笹原将十指交叉的双手漫不经心地甩开,头微低,脸上挂着无比透明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
“我跟你说实话吧,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是有事情要告诉你。”
游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刚才你说,要让国民从心理上接受《百年法》,就不能靠讲道理,而必须用够分量的东西来打动他们。”
“不错。”
“什么是够分量的东西?”
游佐脱口而出:“实际存在的东西、实际存在的人、实际发生的事。换言之,是事实而不是虚构。或者说,是现实。”
笹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那么,具体而言,为了让国民接受‘死亡’,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是够分量的事实呢?”
笹原到底想说什么?
“旗手。”笹原自问自答。
“旗手?”
“就是基于理性、敢为天下先、接受死亡的人。有先行者示范,就必定会有人追随。当然,这个先行者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当的。如果不是国民认可的人,那就毫无意义。”
这些游佐都能理解。只有用鲜活的事实才能震撼国民,使其接受《百年法》。正是基于这样的意图,特准才建议密集采访政界和财界的重要人物,制作他们接受《百年法》的过程的纪录片。遗憾的是,这一想法没有友成大臣的许可,所以未能付诸实施。
“你也知道,《百年法》实施的话,挨过明年的宽限期,后年我也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
游佐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胃里一阵痉挛。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未来了。既然如此,何不用这副身体发挥一点余热呢?”
“笹原次官,您究竟是想……”
笹原目光冰冷,游佐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了促使国民最终觉悟,我打算亲自充当旗手。”笹原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我今天将自决。”
“自决……”
“之前我就说过,我是《百年法》的负责人。虽然不能说是最合适的先行者,但至少具备了最基本的条件。”
游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知道这样做十分冒昧,所以准备了这个东西。”
笹原从上衣内袋中取出一个半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存储芯片。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轻轻一推,盒子滑到游佐面前。
游佐用手按住盒子。“这是……”
“不是什么告国民书之类的东西。我只是录了些想说的话,虽然微不足道,但还是交给你吧,或许能派上用场。”
“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请您解释清楚。”游佐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不笑的事情,“什么呀,您是在开玩笑吧?笹原次官您真厉害,开玩笑还能一本正经的样子……”
笹原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游佐。
游佐的笑容凝固了,用力摇头。“笹原次官,您的想法无论如何都太荒唐了。说服国民最终是政治家的工作。我们事务官的本分只是辅佐政治家。笹原次官……您没有必要为此献出生命。”
“我不是献出生命,而是在利用生命,让它发挥更大的效用。”
“不对。您的想法不对。笹原次官,您弄错了。”
“游佐君,冷静点!你可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我怎么可能冷静?”游佐捏紧了拳头。
但笹原不为所动。“我选择自决,完全是我的私事,请你千万不要误解。我只是希望自己的行为能最大限度地为这个国家发挥作用,所以我才将芯片拜托给了你。”
“私事……”
笹原将目光投向书架。那里放着零式战斗机的模型。
“你知道,我是特攻队的幸存者吧?”
“是的……我听说过。”
“为了保卫这个国家,我的战友们用血肉之躯撞击敌舰,最后灰飞烟灭。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活了下来。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这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笹原又将视线挪到游佐身上。
“我之所以活到现在——不,是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在今天让这条命派上用场。这就是我对自己人生的总结。换言之,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游佐只能不住地摇头。“不行……就算笹原次官您自决也于事无补。”
“我明白。就算我献上生命,也不可能给共和国国民带来多大的心灵震撼。然而,我的战友们也是如此。无名的青年以血肉之躯撞击敌舰,这也根本改变不了战况。这一点,我们都明白。但有时候,人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所谓的‘大义’。”笹原的目光柔和起来,“我就是这样死脑筋的人,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格格不入就格格不入吧,我有自己的行事风格。”
“笹原次官……”
“给游佐君添麻烦了。对不起。”
但游佐依然坚持反驳。“不需要这样做也能启蒙国民!”“根本不必自决!”“用不着死!”他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最终泪流满面地哭号起来。可是,笹原的决心没有丝毫动摇。
“如果《百年法》被冻结,就特别需要笹原次官您这样的人。您难道想临阵逃脱吗?您想抛弃我们,抛弃这个国家,一个人逃之夭夭吗?”
“等《百年法》被冻结了再行动就来不及了!”笹原次官的声音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不是内务省的顶梁柱吗?怎么如此婆婆妈妈?”
游佐愕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吗?不是因为想让你劝我。而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伤感上,我相信你会冷静地接受我的决定。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游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事态发展到了新阶段。已经由不得他不承认了。
“您……什么时候自决?”
“一个小时后,你再回去吧。”
“我还想同您喝酒,还想同您聊天,聊这个国家的事。请您至少再多留一天。我一直将您当作父亲看待。”
“谢谢。”笹原愉快地说,“做这种事必须一气呵成。好了,请你出去。我想安静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游佐一动不动。
“我对这个世界依依不舍啊,游佐君。”笹原站起身,绕过桌子,将游佐从座位上拉起来。
“笹原次官!”游佐抓住笹原的胳膊,止不住呜咽起来。
“我给内务大臣和首相都写了信,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我最信赖的还是你啊。”笹原将手叠放在游佐的手上,用力握紧,“这个国家,就拜托给你了。永别了。”
离开次官室之后,游佐没有返回特准,而是来到了办公大楼的楼顶。楼顶四周树立着高高的无色透明挡板,在这里感觉不到风,但夜晚的寒意却是无法阻隔的。这里能将市中心的夜景尽收眼底,所以成了职场恋人谈情说爱的场所,但今晚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游佐站在挡板前,映入眼中的,是夜海中绵延无尽的光点漩涡。不过,它们已经不如经济高度增长期时璀璨夺目。这副历史残留的光景是日本共和国衰退的最大象征。为了实现国家的复兴,实施《百年法》势在必行。笹原和游佐都抱有这样的信念。
游佐对父亲没有印象。游佐说自己把笹原视为父亲的时候,脑里浮现出的不是如今亲子关系中的父亲,而是上世纪电影和小说中的父亲形象,那时“家庭”这一社会单位仍在发挥作用。是笹原培养、锤炼和指导了游佐,从这层意义上讲,笹原毫无疑问是游佐唯一的父亲。
游佐瞥了眼表。他已经离开笹原二十分钟了。游佐竭力压制住跑回次官室的冲动,目不转睛地静静注视着秒针的跳动。就这样又过了三十分钟,这时他突然打了个寒战。远方传来了警笛声。夜海的光之旋涡中,一团忽明忽暗的红光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手持智能终端的铃声响起,是深町打来的。他的声音很不寻常,几乎是在尖叫。游佐答道:“我马上来。”然后挂断了电话。他闭上眼。警笛在正下方停止鸣响。他睁开眼,挺直背,仰望夜空,坚定地点点头,似乎在甩掉最后一分伤感。然后,游佐紧握着口袋中的存储芯片,从挡板前转身离开。
4
“就是这些了。”游佐点了下触控板,图像随之定格。
《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被呜咽和啜泣的声音淹没。深町紧咬牙关,原柔道运动员、巨汉荒川号啕大哭,太阳一落山就活蹦乱跳的铃木将脸埋在双手里,“冰心女”立花则哭得几近崩溃。
他们是在为失去尊敬的上司而悲伤吧。但与此同时,他们心中应该还涌动着别的感情,比如,我们能在这样了不起的人物手下工作,是多么幸福。
“笹原次官自决之前,将这个东西托付给我,说有需要的时候就使用。”
特准成员们抬起婆娑的泪眼,注视着游佐。
游佐的视线逐一扫过众人。“我打算堂堂正正地利用这段视频,将内务省次官笹原拓三为国献身前的遗言公之于众。有人反对吗?”
应该没有人吧。看大家的反应就知道。
“希望国民都能体会次官的良苦用心。”
“室长。”已经哭成泪人儿的立花走到游佐的面前。
“怎么了?”
“我……”她哽咽了,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流露出畏惧。这可不是立花的风格。房间里的气氛诡异起来,这时游佐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提示灯随之亮起。
提示灯显示,电话是内务大臣办公室打来的。
游佐拦住立花,亲自拿起话筒。
“内务大臣急召。请赶快过来。”
说话的是沼田。他刚从副官升为新次官,接替了笹原的位子。
“明白。”游佐放下话筒,对立花以及其他特准成员说,“我要去内务大臣办公室。大家返回各自的岗位吧。”
立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用平常冷淡的口气说:“您慢走。”
大臣办公室里,沼田背着手站在大臣专用办公桌旁。如果说笹原是精悍的武士,那脸长而白的沼田就是朝臣。他梳着大背头,戴着蓝框眼镜。
友成大臣稳坐在高背椅中。刚失去了手下干将,他却显得十分镇定。他斜眼看着直立不动的游佐。
“特准最近做了不少工作嘛。”
“为实施《百年法》而做的准备工作已渐入佳境。时间紧迫,我们不能等国民投票的结果出来之后再开展行动。”
“少装糊涂!我是说投票运动。你们偷偷摸摸地制造舆论,企图促使国民赞同《百年法》。”
“当然。这是特准的重要任务。”
“泄密机密文件也是吗?”友成大臣面带讥笑。
游佐强装平静地说:“特准绝不会做违反国家公务员准则的事。”
“游佐君,”沼田用轻蔑的语气说,“你的自信是不是有点儿过头了呢?”
“绝对没有。”
“告诉你,我可没有我的前任那么好说话。”
“我知道。”
沼田次官的白脸都涨红了。
“这次叫你来,并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友成大臣说。
“那您这是……”
“你难道就没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您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发问的是大臣。快回答!”
游佐只是瞥了眼沼田次官,并未搭理。
友成大臣对此毫不介意。“听说,对笹原君这次的事,特准中有人颇为不满啊。”
“是谁说的?”
“我说了,发问的是大臣……”
“你给我闭嘴!”
沼田次官遭到训斥,连忙低头道歉:“对……对不起。”
“那我就向大臣说说我想说的话。”
友成大臣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笹原前次官自决已有四日。媒体报道中说,他是因为忧劳过度而自杀。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这应该是大臣您的意思,对吧?”
友成大臣不耐烦地说:“少跟我绕弯子!”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我希望,立刻公布笹原前次官自决的真正理由。”
“真正理由?那是什么?”
“大臣您应该知道。”
“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笹原前次官给您和首相都留了遗书。”
友成大臣眼神闪烁。
“您难道没有看到?”
“嗯,有这种东西呀?可能还在警察手上吧。我还没有收到。”
少装蒜!游佐在心里怒吼。笹原前次官留给大臣的遗书也许将被永远封存在警察仓库中。大臣明知道笹原留给他遗书是何用意,却仍打算将其束之高阁。看样子,留给首相的信也没有送到首相官邸。
“笹原君自决的真正理由,您知道吗?”游佐的眼中喷射出怒火,“笹原前次官希望通过自己的亲身示范,呼吁国民支持实施《百年法》,理性地接受死亡。他之所以甘愿饮鸩自决,正是为了唤醒国民。”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笹原前次官自决前亲口对我说的。”
“你既然在他自决前同他见过面,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阻止了的!”游佐不禁提高了声调,“如果我能阻止住他,那该多好啊!”
“企图以一人之死而唤醒全体国民,这简直就是基里洛夫[11]的自杀哲学。荒谬!”
沼田次官此言一出,游佐恨不得挥拳揍他一顿。
就连友成大臣也听不下去了。“沼田君,你这话说得太刻薄了。笹原君好歹是你的上司呀。”
沼田次官再遭训斥,灰溜溜地垂下了头。友成大臣看他这副窝囊样,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这也难怪,沼田的才干明显远不及笹原。
友成大臣将目光又投向游佐。
“你刚才说的笹原君的遗志我也明白,但公布他的遗书就另当别论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
“证据?”
“虽说笹原君留下了遗书,但谁都没有见到过。只有你的证言。我们当然相信你,但要向全体国民公布的话,就必须有不会遭人诟病的完美证据。否则,舆论就会抨击我们编造赚人眼泪的故事,以操纵国民投票。”友成大臣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似乎已经决出了胜负,“你回特准去,把这个原因告知你的部下。”
“只要有证据,就能公布,对吗?”
友臣大臣陡然色变。“难道你有证据?”
“有一段视频。”
友成大臣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视频?警察的报告中并没有提到这个东西啊!”
所谓不打自招就是如此。这等于坦白自己知道遗书这回事。
“是笹原前次官交给我个人的东西。他说自己在视频中明确阐述了自决的理由。这可以成为不会遭人诟病的完美证据吧?”
友成大臣战战兢兢地问:“现在能给我看看吗?”
游佐从西装内袋中取出手持智能终端,指头在屏幕上一滑,调出数据,然后将机器放在办公桌上。
友成大臣和沼田次官探出脑袋,紧盯屏幕。
笹原出现在手持智能终端的小小屏幕中。录制视频的地点是次官室。笹原坐在桌后,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表情平静地开口说道:“我是内务省次官笹原拓三。”
在长约七分钟的视频中,笹原阐述了《百年法》的意义和必要性,《百年法》被冻结后将出现的毁灭性混乱,以及国民对《百年法》的不安情绪。然后,他清晰地讲述了选择自决的理由,其间还提到了特攻时代的战友。游佐闭上眼睛,强忍着悲痛。
最后,笹原说:“我的做法也许是自以为是,愚不可及。可是,一旦《百年法》被冻结,日本共和国就将迎来灭顶之灾。作为服务国家和国民的官员,在严峻的形势面前,绝不能袖手旁观。如果你们能从我不自量力的行为中体悟到什么,在即将到来的国民投票中,真心为这个国家做出选择,那我将感到无上荣幸。”笹原激动得难以自持,停顿了几秒才接着说,“我的话就到这里。谢谢你们能听到最后。国民们,我先走一步了。”
笹原深鞠一躬,视频就此结束。
游佐快速抓起手持智能终端。
“啊!”友成大臣失声惊叫,“这……这不是原文件?”
游佐感到一阵恶心。看完视频后,友成大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友成大臣和沼田次官被吓得面色惨白,眼角却没有一滴眼泪。这一刻,游佐对这两人完全死了心。
“问你呢,视频有备份吗?”
“当然,这只是一份拷贝。储存原文件的芯片被严密地保管起来了。”
友成大臣试探道:“你打算拿这段视频干什么?”
“我本来打算在公布笹原前次官真正的自决理由时,同时播放这段视频。”
“本来打算?”
“我无法阻止您隐瞒真正的自决理由,但至少我可以公开这段视频。”
“我不是在隐瞒,请注意你的措辞。”
“那就请您向国民公布笹原前次官自决的理由,同时播放这段视频。”
友成大臣沉默不语。
“公布的程序全由特准安排,您看是否可以?”
“等等!”友成大臣长出一口气,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不允许你公开这段视频。请交出储存原文件的芯片,并销毁所有拷贝。这是我,内务大臣的命令。”
友臣大臣是要动用强权啊。可是,动用强权也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请问,您为什么要下达这样的命令?”
“这……这是为了防止动摇国民的心理,进而影响到投票。”
“为什么不能影响国民?国民本就应该在了解所有真相后再下判断。国民有权看到这段视频。”
“大臣说这是命令。你难道要违抗大臣的命令吗?”沼田次官质问道。一旦游佐胆敢违抗,他就可以当场将游佐撤职。虽然他的才干远不及笹原,但毕竟是爬到内务省次官位子上的人,这样的本事还是有的。游佐绝不能上了他挑唆的当。
“既然这是大臣的命令,那我就只能遵守。”游佐淡淡地答道,“但我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
“理解不了什么?”
沼田次官上钩了。游佐引诱上司发问,就能以回答问题的形式表明自己的意见。“如果通过国民投票决定实施《百年法》,政府就将获得最毋庸置疑的理由,从而毫无顾虑、光明正大地实施《百年法》。对政府来说,笹原前次官自决的真相,还有这段视频中传递的信息,无疑是求之不得的掩护射击。但在我看来,大臣不仅不愿有效地利用这次机会,相反还千方百计地封杀。”游佐紧盯着友成大臣,“我再问大臣一次,您是不是不希望实施《百年法》?”
友成大臣微妙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搪塞道:“哪有?我怎么会不希望呢?”
“那么,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不愿有效利用笹原前次官自决这件事。”
“我们不能蓄意诱导国民的投票行为,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答话的是沼田次官。
友成大臣也在点头。
“我很难赞同这样的观点。”
“什么……”
“我们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作毫无意义的争辩。为国家繁荣计,按计划实施《百年法》无疑是头等大事。那么,为了顺利实施《百年法》,首先必须考虑要做什么、怎么做的问题。被观念和理想束缚的空论有百害而无一利。真的为国家着想,就不应该在乎采用何种手段。”
“游佐君,你这话是在否定国民主权?你的发言有大问题哦!”
“那么,沼田次官您认为《百年法》被冻结也无所谓?”
“如果国民作此选择,我也无可奈何啊。”
“你知道《百年法》被冻结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说《光谷报告》?那不过是偏执症患者的妄想罢了。”
游佐难以置信地看着沼田。“《光谷报告》中有半数预言都已成为现实,你却说它是妄想?”
“总之,要做出选择的是国民。我们尊重国民的选择,何错之有?民主主义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
“国民的选择未必永远正确。既然明知是死路,那就没有必要尊重国民错误的选择。有时候,必须由我们来引导国民走上正确的方向。这正是我们的责任。”
“所以你就泄露了《光谷报告》?”友成大臣冷笑道。
游佐故意冷冰冰地问:“您在说什么?”
“少演戏了。我知道那是你搞的鬼。”
“本来凭这一条就可以处分你了。”沼田次官得意扬扬地说。
游佐置若罔闻,紧盯着友成大臣。“大臣,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为什么不愿意有效利用笹原前次官自决这件事?”
友成大臣和沼田次官面面相觑。“哎,你还真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啊。”
“我能把我的推测讲出来吗?”
大臣一副“你已无可救药”的样子。“可以,说来听听。”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百年法》实施后,过不了几年,大臣您就会成为适用对象。”
友成大臣的脸“唰”地白了。
“大臣您是不是因为不想死,所以才对实施《百年法》态度消极?”
“放……放肆!你竟然这样对大臣说话!”
“那还有别的什么理由?大臣,请回答我。”
友成大臣目光阴鸷,令人不寒而栗。“不影响国民投票,这就是唯一的理由。没有别的理由。”
语气中透着一丝杀意。
游佐默默回瞪着大臣。
友成大臣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就这样瞪视着对方。
不过,游佐与大臣同为官员,最终是吵不起架的,也没有必要在这里一决胜负。
游佐眼睛一动不动,答道:“我明白了。”
友成大臣面无表情地说:“明白就好。我下达的命令,请立即执行。”
游佐取出手持智能终端,当着大臣的面,删掉了笹原录制的视频。
沼田次官对友成大臣点点头,然后怒视着游佐,道:“请提供一份视频原文件和拷贝的清单。当然,是在你将它们全部删除之后。”
游佐默默地鞠了一躬,转过身。
“万一视频泄露出去,就要追究你的管理责任哦!”
“我知道。”游佐回答道,没有转身,径直离开了大臣办公室。
他的心中涌出深深的绝望。没想到,我们的官员竟是这副德行,我们的国家竟然腐朽到如此田地!
游佐君,这个国家就托付给你了!
想到笹原的临终嘱托,游佐又重新鼓起勇气。就算为了清除沼田这样的人渣,也必须实施《百年法》。违背大臣的命令,最严重的后果是被开除。但如果将视频交出去,笹原用生命发出的呐喊就会湮没无闻。
“游佐,你害怕被开除吗?”
游佐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紧绷的面部松弛下来,噗地笑了。
5
第三班的下班时间是早上六点。兰子换上衣服,先乘公交车,再换电车,沐浴着晨光,步行约二十分钟,终于回到居住的房子。这时已经快八点了。
虽然劳动联合会为加入者提供了宿舍,面积大、租金低、交通方便,但数量严重不足,获得入住的资格跟中彩票一样难。仁科兰子住的是普通民居,只有一个房间,在总共三层的公寓楼的第三层。
登上楼外阶梯,用手持智能终端打开电子锁,推门进屋,关门上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沉重的疲惫感并不只是深夜劳动所致。这几天,城里的气氛都很不正常。往来行人绷紧了神经,神经中过剩的电位激发出看不见的电波,相互干扰着,产生强大的磁场,吞没了整个城市。
国民投票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但这不足以让人们如此歇斯底里。真正将人们逼入死角的,是自杀的内务省官员留下来的那段视频。
兰子第一次看到那段视频是在三天前。在乘电车前往工厂的途中,她像往常一样,出神地看着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每节车厢都从顶部垂下几块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所有乘客都能看到。先是全国天气预报,然后是零食点心和新型手持智能终端的广告,到晚上九点整,开始播放新闻节目。一名男主持人板着脸说:“下面是独家报道。”他介绍说,这是从独特渠道得到的资料,然后就将未经删剪的视频播放了出来。
视频一开始,整个车厢就陷入了沉寂。大家凝听着已自杀的官僚的遗言,甚至都忘了眨眼。在此之前,兰子甚至都没听说过有内务省官员自杀的消息。视频中的男人说起话来异常严肃,似乎不容任何人打断。几分钟的视频结束后,乘客全都屏住呼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兰子也是心脏狂跳,心绪不宁。
她下了电车,改乘公交,视频带来的冲击仍然如同大石一样压在心头。就连在工作中,她都屡屡想起。
那天的休息时间,筱山和坂崎再次爆发冲突。兰子没有亲眼看到,不知是谁先挑衅,多半是筱山吧。眼看着两人就要扭打起来,大家连忙制止,这才没有打个头破血流。“红香蕉”也没有派上用场。后来听说,筱山似乎也看到了那段视频。她昨天开始就没来上班了。
兰子用力撑起身子,站起来,先去洗澡。擦干身体,用浴巾裹着头和身子,站在洒满日光的窗边。从三楼望出去,几乎看不到什么景色。前面立着好几座一模一样的公寓楼。在小学的旧址上,不知何时建起了一个购物中心。
兰子拉开蕾丝窗帘,脱掉浴巾,任其落在地板上,全身沐浴在已升入天空的太阳的光芒中。她一边感受着阳光的温暖,一边深呼吸。摊开手掌,掌中跳动着耀眼的光。用手依次抚摸脸、头、胸、腹、腰、脚。裸体的自己。纯纯粹粹的自己。心脏搏动着。活着。但《百年法》实施之后,这副肉体就……
6
夜。
户毛几多郎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原色光强烈而刺眼。路旁低级的餐厅张开大口,将下班后的男人和盛装打扮的女人不停地吞进去,吐出来。空气中充斥着一波波娇媚的叫声和人的身体散发的热气。
户毛的肩膀撞到了人。
穿西装的男人,一共三个,全都喝得酩酊大醉。“喂,道歉!”其中一个抓住户毛的胳膊,满脸怒气。他不是在生户毛的气,只是在偶然撞到户毛的时候,无处排遣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说不准,他是故意撞上来的。可是,户毛的情形同他一样。户毛漫不经心地推开了男人的胳膊,挥起紧握的拳头。“给老子站住!”户毛举着拳头,逼上前来。“对不起,对不起……”三个男人边说边逃开了。户毛追了两三步,放下了紧握的拳头。体内的热量没有了发泄对象,他又开始彷徨起来。
腰带收纳套里的手持智能终端响了起来。是香川,说想报告一下负责的案子。“我交给你负责了。我的印章你随便用。”说完,户毛就切断了通话。如此敷衍了事,他早晚会被降级或者调职,失掉做警官的资格吧。管他的呢?反正没多少时日可活了。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户毛将手持智能终端放回腰带收纳套,再次迈开脚步。他对国民投票已经不抱期待。光是M文件倒还好说,但再加上那段视频的话就不行了,毫无胜算。这肯定是一开始就策划好的,否则,怎么会在这个时点上公布那段视频?所谓国民投票,说到底只是政府假借民意的手段罢了。大家只是被政府操纵的玩偶罢了。可恶,竟然把我们当猴耍。户毛的拳头因为捏得过紧而颤抖起来。阿那谷童仁及其组织成了仅存的希望。但如何与之接触,户毛却全无头绪。
虽然他已委托西野追查光谷耕吉这个内务省官员的身份卡,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反馈。他今天也催过,但西野说:“我很忙,没空弄这个。”他差点儿怒吼回去:“这可是性命攸关啊!”但想到不能再惹对方不高兴,他就拼命忍住了。
巷子里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喧嚣和华丽隐退,空气中静悄悄地飘荡着某种湿漉漉的东西。
妓院街。
卖淫曾一度被法律禁止,但在“会导致性犯罪激增”的名义下,2015年卖淫再度合法化,并延续至今。实际上,妓院很大程度上是加入不了劳动联合会的女性的收容所。《卖淫管理法》保障了从业者的诸多基本权利,比如接受性病检查和健康诊断、禁止超负荷工作、最低工资标准等等。所以,卖淫比低级服务业的工作条件好多了。
户毛走进一家橙色霓虹灯招牌的妓院,负责接待的男人殷勤地招呼起来:“这里刚进了新人哟。”户毛看了这个女孩自我介绍的录像。她是一个长发美女。“我叫花子。刚刚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货真价实的二十岁。请多多关照。”
户毛问负责接待的男人:“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二十岁,我们确认过身份卡。”
“那就这个女孩吧。”
户毛被领入了一个昏暗狭窄的房间。户毛抱着叫花子的女人。他并非想要女人,也并非想要体验快乐。他只是想感受身体深处升起的欲望。户毛相信,欲望就是生命。所以,他撩拨起欲望,在欲望的指引下,他贪婪地享受着女人,专心沉湎于女色之中。可是,木场道雄的那双眼睛却始终在他脑内挥之不去。那双可怜、蔑视、嘲讽下跪求饶的他的眼睛。求生哪里不对?为了生存而挣扎哪里不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看我。再看我就杀了你。杀了你。这次真的要杀了你。
户毛抱紧女人的身体。欲望高涨,溢出。
他落泪了。
7
晚上好,下面播放新闻。
共和国历史上首次国民投票即将于今晚九点结束。根据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统计,现在,即下午五点的投票率是82%,是议会选举平均投票率的近两倍,该数字预计最终将超过90%。
本次国民投票是就“《生存限制法》(《百年法》)是否应该按计划实施”的问题进行投票。作为国民的意思表达,投票结果具有法律约束力,国内存在的所有权力机构都不能否认。
假如赞成票超过半数,明年就会实施《百年法》。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以后超过一百年的人必须前往安乐死中心,接受安乐死处理。相反,如果反对票超过半数,就会暂时冻结《百年法》,但这并不等于废除《百年法》。在适当条件下,该法仍有可能实施。
目前,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国家中,没有实施《生存限制法》的只有日本共和国。本次国民投票的结果备受世界瞩目,国民究竟会做出何种选择呢?
投票最终结果将于明天上午十点,由畠山总统发布。本频道也将对此做实况直播。
8
无论回家多晚,游佐章仁都会在早上七点起床。这一天,他迎来了和平常一样的早晨。
喝一杯咖啡醒脑。虽然他也嗜酒,但对咖啡却更为讲究,连咖啡豆都是专门从中国云南订购的。在有家庭生活时期,他也会做早饭。但现在他一个人住,只需要吃点儿营养搭配均衡的饼干。在第二次家庭重置之后,他就租下了这套一居室,住了进来。
他乘地铁上班,路上可以查看手持智能终端上的新闻。今天早上,大部分新闻都与国民投票有关。
一家大型媒体进行的投票后民调显示,赞成实施《百年法》的人达到54%。可是,游佐认为这个数字并不可靠。投反对票的人多少都会感到良心的责备,即便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也会感到不好意思,所以在接受民调时容易说谎。相反,投赞成票的人会对自己坚持理性的抉择而感到骄傲,在接受民调时则乐于说实话。由此推断,投票后民调中的赞成票数肯定比实际的偏高。问题是偏高多少。民调中,赞成票只超出半数4个百分点,这绝不能算是安全。
游佐将手持智能终端放回兜里,朝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看去。特别节目已经开始了。主持人和评论家、艺人们胡乱想象着实施或冻结《百年法》后的情景,其间谈到了M报告和笹原的视频遗言。
“虽然也有人被那段视频所感动,但我周围有许多人都觉得很恐怖。”
“这些人会投什么票呢?”
“这个嘛……”
地铁中的所有乘客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克莱德材质的屏幕。最终投票率据说达到了令人惊异的94.3%。基本上所有国民都在这个问题上表达了自己的意志。可以说,这种情形自本国建立以来还是首次出现。离正式的结果发布还有一个半小时。
游佐到达办公大楼后,发现特准的所有成员都已经到了。“早上好,各位!”游佐爽朗地说,但他只听到同事们稀稀拉拉的小声回应。他们表情僵硬,无心工作,要么双臂抱胸,要么以手托腮,注视着墙上的大屏幕,里面是正在实况转播的会场,现在只看得到无人的讲台和作为背景的三日旗。游佐记得,鸿池首相宣布实施国民投票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景。说起来,从昨天到今早,都没听说鸿池首相发表过新的言论。他是有意避免引人注目吧。
深町紧张地看着游佐。“您有没有得到投票结果的消息?”
同事们纷纷转过头。
游佐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监督国民投票的是六名非国会议员的委员组成的共和国选举委员会,但实际工作由内务省第二行政局选举管理科负责。
各地统计的赞成票和反对票的数量上报到选举管理科,选举管理科计算出最终结果。记录该结果的文件由选举管理科科长郑重地封印起来,提交给共和国选举委员会。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确认统计结果之后,再次封印,提交给共和国总统。总统将在国民面前打开封印,公布结果。
也就是说,在正式公布结果之前,知道投票结果的只有内务省的极少数职员和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委员。就连内务省次官、内务大臣、首相和总统都无从知晓。当然,这些职员和委员都必须承担严格的保密义务。如果泄露机密,将被判处五年以上监禁。届时选举管理科长自不待言,就连次官和内务大臣也会被撤职。
游佐激励全体同事道:“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如今只能相信国民了。如果笹原前次官还活着的话,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沼田次官和友成大臣应该知道,是游佐将笹原录制的视频泄露出去的,但游佐并没有受到公开处分。他们是想等国民投票的正式结果出来以后再找游佐算账吧。如果确定实施《百年法》,特准就将全力以赴地推进准备工作。而能够率领这支团队的,就只有游佐。
“来了……”
屏幕上,畠山总统从右端登场,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大信封。总统经常挂在唇边的优雅而沉稳的笑容消失了,他嘴角紧绷,面色凝重,朝日本共和国国旗——三日旗鞠了一躬,然后站上讲台。
然后又鞠一躬。
“我是日本共和国总统畠山克喜与。”他用双手举起信封,“昨天举行的国民投票结果,我已经收到。下面打开信封。”
他拿起事先放在讲台上的剪刀,剪开信封,打开封口,取出一张纸。那张纸是对折的,看样子比较厚。畠山总统缓缓摊开纸,脸唰地红了。
他从纸上抬起头。
“现在我宣布——”他把目光落回纸上,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就《生存限制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的国民投票的结果是,赞成票占39.32%,反对票占55.76%,无效票占4.92%。基于此结果,《生存限制法》将被暂时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