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2月,如期采取行动——教堂于四月遭封。”
“5月,一群痞子——联邦山那帮小子——威胁某某博士和教区委员。”
“1877年末,181人离开城镇——没提名字。”
“大约1880年,开始有人传鬼故事——想法查证关于1877年后再无人进入教堂的传言。”
“找拉尼根要1851年拍的那地方的照片。”……
布莱克看完之后,先把纸张放回笔记本,再把笔记本装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转过身来去看那具躺在灰尘中的枯骸。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所传达的信息再明显不过,毫无疑问,这个人42年前也到这个无人敢问津的废弃之地来过,为当时报纸上轰动一时的悬案寻求答案。也许没有人知道他想干什么——谁知道呢?但他怎么会死在这里?难道是因为他经受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导致突然间心力衰竭?布莱克借着微光,弯腰去看眼前的骨骸,发现骨骸的形态非常特别。有的骨头散乱不堪,很奇怪,有几根骨头的末端似乎已经分解。其余的骨头则呈现诡异的黄色,残留着烧焦的痕迹。衣服碎片上也有烧焦的痕迹。颅骨的形态也很特别——黄色的斑点,天灵盖有一个烧焦的洞,就好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过一样。布莱克简直不敢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具尸骸在这里默默无闻地一躺就是40年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将目光再一次投向那块石头,甚至让石头奇异的影响力在自己心目中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幻象。他仿佛看到了一队队身着长袍、戴着头帽、外形根本不像人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在无尽的沙漠之中矗立着无数经过雕刻的石碑;仿佛看到了在漆黑的海底有许多高塔和围墙;仿佛看到了一个个太空漩涡,在这些漩涡中,一团团黑雾飘浮在冰冷的紫色阴霾发出的淡淡微光之前。而在所有这一切的背后,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黑暗的无底深渊,在深渊之中,固体和半固体的形态只有在像风一样旋转时才能看得出来,而像云一样的翻搅力似乎给原有的秩序增添了混沌元素,进而提供了能够解决我们已知世界里一切奥秘和矛盾的钥匙。
突然,一阵噬心的恐惧袭来,打破了眼前的一切幻象。意识到一种无形的外星存在就在眼前,而且在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布莱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于是,他赶紧把目光从那块石头移开。他感觉有种东西在缠着他——不是石头里的东西,而是透过石头看着他的东西——某种用认知紧追他不放的东西,而这种认知根本不是人类肉体视觉所具备的那种。很显然,这地方越来越让他不安了——鉴于他的发现这么令人毛骨悚然,他觉得不安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光线越来越暗,他身上又没有带照明工具,他很清楚,得赶紧离开了。
就在这时,借着越来越暗的暮色,布莱克发现那块造型奇特的石头在微微发光。他曾经刻意不去看那块石头,但一种无名的冲动又把他的视线拉了回去。这是石头的放射活性在发出微弱磷光吗?死者在笔记上记录的“金光闪闪的斜方三八面体”究竟是什么东西?总之,这个充满了超级邪恶的废弃巢穴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在那连鸟都避之不及的阴影里还潜伏着什么东西?这时候,附近什么地方似乎飘来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但究竟从哪里飘来的却搞不清楚。布莱克一把抓住一直敞开的盒盖,“啪”的一声把它盖上。盒子的诡异铰链非常灵活,很轻松地把那个肯定在发光的石头完全盖上了。
在关闭盒盖发出清脆声响的一瞬间,从头顶上尖塔的活板门后面永不见光的角落里,轻轻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老鼠——这是布莱克踏进这座该死的建筑之后见过的唯一生物。可是,骚动声还是把他吓坏了,于是,他近乎疯狂地跑下旋转楼梯,穿过令人毛骨悚然的中殿,冲进穹顶地窖,来到积满灰尘的废弃广场,穿越联邦山上杂乱无章、阴霾笼罩的大街小巷,朝着学院区中心街道和像住家一样铺着砖块的人行道走去。
此后,布莱克没有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任何人。相反,他仔细查阅了一些书籍,跑到市区去翻阅了多年前的旧报纸,痴狂地破译他从挂满蜘蛛网的法衣室里拿来的那个小皮本里的密码。但他很快发现,要破解这些密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几经周折,终于弄懂了密码语言既不是英语,也不是拉丁语、希腊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德语。很显然,他不得不充分发挥自己怪才才行。
每到晚上,过去那种向西眺望的冲动都会再度萌生,促使他去遥望远处那富有传奇色彩的世界,遥望矗立在连绵房顶之上的黑色塔尖。但在布莱克眼里,此时此刻的尖塔却蒙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恐怖色彩。他知道尖塔掩盖下的那些邪恶传说,知道他的想象力会以某种崭新的方式像脱缰野马一样狂奔。春天的候鸟已经回来了,但就在黄昏时分布莱克看着群鸟飞翔时,却发现飞鸟都避开那座孤零零的荒凉尖塔,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在他看来,群鸟每次飞临尖塔,都会惊慌失措地改变方向,四处飞散——八成是他离得太远,听不到群鸟惊慌地哀鸣吧。
布莱克在6月的日记中写道,他已经成功破译了笔记本的密码。他发现笔记本里所用的文字是古代某些邪教使用的邪灵语255,这种语言也是布莱克在以前的研究中偶然发现的。奇怪的是,日记里并没有记录布莱克破译的内容,很显然,他破译的东西让他惊恐不安。日记中提到,只要盯着“金光闪闪的斜方三八面体”,就能唤醒“黑暗狂魔”。日记中还提到,从黑暗的混沌深渊中呼唤“黑暗狂魔”的种种疯狂猜想。据说,“黑暗狂魔”无所不知,还荒谬地要求人们对它献祭。在日记里,布莱克还担心,这东西以前只是有呼唤才回应,可现在已经在到处走动,不过,他也补充说,路灯是“黑暗狂魔”无法穿越的一道屏障。
在日记中,布莱克经常提到“金光闪闪的斜方三八面体”,并称之为面向一切时间与空间的窗口,而且还对它追根溯源,说它是在黑暗的冥王星上创造出来,由“旧日支配者”带到地球上,再由生活在南极大陆的海百合纲动物珍藏,把它放在这个异样盒子里。后来,伐鲁希亚的蛇人256从废墟中把它抢救出来,经过了万古之后,生活在利莫里亚257的第一批人类才看到它。从此后,这个“金光闪闪的斜方三八面体”不断漂洋过海,辗转几个大陆,和亚特兰蒂斯大陆一起沉入海底。最后,一个米诺安渔夫把它打捞上来,卖给了黑肤色的黑穆258商人。法老内弗仞卡专门为它修建了一座神殿,还专门在神殿下面挖了个没有窗户的地窖供奉它,而这也正是人们后来从一切古迹上和档案中把他的名字抹掉的原因。后来,祭司和新法老拆毁了这座邪恶的神殿,这个“金光闪闪的斜方三八面体”从此便长眠在废墟中,直到发掘者再度把它带到阳间,开始祸害人类。
很奇怪,7月上旬的报纸报道的内容对布莱克日记正好是个补充,但这些报道要么太简洁,要么太随意,只有结合布莱克的日记内容,才能引起一般人的注意。报道说,自从一个陌生人去过那座闹鬼的教堂之后,联邦山一带便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意大利人都在交头接耳,从无窗的黑暗尖塔里不断传出从未有过的搅动声、撞击声和刮擦声,所以大家纷纷去找牧师驱除他们经常梦见的东西。他们说,有个东西总是待在一个门口,看看外面是不是天色黑到可以出门的程度。新闻报道中也曾提到当地由来已久的迷信,但并没有详细说明早先引起人们恐惧的原因。很显然,现在的年轻记者都对古文物一窍不通。布莱克在日记中提到这方面的内容时,也表达了某种程度的自责,谈到了他有义务把“金光闪闪的斜方三八面体”埋藏起来,把因他把日光引入那座黑暗尖塔而唤醒的东西消灭掉。但与此同时,他承认自己对尖塔的痴迷也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也承认他渴望再次回到那座该死的尖塔,再次窥视那块闪光石里的宇宙奥秘,而这种渴望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就连做梦都在想。
后来,7月17日早上,《日报》259上的一则消息让布莱克陷入了真正的恐慌。其实,这则消息只不过是略带幽默的报道,内容是联邦山最近的不安宁,但在布莱克眼里,这则消息着实可怕。夜里,一场雷暴雨让整个城市的照明系统瘫痪了整整一个小时,这段漆黑的空当把意大利人吓得差不多快疯了。住在教堂附近的人都煞有其事地说,那个藏身于尖塔里的东西利用路灯熄灭的空当进入了教堂主体,浑身黏糊糊的,“噗通”、“噗通”地到处乱撞,吓得人们魂飞魄散。到最后,那东西跌跌撞撞地上了塔楼,从塔楼里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只要是黑暗的地方,那东西都可以去,但一见到光就溜了。
恢复通电一刹那,塔楼里传出一阵可怕的骚动,因为对那东西来说,哪怕是从盖满尘土、拉上百叶窗的窗户透过来的一点点光也是无法忍受的。就在灯光亮起的一刹那,那东西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躲回黑暗的尖塔里——因为,一旦长时间被光照到,它就会被赶回疯狂陌生人召唤它出来的那个深渊。在停电的那一个小时里,祈祷的人群冒着大雨聚集在教堂周围,手里拿着用折纸板或雨伞遮雨的蜡烛或油灯——正是这道亮光拯救了这座城市,使其免遭正借着暗夜大踏步朝他们袭来的噩梦。那些距离教堂最近的人都说,这期间教堂的大门曾被拼命地摇晃过。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当天晚上,布莱克在《公报》260上看到了记者的所见所闻。原来,两名记者认为恐慌会带来很大的新闻价值,在这种心理的驱动下,他们无视心浮气躁的意大利人劝阻,在尝试打开教堂大门无果之后,便从地窖的窗户爬进了教堂。他们发现,在前殿和光线阴暗的中殿,地上的灰尘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靠垫和缎子内衬碎片。四周弥漫着一股臭味,时不时还能看到黄斑和似乎被烧焦的斑块。他们打开连接塔楼的那道门之后,因担心头顶上传来的一阵刮擦声,于是便满心狐疑地停下脚步,结果发现,那道狭窄旋梯上的灰尘差不多都被擦干净了。
塔楼地板上也有灰尘被擦过的痕迹。报道中,两名记者还提到了七边形石柱、倒翻在地的哥特式座椅,以及诡异的石膏像。可是,说来奇怪,报道对金属盒和那具已经残缺不全的骷髅只字未提。最让布莱克感到不安的是——除了斑痕、烧焦和臭味之外——报道最后详细描述了窗玻璃被打碎的种种细节。塔楼上所有尖窗的玻璃都破了,其中两扇因在倾斜的外挂式百叶窗片之间匆匆忙忙塞满了缎面内衬和填充靠垫的马鬃而一片漆黑,一丝光也不透。在刚被擦过的地板上,到处散落着缎面碎片和一撮撮马鬃,就好像什么人在企图完全遮挡塔楼窗户的过程中被中途打断了一样。
在通往无窗尖塔的梯子上,记者看到了一些黄色的斑迹和烧焦的痕迹。一个记者爬上梯子,推开水平活板门,用微弱的手电光照了照这个漆黑而又奇臭的空间,但只看到了一片黑暗和各种散落在活板门附近、不成形状的垃圾。他们最后的结论自然是,这无非是一场骗局而已。有人跟住在山上的迷信居民开了个玩笑。要么就是某些狂热信徒为了自己所谓的“善举”而别有用心地制造了一场恐惧,要么就是某些年轻人或者鬼点子更多的当地居民给外界导演了一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为了证实报道的真实性,警局准备派一个警员去现场取证,但结果却让人笑掉大牙。3位警员都以各种理由推诿回避,第4位虽然很不情愿地去了,但很快就回来了。结果,除了记者报道的内容,警察根本没有拿出新的说法。
从这一刻起,布莱克的日记越来越充满了恐惧和不安色彩。他指责自己无所作为,而且疯狂地臆测,如果再发生停电事故,后果会怎样。曾经有三次——在雷暴雨期间——他急火火地给电力公司打电话,再三请求千万别停电。在日记中,他时不时提到,两个记者在探寻阴暗塔楼时,都没有发现金属盒和那块石头,还有那具遍体鳞伤的尸骸。所以,他觉得这些东西已经被转移了——至于转移到哪里去了,是谁或什么东西转移走的,他只能主观臆测。但布莱克最担心的还是他自己,他觉得在自己的心里和远处尖塔里潜伏的恐怖——因为鲁莽,他从终极黑暗空间呼唤出来的那个“黑暗狂魔”——之间有一种不干不净的关系。他似乎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不断牵制他的意志力。那段时间里拜访过他的人都还记得,他总是心不在焉地坐在书桌前,从窗口往西眺望远处烟雾缭绕的城市外那座尖塔林立的山丘。他的日记千篇一律记述的是一些可怕的梦境,以及梦境中那种愈发强烈的不干不净的关系。他日记中提到,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惊醒,发现自己穿得整整齐齐地出了门,不知不觉地沿着学院山往西走。在日记中,他反复强调的一个事实是,藏匿在尖塔里的东西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据说,7月30日之后的一周里,布莱克的精神从某种程度上说已经崩溃了。他终日赤身裸体,一日三餐全靠打电话叫外卖。来拜访他的人发现,他的床边总是放着一根绳子,他对来人解释说,为了防止梦游,他每天晚上都用绳子把自己的脚捆上,而且打上好几个结,因为这样做要么阻止自己解开,要么在解开的时候会醒来。
在日记里,布莱克记录了导致自己精神崩溃的可怕经历。30日晚上,他上床后,突然发现自己正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到处摸索。他能看到的是一束束呈水平照射、短暂而又微弱的淡蓝色光,但能闻到一股强烈的恶臭,听到头顶上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蠢动发出的轻微嘈杂声。每当他在摸索过程中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头顶都会传来一种回应声——模模糊糊的骚动声,还有木头在木头上轻轻滑动发出的声响。
有一次,布莱克摸到了一根顶部光秃秃的石柱,后来又突然抓到了一节节砌在墙上的梯子,摸索着向上朝着臭味更浓的地方爬,这时,他感觉一股强烈的热气扑面而来。顿时间,种种幻影犹如万花筒一般呈现在他的眼前,这些幻影时不时悉数溶进一个深不可测的茫茫黑暗深渊,而无数太阳和更黑暗的世界在这个深渊中像旋涡一样旋转。他想起了古老传说中的“终极混沌”,在混沌中心悠闲躺着的是盲目愚昧之神“万物之主”阿扎托斯261,环绕其周围的是一大群没心没肺、无形无态的舞者,只有这些舞者用难以名状的爪子拿着魔笛,吹出单调而又微弱的音色,才能让阿扎托斯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从外面传来的巨大爆裂声让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使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恐怖境地。他不知道爆裂声是什么——没准儿是迟来的鞭炮声,因为整个夏天都能听到联邦山上的居民在放鞭炮,向他们的守护神或他们意大利老家供奉的圣徒致敬。但不管是什么,还是把布莱克吓得尖叫起来,他赶紧滑下梯子,黑暗中在这个充满障碍物的房间里跌跌撞撞地到处乱闯。
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于是,不顾一切地冲下狭窄的旋转楼梯,结果每到楼梯转弯处都会碰得自己青一块紫一块。逃跑的过程简直像一场噩梦,他穿过挂满蜘蛛网的中殿,中殿阴森可怖的拱顶似乎在随时朝着虎视眈眈的阴影张着嘴,一个看不见的影子似乎在挪过垃圾遍地的地下室,爬到微风徐徐、灯火通明的外部世界。他疯狂地从诡异山丘往下跑,途经参差不齐的山墙,穿过高塔林立、安静而又冷漠的城市,爬上东边陡峭的悬崖,朝着自己的住处跑去。
早晨,神智恢复正常以后,布莱克发现自己穿得整整齐齐地躺在书房的地板上,浑身都是灰尘和蜘蛛网,全身酸痛青肿。他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已严重烧焦,外套上似乎还有一股异样的臭味。就在这时,他彻底崩溃了。自那以后,他换上睡衣,疲惫地躺在床上,终日盯着西面的窗户,一听到打雷就吓得直哆嗦,同时疯狂地记日记。
8月8日午夜即将来临之际,一场大暴雨突然而至。城市里到处都电闪雷鸣,甚至有人说,城里还燃起了两个大火球。大雨倾盆如注,接连不断的雷鸣声让成千上万的市民难以入睡。布莱克对供电设施的担心到了诚惶诚恐的程度,凌晨一点左右,他曾设法给电力公司打电话,不过,为安全起见,供电公司当时已经停电了。他在日记中做了详细的记录——在黑暗中紧张不安的状态下草草写下的几乎难以识别的那些象形文字告诉人们他越来越迷乱和绝望。
为了看见窗外的景象,布莱克不得不让屋里保持阴暗。他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坐在书桌前,不安地透过雨雾看着市区亮晶晶屋顶之外远处联邦山上发出的点点灯光。他时不时摸索着在日记本上写上一些话。“不能没有光”、“它知道我在哪儿”、“我必须把它消灭掉”、“它在呼唤我,但没准儿这次它不会伤害我”等毫无关联的话,稀稀落落地写了两页。
但最后,整个城镇里的灯还是熄灭了。从电力公司的记录上看出,停电是凌晨2点12分的事,但布莱克的日记里没有记录时间。整条日记只有一句话:“灯灭了——上帝救救我吧”。联邦山上也有一群人跟布莱克一样,在心急如焚地守候着。一群人浑身都被雨水湿透了,他们三三两两地手拿用雨伞遮挡的蜡烛、手电筒、油灯、十字架,还有意大利南部常见的各种护身符,在教堂周围的广场上和大街小巷里列队行进。每当有闪电闪过,他们就祈求神灵保佑,每当暴风雨中闪电渐弱直至最后消失时,他们便用右手比画着一种神秘的手势。一阵风吹灭了大多数蜡烛,周围顿时异常恐怖地暗了下来。有人叫醒了圣灵教堂262的梅卢佐神父,他匆匆忙忙赶到情绪低落的广场,尽其所能念叨了一番。毋庸置疑,从黑暗尖塔里很可能传出了某种怪异而又不安的声音。
关于凌晨2点35分发生的事情,我们有年轻、睿智且受过良好教育的神父作证,还有警局的一位巡警威廉·J.莫纳汉作证。莫纳汉警官为人绝对可靠,当时他正巡逻到教堂附近,恰好监视着聚集的人群。此外,我们还有聚集在教堂高墙周围的78个人作证,尤其是那些站在广场上、能看见教堂东侧的人。当然,这些证言中都没有超越自然法则的东西。造成此类事件的原因可能有很多。谁也不敢打包票说,在一座古老、通风不良、长期废弃而塞满杂乱东西的巨大建筑里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有毒气体——自燃——长期腐烂产生的气体压力——数不胜数的任何现象都有可能导致这种事情的发生。当然,也不能排除蓄意制造骗局的可能性。其实,这件事本身再简单不过了,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3分钟。做事一向严谨的梅卢佐神父曾多次看过自己的手表。
开始时,从黑暗塔楼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摸索声。不一会儿,从教堂里又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喘息声,其中夹杂着奇怪的恶臭味,随后喘息声越来越强,越来越令人不安。最后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和一块巨大而沉重的物体掉落到教堂东侧的院子里发出的声音。虽然蜡烛熄灭后,塔楼看不见了,但就在掉落的物体快接近地面的那一刻,人们还是看清了,那东西原来是塔楼东侧业已被煤烟熏黑的百叶窗。
紧接着,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从看不见的高处涌来,守候在教堂周围的人本来就吓得瑟瑟发抖,这时更是感到窒息、恶心,而在广场上的人简直快要熏倒了。与此同时,人们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翅膀,使空气都为之震动。突然,一股异常猛烈的狂风向东袭来,吹掉了人们的帽子,也吹歪了人们手里湿漉漉的雨伞。在没有烛光的黑夜中,什么东西都看不真切,但抬头仰望的几个人却以为,他们一瞬间似乎看见了一个比漆黑的夜空还要黑的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有点像无形的烟雾——在逐渐向外扩散,随后便像流星一样向东窜了出去。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守候者们因惊慌、惧怕和不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们并没有放松守望。不一会儿,一道迟来的剧烈闪电急速闪过,紧跟着是震耳欲聋的“噼啦”声,滂沱大雨顷刻间倾盆而下,在场的人开始祈祷起来。半小时后,雨停了,又过了15分钟,路灯也重新亮了,疲惫不堪、浑身湿透的守候者们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便纷纷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的报纸普遍对夜里的这场暴雨进行了报道,但对夜里发生的事却鲜有提及。紧随着联邦山事件而来的剧烈闪电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远离教堂东边更远的地方产生的效应似乎更加明显,突如其来的恶臭味也同样更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这种现象在学院山上空表现得尤为明显,窗户坠落到地面发出的巨大声响惊醒了所有沉睡的居民,以至于一时间人们纷纷猜测响声是从哪里传来的。在那些已经醒来的居民中,只有一小部分人看到了山顶附近的剧烈闪电,看到了那阵莫名其妙、直冲云霄的狂风,狂风几乎剥光了树叶,将花草从花园里连根拔起。大家都认为,这道绝无仅有、突如其来的闪电肯定是击中了附近什么地方,但过后根本找不到闪电击中的痕迹。当时正在塔乌·欧米伽联谊会堂的一个学生认为,在闪电爆闪的一刹那,他看到空中出现了一团诡异而又可怕的烟雾,不过没有人证实他的这种说法。但是,少数几个看到的人都说,那阵狂风是从西面刮来的,紧随电击之后的便是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不过人们大体上都认为,雷击过后的瞬间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因为这些观点很可能与罗伯特·布莱克的死有关,所以大家众说纷纭。从普西·德尔塔宿舍楼上后面的窗户可以看到布莱克的书房。9日早晨,住在宿舍楼上的学生们隐隐约约看到朝西面的窗户里有一张苍白的面孔,当时还纳闷,这张脸的表情有点儿不对劲儿。当天晚上,发现那张脸还在窗户那里一动不动,学生们开始担心起来,于是,大家都坐等他屋里的灯亮起来。后来,学生们按响了那间黑暗公寓的门铃,最后叫来警察,破门而入。
布莱克的身体已经僵硬,但仍端坐在窗户旁边的书桌前。人们破门而入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双像玻璃球一样呆滞而又凸出的眼睛,脸上挂着一副因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表情。看到这一幕,在场的人按捺不住恶心,匆忙转过身去。没多久,法医进行了验尸,得出的结论是:虽然窗上的玻璃毫发无损,但布莱克死于电击,或者放电造成精神重创。但法医完全忽视了布莱克脸上那种可怕的表情,想当然地以为布莱克的死说不定是深度休克造成的,而这种深度休克对像布莱克这种思维反常、情绪不稳的人来说是常有的事。法医是根据他在布莱克公寓里看到的书籍、绘画和手稿,以及书桌上摸索着记的日记,推断出死者思维反常、情绪不稳的。布莱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疯狂地记日记,他的右手虽然因痉挛而收缩,但仍握着已经断了尖的铅笔。
停电后的记录杂乱无章,只能看懂一部分。但调查人员从中还是得出了与官方实利主义观点截然不同的种种结论,但他们的推测很难说服那些保守派。迷信的德克斯特医生的所作所为也没有支撑这些想象力丰富的理论家的立场,德克斯特医生把那个怪异的盒子连同怪石——那块石头在黑暗尖塔中找到的时候显然能发出微弱的光——一起扔进了纳拉甘西特湾的海底。对于布莱克最后疯狂时刻记的日记,大多数人的解释是,他发现了那个古代邪教留下的惊人痕迹,正因为这样,他的想象力才越来越过火,神经错乱才愈演愈烈。以下就是他的记录——或者说是能够辨认出的记录:
“灯还是不亮——肯定有5分钟了。只能靠闪电了。亚狄斯星263保佑!闪电千万别停!……有些影响是借助闪电来施加的……大雨、雷鸣和狂风,震耳欲聋……那东西抓住了我的心灵……”
“记忆出了问题。我能看到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另外的世界,另外的星系……黑暗……闪电看起来就像黑暗,黑暗看起来就像光明……”
“我在漆黑中看到的东西不可能是真正的山丘和教堂。肯定是闪电留下的视觉印象。上天保佑!如果闪电停了,就让那些意大利人都拿着蜡烛到外面来吧!”
“我究竟害怕什么呢?难道不是在远古和混沌的黑穆时代就已经演化成人形的奈亚拉托提普264的化身吗?我记得冥王星,还记得更加遥远的夏盖星265,更记得位于终极真空中的那些黯黑行星……”
“它能长时间振翅飞越太空……却不能穿越光的宇宙……只有在‘金光闪闪的斜方三八面体’中获得的思维可以改造它……帮助它穿越辐射光构成的可怕深渊……”
“我叫布莱克——罗伯特·哈里森·布莱克,家住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市东克纳普街620号……在这颗行星上,我……”
“阿扎托斯大发慈悲吧!闪电不再闪了——可怕——我现在能用怪异的感觉看到所有看不到的东西——光就是暗、暗就是光……山丘上的人们……守卫……蜡烛和护身符……他们的牧师……”
“距离感消失了——远就是近、近就是远——没有玻璃——看到了那座尖塔——那座塔楼——窗户——能听到——罗德里克·厄舍266——我已经疯了,或者就要疯了——那东西在塔楼里躁动不安、横冲直撞——”
“我就是它,它就是我——我想出去——必须出去,并将各种力量合而为一——它知道我在哪里……”
“我叫罗伯特·布莱克,但我看到了黑暗中的塔楼。有股怪味……各种感觉都已变形……塔楼窗户的百叶板碎了,掉了……咿呀……恩盖伊……伊格……”
“我看见它了——朝这边来了——地狱之风——浩瀚的晴空——黑色的翅膀——犹格—索托斯,救救我吧——那裂成三瓣的火红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