的本意真是如此吗?
她一点儿想生孩子的念头都没有吗?
为什么到现在还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自己遇到了美奈的女儿?
(不仅如此。)
兰子转过头,斜眼仰视着大楼上的户外显示屏。
刚才播放的政府公报。
即将实施《百年法》的通知。
看到那则通知后才发现自己时日无多,最长也就二十三年。就算现在决定生孩子,也不一定会马上怀孕。就算好不容易怀上孕,也不一定能活到见证孩子长大成人的那一天。二十三年就是这样一个尴尬的数字。
她以前曾听过一种说法。
女人的人生大体可以分为两种:生孩子的人生和不生孩子的人生。
看来,我的人生将以不生孩子的状态结束吧。这是我想要的吗?
(美奈,你为什么……)
不知不觉中,她又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穿蓝色套装的由基美。
迈开脚步。
两步,三步。
在第四步上,她跑了起来。
困惑消失了。她搜索着由基美。由基美是自己最后的希望,这样的错觉占据了她的大脑。绝不能把由基美跟丢了,跟丢的话,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找到了。
蓝色制服套装。
跑上去。
这次绕到了她面前。
发现兰子的由基美惊悚地站定。
“怎么又是你?!”语气中毫不掩饰厌恶,“你这人怎么回事?就算你认识我妈……”
兰子豁出去了,竭力挤出谄媚的笑容。“那个……能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由基美表情木然,提高了警惕。
“我还想听你说说美奈的事。从小学到高中,我和她都是同学,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时间方面由你安排。”
由基美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兰子。是在揣摩她的真实意图吧?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把美奈小时候的事告诉你。求你了!美奈在天有灵的话,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们真的是好朋友?”由基美满腹狐疑。
“我要不要告诉你美奈初恋的名字呢?”
由基美毫无反应。
但自己必须争取。
“今日一别,我们也许无缘再会。我与美奈同岁,只能再活二十三年了。如果你不给我这次机会,估计我这辈子都听不到美奈的事了。”
这次由基美没有断然跑开。
兰子的话,她听进去了。
“‘一期一会’[5]这个成语听说过吗?我们今日相会也不是偶然。你不觉得是美奈在冥冥中牵线搭桥吗?”
还是没有回应。
“求你了。我只是想知道更多美奈的事,你的母亲美奈的事。”
由基美垂下目光,踌躇着点点头:“既然您如此恳切,我讲讲也无妨。”
3
国铁[6]赤羽b站。
西口。
停在高架站台上的黄绿色电车开动了。几乎与此同时,从站台下楼的乘客一下子涌入闸机口。大家只刷了刷手持智能终端就通过了。
户毛几多郎两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站内建筑的墙壁上,嘴里啪嗒啪嗒地嚼着啤酒口香糖。再也尝不出啤酒花的苦味和酒精的味道后,他把口香糖和着唾液吐在脚边。
下班的人群从眼前经过。户毛凝神扫视着每一个人的面孔。但没有找到记忆中那张脸。
喧闹暂告平息。
没有发现那个男人。
“怪了,他今天应该要回来的啊。”
他确认了一下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夜色降临这座城市。
赤羽b站的站前广场上,设有出租车、自动胶囊车和公交车的乘车点,但大多数人都选择公交车。出租车太贵,胶囊车常出故障,所以不受乘客待见。
不过,大部分上班族使用的都不是电动车辆,而是被称作“三角”的小自行车,其特征是小小的车轮和三角形的车架。因为具备廉价、轻便和结实三重优点,这种自行车成了市民常备的出行工具。
站前广场周围,密布着形形色色的快餐店。从乌冬面、荞麦面、盖浇饭、寿司等传统日本食物,到中国、美国、法国、亚洲、意大利等异国风味,应有尽有。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酒馆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附近的赤羽a站。
“喝点儿酒再来过吧。”
抬头望天,空中看不见一颗星星。那种东西,他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即便头顶星光灿烂,只要你不愿抬头,也照样什么都看不见。
户毛吐出满含酒味的一口气,目光又落回车站。
这时,他忽地警醒。
闸机口。
一个背着深红色大包的男人正在出站,藏青色的衬衣有点儿脏,外面套着夹克,牛仔裤已磨破。他孤身一人,没有同伴,正埋着头走路,没有发现户毛。
户毛“呵呵”地冷笑一声,舔着嘴唇,朝那人走去。
站在那人对面。
男人停下脚步。
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好久不见。我来接你了哟。”
男人默默别开脑袋,试图从户毛身边挤过去。户毛探过头,气息喷到男人的侧脸上。但男人仿佛视若无睹,继续前进。
“打个招呼都不行吗?”户毛跟在男人身后。
男人并未加快脚步,冷冰冰的毫无反应,仿佛户毛这个人压根儿不存在一样。
“秩父矿山里的生活怎么样啊?”户毛自顾自地说着,“听说是工作五个月,休息一个月,对吗?过得可真不赖啊。不过,如此娇惯劳工合不合适呢?照这样下去,劳动联合会的亏损会越来越严重的。”
男人沿着两侧快餐店林立的人行道匀速行进,仿佛不是在人群中穿行,而是人群自动左右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路一般。
“劳动联合会竟然制定了什么‘改邪归正特别预算’,用于优待罪犯。所以为了逃避艰苦生活,不加入劳动联合会而甘愿犯罪的行为才会屡禁不止吧。”
男人停下脚步。
转过身。
他下巴略尖,长发及眼,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散发着幽光。户毛不禁心生恐惧。但对方似乎对此毫无察觉,露齿一笑。“这不是我决定的。你有什么不满,就去跟这个国家说吧。”
这声音相当柔和,同男人阴森的眼神极不相称。户毛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男人的衬衣前襟,但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你小子不要忘了,你被判了终身监禁。哪怕是随地撒尿,你都有可能重进监狱。我只要告你一个妨碍公务罪,你小子就死定了。你说话给我小心点儿!”
户毛松开手,心脏狂跳不已。
男人一如既往的平静,用右手抹平了被弄皱的衬衣,转过身去,继续前进。
户毛快步追上去,同男人并排而行。
“我说,你就不能客气点儿吗?咱俩的交情可不止一天两天呀。”
男人加快了脚步。
户毛拼命跟上。
他压低声音,道:“我不会害你的。就告诉我一个人吧。阿那谷童仁……”
男人突然止步。
户毛又走出三步才停下,慌忙转过身。
男人用秋水般平静的眼睛凝视着户毛。
户毛心中五味杂陈——焦虑、恐惧,还有终于得到回应后的欣喜。然而,意识到自己竟然为此开心,他又感到无比屈辱,几乎失声惊叫起来。
“请适可而止!”男人说。
户毛按捺住激动,用变尖的声音说:“是啊……阿那谷童仁确实被逮捕了,判了死刑,老早就被行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