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
户毛兀自说下去:“阿那谷童仁死了。世上的人都这么认为,说那个案子老早就结了。但我这双眼睛可不是好骗的哟。被绞刑的那个家伙,憧憬着作为阿那谷童仁而死。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是操控恐怖组织的头目?他只是个替罪羊而已,是为了保护真正的阿那谷童仁,欣然赴死的无名小卒罢了。同那家伙相比,说你是阿那谷童仁反而更可信。”
男人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疲惫。“阿那谷童仁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他只是一小撮人制造出来的偶像罢了。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
户毛使劲摇头。“骗人。我不会上当的。”
男人再次迈开步伐。
户毛条件反射似的让开路,跟上男人,一边左右闪躲路人,一边说:“喂,我知道,你也应该没有时间了。”
男人一言不发。
“《百年法》就要实施了。你是第一年的适用对象吧?只要实施《百年法》,你就得死,对不对?”
“那又怎样?”
“嘿嘿,你打算怎么办?乖乖等死吗?”
“不行吗?”
“你少装蒜!”
男人瞅了户毛一眼。
“你是打算逃跑吧?”户毛挡在男人面前,“你绝不会老老实实地服从法律,甘心受死。你会活下去的——肯定!”
户毛冷冷一笑。“组织还存在,对吧?”
“组织?”
“阿那谷童仁,还有那个组织,都还存在。你打算利用那个组织活下去?”
男人微微偏头。
“你在说什么呀?”
“你骗不到我的。我什么都知道。”
户毛凝视着男人,心中默默祈祷。
但男人只是说:“失陪了。”
然后迈开脚步。
户毛又让开了道。
“等等!”
他从背后抓住了男人的右腕。
男人转过身,极不耐烦地怒视着户毛。
这双眼睛。
户毛如遭电击,仿佛触碰到高温物体般松开了手。男人仍旧睥睨着户毛。
户毛忽感浑身无力。
“等……等等。”
他几乎想跪倒在男人面前,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男人转过身,迈开步子。
户毛没气力再追了。
“喂,木场……”
男人解下背着的深红色背包。
消失在人流中。
户毛双手撑着膝盖,就像要把肺中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一般。
“啊——可恶!”
他吐出一口唾液。
瞪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木场,我不会放弃的。我……”
4
晚上十一点多。
这个时间已经看不到穿白衬衫的人,大家都换上了运动衫或者训练服,脚上当然也换成了凉鞋。
内务省所在的第一联合办公大楼四楼,最西侧的房间原本是会议室,但九年前,政府决定设立由内务大臣直辖的《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一直放在这里的会议桌便被搬进仓库,代之以装有信息处理终端的办公桌。现在,内务省里提到“特准”,指的就是这里。
实施《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的负责人,表面上是友成大臣,由笹原次官分管工作,但实际在第一线指挥监督的,则非特别准备室室长游佐章仁莫属。
支持游佐的,是以副室长深町真太郎为首的内务省十六名精锐。成为内务省官员的人,自然都出类拔萃,但在选拔准备室成员时,游佐还增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未满五十年。换言之,除了游佐,所有成员的剩余时间都有五十年以上。要对《百年法》保持客观而冷静的态度,起码需要具备这么长时间的寿命。
“都这时候啦。”深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仿佛被传染了一般,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室长,该吃夜宵了吧?”
“啊,今天谁请客?”
“是我!”
热情举手的是六名女性中的一人——铃木。她棕色头发扎在脑后,身穿运动衣裤。这里没有人会不识趣地教训她“女人得注意打扮”或者“不要加班太晚”。大伙儿轮流请吃夜宵,不分男女。
“今天吃哪家?”
“庞韦帕。请大家点餐吧。”
大家纷纷开始在手边的触控板上操作。游佐也调出了庞韦帕的菜单,选择了常点的菜。庞韦帕是来自泰国的快餐连锁店,二十四小时送餐上门,在霞关一带很受欢迎。
“都点完了吗?我要下单了哦。”
“好啦。”
回应声四处响起。
“那我下单啦。”
铃木这个职员,白天就像蔫了的茼蒿一样有气无力,可一到晚上就干劲十足。听到被调往特准的时候,她的脸唰地白了,但立刻笑逐颜开地答道:“我感到非常光荣。”
点餐结束后,房间里嘈杂起来。乐颠颠地一同出去的是木崎、近、高藤组成的烟鬼三人组。办公楼内禁止吸烟,他们只好去楼顶过烟瘾。其他人则轻松地喝着咖啡和茶。
“室长,政府还没想开啊?”
声如洪钟说话的是特准的头号大汉荒川。他精通柔道,曾代表日本参加过两次奥运会。按照规定,接种过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在同一个奥运竞技项目上,最多只能参赛两次。所以他后来结束了运动生涯,再次进入大学,毕业后改行当了公务员。
游佐喝了口自己沏的咖啡。“还摸不清民权党的态度,不能贸然行动。”
特准这儿的规矩是,无论在不在开会,只要有意见或疑问,就可以提出来,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上司也不用在意。不表达自己想法的人,在这里就等同于没有想法,是个废物。
“这个民权党,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说话的是立花。她有一头乌黑的垂肩直发,眼睛细长,称得上美女。但她向来冷静,不时还会冒两句尖酸刻薄的话。因为很少流露感情,她得了“冰心女”的绰号。她喜欢白天穿雅致的套装,晚上则换上运动服。
“民权党内部也存在意见分歧。有人希望尽快提出冻结《百年法》的议案,逼迫当政的共和党下台。最好能一鼓作气解散议会,举行大选,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吧。”
几人惊讶地摇头。
“他们一门心思夺取政权。”
“全然不考虑国家的未来。”
“他们没料到政权更替能这么快实现,全都像打了鸡血一样。”
“只要掌握了权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们的这种想法,只能说太幼稚了。”
“稍微学过点儿历史的人都知道,执政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听着特准成员们严肃的讨论,游佐也忍不住感叹道:“真让人担心啊。”
特准的任务是为一年后即将实施的《百年法》创造环境,具体内容分为五项:
第一,向国民普及《百年法》,并制造舆论。不仅是通过政府公报,还要采取各种媒体手段,在社会上营造接纳《百年法》的氛围。这项工作主要由游佐负责,因为他和大报评论员、著名评论家、知识分子都有良好的关系。不过,光凭人脉还不行,还必须要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们,让他们发表得体的报道和评论,而且还不能让他们觉察出自己被操纵了。
第二,准备设立和运营安乐死中心。将成为《百年法》适用对象的人,其身份卡会收到相应的通知。收到通知一年后,身份卡就失效了。这种技术已经在美国投入应用。在现代社会,付款都是通过身份卡完成的。没有身份卡的话,连一瓶果汁都买不到,找工作更是不可能。事实上,没有身份卡,就无法在社会上生活。不携带身份卡本身就是轻微犯罪。适用对象在接到通知后一年内,必须接受安乐死处理。而用于执行安乐死的专门设施就是安乐死中心。现在,全国正在建设的安乐死中心有一百余座。当然,光建造安乐死中心还远远不够,需要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比如运营人员的进修与培训、职员心理压力的缓解等等。这项工作极其繁重,投入的人数也是最多的。顺便一提,安乐死的处理方式是先注射镇静剂使受死者昏迷,然后用电磁冲击波瞬间破坏大脑。受死者感受不到一丝痛苦。
第三,拟定针对抗拒者的对策。无视通知、拒绝受死的人必然会出现。特准必须预测这类人的比例,并研究对付他们的措施。基本原则是将抗拒者作为罪犯加以揭发,然后强制执行安乐死。不过,国民对这一做法的认可程度是问题所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最需慎重对待的一项工作。
第四,完善法律。其实,《百年法》的条文中并没有明确使用“死”这个字,而只是规定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一百年后,“必须放弃以生存权为首的所有基本人权”。照字面上解释,百年过后,只是丧失了继续为人的资格,没有说一定得死。从法律上说,对于丧失人类资格的对象,杀戮也好,奴役也罢,都不构成犯罪。但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如果允许如此野蛮的行为,我们也就不配被称作“智人”了。为了防止野蛮的奴隶社会复活,必须在《百年法》条文中明确规定,百年后的结局就是“死”。尽管已经制定了相关法案,但如今法案尚未获得议会通过,鸿池内阁甚至都没有决定在内阁会议上提交这份法案。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鸿池首相的真实想法。
第五,调查并分析已经实施《生存限制法》的各国的现状。这项工作由精明的稻森负责,他正在美国长期出差。虽然世界各国都引入了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和《生存限制法》,但规定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后的生存许可期限是一百年的,就只有美国和日本。在其他国家,这一期限更短。另外,从政治体制相近这一点考虑,最值得参考的也是美国。美国七年前开始实施《生存限制法》,可以全面调查分析该法的运用状况及其对社会的影响,将其经验运用于日本。稻森几乎每天都会给游佐发来电子邮件报告。
“啊,来啦。”铃木兴奋地说。
特准成员们闻言,立即中断讨论,站起身。
“让各位久等啦。”一个东南亚裔男子推着装有辅助动力装置的平板车,从敞开的入口进入室内。男子戴着的红帽子和穿着的制服上都印有庞韦帕的商标。装外卖的箱子上也印有商标。掀开箱盖,热气升腾,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弥漫开来。
“嗯……我要了一份油炸大田鳖[7],还有……”
特准成员们规规矩矩地排队,依次告知男子自己点的什么餐,然后取过食物,返回自己的桌子。游佐当然也排了队。虽说他是室长,但宵夜面前人人平等。
“各位都领到自己那份了吗?”
确认点餐的品种和数量后,铃木用自己的手持智能终端向箱子发送了确认信号,完成了付款。同时,特准成员们也将各自的餐费打入了铃木的手持智能终端。
游佐回到桌边,咬了一大口钟爱的WG汉堡。肉馅的主要成分不是牛肉,而是人工养殖的田鳖的肉。由于是改良过的品种,这种田鳖肉没有一点儿臭味,蘸着特制塔塔酱吃,味道尤佳。
二十六年前,鉴于世界粮食状况持续恶化,联合国开始积极鼓励各国引入昆虫食物,因为昆虫不仅营养丰富,而且人工养殖也比较容易。日本自古就有佃煮[8]蝗虫等昆虫的习惯,所以昆虫食物在日本的普及出乎意料地顺利,如今日本人蛋白质的三成都是从人工养殖的昆虫中摄取的。专门做昆虫肉快餐的庞韦帕就是乘着这股风潮迅速发展起来的。顺便一提,庞韦帕最受欢迎的食品是油炸大田鳖,就是将人工养殖的田鳖整个在高压下油炸。据说做这道菜的诀窍是十七种调味料。
特准的成员们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田鳖、蝗虫、椿象、青虫等昆虫快餐——有的是囫囵个儿,有的是碾碎的肉泥——一边继续讨论起来。
“说起来,政府完全没有动作,这到底是啥意思?再磨蹭下去,就会被民权党钻空子了。”
“政府不会真的要冻结《百年法》吧?”
“怎么可能?”
“但政府内部确实有人支持冻结。”
“这可不是儿戏。光是确定对《百年法》的解释就花了那么长时间,到现在了却提什么冻结……”
《百年法》条文中“接受不老化处理一百年后”这句话,具体是指什么时点,围绕这个问题,六年前,执政党和在野党爆发了激烈的争论。最后决定灵活处理,将条文解释为“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满一百年,但未满一百零一年”。一年宽限期的法律依据即源于此。
“如果《百年法》被冻结,咱们这儿怎么办?”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游佐身上,咀嚼着昆虫的嘴都停了下来。
“会解散吧。”刚一说完,游佐就感到室内充斥的怒气。
作为公务员,在加入《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之前,必须做好特别的心理准备。官僚机构的义务原本是保护国民的生命和财产,但特准的工作却是让国民理解并接受“死亡”,所以特准的成员必须从根本上转变工作中的价值观,苦痛和苦恼也会伴随工作始终。然而,聚集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为了国家的繁荣,都下定决心,发誓全力以赴做好新工作。但轮到政治家出力的时候,他们全都选择明哲保身,半点为国奉献的姿态都没有。
“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这个国家就完蛋了吧?”深町喃喃自语。
“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可是,室长……”
“我打算这几天就直接同鸿池首相谈判,强烈敦促内阁会议决定提交相关法案。事到如今,如果他再含糊其词,我就……”
“你就怎样?”
问话的是立花。细长的眼睛中放出锐利的光芒。
游佐眯上眼。“我就把他暴打一顿。”
“我很期待。”
“冰心女”露出了罕见的微笑。
5
又一个饭盒从传送带上送过来。盒子是漆器风格,但材料却是轻型树脂。饭盒里装着白米和海苔做的饭团,还有炸虾、汉堡包、咖喱煮蔬菜等。机器读取容器底的芯片数据后,会在仁科兰子面前的屏幕上显示出盒饭成品的电脑图像。兰子将图像同做好的盒饭加以对比,确认无误后合上盖子,将其送入下一道工序,同时传送带也会送来下一个饭盒。
确认一份盒饭的时间是十二秒。熟练后可以在十秒内完成,剩下的两秒用于放松神经。虽然只有短短两秒,但也相当宝贵。
这里是制造盒饭、饭团、三明治、汉堡包等主要用于店铺贩卖的快餐的工厂。按照规定,分配到这里的劳工全都是女人。
兰子所在的生产线生产的是订制的外卖盒饭,是在工厂内的数条生产线中操作最复杂的,所以投入的劳工也最多,有十八名。
其他的生产线只是重复固定的操作流程,而每份外卖盒饭的食材种类和数量乃至饭盒都不一样,因为顾客每天都会根据口味、身体状况和预算订餐。先把饭盒放上传送带,在其底部贴上芯片,然后机器读取数据,向各工序负责人发出详细指示,将相应食材装入饭盒,最后由兰子确认。这一过程中如果出错,整个流程就得重来。所以每个工序的负责人压力都不小。如果频繁返工,就会遭到同事的白眼。最糟糕的是,自己的评价也会下降。尽管工作中出点儿错并不会导致劳动联合会发放的生活费减少,但超过一定限度的话,就可能被强制退会。对兰子这种加入劳动联合会的人来说,强制退会就意味着噩梦。
这座工厂的实际劳动时间,加上中间累计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一共八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工作条件还算不错。
被分配到此的第一个月,兰子上第一班,即凌晨六点到下午两点;第二个月上第二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第三个月上第三班(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六点)。这样的安排乃是惯例。
下午两点。
第一班结束的铃声响起,生产线停了下来。停止时间只有十二秒,必须在这段时间内与身后做好准备的第二班劳工完成交接。
下班的第一班劳工离开生产线所在的无菌区,经过空气沐浴室和紫外线消毒室,差不多三点半的时候返回更衣室。在这里才能脱掉口罩、护目镜、帽子和薄膜手套。
可以容纳所有员工的更衣室非常大,被划为二十四个分区,由更衣柜隔开。各班次生产线的劳工都有各自的分区,人数最多的外卖盒饭组分得的面积最大。每个分区里都配有桌椅,可以在此休息。所以,同一生产线的员工,在上班时间一直都能看到彼此。据说这是为了提高团队的生产效率,但兰子觉得,出这主意的多半是男人。让女人长时间面对面,彼此只会感觉更紧张,所以这一措施能否奏效还真值得怀疑。
就拿外卖盒饭组来说吧,尽管表面上相安无事,但人际关系已经开始变味了。
起因是一个五人小团体的形成。她们今天就像往常一样,换上便装后就霸占了更衣室中央的一张桌子,故意在工友面前大声谈话,喧闹不已。带头的是一个叫坂崎的女人,外表上看当然很年轻,实际年龄估计也不大。蓬乱的金发,好强而充满自信的眼神,光润的厚嘴唇,对生活尚未厌倦的表情——由此判断,她顶多三四十岁,也可能只有二十多岁。围着坂崎的那些女人也跟她一个德行。
冷冷盯着她们的是她们口中的“大妈”们。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肉体上都差不多年轻,但女人这种生物,就爱蔑视比自己年长的,嫉妒比自己年轻的,这种习性已被烙进了她们的DNA里。
“仁科小姐。”
听到有人客气地叫自己,兰子转过了头。
兰子旁边正在用更衣柜的是筱山。她下身很胖,看上去就像个保龄球,双眼皮下的大眼睛似乎噙着眼泪。她平时总是战战兢兢的,翻着眼珠看人。现在也是如此。
“什么事?”
兰子和筱山可以说是更衣柜边的邻居,相互之间说的话比和别的女工多。可是,筱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看一眼就觉得烦。说实话,兰子并不喜欢她。
“仁科小姐,你有男人吗?”
虽然身为同事,但三个月后就各奔东西,很难在下个职场再会。加入劳动联合会的最初十年里,辗转职场的过程中结识朋友也是一种乐趣,所以积极性很高,但后来慢慢发现,自己的朋友虽然暴增,但都是点头之交而已,于是对现实感到厌倦与空虚。到现在,对于职场交际,自己只是敷衍了事,但求平安度过这三个月。
兰子不会同职场上的所谓熟人聊男人的话题,决不贸然侵入别人的领地。这不仅是兰子,而且也是“大妈”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这时筱山的表现让兰子颇感迷惑,就像自己放心地关了门,却有人门也不敲就突然推门而入一样。而且,这个闯进来的人是筱山。
“到底有没有啊?”
很少见她如此纠缠不放。平常只要兰子不搭理,她就会立刻识趣地闭嘴。
“现在没有。”
这不是谎话。自从那天约会被放鸽子之后,兰子就再也没同那个男人说过话。对方倒是也打来过电话,但兰子把他的号码拉黑了。兰子已经决定结束这段恋情。
“那你今天能不能陪我一下?”
这个请求倒是出乎意料。
不过,这也用不着问兰子有没有男人啊。
“我想好好同仁科小姐谈谈。”
兰子感觉烦透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约会。”
这也不是谎话。
“啊?这样啊。那算了吧。”
筱山别过脸,关上更衣柜,上锁后离开了,连句“我先走了”之类的招呼都没打。
兰子强忍住没发作。
在险恶的环境中忍耐三个月。
坂崎那伙人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仿佛坚信自己就是世界中心一样。曾经有一段日子,兰子也是这样。
“欢迎光临。”
听到酒吧调酒师的声音,兰子转头朝门口望去。正好是约定的时间。
来人果然是川上由基美。
黑色皮裤、皮靴,今年流行的皮大衣,黑色手提包——同前几天在街上偶遇时相比,由基美的打扮随意了许多。不过,她四下打量的紧张神情显得特别幼稚,与成人风格的服装搭一块儿很不协调,让人不禁想笑。
在吧台最深处抽着烟的兰子挥了挥手,由基美放松下来,大步从调酒师面前经过,在兰子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对调酒师说:“低度鸡尾酒。”同时从手提包里取出香烟,调酒师立刻伸出打火机为她点烟。由基美抽了一口,笑着说:“谢谢。”混杂着汽油味的烟味弥散开来。
“不好意思,请你到这种地方来。”兰子将自己用的烟灰缸推到由基美面前。
由基美弹了弹烟灰。“我也并不讨厌这种地方。”
因为需求旺盛,新的娱乐区在东京遍地开花。大家都年轻,最不缺的就是玩乐的劲头。
这酒吧就是挤在娱乐区里的一家店,但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母公司是劳动联合会的外围组织。就是说,这家店本身就是劳动联合会的福利设施之一。不过,这里照样对一般顾客开放,劳动联合会参加者只是能低价在这里喝酒罢了。
“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就来这里打发时间?”由基美问。
“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兰子说。
调酒师在由基美的面前放上鸡尾酒杯,将摇杯中刚混合好的鸡尾酒倒进去。透明的淡红色。调酒师装腔作势地说:“特制奇幻红月三世,请品尝。”
由基美忍住笑,一饮而尽,讶异道:“嗯……味道还不错,就是名字听不明白。”
“就是。我喝的这杯,叫作可爱的跳跃撞击十六世。根本不懂啥意思,但味道还行。”
由基美忍不住笑了。
调酒师一副遗憾的表情。
气氛缓和下来后,兰子说:“谢谢你能来。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被‘一期一会’这个成语打动了。”
由基美声音不再僵硬。看来她已完全放松了戒备。
“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仁科兰子。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劳动联合会上班。美奈和我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一起,一起玩儿,一起吵架,还一起抢过男朋友。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认为她是我的好朋友。美奈怎么看我,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母亲也把你看作是好朋友。”
由基美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从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透明套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拿过来一看,是身穿制服的两个女孩,手上比着“V”字,搂着肩在笑。这是高中时代的兰子和美奈。那时她们还是货真价实的女孩。
“那天我把联络方式告诉你,部分原因是被你的气势吓到了。你追了我三次,拦了我三次,感觉你真的有点儿咄咄逼人。不过,除此之外,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所以我回家翻了翻母亲的遗物,找到了这张照片。”由基美神情严肃地看着兰子,“我都想起来了。从过世前几年开始,母亲就常常抱着老相册怀念过去。有一次,她指着这张照片说,‘如果要选一张青春的留影,那非这张莫属啦。’”
“青春的留影……”
“我当时笑着说,‘早就没人用“青春”这个词了’。母亲立刻流露出哀伤的表情。我想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由基美的眼睛湿润了。她眨着眼,道:“总之,看到这张照片,我就相信兰子小姐了。”
“谢谢你相信我。”说着,兰子就要还回照片。
但由基美说:“这个,请兰子小姐您拿着吧。我想母亲也会高兴的。”
“可是……”
“我已经在电脑里留了备份。”
“这样的话,我就拿着了。”
兰子凝视着照片。
美奈的笑脸。
那张曾经熟悉的笑脸。
但她再也见不到美奈了。
生前的照片,只会让人痛感斯人已逝。
“美奈为什么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呢?接种了的话,我们就可以聚在一起畅聊往事了。她居然一个人死了……我是她的好朋友,怎么就没想过去联系她呢?”兰子紧抓住由基美的手腕,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你其实就是美奈,对不对?你不是她的女儿,你就是美奈本人,对不对?”
由基美悲伤地摇头:“兰子小姐,我母亲真的已经过世了。”
兰子松开手,垂下头。“为什么呀……”
“母亲非常反感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她常说,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上天既然如此造物,想必是有理由的。”
“我根本未作多想,理所当然就接受了。”
“普通人都是这样。我母亲是个另类。”
“但你也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美奈难道不反对?”
“她没说什么,让我自己拿主意。到那个岁数,她愈发理智了。”
“理智……”
高中时代的美奈也是如此吗?
兰子不禁愕然。
(……想不起来了。)
(口口声声说是好朋友,我对美奈的记忆却十分模糊。第一眼见到由基美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想起美奈。这还配叫好朋友?美奈还记得我,把我们的照片当成是青春的留影。而我呢,不仅没有看过美奈的照片,甚至都不知道照片放在什么地方。这张合影,我那儿肯定也有一张。)
(我还能算是她的好朋友吗?)
世上有这样的好朋友吗?
打火机又啪嗒一响。汽油的味道再次传来。
“我有时候很羡慕母亲。”由基美叼着第二根烟说,烟已经点着了,“母亲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所以只活了很短一段时间。而且,越到最后,她的身体越虚弱,就像患上重病一样。现在世上老人已经很少,所以生活的方方面面她都感到很不方便。街道的布局也好,周围的工具也好,都是针对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设计的。母亲总是埋怨,这世界对老人一点儿都不友好。”由基美回想起来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们同母亲相比,真的就更幸福吗?”
兰子拿起鸡尾酒杯,将残留在杯底的液体全都倒进嘴里,然后向调酒师又点了一杯同样的酒。
“兰子小姐,你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有没有结交到真正的好朋友?”
兰子摇头。“我也没有。虽然认识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称得上好朋友。我也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现在大家都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外表上看都一样年轻,但实际年龄却参差不齐,各自经历的时代也不相同。相同的经历是成为朋友的重要条件,而现在我们都缺乏这种交集。”
调酒师向兰子的酒杯中倒入鸡尾酒。见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兰子连忙说:“不用告诉我这酒的名字,我刚才听到了。”
调酒师极不情愿地点点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由基美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因为从外表上看不出年龄,‘前辈’‘后辈’这样的观念也渐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公司和组织内的上下级关系。但这样的结果呢?前辈没有了,后辈也没有了,只剩下年龄上平等的人与人。虽然有学者认为这才是理想的人际关系,我却不这么看。我觉得,在长幼有序的社会里,人生活起来会更容易。”
兰子注视着由基美的侧脸。“你思考的是很复杂的问题啊。”
由基美面露尴尬:“啊,不好意思。你没有听明白?我有时候就会这样,顺着自己的想法自说自话。”
“没关系。我的脑子不太好使。不是你的原因。”兰子笑道,“但你同我之间是有交集的。”
“哦?”
“就是美奈呀。对我来说……她是好朋友;对你来说,她是母亲。我们之间,通过美奈联系起来了。我这样说的话,你不会介意吧?”
这次轮到由基美注视兰子的脸了。“兰子小姐,你真是个纯粹的人。”
“我吗?哪有?”兰子害羞起来,转换了话题,“你刚才说到现在的人从外表上都看不出年龄,但我多少还是分辨得出来。”
“是吗?”
“活得久了,对很多东西就会产生厌倦,这种心理会反映在态度和表情上。我的周围有许多这种人。呵呵,你再活二十年的话也会懂的。”
由基美一脸茫然。
兰子故意打趣道:“哎哟,真讨厌。我摆出一副前辈的嘴脸。”
“没事。你确实是前辈嘛。”由基美撒娇似的噘起了嘴。
这孩子气的反应让兰子不禁微微苦笑,很难相信她就是刚才那个讲述复杂道理的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孩子的魅力呢?危险?不协调?兰子开始对川上由基美这个人感兴趣,而不只是将其视作好朋友的女儿。她又想到了“一期一会”这句成语。
“你周围是不是都是那种不知疲倦的精英人物呢?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还没问呢。”
由基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拿着,递给兰子。兰子也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名片。
“这是我现在的工作。母亲也是同样的职业,只是公司不同而已。”
兰子的目光落在名片上。
川上由基美
首都银行
个人金融部门
营业总部
业务员
“银行职员?”
“虽说是银行职员,但我负责的客户不是企业,而是个人。被兰子小姐叫住那天,我正要去客户家中报告资产的运用状况。”
兰子叹了口气。“你的世界同我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未必。”由基美的口吻正式了一些,“兰子小姐,你有没有看最近的股价?”
“完全没有。”
“日本的股价正在微微上涨,海外资金正在流入。为什么呢?因为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实施《生存限制法》了。投资人对此有所期待。”
“股价同《百年法》有什么关系?”
“外国都出现了相同的情况。特别是美国,原本经济十分低迷,但实施类似《百年法》的法律后,经济明显开始复苏。所以,现在是投资日本股市的大好时机。兰子小姐不动心吗?如果有富余的资金的话,就马上购买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吧。”
兰子不由得笑了:“你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我没钱,还说这种话。是报复我刚才端前辈的架子吗?”
由基美露出少女明朗的笑容。“是啊。”
“你这坏蛋!”兰子也笑起来,故作夸张地举起了手。
由基美双手抱头,装模作样地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
兰子脑中。
对美奈的记忆。
鲜活地复苏了。
(就像现在这样,一有机会就戏谑、嬉闹、欢笑。美奈,你总是这样爱笑。感谢有你,我也得以开怀大笑。)
(我都想起来了,美奈。)
“兰子小姐……”
由基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手缓缓放下,向兰子投来迷惑的目光。
兰子没有放下举着的手,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6
调查对象 J519240321MHSXAK
登录姓名 木场道雄
“你为什么追踪这个男人?”
户毛几多郎没有回答,径直从西野手上抢过文件。
“你多少得感激我吧。上头盯得这么紧,我还帮你调查。”
“我管你。”
西野摇晃着肥胖的身体笑了。他是共和国警察科学搜查部的资深技术员,比户毛年轻十三岁,但户毛复员后不久就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那时他三十二岁,而西野是四十五岁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西野平时就很有威严,光头上戴着褐色镜片的眼镜,凶神恶煞的面孔上胡子拉碴,不知不觉中就会对他使用敬语。
户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木场道雄的身份卡的使用情况。
“他的生活一点儿都没改善啊。”
没有身份卡,就无法进行消费活动。而进行了消费活动,就会留下痕迹。科学搜查部可以根据身份卡号,追踪全体国民的身份卡。当然,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查找嫌疑人的行踪,出于个人兴趣查阅这些信息是被禁止的。不过,搜查员可以编造查阅理由,事实上,这方面的禁令基本形同虚设。
“普通市民的健康生活就是这样,没有流连于风月场所,也没有滥用职权搞女人。”
户毛瞪了一眼说笑的西野,用手指敲打着文件。“这是哪门子的普通市民?”
西野转了转脑袋。“但看不出可疑之处啊。”
根据身份卡上的信息,木场道雄从秩父矿山回来之后,只在两个地方出现过:自己家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卖店,以及小卖店旁边的洗衣店。出现的时间集中在晚上七点前后。除此之外,他连自动售货机都没用过,也没有乘坐过出租车、胶囊车、公交车、电车等交通工具。他的名下没有登记一辆自行车或家用汽车,应该是没有买过。
“作为普通市民,他的活动范围实在太狭窄了。他似乎在遁迹潜形,竭力避免惹人注意。而且,就连手持智能终端通话和电子邮件都没用过。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他不是刚从矿山回来吗?会不会只是在休养身体呢?听说矿山的劳动相当辛苦。”
“你不了解他,所以才会说这种话。”
“我了解啊。木场道雄,原帝国陆军上尉,隶属于第十八特务工作部队,主要负责爆破。因为参与1986年全国四十三处恐怖炸弹袭击——即阿那谷事件——被判处无期徒刑。”
“你觉得,他这种人会老老实实地当个隐士吗?”
“但他本人始终坚称自己无罪。从容服刑五十年后,他因为劳动态度良好而获得假释。然后在劳动联合会的改邪归正特别预算的资助下,认真从事各种重体力劳动。八年里,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他这种改邪归正的模样很不自然。”
西野讥笑道:“听起来,你是希望他心里有鬼咯?”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呢。别这么凶巴巴地看着我。”
“你才凶巴巴的呢。”
桌上的电话响了。
内线。
西野伸手拿起话筒。“这里是数据分析室……户毛?嗯,他在。”他把话筒递过来,“贵部门的香川君打来的。”
户毛咂了咂嘴,接过话筒,贴在耳朵上。“什么事?”
“主任,终于找到你啦!”
听到这甜得腻人的声音,户毛恨不得把话筒摔到地上。“说重点!”
“对鹤田的调查结束了,所以想请您看看调查报告。”
“我说你啊,这种事儿用得着挨个儿办公室打电话吗?”
“啊?不可以吗?”
“笨蛋。这不是等于告诉人家我不在工作岗位上吗?这种时候,你得用手持智能终端。”
“这样啊。对不起。那……”
“好啦,我马上回去。你在办公室里等着。”没等对方说完,户毛就挂断了电话,把话筒还给西野,“为什么把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分配到我们部门啊?”
“把这蠢货踢到别的部门去才是大麻烦呢。”
“你太高估他了。他可不是憨直,而是弱智。弱智到家了。”
见户毛起身,西野指着户毛手中的文件说:“喂,把这个留下。”
“别这么小气嘛。”
“这个我可不敢给你。我说过了,上头盯得紧。要是让上头知道这种东西传了出去,又会责备我信息管理不善,让我写检讨的。”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激动个啥?”
“上次你让我查那个女人,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帮你掩盖住。你自己倒是满足了,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那女人跟我想的不一样。打过一炮后我就厌烦了。”
“你要是再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就再也不会帮你查了。”
“开玩笑的。别这么凶巴巴地看着我。”
“你才凶巴巴的呢。”
户毛正欲离开分析室,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喂,户毛。”
他转过头。
西野转动椅子,面对户毛。
眼神一反常态地严肃。
“我本来觉得不可能,可是……”
“可是什么?”
“……你不会是相信阿那谷童仁生存说吧?”西野的声调都变了,“爆炸袭击的主谋交代,他的犯罪动机竟是让日本人重获死亡,这显然是歪理邪说。主谋很早之前就被绞死,离开了这个世界。有流言说,死掉的只是个替身,但那毕竟只是流言。正经的搜查员是不会相信的。”
“我可是极其正经的搜查员哦。”
户毛想通过玩笑话蒙混过去,但西野依然不依不饶。
“既然如此,到如今你为什么还在缠着阿那谷事件的相关人员?你不会是真的相信又会爆发恐怖袭击吧?你的理由是什么?”
户毛一言不发,挪开了视线。
西野急不可耐地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什么……”
“我很担心你啊。说实话,你最近的眼神不对劲。说吧。莫非这原因是不能告诉我的?”
“过一阵子……我会告诉你的。”
西野冷哼了一声“随你便”,然后转过了身。
户毛走出房间。
咂了咂嘴。
香川已经站在了走廊里。
他身材矮胖,国字脸,眼皮微肿,矮鼻头。怀里像宝贝似的抱着的估计就是调查报告。他似乎是全力跑来的,现在正狼狈地大口喘气。
看见户毛,他得意地咧嘴一笑。
“赶上了。”
“我不是让你在办公室里等着吗?”
“主任您这人,就算说了也保不齐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你是缠着大人不放的娃娃吗?”
“这调查报告……”户毛一把抢过文件,边走边草草翻阅。香川紧跟在身后。“鹤田招了?”
“全面招供。刚好十四天。总算没有丢我们A科的面子。”
综合搜查部由从A科到L科的十二科组成,可以说是共和国警察的支柱。案件发生后,最先奔赴现场的就是这批精锐。他们是多面手,任何种类的案件都能处理。
然而,他们处理案件的期限只有最初十四天。如果不能在此期间内解决,就只好转移给被称作“分包商”的第一至第十五搜查部。
“这种低级的纵火案都要转移给分包商的话,A科的招牌就砸了。”
“你倒是蛮会说话的嘛。”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当初,分包商有严格的分类,比如第一科负责凶杀案,第二科负责抢劫案,第三科负责盗窃案,每个分类中,都有相应的专家负责搜查。这种制度确立后的头十年都运转良好,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同一种犯罪中开始包含各种复杂的因素,原来的制度逐渐难以适应现状。各科之间,遇到棘手案件就相互推诿,遇到备受关注的案件就相互争夺,这样的弊端愈发明显。结果,原本泾渭分明的案件分类如今已名存实亡。
“动机不是工作纠纷也不是贪图钱财,而是因为心情烦躁?最近怎么尽是这种事?给。”
户毛将调查报告扔到香川的胸口。香川连忙两手按住,以免掉落。
“没办法。新一代人的就业形势十分严峻。”
“警察不要动不动就说‘没办法’。”
“啊……对不起。”
香川被训斥后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就又说了起来。虽然他时常说错话,但从不说令人沮丧的话。胆子大、脸皮厚是这个男人唯一的优点。这次,没等上十秒,他就颇有自信似的说:“不过,再过一年,这种案件就会减少了。”
“为什么?”
“因为《百年法》就要实施了。”
户毛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面对香川。
“光是最初的三年,就有超过一百万人成为适用对象。现在满员的劳动联合会,到时就会出现相当数量的空缺。失业率会降低,鹤田这种人会减少,治安也会得到改善。”
“说得事不关己一样。你小子,早晚也会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
“但我还有八十一年呢。”
纯真的笑容让户毛再次怒火中烧。“啊,是吗?”
香川正不安地思忖自己也许又说错话了,腹部就挨了重重的一拳。他瞪圆了眼睛,捂住肚子,文件从胸口掉下来,散落在走廊里。
“调查报告没问题。”户毛转身背对蹲地的香川,沿着走廊走开了。
“主……主任,您的印……”痛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就在我的桌上,随便用。”
“主任您去哪儿?”
户毛毫不理会,加速离开。
7
游佐章仁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榻榻米这种东西了。榻榻米本来是日本自古以来的寝具,相当于床垫,但最近却十分罕见了。游佐还是孩子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现在,安乐死中心正在快速建设,职员的培训手册也基本完成了。《百年法》开始实施三个月前,安乐死中心应该就能投入运营。”
游佐自从懂事起就同母亲两个人生活。他不知道父亲是谁。但他从没觉得孤单,因为周围这种家庭很多。
“虽然准备了一年的宽限期,但我们不能断言适用对象临到头才会来安乐死中心。不用参考美国的前例也知道,实施《百年法》后不久肯定会出事。在实施前的三个月,必须假设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反复训练,发现课题点,并逐一解决,以备万全。”
从小学时代开始,游佐就觉得自己具备别人没有的能力。即便不怎么努力,他的成绩也会名列全国前茅。朋友和老师无不认为他非比常人。不用说,他考上了最难考的共和国大学。四年里,他学习法学,毕业的同时就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并同母亲解除了亲子关系。
“《百年法》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早在九年前,内务省以游佐君为首的精锐们就开始为《百年法》的实施而作准备,为此投入了庞大的预算。时到今日再叫停,不现实。”
解除亲子关系被叫作“家庭重置”,当时已经相当普及。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后约四十年,在比较老的年纪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因为病死而渐渐减少,街上难觅老人的身影,“老”这一概念也成为过去。由子女照顾年迈的父母,这一根植于日本社会的习惯丧失了意义,维持亲子关系的实质理由也随之消失。
“笹原君,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也理解。可是,刚才友成君也指出过了,国民现在不是还没接受《百年法》吗?”
此外,多功能身份卡的实用化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倾向。随着《身份卡法》的实施,身份卡成了确定个人身份的唯一手段,丧失存在意义的户籍制度被废止。于是,继“老”之后,“家庭”这一概念也从根本上破灭了。在失去最小构成单位“家庭”的社会中,分散的个人不断无规则地流动,发展为“液态化社会”。
“按照计划,政府公报和舆论操纵方面,我们还将继续推进,但它们的作用是有限的。所以,现在阁下十分有必要做出明确的意思表达。”
游佐虽然同母亲解除了亲子关系,但后来四五年间都同母亲保持着联系。母亲最后一封来信中说,她已经同新的男人结婚,现在已经怀孕。这应该是母亲人生中第四次结婚、第二次怀孕。
“可是,笹原君,民权党正打算质疑《百年法》的正当性。”
对于不用担心老之将至而永远享有年轻肉体的男女来说,周而复始地结婚、离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游佐自己也已经结婚两次、离婚两次,其间得了个儿子。儿子早已长大成人,完成了家庭重置,现在游佐根本不知道儿子在哪里在做什么。
“‘质疑正当性’是什么意思?”
“《百年法》是美国在占领时代单方面强加给我们的法律。所以,应该暂时冻结该法,交由国民讨论,获得国民的全体意见,修订后通过……”
“要这么说的话,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也是美国强加给我们的技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话,就只有再生存一百年的权利,这一点应该是告知了所有人的。而且,接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全由本人做主,‘强加’什么的并不存在。”
大学毕业后,游佐一边打工挣生活费,一边考入研究生院学习历史。凭一篇以古罗马帝制为主题的论文获得了博士学位后,他用三年时间在世界各地流浪,最后回国。一年后,在一级国家公务员考试中,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内务省。他的第一位教导者就是现在的笹原次官,当时笹原还只是副科长。认识笹原后,游佐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才体会到崇拜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可是,国民讨论的结果,应该大部分都不欢迎《百年法》吧,那样就不得不再延期数年实施。”
“我也赞同《生存限制法》这部法律需交国民讨论。可是,日本国民同本应处于指导立场的人,都无法认真面对这个问题。事到如今,不能再慢条斯理地搞全民讨论了。我国的现状,您应该也了解。一旦延期,就会陷入反复讨论、不断延期的恶性循环。那样,《百年法》事实上将沦为一纸空文。”
“游佐君,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游佐从完全融化了的餐后冰激凌上抬起头。
坐在矮桌正对面的,正是日本共和国的最高领导——鸿池忠之首相。他的右手中拿着小酒杯。他二十五岁时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现在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但头发却已花白。这是故意脱色而成。白发能增强威严感,如今在政治家和企业高层中十分流行。
左侧瞪大眼睛看着游佐的,是老熟人内务省大臣友成靖隆。他正握着酒瓶,等首相的小酒杯空了之后斟酒。
笹原次官在游佐右侧,依然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这四人正坐在大厅中央一张孤零零的矮桌旁。荒凉的榻榻米平原被纸拉窗隔开,外面的声音根本进不来。如此静谧的环境,让人很难相信这里是首都的正中心。
游佐注视着鸿池首相,开口道:“那我就请教阁下几个问题。”
“请您当心。一旦这男人如此措辞,就一定得注意。”
听到友成大臣的“警告”,鸿池首相只是笑了笑,将手中的小酒杯微微倾斜。严阵以待的友成大臣连忙斟酒。
“不用客气。之所以在这里设席,就是为了让大家畅所欲言。”
“阁下您认为,我国衰落到如今这地步,原因何在?”
鸿池首相目光一凛,放下小酒杯。“哎?在衰退吗?”
“美国早就把我们甩下了,就连东亚的韩国和中国都赶超了我们,而且还在不断地拉大差距。日本曾一度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如今竟然凋败如斯,不是衰退又是什么呢?”
“你的批评还真是毫不留情呀。”
“这是我们不得不直视的现实。可是,这其中的原因……”
“是历届共和党政府的责任?”
游佐沉默了几秒。“我认为,元凶是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
“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并非只有我国。中国、韩国不是也引入了这项技术吗?”
进行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必须具备特殊的技术。现在,必须加入被称为“HALLO”的国际组织才能获取这项技术。加盟国必须履行的若干义务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制定《生存限制法》。
韩国和中国分别晚于日本十三年和二十年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在引入之前,两国都向日本派出了观察团。观察团只有三四名成员,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他们冷静观察,毫不含糊,目的只有一个:在应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不久的日本社会,尽快发现问题点。两国没有全盘照搬日本的制度,而是构建了自己的应用模式。
“在中国,只有一部分人可以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但韩国同我们一样,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是对全体国民开放的。”
“您忘了吗?韩国的《生存限制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不是一百年,而是四十年。这部法律已经在韩国实施了。”
也就是说,在韩国,即使二十岁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也只能活到六十岁。虽说可以在四十年里青春常驻,但还是有国民犹豫不决。
“此外,韩国在《生存限制法》的应用方面也相当灵活,起到了正面激励国民的作用。”
比如,服兵役的时段,是不包含在生存许可期限内的。在体育和科学技术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人,生存许可期限可以大幅延长。获得诺贝尔奖和奥林匹克金牌的人,将得到最大的奖励:生存许可期限可以高达一百年。另外,将财产捐献给国家的人,其生存许可期限也相应延长。这样一来,优秀人才就得以长期存活,活跃在各自的舞台上。而不那么优秀的人,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四十年后就消失。于是,人人都努力奋斗,争取能多活几年。才能卓越者争相为国家贡献智慧,财产丰厚者争相为国家贡献金钱,补贴财政。即便未能得偿所愿,也是本人自己的责任,没有理由抱怨国家。
这一政策成为韩国经济成长的原动力。新兴国家纷纷引进了韩国模式,无一例外地促进了本国发展。
“不管什么国家,优秀人才都是有限的。要增强国力,就只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人才。各国正是出于此目的,才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并制定《生存限制法》。我刚才说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是元凶,而将此‘害’转为‘利’的唯一希望就是《生存限制法》。这是被韩国模式所证明了的。”游佐暂停片刻,接着说,“我认为,冻结《百年法》实乃放弃这唯一希望的愚蠢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