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1927年至1928年间的那个冬天,联邦政府对马萨诸塞州海港古镇印斯茅斯185秘密进行了一次诡异的调查。公众最先知道这件事是在二月份,当时还引发了一连串大规模的打砸抢事件以及其后警方的抓捕行动。紧接着,在做好充分预案之后,当局从容地炸毁并焚烧了位于已废弃码头区的一大批摇摇欲坠、破烂不堪、空关已久的房屋。在那些不爱管闲事的人眼里,这个事件只不过是时断时续向酒精宣战过程中又一起严重的冲突而已。186
但那些热衷于跟踪新闻的人错愕地发现,不仅被抓捕的人数多得惊人,抓捕行动动用人力之大非同寻常,而且对人犯的处置更是鬼鬼祟祟、遮遮掩掩。人们看不到审讯乃至明确指控的任何报道,人犯也没有被关进国内任何普通的监狱。有些报道含糊其辞地提到疾病与集中营,之后又提到人犯被分散关进了海军与陆军的监狱,但这些报道的真实性从来没有人去证实。此后,印斯茅斯几乎成了一座空城,时至今日,才开始慢慢出现复苏的迹象。
许多自由团体对此表示不满,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的秘密磋商。最后,这些团体派代表走访了一些集中营与监狱,随后便出人意料地集体失声了。新闻记者虽然更难应付,但大部分似乎最终还是选择了与政府合作。只有一家报纸——因办报方针太过无法无天,其可信度大打折扣的街头小报——提到了一艘深潜的潜艇,朝魔鬼礁外的深海发射了几颗鱼雷。这则不知从哪个水手窝里偶然打探来的消息,似乎太过牵强,因为那处低矮的黑色礁石离印斯茅斯港只有一英里半的距离。
居住在周围乡下和附近镇上的人虽然都在私下议论,却很少跟外人谈起这件事。近一个世纪以来,当地人一直在谈论人烟稀少、濒临灭绝的印斯茅斯,但已经没有什么新东西比他们多年前窃窃私语的事情更疯狂、更可怕的了。许多经历教会了他们要保守秘密,再说,现在也没有必要对他们施加任何压力了。再说,他们知道的其实已经寥寥无几,因为荒无人烟、一望无际的盐碱滩已经让附近的居民离开印斯茅斯,远走他乡。
可是,我最后还是准备向这个禁忌话题发起挑战。我敢保证,我的调查结论会非常完整,即便是透露了惊恐的调查人员在印斯茅斯有什么发现,也不会对公众造成任何伤害,最多只会引起一丝充满反感的震惊而已。再说,调查人员的发现可能不止有一种解释。就连整个事件我所了解的究竟有多少,此时此刻我心里也没底,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希望人们不要再继续深究下去。因为,我跟这件事的接触,比任何外行人都要多,而且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想法,迫使我采取极端的手段。
1927年7月16日凌晨,我疯狂地逃离印斯茅斯,惊慌失措地请求政府展开调查,采取行动,这些调查和行动最后差不多都见诸报端了。当时,一方面事件刚过去不久,另一方面结果尚不明朗,所以我甘心情愿地保持了沉默。但现在这件事已经成为过去,公众对它的兴趣与好奇心也烟消云散,可我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想私下聊一聊我在那个谣言满天飞、笼罩着罪恶、充斥着死亡与诡异的海港中度过的惊心动魄的几小时。单就把整个事件一吐为快,就会有助于让我恢复自信,有助于让我坚信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向极具传染力的噩梦般幻觉屈服的人,也有助于让我今后面对可怕脚印时能痛下决心。
直到我第一次——到目前为止,也是最后一次——亲眼看到印斯茅斯的前一天,我才听人说起这个地方。当时,我正准备到新英格兰旅行——旅游观光,探访古迹,寻宗问谱——来庆祝自己已经成年。我原计划从古老的纽伯里波特直接去阿卡姆187,因为我母亲的祖籍是阿卡姆。由于当时还没有汽车,我只好乘火车、坐电车和长途客车,一路上始终尽可能找便宜的旅行线路。在纽伯里波特,有人告诉我,要到阿卡姆只能乘蒸汽火车,而正是我在车站售票处为昂贵的票价犹豫不决时,才听人说起印斯茅斯这个地方。售票员身材粗壮,精明强干,听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他好像很同情我尽量节俭的心情,所以向我提出了一个其他人从未提过的建议。
“要我说,你可以坐那种老巴士,”他犹豫了片刻,说道,“不过,这一带的人大都不愿意坐那玩意儿。那种车要途经印斯茅斯——你没准儿听说过印斯茅斯——所以人们都不喜欢坐。老板是印斯茅斯人,乔·萨金特,不过,我琢磨着,这儿和阿卡姆从来没人坐那玩意儿。真不知道这种车为啥还开。要我说,车票够便宜了,但坐的人最多不过两三个,除了印斯茅斯的当地人,没人坐那玩意儿。早十点和晚七点,在广场发车,就是哈蒙德药店前面,不知最近变了没有。看上去就像一堆破烂儿,我从来没坐过。”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疑云笼罩的印斯茅斯。只要有人提到普通地图或最新旅游指南上没有的小镇,我都会感兴趣,所以售票员言语中那种古怪的暗示,顿时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心想,一个小镇能让周围的邻居如此反感,肯定有不同寻常之处,因此值得观光客去关注。如果去阿卡姆途经印斯茅斯,我不妨在那里中途停留,于是,我恳请售票员给我讲讲印斯茅斯的情况。就这样,售票员带着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不慌不忙地侃侃道来。
“印斯茅斯?呃,那是马奴赛特河188入海口上的一个小镇,有点儿古怪。过去算得上是城市吧,1812年战争189前还是个相当大的港口,但在过去一百多年里慢慢完蛋了。现在已经没了火车——波缅线190压根儿不走那里,从罗利通过去的支线几年前也停运了。
“那儿的空房子没准儿比人还多,除了捕鱼捞虾,已经没什么生意了。大家要么在这里做生意,要么在阿卡姆和伊普斯维奇做生意。以前那地方还有几家作坊,可现在啥都没了,只剩下一家黄金加工厂还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开工。
“不过,那家工厂过去可不得了,老板是老马什,八成比克里萨斯王191还有钱呢。不过,老家伙很古怪,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晚年好像得了什么皮肤病,没准儿是残废,所以才不出来见人了。创办这家工厂的是奥贝德·马什船长的孙子,他母亲好像是外国人——听说是南洋一个岛上生的——所以,五十年前,当人们听说他娶了个伊普斯维奇的姑娘时,大家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对印斯茅斯人,人们一直都是这样。这儿和周边的人总是捂住自己身上的印斯茅斯血统不放。不过,要我看,马什的儿孙们和别人好像没啥两样。我曾让别人指给我看马什的儿孙什么样——不过,现在想起来,他那些年长些的儿孙最近好像见不到了。从来没人见过老马什。
“为什么大家都瞧不上印斯茅斯呢?这么说吧,小伙子,你不用太在意这儿的人说什么。这儿的人都不愿意提起印斯茅斯,不过,一旦扯起印斯茅斯,就停不下来。过去一百年里,人们一直都在闲聊印斯茅斯的事——一般都是窃窃私语地聊——不过,我觉得人们更怕提起印斯茅斯。有些说法会让你捧腹大笑——有人说,老船长马什跟魔鬼讨价还价,把许多小鬼从地狱里放出来,在印斯茅斯生活;还有人说,1845年前后,在码头附近,人们无意中看到过崇拜魔鬼或是可怕的祭祀仪式——不过,我是从佛蒙特州潘通192来的,才不信这个邪呢。
“不过,你该听听老人们是怎么说海上那块黑礁石的。老人们都管它叫魔鬼礁。很多时候,礁石会露出水面一大块,但即便这样,它也算不上是个岛。大家都说,礁石上有时会看到一大群魔鬼,横七竖八地躺着,或在靠近礁石顶部的一个洞里进进出出。礁石高低不平,大概有1英里开外,但在海运时代快结束的年代,海员们都会绕着它走。
“也就是说,印斯茅斯没有海员。海员都防着老船长马什的一个原因是,据说老船长有时会在夜里退潮的时候登上魔鬼礁。也许,他真的这么干过,我敢说,魔鬼礁的构造很奇特,也许他上礁只是为了寻找海盗藏匿的战利品,没准儿还真找到了。不过,大家都说他跑到礁上去是跟恶魔做交易。其实,我觉得,总的来说,让魔鬼礁臭名远扬的正是老船长。
“这是1846年瘟疫大爆发之前的事了,那场瘟疫夺走了一大半印斯茅斯人的命。人们一直搞不懂到底咋回事儿,八成是过往船只从中国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带来的外国病。当时情况很糟糕——印斯茅斯发生了骚乱,还有各种各样可怕的事。不过,我觉得大部分都没传到印斯茅斯外面来——事后,印斯茅斯一片狼藉。自那以后,这种事儿再没发生过,现在印斯茅斯的人口不到三四百。
“不过,人们背地里真正能感觉到的东西就是种族歧视——我并不是怪那些有这种想法的人。我自己也不喜欢印斯茅斯人,也从不去印斯茅斯。你八成知道——你一说话我就能听出你是从西边来的——我们新英格兰的船只过去经常与非洲、亚洲、南太平洋和其他地方许多千奇百怪的港口打交道,所以有时候会带一些千奇百怪的人回来。你八成听说过,塞勒姆193有个人居然带回来一个中国老婆,你没准儿还知道,科德角194附近居然还有一帮斐济人。
“这么说吧,印斯茅斯人背后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一直以来,宽阔的盐沼和纵横交错的河流把印斯茅斯与其他地方隔绝起来,我们搞不清镇子里里外外的东西;但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二三十年代,老船长马什把他在外跑运输的三艘船全部召了回来,船上肯定带回来一些奇怪的东西。时至今日,印斯茅斯人身上肯定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这种特质没准儿会让你起鸡皮疙瘩。如果你搭上了这班车,在萨金特身上你多少会看到一点儿。很奇怪,有些印斯茅斯人的头很窄,鼻子扁平,炯炯有神的肿眼泡似乎永远闭不上。肤色也不太正常,疙疙瘩瘩,粗糙得要命,脖子两边也全是皱纹。年纪轻轻就秃顶了。上了年纪的人就更糟糕了,事实上,我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的老年人。他们八成一照镜子就给吓死了!动物都不喜欢他们——没有汽车的时候,他们的马总是出事儿。
“我们这里的人,还有阿卡姆跟伊普斯维奇的人,都不愿意跟他们来往。无论是他们进城来,或是别人到他们那儿去钓鱼,他们也都表现得有些冷漠。很奇怪,附近的地方都没有鱼,可印斯茅斯港的鱼特别多。你到了印斯茅斯,不妨去钓钓鱼,到时候,你就会发现当地人是怎么赶你走的了!以前,印斯茅斯人都是坐火车到我们这里来——支线铁路停运后,他们都是步行到罗利去坐火车——不过,现在他们都坐这班车。
“对了,印斯茅斯有家旅馆,叫吉尔曼旅馆,不过,我觉得这家旅店也没啥大不了的。我建议你还是不要住那儿。最好在这儿住一晚,坐明天早上十点的车,然后从印斯茅斯坐晚上八点的夜车去阿卡姆。两三年前,有个工厂检查员曾在吉尔曼旅馆住过,就碰到过许多倒霉的事儿。那地方好像很奇怪,因为检查员听见其他房间里有动静——可大多数房间明明没有人住——这让他直起鸡皮疙瘩。检查员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外国话,不过,据他说,糟糕的还是时不时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很不正常——他说,像是什么东西喷溅出来一样——这让他根本不敢脱衣服睡觉,只好坐等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赶紧走了。说话声几乎整夜没停。
“有位老兄,名字叫凯西,讲了一大堆事儿,说印斯茅斯人总是盯着他不放,还有点儿监视他的味道。他发现马什的加工厂非常奇怪,建在马奴赛特河下游瀑布边上的一家老作坊里。他讲的跟我以前听到的差不多。账本残缺不全,生意的账目也是稀里糊涂。要知道,马什家族从啥地方弄到金子进行加工一直是个谜。他们好像没怎么采购过原料,可在几年前却运出了大批的金锭。
“过去常听人说,海员和加工厂的工人有时会偷出一种样式奇特的外国首饰来卖,还有一两次,有人看见马什家的女人身上也戴过。大家都说,这些玩意儿没准儿是老船长奥贝德从外国什么港口买来的,因为他总是大量购买玻璃念珠和小玩意儿,就像过去海员经常带些小玩意儿出海和土著人做买卖一样。有的人到现在还认为老船长在魔鬼礁上找到了海盗秘密藏宝的地方。可滑稽的是,老船长已经死了六十年,内战以后这地方也没了像样的大船,可马什家族还在购买用来跟土著人做买卖的那些玩意儿——我听说,大部分都是些玻璃和橡胶做的便宜货。没准儿印斯茅斯人就喜欢把玩这些东西——天晓得,他们是不是已经跟南洋食人族和几内亚野人一样坏了。
“1846年那场瘟疫八成是把好人的命都夺走了。不管怎样,印斯茅斯人现在都有问题,马什家族和其他有钱人一样差劲儿。我刚才告诉过你,整个印斯茅斯总共不到四百人,虽然他们嘴上说有那么多。他们没准儿就是南方人所说的那种‘白人穷鬼’——无法无天,刁蛮奸诈,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们有很多鱼虾,都是用卡车往外运。奇怪的是,为啥印斯茅斯鱼虾成群,别的地方就没有呢。
“没有人能搞清楚印斯茅斯人的来龙去脉,这可苦了公办学校的官员和人口普查员。想想看,在印斯茅斯,四处打探的陌生人是不受欢迎的。我自己就不止一次听说,有商人或政府官员在那儿失踪了,还有人扯什么有个人疯了,现在还待在丹弗斯195呢。他们八成是用什么方法把这家伙给吓坏了。
“所以说,我要是你,才不会去那儿过夜呢。我从没去过,也压根儿不想去,不过,大白天去一趟应该没什么事儿——但这附近的人都会劝你不要去。如果你只是观观光,看看名胜古迹,印斯茅斯应该还是个不错的地方。”
所以,当天晚上,我在纽伯里波特公立图书馆196花了点时间查了些与印斯茅斯相关的资料。我原本想在商店、小吃店、修车厂、消防站里向当地人打听点儿情况,却发现他们远比售票员预料的更难开口,最后,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克服天生的沉默。他们有一种说不清的疑心,好像对印斯茅斯过分感兴趣的人都有毛病。不过,在我住的基督教青年会197,店员只是不鼓励我到这种阴沉、颓废的地方去;在图书馆,人们的态度也一样。显然,在那些有教养的人眼里,印斯茅斯只不过是一个被人们添油加醋渲染过、已经没落的城市而已。
图书馆书架上的艾塞克斯县志几乎没有什么内容,只提到印斯茅斯始建于1643年,在独立战争前,一直以造船业闻名,在19世纪初,海运业非常繁荣,后来以马奴赛特河为依托,发展成为一个小规模产业的中心。县志上只轻描淡写地提到了1846年的那场瘟疫和暴乱,似乎这是艾塞克斯县的家丑一样。
关于印斯茅斯的没落虽很少提及,但后期的档案很显然非常重要。内战后,印斯茅斯全都的工业生产就剩下马什加工厂了,除了传统的渔业以外,仅存的主要商业贸易就是金锭的运销。随着价格的跌落以及大型企业的竞争,渔业收入越来越差,不过,印斯茅斯港周围是从来不缺少鱼的。外国人很少在印斯茅斯定居,遮遮掩掩的证据表明,虽然有些波兰人和葡萄牙人想在这里定居,但都被印斯茅斯人用非常极端的方式给赶跑了。
最让人感兴趣的是售票员蜻蜓点水地提到的那些外国珠宝。很显然,在附近乡里的印象中最为深刻的是,历史档案曾提到过收藏在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198博物馆和纽伯里波特历史学会199陈列室里的几件展品。有关这些珠宝的零星描述既平淡又无奇,但却给我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觉。这些描述似乎充满了稀奇古怪而又撩人心扉的暗示,让我无法释怀。因此,尽管时间已晚,如果能安排开的话,我还是决心去看一看保存在当地的展品——据说是一件形状诡异的大型饰冠。
图书馆馆长给我开了一封介绍信,让我转呈学会会长,一个叫安娜·蒂尔顿的小姐。蒂尔顿小姐就住在附近,我简单地说明来意之后,因为当时时间还不算太晚,这位年逾古稀、文质彬彬的女士便好心地把我带到已经关门的展室。展室里的展品确实很多,但此时此景,我的眼睛只盯着角落橱柜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那件奇珍异宝。
这件宝贝非常气派,充满了异国情调,摆在紫色天鹅绒垫上,透着一种超凡脱俗、与众不同的华美。看着它,无须太多的审美能力,我已经目瞪口呆了。时至今日,我仍然难以形容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不过,就像县志中描述的那样,这件宝贝很显然是一种饰冠。饰冠的前端很高,边缘非常大且很不规则,那样子就好像是专为一个呈椭圆形的脑袋设计的。材质看上去以黄金为主,但又发出一种淡淡的奇光异彩,这说明制作者用一种同样华美而又几乎不为人所知的金属把它锻造成某种与众不同的合金。饰冠的保存近乎完美,整个设计引人入胜,根本没有因循守旧——有的细节是简单的几何图形,有的细节表现的只是海洋——表面以高浮雕工艺雕镂或锻铸。整个工艺表现出不可思议的娴熟技巧和艺术品位,让你一连几小时都看不够。
这件饰冠让我越看越入迷,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既好奇又闹心的心情。最初,我以为让我心神不宁的是这件艺术品所表现出的那种异域风格。我以前见过的艺术品,要么属于某个已知的种族或民族,要么是现代派蓄意挑战一切公认风格而创作的作品。但这件饰冠却不同,它的创作技法显然属于早已成型而又无比成熟和完美的一类,可是又距我所见所闻的——东方的和西方的,古代的和现代的——任何技法相去甚远。这件艺术品就好像来自另一个星球。
可是,我很快发现,让我心神不宁的还有另一个或许同样有说服力的原因,那就是整个另类设计通过构图与数学元素让人产生的联想。整个图案告诉人们,在时空中存在遥远的神秘与难以想象的无底深渊,而浮雕所反映的单调海洋也近乎变得凶险起来。浮雕表现的是传说中许多形容怪异、凶神恶煞般的怪物——喻示某种半鱼半蛙的形象——会让人产生一种忐忑不安而又挥之不去的假记忆感,就好像是从我们肉体深处的细胞和组织中唤起了某种形象,而这些形象帮助我们记起那些非常原始、极近远古的东西。有时候,我以为这些亵渎神明的半鱼半蛙怪物的外形流露出那种鲜为人知、毫无人性、邪恶十足的本质。
据蒂尔顿小姐说,饰冠短暂而平淡的历史与它那奇异的造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1873年,一个印斯茅斯醉汉以一个荒唐的价钱把它当给斯台特街上的一家店铺,可是没多久这个醉汉在一次打架中被人打死了。历史学会直接从当铺老板那里把饰冠弄到手,随后立即堂而皇之地把它展示出来。饰冠标注的出处可能是东印度或印度支那,不过说心里话,这种结论只是初步的。
至于饰冠究竟源于何处,又是如何来到新英格兰的,蒂尔顿小姐对所有假说进行了认真比较,最后倾向于认定,饰冠原本属于外国海盗藏匿的宝藏,后来让老船长奥贝德·马什发现了。在得知饰冠在历史学会展出之后,马什家族立刻坚持出高价把它买回去,这也为上述观点提供了铁证。时至今日,历史学会虽然坚决不卖,但马什家族仍一而再地要把它买回去。
就在女会长带我离开展室时,明确地告诉我说,这一带消息灵通的人士都认为,马什家的财富都来源于海盗的宝藏。而她对疑云笼罩的印斯茅斯——她从未去过——所持的态度与那些因一个地方的文明如此堕落而反感的人如出一辙。此外,她拍着胸脯对我说,关于恶魔崇拜的种种谣言,一部分是有真凭实据的,一个神秘的邪教已经在那里站稳了脚跟,而且吞并了所有正统的教会。
据她说,这个邪教叫“大衮密约教”。一个世纪前的一段时间里,印斯茅斯的渔业似乎在逐渐枯竭,这个邪教肯定是在那个时候从东方传过来的。后来,印斯茅斯突然间鱼又多了起来而且长盛不衰,所以普通老百姓笃信这个邪教也是很自然的事。没多久,这个邪教就发展成影响最大的教派,完全取代了共济会200,占领了新教堂山上的共济会堂总部。
对虔诚的蒂尔顿小姐来说,所有这一切足以构成她对这座荒凉而又破败的古镇惟恐避之不及的绝佳理由,但在我眼里,印斯茅斯恰恰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诱惑感。除了建筑与历史让我充满期待外,我还对人文方面的东西怀有强烈的兴趣。虽然夜已深,但我待在基督青年会的小房间里几乎无法入睡。
<h2>二</h2>
第二天早上十点不到,我便拎着一只小行李箱,来到了位于老市场广场的哈蒙德便利店门前,等开往印斯茅斯的巴士。就在巴士快要到的时候,我注意到大街上的行人要么是赶往其他地方去的,要么就是朝着广场对面的“理想午餐馆”走去。显然,售票员没有夸大当地人对印斯茅斯及其居民的厌恶情绪。不一会儿,一辆破烂不堪、污迹斑斑的灰色小巴士叮叮哐哐地沿着斯台特街开了过来。汽车掉了个头,在我身边的马路边停了下来。我马上意识到这就是我要等的车,而我的猜想很快就得到了证实,汽车前挡风玻璃上贴着字迹略显模糊的标识牌:“阿卡姆——印斯茅斯——纽伯里波特”。
车上只有三名乘客——皮肤黝黑、蓬头垢面、面色阴沉,不过看上去倒是挺年轻的——车停下来后,他们慢慢悠悠地下了车,一声不响、鬼鬼祟祟地沿着斯台特街走去。司机也下了车,我看着他走进便利店去买东西。我在想,这肯定就是售票员提到的那个乔·萨金特,但没等我仔细看,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感便油然而生。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当地人应该是压根儿不想搭乘这个人开的车,或者尽可能躲开这个人和他的族群生活的地方。
等司机走出商店,我才开始仔细观察他,想找出给我留下不好印象的缘由。他身材瘦弱,有点驼背,身高差不多有6英尺,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蓝色便服,戴着一顶破旧的高尔夫球帽,年纪在35岁上下。但如果不仔细看他那张无精打采、面无表情的脸,单看他脖子两边古怪而又深陷的皱折,你会觉得他的年纪远不止这么大。他的头很窄,鼻子扁平,额头和下巴向后收缩,一双肿胀而又水汪汪的蓝眼睛好像永远不会眨一眨,一双耳朵也好像发育不全似的。他的嘴唇又厚又长,脸上毛孔粗大,脸色灰暗,卷曲的黄胡须稀疏散乱地分布在脸上,脸上的皮肤也很怪,就好像因得了某种皮肤病,皮肤一块块剥落了一样。他的手很大,因青筋毕露而呈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青灰色。手指短得跟手掌根本不成比例,而且总是伸不开似的。他朝巴士走去时,我注意到,他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样子特别奇怪,而且脚也不是一般的大。我越是观察他的那双脚,我就越纳闷,他怎么才能买到合适的鞋子呢。
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油腻味更让我厌恶。很显然,他喜欢在渔船码头工作或溜达,所以身上才带有这种地方特有的强烈气味。至于他血液里流淌着什么样的外国血统,我根本猜不出。他异样的形容肯定不像亚洲人、波利尼西亚人、黎凡特人,或是黑人,不过,人们为什么会觉得他有外国血统,我倒是能看出端倪。我觉得,与其说他有外国血统,不如说更像生物学上所说的退化。
当我发现车上根本没有其他乘客时,心里一阵难过。不知怎么搞的,我不喜欢独自一个人乘他的车。但随着发车时间的临近,我还是克服了心里的不安,跟着司机上了车,递给他一美元的纸币,然后轻轻说了声“印斯茅斯”。他一言不发,好奇地看了看我,找给我四十美分。我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不过,因为想看看沿途的海景,所以还是和他坐在汽车的同一侧。
最后,破烂不堪的汽车颤颤巍巍地发动了,在排气管喷出的一团蒸汽中叮叮哐框驶过了斯台特街两侧的旧砖房。我看着路边的行人,发现他们都把目光小心翼翼地避开这辆巴士,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接着,我们左转拐进了商业街,道路变得通畅起来。汽车驶过合众国早期富丽堂皇的古宅和殖民地时期更古老的农舍,经过格林南部低地与帕克河,最后开进一段开阔、漫长而又单调的海滨乡野。
当天阳光和煦,不过,随着汽车不断前行,沿途满目都是沙滩、莎草与低矮灌木,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透过车窗,我看到蓝色的大海与普拉姆岛201的沙滩岸线。巴士驶离罗利到伊普斯维奇的大路,拐上了一条狭窄的小路,此时此刻,我们距离沙滩越来越近了。一路上看不到什么房子,沿途的车辆更是稀少。被风雨侵蚀的电线杆上只有两根电线。我们时不时穿越潮溪上的简易木桥,涨潮时海水会沿着潮溪倒灌到很远的地方,更使这个地区显得与世隔绝。
偶尔会看到一些枯树桩和流沙上的断壁残垣,这让我想起了在印斯茅斯县志上看到的记载,想起了这里曾是一片肥沃且人口密集的乡野。县志上说,这种变化是1846年的那场瘟疫造成的,但普通老百姓却认为,这一切都是一股看不见的邪恶势力干的。说实话,这是人们对海边的树木肆意滥伐的结果,乱砍滥伐让土壤失去了最佳保护屏障,为风沙打开了方便之门。
最后,普拉姆岛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我们左手边浩瀚的大西洋。狭窄的道路开始陡峭地向上爬,看着前方落寞的波峰,看着留下道道车辙的道路与天空在波峰上交汇,我感到一种异样的不安,就好像汽车准备继续向上爬,完全抛弃神志健全的陆地,而与神秘天际和高空所组成的未知苍穹融为一体。大海飘来一股不祥的气息,沉默寡言的驾驶员那僵硬的背弓和狭窄的脑袋,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可憎起来。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后脑勺和他的面孔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毛,只有几根黄毛稀稀落落地荡在凸凹不平的苍白皮肤上。
后来,我们到达了山顶,看到山后开阔的河谷。绵延的峭壁一直延伸到金士堡角,然后突然转向安角202,马努赛特河就是从峭壁的北边流入大海的。在远方朦胧的地平线上,我只能隐约分辨出金士堡角的轮廓,以及海角上那座承载着无数传说的奇异古屋,但此时此刻,我的注意力却被我身下不远处的景色给吸引住了。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谣言满天飞的印斯茅斯了。
印斯茅斯是个方圆广阔、建筑稠密的小镇,却笼罩着一种死气沉沉的不祥气息。虽然烟囱林立,但只有几个飘出轻烟,三座油漆已经剥落的高塔黯然矗立在那里,与蔚蓝的海面形成明显的对照。其中一座高塔的尖顶已经崩塌,而这座高塔和另外一座高塔上,本应有的钟盘也不见了,只剩下黑乎乎的洞。大片稠密而又萧瑟的复折式屋顶与尖尖的山墙清晰地向世人传达出满目疮痍、破败不堪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此时此刻,汽车正在下坡,当我们距离印斯茅斯越来越近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许多屋顶已经完全塌陷。镇上有几处乔治王时代203风格的四方大宅——四坡屋顶,圆形阁楼,还有带护栏的望夫台204。这些大宅大部分离海边都很远,其中的一两处看上去比较完好。我看到一条早已废弃、锈迹斑斑、杂草丛生的铁路穿过这些宅院朝内陆延伸出去,铁路两旁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上的电线已踪影全无,几条通向罗利与伊普斯维奇的旧马路也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越是靠海边的房子,破败的程度就越严重。不过,我还是发现了其中一座保存相当完好的砖石结构建筑,以及屹立在建筑之上的白色钟楼。从表面上看去,这座建筑就像一座工厂。海港的外围是一段古旧的防波石堤,但港湾里早已淤满了泥沙。我注意到,防波堤上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原来是几个人正坐在那里钓鱼。堤岸的尽头看上去像是灯塔的基座,但灯塔早已不见了踪影。防波堤围起来的区域已经形成了沙岬,沙岬上可以看到几处破旧的小屋、停泊在沙滩上的小船,以及随意丢放的捕虾笼。唯一的深水区似乎是河流流经钟楼建筑,然后向南经过防波堤尽头流入大海的那块区域。
四处可见残存的码头遗迹,从滨岸一直向南延伸,到处都是不同程度的破损,越往南破损越严重。虽然时值高潮,但我还是看到在遥远的海面上有一条长长的黑线,略微高出海面,给人一种异样而又不祥的感觉。我知道,那就是魔鬼礁。我看着看着,内心强烈的排斥感似乎又平添了几分好奇的心动,不过,奇怪的是,我发现这种弦外之音要比最初对它的印象更令人不安。
我们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不过,此时此刻,开始经过一片片遭到不同程度破坏的荒芜农场。接着,我注意到有几幢房子仍然有人住,破旧的窗户里塞满了破布,垃圾遍地的庭院里到处都是贝壳与死鱼。我偶尔看到人们无精打采地要么在不毛的园子里干活,要么在下面充满鱼腥味的滩涂上挖蛤蛎;看到一群群长得尖嘴猴腮、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聚在长满杂草的门阶玩耍。不知怎么搞的,这些人看上去比那些死气沉沉的建筑更让人不安,几乎所有人的动作与面孔都古里古怪的,这种古怪我虽然说不上是什么,也搞不懂其中的含义,但打心眼儿里感到厌恶。我突然想起了,这种典型的体形暗合了我此前见过一幅特别恐怖和悲壮的画,没准儿是一本书中的插画,但这种貌似回忆的念头转眼间就消失了。
巴士行驶到较低的地势时,我开始听到不间断的瀑布声打破不寻常的死寂。东倒西歪、油漆剥落的房屋变得稠密起来,排列在道路两旁,显示出比我们身后的风景更有都市味的迹象。前方的景色压缩成了街景,在有些地方,我还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说明这里过去是鹅卵石铺设的街面与砖块修砌的人行道。很显然,所有的房子都已经荒废了,有时候透过房屋间的空隙,还可以看到摇摇欲坠的烟囱和地窖的墙壁,表明这里过去曾是一栋建筑,只不过现在已经倒塌了。所到之处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不一会儿,十字交叉的道路和岔路便映入眼帘,左边的路通往没有铺设砾石、破败而又肮脏的滨海地区,而右边的路依然能看出已逝的繁华。此前,我在镇上没看到什么人,此时才看到零零星星有人居住的迹象——时不时有些拉起窗帘的窗户,还有停靠在马路边的破烂汽车。铺设过的路面与人行道也变得越来越界限分明,虽然房子大部分都非常陈旧——19世纪初的砖木结构——但显然都维护得适合人居。作为业余古物研究者,置身于这片富丽而又一成不变的古迹之中,我差一点儿就丧失了嗅觉上的厌恶感,丧失了危险和排斥的感觉。
在我抵达目的地之前,这里无处不让我感到百般厌恶。一时间,巴士来到一个类似广场或向四周辐射的开阔地,街道两旁教堂耸立,广场中央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圆形绿地,在右手的一条岔路口上,我看到了一座雄伟的立柱会堂。这座建筑本来漆成白色,但现在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而且油漆也已经剥落,三角墙上金黑色招牌也已经严重褪色,我只能吃力地辨认出“大衮密约教”字样。不用说,这就是现在已被邪教霸占的共济会堂了。就在我睁大眼睛去看“大衮密约教”几个字的时候,马路对面那口破钟发出了支离破碎的刺耳声,扰乱了我的注意力,我立马转向自己座位这一侧的车窗,向外望去。
钟声是从一座用石头建造的低矮教堂传来的,从外观上看,这座教堂建造的时间要明显晚于大多数房屋,风格属于那种笨拙的哥特式建筑205,教堂的地基层高得根本不成比例,窗户都装着百叶窗。虽然我看到的钟楼这一侧的指针已经没了,但嘶哑的钟声告诉我,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了。紧接着,关于时间的所有念头被突如其来的景象冲得无影无踪了。那是一幅难以形容的景象,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这种景象就已经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教堂地基层的门敞开着,门里面长方形的黑洞一览无余。就在我看过去的时候,有个东西正在穿过或者似乎正要穿过那个长方形的黑洞。时间虽然短暂,但这个东西却在我脑海里深深地留下梦魇般的印记。尽管理性地分析,这种东西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但那种印象却让人抓狂。
那是个活生生的生命——是我自从进入城区后,除了司机之外,看到的第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如果我当时稍微沉着一点,我根本不会发觉那东西有什么让人恐惧的地方。正如我稍后意识到的那样,这个活生生的东西显然是个牧师。他身穿奇特的教服,毫无疑问这是“大衮密约教”改变了当地教会的宗教仪式后发明的新教服。不过,首先吸引我潜意识眼球、让我感到异常恐惧的还是他头上戴着的高大饰冠,这顶饰冠简直就是头一天晚上蒂尔顿小姐给我看过的那顶饰冠的复制品。饰冠激发了我的想象力,给饰冠下方那张模糊的面孔和身着长袍缓缓而行的身影平添了一份难以名状的不祥预感。但我马上意识到,这并不是那一刹那可怕记忆让我不寒而栗的原因。因某种奇怪的原因,当地某个神秘教会把教民都熟悉的独特装束当成头饰——没准儿还当成宝贝,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此时此刻,我看见人行道上开始零零星星出现了几个模样让人反感的年轻人——有的是独行客,有的是三三两两、默不作声的小群体。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楼房最下面几层,偶尔会看到几家商店,上面的招牌也都已经破破烂烂、褪色泛黄。就在巴士颠簸前行的过程中,我还偶尔看到有卡车停在路边。瀑布声渐渐清晰起来,不一会儿,我便看见前面有道相当深的河谷,河谷上方是一座装有铁栏杆的公路桥,过了桥便是开阔的广场。当汽车吱吱嘎嘎地开上桥面时,我向桥两边望去,发现在杂草丛生的悬崖边上和稍远的地方有些厂房。峡谷下方激流澎湃,在我右侧的上游,我看见两处奔腾的瀑布,在左侧的下游,至少还有一处瀑布。从桥上听去,瀑布声已经震耳欲聋了。接着,我们驶过河谷,来到巨大的半圆形广场,然后在广场右边一座圆顶大厦前停了下来,大厦上黄漆斑斑,一块已经抹掉半边的招牌上写着“吉尔曼旅馆”。
能从这辆破车上下来,我心里很高兴。我马上把自己的手提箱寄存到这家破破烂烂旅馆的大堂。大堂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不过他并没有我之前所说的那种“印斯茅斯相貌”,所以我决定不向他询问困扰着我的任何问题,因为在这家旅馆曾经发生的怪事仍然记忆犹新。我信步走出旅店,来到广场上,发现汽车已经开走了,于是,我开始细致地欣赏起周边的景色来。
整个广场铺着砾石,一侧是笔直的河道,另一侧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修建的半圆形斜顶砖石建筑,几条道路从这里向东南、南方与西南方向辐射出去。稀稀落落的路灯小得可怜——全都是低功率的白炽灯——让人倍感压抑。虽然我知道今夜会月光皎洁,但想到我打算天黑前就离开这里,心里还是很高兴。周围的建筑保护得还不错,其中有十来家店铺还在开门营业。有一家店铺是第一国民连锁的食杂店,其他的还有一家生意萧条的餐馆、一家药店、一家渔具批发店。另外,在广场最东端的河边上,还有一家,那是镇上唯一一家企业——马什冶炼厂。满大街也就能看到十个人,还有零零星星停靠在四周的四五辆汽车和卡车。不用说,这就是印斯茅斯镇的中心了。往东可以看到蓝色的港湾,在蓝色港湾的映衬下,三幢曾经风光迤逦的乔治王时代尖塔式建筑已经衰败不堪。在河对面,可以看见一座白色的钟楼,耸立在我认为是马什冶炼厂的建筑之上。
不知为什么,我决定先到食杂连锁店了解点儿情况,毕竟那里的员工不太会是印斯茅斯当地人。我发现这家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17岁上下的小伙子负责店面。看到他非常活泼开朗、和蔼友善,我心里非常高兴,心想他肯定能提供一些令人愉快的消息。他似乎很想找人聊天,从他的话中,我马上听出来,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里的鱼腥味,更不喜欢这里鬼鬼祟祟的居民。对他来说,跟任何外地人说说话,都是一种安慰。他是从阿卡姆来的,现在租住在从伊普斯维奇来的一家人家里,只要一有机会就回家去。他家里的人不愿意让他在印斯茅斯工作,但连锁店把他调到这里,再说,他也不想放弃这份工作。
他说,印斯茅斯没有商会和公共图书馆,不过,我可以在周围逛逛。我走过来的那条街叫费德勒尔街。西边是老住宅区还算不错的街道——百老街、华盛顿街、拉斐特街和亚当斯街——东边便是海边的贫民窟。如果沿着中心大街走过去,在这些贫民窟里,我就可以看到乔治王时代风格的老教堂,不过,这些教堂早就废弃了。在这样的街区还是不要太招摇为好,尤其是在河北岸,因为这里的人大多都对你不怀好意地板着脸。以前就曾有陌生人失踪过。
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了解到,对外地人来说,这儿有些地方几乎是禁区。比如说,外人不能在马什冶炼厂周围长时间逗留,也不能在任何一座仍在使用的教堂周围,或新教会山的大衮教会堂周围徘徊。这些教会都与众不同——他们各自在其他地方的教派都坚决不予承认,因为这些教堂里所采用的仪式和教服显然是最古怪的。他们的教义既离经叛道又不可思议,其中启示信众可以通过某些神乎其神的转变,一定程度上获得在尘世中肉体的永生。小伙子自己所属教派的牧师——在阿卡姆的亚斯里美以美会206的华莱士博士——曾郑重其事地要求他不要皈依印斯茅斯的任何教会。
至于印斯茅斯人,小伙子真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他们。他们就像生活在洞穴里的动物,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外人很少看见他们。他们偶尔出去打打鱼,除此以外,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打发时间的。从他们消费的私酒数量上看,他们没准儿大白天就醉醺醺地躺着。他们好像是以某种社团与协议的方式沮丧地被撮合在一起似的。他们用鄙视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就好像他们已经属于另外更高级的星球一样。毫无疑问,他们的模样——尤其是他们那瞪得圆圆的、时刻保持警惕的眼睛(从来没有人看到他们的眼睛闭上过)——让人震撼;说起话来,声音让人恶心。晚上听到他们在教堂里诵唱真是可怕,尤其是在他们的主要节日或复活节期间,这些节日每年有两次,分别是在4月30日与10月31日207。
当地人非常喜欢水,而且经常到河里和海港里去游泳。最常见的是朝着魔鬼礁方向的游泳比赛,在这里能看到的人都参与这种艰巨的运动。如果你细想一下会发现,这里抛头露面的都是些年纪轻的人,而这些人中年龄最长的人,模样长得一般也最猥琐。即便有例外,大部分也都是没有表现出异样的人,比如旅馆里的老服务员之类的。你也许会想,这里的老年人会是什么模样,“印斯茅斯相貌”是不是某种潜伏的怪病,而这种怪病随着年龄的增长会逐渐显现出来。
当然,只有遭受异常罕见的折磨才能让一个成年人的肌体发生如此巨大而彻底的结构性变化——这种变化甚至包括颅骨形状等基本骨骼的变化——但即便如此,也不如外观的整体病态特征更闻所未闻、更令人困惑不解。小伙子的言外之意是说,想要就“印斯茅斯相貌”得出实事求是的结论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外地人无论在印斯茅斯住多久,都不可能结识当地人。
年轻人还非常肯定地告诉我,有些地方还锁着许多比我们能看到的最丑陋的人还丑的人。有时候,人们会听到再奇怪不过的声音。据说,河北岸那些摇摇欲坠的棚屋都与隐秘的地下道相连,组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杂院,里面全都是看不见的畸形怪胎。这些人如果有什么外国血统的话,那会是什么血统呢?没有人能讲清楚。有时候,政府官员和其他外地人来到镇上,会专门把一些特别让人反感的怪胎锁起来。
小伙子说,向当地人打听印斯茅斯什么事都是白费工夫。唯一愿意开口的是一个模样正常的老年人,他住在印斯茅斯镇最北边缘的救济院里,终日四处游荡,或者在消防站附近转悠。这个白发老人,名叫扎多克·艾伦,已经九十六高龄,是镇上有名的酒鬼,还有点疯疯癫癫。他是个行动诡异、鬼鬼祟祟的家伙,走路时总是东张西望,那样子好像在害怕什么。他神志清醒的时候,陌生人根本别想跟他聊天。可是,只要你送给他一瓶他最喜欢的毒药,他就禁不住诱惑了。一旦喝得醉醺醺的,他便会对你交头接耳,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他记忆中那些最惊心动魄的故事。
不过,你从他那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因为他说的都是些疯话,往往支离破碎地暗示着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什么奇迹与恐怖事件,而这种事情,除了在他那混乱无序的想象中,根本就无凭无据。从来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但当地人不喜欢他喝醉后跟陌生人讲话,要是让人看到向他打听什么事情,那可就危险了。有些最妖言惑众的说法八成就是从他那里打听来的。
有几个住在印斯茅斯的外地人说,他们时不时看到一些非常诡异的事情,但对照老扎多克的话和那些长得歪瓜裂枣的当地居民就不难看出,大家产生这种看法也就见怪不怪了。外地人晚上是不会在外面待到很晚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样做是很不明智的。再说,所到之处,街道都阴森得吓人。
说到生意,印斯茅斯的鱼类资源丰富到近乎不可思议的程度,但当地人却越来越不愿意好好利用这种资源。此外,海产品价格不断跌落,所以竞争也日趋激烈。当然,在印斯茅斯,真正称得上企业的还是冶炼厂,他们的商务处就在广场附近,在我们的东面,只隔着几个大门。没有人见过老马什,但他有时会坐汽车去工厂,而车也是车窗紧闭、遮挡上窗帘的。
至于马什现在是什么样子,人们说法不一。大家都说,他以前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仍然穿着爱德华时代208的奢华礼服,不过为了掩饰身体缺陷而对礼服进行了修改。早先,他的儿子已经接管了位于广场附近的商务处,但近来,他们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将大部分事务交给了更年轻的一代。他的儿女们看起来也越来越奇怪,尤其是那些年长的。据说他们的健康状况也是每况愈下。
马什有一个女儿,长得跟爬虫似的,一看就让人生厌,可是身上总戴着一大堆奇怪的珠宝首饰。很显然,这些珠宝与那顶奇怪饰冠都属于同一种异域风格。小伙子说,他曾多次见过那些首饰,也听人说过,那些首饰来源于海盗或魔族的某个秘密宝藏。神职人员——牧师,管它叫什么呢——也把这种东西当头饰戴,只不过,人们平时很少留意罢了。虽然人们都说印斯茅斯镇上有很多种珠宝,但小伙子没见过其他类型的首饰。
马什家,与镇上另外三家绅士名门——韦特家、吉尔曼家以及埃利奥特家——全都深居简出。他们都住在华盛顿街的深宅大院里。有几家以接济亲朋好友著称,但这些亲属的个人情况是绝对禁止外人知道的,只不过等这些亲属死后登记备案而已。
小伙子提醒我说,许多街道的指示牌都掉了,所以他给我画了一张草图,比较详细地标注了印斯茅斯的几个重要地点。我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张图对我会很有用,便千恩万谢地把草图揣进口袋。路上我只看到一家餐馆,因为我不喜欢餐馆又脏又暗,于是便在食杂店买了许多芝士饼干与生姜片,当作接下来的午餐。我决定,沿着主要的街道走一走,与可能遇到的生活在这里的外地人聊一聊,然后赶八点的长途巴士前往阿卡姆。我发现,印斯茅斯可谓是社会全面衰退的典型而又夸张的案例,但我不是研究社会学的,所以便把注意力放在观察建筑物上。
就这样,我沿着印斯茅斯狭窄而又阴暗的街道,开始了全面而又略带有困惑的探索之旅。我过了桥,拐了个弯,朝着下游咆哮的瀑布方向走去,紧贴着马什冶炼厂走了过去。很奇怪,里面没有任何机器的轰鸣声。冶炼厂建在河崖上,附近有座桥,还有几条街道之间比较开阔的交汇处,我觉得这里可能就是镇上最早的中心,独立战争后才被现在的镇广场所取代。
我从中心大街桥上再一次穿过河谷,来到一片完全废弃的区域。不知怎么搞的,这地方让我不寒而栗。一堆堆塌陷的复斜屋顶勾勒出一道参差不齐、奇形怪状的天际线,在天际线上方耸立着一座老教堂的尖塔,塔顶已经被斩首,样子让人心惊胆战。中心大街上有些房子还有人租住,但大多数房子的门窗早已用木板死死地封上了。沿着没有铺设砾石的小巷,我看见许多已被废弃的陋屋,窗户洞开,黑咕隆咚的,许多屋子由于地基下沉而倾斜到了岌岌可危乃至不可思议的程度。这些窗像幽灵一样瞪着黑乎乎的眼睛看着你,以至于要想拐个弯朝东边的滨水区去都需要很大的勇气。毋庸置疑,当越来越多的房屋共同组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墟城市时,一座废弃房屋所带来的恐惧程度会呈几何式而非算术式的放大。一看到由空无一人的房屋和死寂组成的条条街道,一想到一大片一大片黑咕隆咚、死气沉沉的房屋已经让位给了蜘蛛网、蠕虫和各种各样的记忆,便会勾起你业已消失的恐惧与厌恶,就算最理性的人也无法把这种恐惧和厌恶赶走。
费西街与中心大街一样阒无人迹,但不同的是,这里有许多外观上保护完好的砖石仓库。沃特街也差不多一样,不过这里有许多面向大海的巨大缺口,这些缺口就是过去码头的位置。除了防波堤上寥寥几个垂钓者,我根本看不到任何活着的东西;除了海港里潮水的拍岸声与马努赛特河上瀑布的咆哮声,我听不到任何动静。印斯茅斯让我越来越感到不安,就连我从沃特街摇摇晃晃的桥上拾路返回时,我还在偷偷地向后张望。按照小伙子给我画的草图,费西街上的桥已经变成废墟了。
河北面还有惨淡度日的影子——沃特街上有几家渔业加工作坊还在营业,冒烟的烟囱与打了补丁的屋顶四处可见,偶尔还会听到不知哪儿传来的声音,在凄凉的街道与没有铺设砾石的巷子里偶尔还会看到步履蹒跚的行人——但在我看来,这幅画面要比河南面的荒废更让人压抑。首先,这个区域的人要比镇中心的居民更丑陋、更反常,让我有好几次都恶心地联想到某种荒诞不经的东西,而我的这种想法从何而来,就不得而知了。毫无疑问,这一区域印斯茅斯人的外国血统要比镇子再里面的更加明显——除非“印斯茅斯相貌”是一种疾病而非血统造成的。果如此,这一区域印斯茅斯人的病情没准儿更加严重。
困扰我的一个细节是,我隐约听到的那些为数不多的声音的分布很有规律。这些声音本该是从明显有人居住的房子传来的,但实际上,那些正面被木板封死的房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常常是最大的。既有木板的嘎吱作响声,也有急匆匆的走路声和令人生疑的嘶哑说话声,这让我不安地想起了食杂店小伙子提到过的隐蔽地道。突然,我感到很好奇,这些居民说起话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呢?迄今为止,在这个区域,我还没有听到什么人讲过话,而且莫名其妙地希望最好不要听到什么人讲话。
我稍作停留,盯着中心大街和教堂街上两座精美而又破败的老教堂看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开了这个滨水贫民窟。本来我的下个目标是新教会山,可是,不知为何,我不想再经过那座教堂——就是我曾经在地基层里看到过头戴奇怪饰冠、形容诡异的修士或牧师的那个。再说,食杂店的小伙子也曾对我说过,那座教堂,还有大衮教会堂,都是陌生人不该去的地方。
于是,我继续向北沿着中心大街朝马丁街方向走,然后再拐弯朝镇里走,从新教会山北边安全地穿过费德勒尔街,走进镇北边布罗德街、华盛顿街、拉菲逸街和亚当斯街附近风光不再的显贵社区。虽然这些壮丽而古老的大道看起来已经满目疮痍、邋遢不整,但那种榆树遮荫的华贵气派仍没有完全散去。一座座府邸吸引着我的目光,这些府邸大多数都已破败不堪,在荒废的宅院里用栅木板围得严严实实,但每条街上都有那么一两家还有人住的迹象。华盛顿街上有一排大约四五座房子修缮得仍然很好,草地和花园也得到细心的料理。我觉得,其中最豪华的那栋——宽阔的阶梯状花坛一直向后延伸到拉菲逸街——就是饱受折磨的冶炼厂老板老马什的家。
在所有这些街道上,根本看不到活着的生命,我真纳闷,印斯茅斯是不是连猫和狗都没有。第二个让我感到困惑不解的问题是,许多宅院的三楼和阁楼上的窗户都严严实实地拉上了百叶窗,就连那些保存最完好的府邸也不例外。在这座充满异域风味和死亡的寂静城市里,偷偷摸摸、神神秘秘似乎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我始终无法摆脱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我总是觉得,所到之处总有一双双狡黠而又圆瞪的眼睛隐藏在四周盯着我。
从我左边的钟楼里传来三声噼噼啦啦的钟声,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对于那座传来钟声的低矮教堂,我仍然记忆犹新。此时此刻,我沿华盛顿街朝河的方向走着,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新天地,这里是以前的工商业区。我看到前面有一座工厂的废墟,还看到了更多被废弃的厂房,还有老火车站的遗迹,以及在我右边峡谷上的铁路廊桥。
横在我面前的这座摇摇欲坠的桥上虽然竖着一个警告牌,但我仍然冒险跨过了桥,来到有人迹的南岸。鬼鬼祟祟、蹒跚而行的生灵们神秘兮兮地盯着我,同时,那些比较正常的面孔也冷漠而又好奇地看着我。印斯茅斯很快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了,于是,我拐到佩恩街,朝广场走去,希望能在那趟可恶的巴士发车之前,随便找个什么车,把我带到阿卡姆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左手边摇摇欲坠的消防站,注意到一个穿着破衣烂衫、脸颊通红、胡须浓密、目光炯炯有神的老人正坐在消防站前的长凳上,与两个蓬头垢面、模样还算正常的消防员在说话。当然,这八成就是那个疯疯癫癫、嗜酒如命的耄耋老人扎多克·艾伦了,他讲述的印斯茅斯及其种种疑云的故事既骇人听闻,又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