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献给罗伯特·布洛克233)
我曾目睹宇宙张开漆黑大口,
黑暗的星辰漫无目的地游走,
游走在被忽视的恐怖之中,
无知、无彩,亦无名。
——《复仇女神》234
罗伯特·布莱克死了,死因是被闪电击中,或是放电造成的神经重创。对这个公认的结论,谨慎的调查人员是不会轻易去提出质疑的。他面对的那扇窗户没有任何破损,这是事实,但大自然中稀奇古怪的事不是很多吗?他死后的面部表情,很显然是由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肌肉扭曲造成的,与他看到的东西没有什么关系。他在日记中记录的内容无非是他耽于幻想的结果,而这种幻想又是当地的迷信和他发掘的旧闻引发的。至于联邦山235上已废弃教堂236里发生的种种怪事,明眼人马上就会有意无意地把这些怪事归因于某种江湖骗术,而布莱克至少私下里与这种江湖骗术脱不了干系。
罗伯特是个作家,同时还是个画家,一直痴迷于神话、梦幻、惊悚和迷信,并且满腔热情地去描摹诡异而又离奇的故事。他早先曾在这个城市待过——拜访过和他一样痴迷于玄学和禁断传说的怪老头——没想到却中途夭亡,把他从家乡密尔沃基吸引回来的八成是某种病态的本能。尽管他在日记中一再声称自己不了解那些古老的传说,但他很可能是非常了解的,某个惊天骗局本可以随着他的死而销声匿迹,但这个骗局注定要在文学史上抹下重重的一笔,让人去回味、去思考。
然而,尽管人们对所有证据进行了综合分析,但仍有少数人死抱着缺乏理性而又陈腐的观点不放。他们只对布莱克的日记做表面文章,对日记中记录的一些内容断章取义,什么老教堂的档案无疑是真的啦,什么人人反感的异端“星际智慧教派”1877年前就已经存在啦,什么1893年一个爱管闲事的记者埃德温·M.李利布里吉失踪啦,如此这般。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年轻作家布莱克死时的面部表情,那是一副只有受到巨大的惊吓才会扭曲的表情。有一个异端分子干脆走了极端,他把那块形状诡异的石头,连同盛这块石头用的、装饰奇特的铁盒子一起,扔进了海湾。这东西是在老教堂的尖塔——没有窗户的阴暗尖塔——中找到的,并非像布莱克在日记中记录的那样是在塔楼里找到的。此举尽管受到官方和民间的广泛谴责,但此君——一个酷爱奇异民俗的著名内科医生——辩称,这个东西放在我们地球上太危险了,而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地球摆脱了这种危险。
面对这两派观点,读者应该自己做出判断。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虽然从怀疑的角度讲述了触手可及的诸多细节,但罗伯特·布莱克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假装自己看到了什么,却要留给读者自己去梳理。那么,现在只要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地认真研究布莱克的日记,我们就能从事件主角的角度梳理出一连串隐晦的事件。
1934年至1935年间的冬天,布莱克回到普罗维登斯,在学院街一个绿草成荫的庭院中找了个老宅的顶楼住了下来。老宅建在坐西朝东的一个山顶上,离布朗大学不远,就在大理石建造的约翰·海图书馆237后面。这是一个既舒适又醉人的地方,坐落在一个像村舍一样小巧而又典雅的花园绿地之中,在一处花园小屋上,经常会看到一些体形庞大但态度友善的猫在晒太阳。这座乔治王时代风格的建筑屋顶上有天窗,古典的门廊上有扇形的雕刻,玻璃窗小巧玲珑,同时还囊括了19世纪早期建筑工艺的所有其他特征。室内是六格板门,宽敞的楼板,旋转式楼梯,还有亚当时代风格的白色壁炉。此外,房子里面的几个房间要比整个楼面地板低3个台阶。
布莱克的书房很大,位于房子西南角,其中一面可以看到前花园,房间的西面有几扇窗——书桌就摆在其中一扇窗前——从这里看,视野可以越过山坡,饱览山下小镇上一片片屋顶和落日的余晖。再远处,大概有2英里的地方,是联邦山诡秘的驼峰,还有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的房顶和尖塔。远远望去,房顶和尖塔似乎在神神秘秘地摇曳着,每当镇上冉冉升起的炊烟缭绕在其间时,这些房顶和尖塔更是呈现出奇异的形态。每次看到这一场面,布莱克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未知而又缥缈的世界,如果他不努力去探索,不亲自走进这个世界,它也许会像梦幻一样从眼前消失。
布莱克先是派人回家去取他的书,然后购置了一些跟他的住所格调相匹配的老式家具,开始静下心来写作和绘画——独自一个人生活,而且是一个人亲自料理简单的家务。他的画室在朝北的阁楼上,屋顶上的玻璃窗让画室采光充足。在整个冬天,他创作了他最著名的5个短篇——《深幽掘魔》《地穴谜阶》《夏盖》《纳斯谷游记》和《星外食魔》238——和7幅油画,还仔细研究了各种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非人类怪物,以及异域的非陆地景观。
日落时分,他经常会坐在书桌前,如梦似幻地望着一望无际的西方——不远处纪念堂239的黑色塔楼、乔治王时代风格的法院大楼钟楼、市中心高耸的尖塔,还有远处山丘上影影绰绰的尖塔,不知道名字的街道和像迷宫一样的山墙,无不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想象力。他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从他们那里他了解到,远处的山坡是一个很大的意大利人居住区,但大部分房屋还是以前扬基佬和爱尔兰人留下的。他时不时会拿出望远镜,遥望炊烟背后光怪陆离而又遥不可及的地方,一边仔细观察屋顶、烟囱和尖塔,一边揣测这些建筑背后稀奇古怪的秘密。即便用望远镜去看,联邦山仍然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荒诞不经,如同布莱克笔下的小说和绘画一般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山丘的颜色才渐渐变成紫罗兰色,法院的泛光灯和产业托拉斯240红色塔灯点燃后,更给夜空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这种感觉仍挥之不去。
联邦山远处的建筑中,最让布莱克着迷的是一座黑暗的大教堂。在白天,教堂威严耸立,显得与众不同,落日时分,雄伟的塔楼和锥形的尖塔在火红天空的映衬下若隐若现。教堂坐落的地势貌似很高,正面看上去教堂污迹斑斑,斜望教堂的北面,纷乱的栋梁和烟囱管帽之上是高耸的坡顶和巨大的尖窗。这座冷峻而又古朴的教堂似乎是石造的,经过一个多世纪的雨打烟熏,外表污迹斑斑。透过望远镜望去,这座教堂的建筑风格是哥特复兴早期的试验品,时间上要早于厄普约翰241时期的建筑,不过还保留了乔治王时代的一些建筑特征。由此推断,这座教堂应该是在1810年至1815年间建造的。
几个月过去,布莱克看着远处这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建筑,兴趣越来越异常浓厚起来。由于巨大的窗户里从来没有灯光,他断定教堂现在肯定是空的。看的时间越长,布莱克的想象力就越丰富多彩,到最后,干脆想象起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他认为,这地方笼罩着一种朦胧而又诡异的凄凉气息,就连鸽子和燕子都不愿意在教堂熏黑的屋檐上做窝。透过望远镜望去,其他塔楼和钟楼周围总能看到成群结队的鸟,但这座教堂却鸟迹绝无。至少在日记中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么写的。布莱克曾指给几个朋友看,不过,他们要么压根儿没去过联邦山,要么对教堂的过去和现在都一问三不知。
到了春天,一种难以遏制的躁动开始啃噬布莱克的心。他开始创作一部酝酿已久的长篇小说——是根据想象中缅因州巫术崇拜的现状写的——但奇怪的是,他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他越来越频繁地坐在书房朝西的窗前,凝望远方的山丘,还有鸟雀都避之不及、黑暗而又压抑的尖塔。在花园里的树枝发出嫩芽的时节,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崭新的美,但布莱克的躁动却有增无减。正是在这个时候,布莱克第一次萌生了一个想法:穿过整个城镇,亲自爬上那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山坡,走进那迷雾缭绕的梦幻世界。
四月底,临近万古传承的圣沃尔珀哥之夜242,布莱克第一次对那片未知的地区开始了探索之旅。他徒步走过中心城区漫无尽头的街道,穿过荒凉而又破败的广场,最后来到那条已历经百年沧桑、台阶铺设的坡道,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萎靡不振的多利安柱式243门廊,以及装着毛玻璃的穹顶建筑。他认为这条坡道肯定能通向迷雾背后那熟悉而又遥不可及的梦幻异界。布莱克无暇顾及道路两旁污迹斑斑的蓝白路牌,此时此刻,他关注的是,周围的行人脸上那种诡异而又阴郁的表情,历经沧桑的棕色大楼,以及稀奇古怪的路边商铺上方悬挂着的外文招牌。奇怪的是,所到之处他根本找不到从远处看到的东西,所以,他再一次设想,他所遥望的联邦山只不过是活人无法涉足的梦幻世界。
他时不时会看到破损教堂的前脸和摇摇欲坠的尖塔,但怎么也看不到他要找的黑乎乎的建筑群。他向一个店老板打听那座石造教堂,老板虽然英语讲得很流利,但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一言不发。随着布莱克沿着坡道爬得越来越高,整个地区看上去也越来越诡异,一条条似乎永远通向南方的小巷纷乱交织,形成一个个迷宫,让人眼花缭乱。他穿过两三条宽阔的街道之后,以为自己曾看过一眼似曾相识的塔楼。于是,他又向一个店老板打听教堂的事,不过,这一次,他敢发誓,所谓的“不知道”只不过是骗人的借口而已。店老板阴郁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力掩饰的恐惧表情,布莱克还看到店老板用右手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244
突然,在他的左手边,沿着纷乱的南北向小巷两旁重重排列的棕色房顶之上,一座黑色尖塔直冲云霄。布莱克立马知道这个建筑是什么了,于是,便从大街拐进一道道又脏又乱、没有铺设石板的小巷,一路向上攀爬,直奔尖塔。有两次,他甚至迷了路,但不知怎么搞的,他不敢向坐在门阶上的老人和妇人们问路,也不敢向在巷子里的泥地上玩耍的孩子们问路。
最后,他终于看到了西南方清晰可见的塔楼,以及巷子尽头拔地而起的一座阴森可怖的巨大建筑。此时此刻,他站在一个饱经沧桑的露天广场上,广场地面上铺着古朴典雅的鹅卵石,远处一侧是高高的岸墙。岸墙之上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宽大平台——这个平台高出周围的街道足足有6英尺,形成一个独立的小天地——四周装有铁栏杆,平台之上矗立着阴森森的高大建筑,这幢建筑的气派是不容置疑的,布莱克顿时感到耳目一新。这就是布莱克要苦苦探索的地方。
空荡荡的教堂已年久失修。高大的拱壁,有的地方已经坍塌,几个精致的尖塔饰物也掉落在荒草地上。被煤烟熏黑的哥特式窗户虽然比较完整,但许多石窗棂已经不知去向。布莱克很纳闷,用全世界小男孩的眼光去看,教堂上绘有晦涩内容的彩窗玻璃为什么保存得如此完好。厚重的大门虽然完好无损,但都紧闭着。岸墙之上,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将平台完全围了起来,栅栏门设在一段通向广场的台阶之上,很显然,用一把挂锁锁上了。栅栏门通往教堂的小路上杂草丛生,荒凉和没落犹如柩衣一样笼罩着整个地方,在群鸟不栖的屋檐上,在藤蔓不生的墙壁上,布莱克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祥,而这种不祥究竟是什么根本不是他能想象到的。
广场上没有什么人,不过布莱克看到北边有个警察,便迎过去向他打听教堂的情况。警察是个人高马大的爱尔兰人,不过,好像很奇怪,他一边用手比画着十字,一边咕哝着说什么“人们从来不谈论这栋建筑”之类的话。布莱克一再追问,警察才急火火地说,意大利牧师警告大家不要谈论这座教堂,还煞有其事地说,这座教堂曾经有过一个巨魔,而且还留下了痕迹。他父亲就曾经跟他悄悄讲过教堂的事,说他小时候就曾经听到过教堂的各种传言。
从前,教堂里聚集着一帮邪教徒——都是些亡命之徒,能从一个不知名的黑夜港湾召唤可怕的东西。不过,多亏了一个好牧师,才把那些已经被召唤来的东西全都驱赶走,不过也有牧师说,只要有光,就能赶走那些妖魔鬼怪。如果奥马利神父还活着的话,他会告诉你很多东西。但现在,还是不要去管它了吧。它现在不会伤害谁,再说,以前这儿的主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1877年,这周围动不动就有人失踪,所以人们开始风言风语地说些威胁性的话,之后,这帮人就作鸟兽散啦。早晚有一天,市政府会因教堂财产无人继承为由去接管这个地方,不过,去碰它对谁都没好处。所以,还是别去管它,让它自生自灭吧,免得把里面本该在黑暗深渊里永远休息的东西再给搅醒了。
警察走了之后,布莱克站在那儿,凝望这座死气沉沉的尖塔式建筑。让他兴奋的是,其他人和他一样,都把它看成险恶之地,但他很想知道,警察的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这些故事也许只是传说,原因仅仅是这座教堂的外表太可憎。但即便是这样,这些故事就像他自己写的小说一样被一而再再而三离奇地赋予了生命力。
午后,云层渐渐散去,太阳露出了笑脸,但似乎仍无法照亮矗立在高高平台之上、污迹斑斑的教堂墙壁。很奇怪,尽管春意盎然,但绿色并没有触及到这个平地高企、被铁栅栏围着的院子里萎靡不振的植被。等回过神来以后,布莱克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高企的平台附近,仔细观察岸墙和锈迹斑斑的栅栏,寻找入口。这座黑乎乎的教堂有一种可怕的诱惑。台阶附近没有开口,不过,北面的栅栏倒是少了几根。他可以爬上台阶,再攀着栅栏外面狭窄的墙帽走到缺口那儿。如果人们真的这么害怕这个地方,他这么做,也不会有人妨碍他的。
布莱克已经登上岸墙,准备乘人不备溜进栅栏。就在这时,他往下一看,发现广场边上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正不慌不忙地一边走一边跟路边店老板一样用右手比画着。几扇窗户猛然关上,一个胖女人一个箭步冲出街道,把几个小孩一把拉进一间摇摇欲坠、未刷油漆的房子里。布莱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栅栏缺口,不一会儿便来到废弃的庭院里奄奄一息的杂草之中。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断裂的墓碑,布莱克由此判断,这里曾是一片墓园,不过,他看到,这八成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越是走近教堂,布莱克觉得这座庞大建筑的压抑感就越强,但他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走过去试着推了推教堂正面的三扇大门。三扇大门全都锁得严严实实的,所以他只好绕着巨大的建筑查看,试图寻找其他小一点儿但容易通过的入口。即便是这时,布莱克仍拿不定主意,他是否真的想进入这么一个荒凉而又阴森的地方,但教堂诡异的吸引力还是拽着他不知不觉地往前走。
最后,他把教堂后面一个毫无遮掩张着大嘴的地窖透气窗充当了入口。布莱克从透气窗向里望去,只见一缕西斜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射进去,形成了充满蜘蛛网和灰尘的一道长长的光柱走廊。映入眼帘的是瓦砾、破桶、破箱子,还有形形色色的家具,不过,所有的东西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使得原来的棱角柔和了许多。丢弃的热空气炉已经锈迹斑斑,由此判断,这座建筑至少在维多利亚中期245还保存完好,而且还有人居住。
布莱克几乎连想都没想就爬进了透气窗,下到灰尘遍地、垃圾遍地的水泥地板上。这是一间宽敞的一体式拱顶地窖。虽然地窖里光线很暗,但他还是能看到,在地窖右手边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道黑咕隆咚的拱廊,这道拱廊显然是通往楼上的。真正设身处地来到这座阴森森的建筑里,布莱克还是倍感压抑。他一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不安,一边小心翼翼地仔细观察,结果在遍地的灰尘中找到了一只完好无损的大木桶,于是,他把木桶滚到敞开的窗户边,以备出去的时候用。随后,他鼓起勇气,穿越挂满蜘蛛网的地窖,朝拱廊走去。虽然被满屋子的灰尘呛了个半死,身上还粘满了蜘蛛网,但最后总算走到拱廊跟前,开始沿着老掉牙的石阶朝黑暗的拱廊里爬去。因为没带手电,布莱克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转过一个拐角之后,他摸到前面有一道紧闭的门,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上面的老式门闩。他推开门,发现门后是一条微暗的走廊,走廊两边的镶木板已经被虫蛀了。
上到一楼之后,布莱克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的探索之旅。里面所有的门都没有上锁,所以他可以自由地穿梭于一个又一个的房间。教堂的中殿很大,灰尘堆积如山。厢座上,圣坛上,沙漏式布道坛上,还有回音板上,无处不铺满了厚厚的灰尘,游廊的尖拱和哥特式圆柱上连绵不绝地挂满了蜘蛛网,让这个地方简直变成了鬼屋。午后的斜阳透过诡异而又昏暗的玻璃窗照射进来,使这一切荒凉之上又蒙上了一层可怕而又毫无生机的光芒。
烟熏和浮尘已经使彩窗上的绘画模糊不清,布莱克几乎辨认不出绘画的内容,但仅从现在能看清的内容,布莱克就看出这些绘画并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绘画的风格基本上跟别处没有什么不同,但根据他对隐晦象征主义的了解,这些绘画和某些古老的设计风格有很大关系。绘画中寥寥几个圣徒的表情很明显也惹人非议,其中有一扇窗表现的似乎只是一个黑暗的太空,太空中星星点点,形成一个个诡异的星系漩涡。看过彩窗上的绘画之后,布莱克注意到,祭坛上方挂满蜘蛛网的十字架,样子虽然很普通,但却很像古埃及的T形十字架246。
在半圆形后殿旁边的一个法衣室内,布莱克发现了一张朽坏的书桌,几个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上面的书已经发了霉,也都支离破碎、破烂不堪了。至此,他才第一次真正感到一阵恐惧,因为单就这些书的书名就把他吓了一跳。这些都是肮脏污秽的禁书,或者是承载着人类有史以来乃至混沌初开时世间所禁止的种种悬疑和远古仪式的宝藏,这些东西精神正常的人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即便听说过,那也只是在偷偷摸摸、胆怯心虚地说悄悄话的时候听说的。布莱克自己就读过许多这样的东西——人们深恶痛绝的拉丁版《死灵之书》、邪恶至极的《伊万尼斯典籍》;德厄雷伯爵臭名昭著的《尸食教典仪》;冯·琼兹的《无名祭祀书》;老路德维希·普林令人毛骨悚然的《蠕虫的秘密》。247不过,至于其他书籍,他要么只闻其名,要么压根儿就不知道了——《纳克特抄本》248、《多基安之书》249,还有一卷已经支离破碎、文字也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的书,但书里面的一些符号和图表却让他这个研究神秘学的看后不禁胆战心惊。很显然,那些挥之不去的坊间传言并没有消失殆尽。这地方曾经是某个邪魔的老巢,而究其历史,要比人类历史还要久,体积比已知的天地还要大。
朽坏的书桌里放着一本皮质精装的记事本,里面的内容全是用一种奇怪的密码记的,既有现代天文学使用的符号,也有古代炼金术、占星术和其他玄学使用的符号——表示日月星辰、黄道十二宫之类的符号。从这些符号的分类和分段可以看出,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某个顺序的字母。布莱克把记事本装进上衣口袋,希望以后能有机会破译。书架上的许多卷册也深深吸引着他,他真想过后把这些书拿走。他很纳闷,这些书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人动过。60年来,因为巨大的恐惧传得沸沸扬扬,访客对这座废弃的教堂都是避而远之,难道他是战胜这种恐惧的第一人?
布莱克查看了整个一楼之后,穿过布满灰尘的幽暗中殿来到前厅。前厅里有一扇门和一段楼梯,楼梯可能是通向黑乎乎尖塔和塔楼的——他从远处早就看惯了的东西。因为遍地都是厚厚的灰尘,再加上在这个狭小空间里,蜘蛛网铺天盖地,所以,爬楼梯的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喘。楼梯是螺旋式的,木质台阶又高又窄。布莱克每上几蹬,就会经过一扇模糊不堪的窗户,透过窗户,他时不时心不在焉地向外俯视下面的城镇。布莱克本来想找他透过望远镜在钟塔狭窄尖窗里看到过的大钟或排钟,可是连根钟绳都没看到。他注定是要失望的,因为他爬上楼梯后发现,钟楼里根本没有钟的影子,而且这里显然早就派上其他用场了。
钟楼的面积大约有15平方英尺,四扇尖顶窗透着幽暗的光线,在已经朽烂的百叶窗板遮挡下显得无精打采。不仅如此,每扇窗户上还挂着不透光的幕布,不过幕布现在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中央矗立着一根造型奇特的石柱,石柱大约有4英尺高,直径有2英尺,石柱的每一面都刻着令人匪夷所思、工艺粗糙而又难以辨认的象形文字。石柱上方放着一个金属盒子,盒子的形状也根本不对称,盒子上用合页固定的盖子大开着,里面装着一个像鸡蛋一样直径大约4英寸的不规则球体,上面蒙上了厚厚的一层尘土。七把相对完好的哥特式高背椅子,围着石柱排成一个圈。椅子的后面,沿着四周黑乎乎的墙壁,摆着七个巨大的偶像,偶像已然风化,都被涂得漆黑,看上去很像神秘的复活节岛上那些神秘的巨型石雕。房间里挂满了蜘蛛网,在其中一个角落的墙上有一个梯子,梯子上面是一道活板门,直通没有窗户的尖塔。
布莱克慢慢适应了室内的微弱光线之后,注意到有一只敞开着的淡黄色盒子,盒子上是一些诡异的浅浮雕。他走上前去,用手和手帕轻轻掸去上面的浮尘,发现浮雕的造型都是些千奇百怪的外星人,刻画的东西尽管看上去像是活的,但又不像地球上进化之后的任何生命形态。直径大约4英寸的那个球体原来是一个近乎黑色但又带有红色条纹的多面体,上面有许多不规则的平面,而这些平面要么是色彩鲜艳的水晶材料,要么是经过雕刻和高度抛光的人造矿物质材料。这个球形多面体并没有触到盒子底部,而是球的中间由一个金属箍捆住,用一个七条腿的支架挂在半空中,奇形怪状的支架与水平方向呈一定角度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匣壁的顶端。布莱克把这块石头擦干净以后,立刻被它迷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就在他仔细观察球体晶莹透彻的表面时,他近乎觉得,这个东西是个透明体,里面是奇妙的混沌世界。这时,他大脑里浮现出一副副天外星球的画面,有的星球上是巨大的石塔,有的星球上是没有生命迹象的巍峨群山;此外,他仿佛还看到了更遥远的太空,其中只有混沌宇宙中的一丝搅动说明那里存在着意识和意志。
最后,他把视线移开,发现在远处角落里通往尖塔的梯子附近有一个尘土堆成的异样土堆。他说不清一个土堆怎么会引起他的注意,不过土堆的形状在向他的潜意识传达某种信息。他一边拨开纵横交错的蜘蛛网,一边朝土堆走去,想看看土堆里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布莱克用手和手帕慢慢拨开土堆,顿时一种惊骇而又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下面原来是一具人的骷髅,躺在这里肯定有很长时间了。骷髅身上的衣服已经风化成碎片,但从衣扣和衣服碎片可以看出,这是一套男士灰色西装。此外,地上还散落着其他东西:一双鞋子、几枚金属卡扣和巨大的袖扣、一支过时的领带夹、一枚烫有《普罗维登斯电讯报》250的记者徽章和一个破烂不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布莱克小心翼翼地去翻看笔记本,发现里面有几张旧版钞票,一张1893年的电影广告日历,几张印着“埃德温·M.李利布里吉”的名片,还有一张纸,是用铅笔记录的备忘录。
布莱克借着西面窗户投来的微光,仔细去看其中的内容,结果发现,备忘录支离破碎、杂乱无章,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其中内容如下:
“1844年5月,伊诺克·鲍恩教授自埃及回乡——7月,买下自由意志浸礼派的老教堂——他在神秘学方面的研究和成果是众所周知的。”
“1844年12月29日,第四任浸信派主教德朗博士在训诫中提醒教友要警惕星际智慧教派。”
“1845年末,97人聚会。”
“1846年——3人失踪——首次提及‘金光闪闪的斜方三八面体’。”
“1848年,7人失踪——人们开始谣传有人搞血祭。”
“1853年,调查一无所获——人们谣传听到各种异样的声音。”
“据奥马利神父说,有人用在埃及遗迹中找到的盒子搞魔鬼崇拜——说这东西能召来在光明中不可能生存的东西。稍微有点光就逃,一遇强光,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之后,还得重新召唤。这话可能是弗朗西斯·X.菲尼251临终前忏悔时说的,弗朗西斯是1849年加入星际智慧教派的。他们说‘金光闪闪的斜方三八面体’向他们展示了天堂和另外的世界,还说,‘黑暗狂魔’通过某种方式把秘密告诉他们。”
“1857年,奥林·B.埃迪252讲,他们是通过紧紧盯住水晶球来召唤它的,而且有自己的一套密语。”
“1863年,二百多人聚会,不包括前面的人。”
“1869年,帕特里克·里甘失踪后,爱尔兰年轻人围攻教堂。”
“1872年3月14日,《日报》253上刊登了一篇内容含蓄的文章,但没有引起人们的议论。”
“1876年,6人失踪——秘密委员会拜访多伊尔市长。”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