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斯茅斯疑云184(2 / 2)

<h2>三</h2>

肯定是哪个捣蛋鬼在故意跟我作对,或者是某种力量从黑暗的隐蔽处跑出来故意作弄我,使我改变了原来的计划。我早就打定主意,只去观察建筑物,所以,当时我正急匆匆地朝广场方向走,为的是赶紧找辆车离开这个充满死亡和没落的烂地方。可是,一看到老扎多克·艾伦,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迟疑不决地放慢了脚步。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个老人只会胡乱讲些疯狂而又难以置信的传奇故事。食杂店伙计曾经告诫过我,要是当地人看到我与老人说话就危险了。但是,一想到这个老人曾见证过印斯茅斯的没落,同时能够唤起对早年印斯茅斯商船云集、百业兴旺的记忆,我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这种诱惑。毕竟,那些最诡异、最疯狂的传说往往只不过是从史实中提炼出的象征和寓言罢了,更何况,老扎多克在过去九十年里肯定亲眼目睹了印斯茅斯发生的一切。于是,我突然心血来潮,好奇心战胜了理智与谨慎,凭着自己年轻气盛,我斗胆以为,借助点威士忌,自己没准儿能从老人杂乱无章、添油加醋的倾诉中,提炼出真实的历史事实来。

我心里很清楚,此时此地我不可能走过去跟他搭讪,因为那些消防员肯定会看到,而且还会阻止我们说话。这时,我突然想起来,我应该先准备点私酒,食杂店伙计曾告诉过我,有个地方很容易买到私酒。接下来,我会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消防站周围转悠,等着老扎多克跟往常一样闲逛时和他碰上一面。小伙子说过,老人特别好动,很少会在消防站附近坐上一两个小时。

我在埃利奥特街离广场不远的一家不起眼的杂货店轻而易举地搞到一瓶一夸脱209的威士忌,但价格却不菲。招呼我的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伙计,他身上有那么一点儿眼睛圆瞪的“印斯茅斯相貌”,不过待人接物倒是很有礼貌。对卡车司机和黄金买家之流偶尔跑到印斯茅斯来纵酒偷欢的陌生人,他大概已经司空见惯了。

再一次走进广场,我发现自己时来运转了,因为我一眼就瞅见了老扎多克·艾伦那高大、瘦弱、衣衫褴褛的身影,绕过吉尔曼旅店的拐角,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佩恩街。我按照原来的计划,挥舞着刚买来的酒,来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很快发现,当我拐进韦特街,朝着我能想到的最荒无人烟的地方走去时,他已经开始拖着脚步,望眼欲穿地尾随着我了。

我按照食杂店伙计给我画的地图继续往前走,朝着镇南面我刚才去过、已经完全废弃了的滨海地带走去。那儿唯一能看到的人就是远处防波堤上的垂钓者。再往南走几个码头,我就可以完全摆脱他们的视线了。这样,我就可以在某个废弃的码头上找个地方坐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随便问他问题,而且可以想问多久就问多久。我还没走到中心大街,便听见身后一个微弱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叫道:“嗨,先生!”我放慢脚步,以便让老人赶上来,同时继续发挥那一夸脱酒的吸引力。

就在我们一同走在满目疮痍、横七竖八的废墟中时,我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结果发现老人的嘴巴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容易撬开。最后,我在断壁残垣间发现了一处面向大海、杂草丛生的开阔地,这里有一段长满杂草的土石结构的码头,向大海延伸出去。靠近水边有许多长满青苔的石堆,给我们提供了可以坐的地方,北面有一座已经废弃的仓库,正好挡住各个方向的视线。这儿正是长时间密谈的理想场所,于是,我领着老人沿着小路走,在长满苔藓的石堆里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死寂与荒凉的气氛令人毛骨悚然,到处弥漫的鱼腥味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但我还是强忍着不去分神。

如果我要赶八点钟的车去阿卡姆,那我们还可以聊四个多小时,因此,我开始不慌不忙地给老酒鬼倒酒喝,同时我自己也吃起可怜巴巴的午餐来。给他倒酒喝的时候,我非常小心,免得把事情给搞砸了,我可不希望原本喝点酒就云山雾罩、喋喋不休的扎多克变成昏昏欲睡的醉鬼。一小时后,他那神秘兮兮的沉默出现了松动的迹象,但让我大失所望的是,每当我问及印斯茅斯和它被疑云笼罩的历史时,他总是岔开话题。他嘟嘟囔囔地尽聊些当下的事,讲的都是些报纸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然后再用精辟的乡下语言卖弄一番大道理。

两个小时快要过去了,我开始担心自己那一瓶威士忌可能达不到预期的效果。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撇下老扎多克,再去买些酒来。可就在这时,运气来了,本来靠百般提问都无法撬开的嘴现在开口了。老人漫无边际的闲扯突然风向大转,我赶紧倾身向前,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起来。由于我是背对着充满鱼腥味的大海,而他是面向着大海,所以不知是什么东西让他那游离的目光时不时总去盯着远处的魔鬼礁,而此时魔鬼礁飘浮在海面上,那么平静,那么醉人。但此时此景似乎让他很不快,因为他开始没完没了地低声诅咒,诅咒到头来演变成秘而不宣的私语和心照不宣的藐视。他朝我弯过身,抓住我大衣的翻领,唏嘘着说话,而这些话我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儿来的——那个该死的地方,所有的罪恶都是从那个深水的地方开始的。地狱的大门——一直通到底,探深线都够不到。都是老船长奥贝德干的——他在南洋的小岛上寻找对他有好处的东西时干的。

“过去,大家伙儿日子过得都很差。生意不好,作坊里都没事儿做——就连新盖的作坊也这样——我们这儿的许多好爷们儿在1812年战争时被一艘私掠船给杀了,或是跟‘伊丽莎’号双桅船和‘游侠’号帆船一块消失了——两艘船都是吉尔曼公司的。奥贝德·马什有三艘船——‘克拉姆贝’号、‘埃夫迪’号和‘苏玛翠女王’号。他是东印度太平洋商行的唯一一个船长,埃斯德拉斯·马丁的‘马来新娘’号冒险出海是后来1828年的事儿了。

“从来没有人像奥贝德船长那样——撒旦的狗奴才!啧!啧!他的事儿说都说不完,他把逆来顺受去基督教堂和忍辱负重的人都说成是笨蛋。说他们应该像西印度人一样搞些更好的神来供一供,还说那样的神会给他们带来大鱼群,来回报他们的供奉,而且真的会有求必应。

“他的第一个合伙人马特·埃利奥特也说过很多,只不过他反对大家伙儿干异教徒干的事儿。他说过奥塔希提210东面的一个岛,岛上有很多石头的遗址,这些遗址老得没有人知道有多老,有点儿像波纳佩岛和加罗林群岛211上的那些玩意儿,只不过雕刻上了面孔,有点像复活节岛212上的大石雕。附近还有一个小小的火山岛,岛上也有一些遗址,上面的雕刻完全不同。遗址都已经剥蚀了,就好像放在深海里泡过一样,遗址上到处都是画,画的都是可怕的鬼怪。

“对了,先生。马特说,住在遗址附近的当地人有抓不完的鱼,还有许多亮晶晶的手镯、臂环和头饰,都是用一种奇怪的金子打成的,上面的图案全是些妖魔鬼怪,就像那个小岛遗址上的雕刻一样,青蛙长得跟鱼似的,鱼长得跟青蛙似的,画成各式各样的姿势,像人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玩意儿,当地人都纳闷,离他们最近的其他岛上压根儿没有鱼,他们哪来的那么多鱼。马特觉得很纳闷,奥贝德船长也很纳闷儿。另外,奥贝德还注意到,许多漂亮的小伙子年复一年地永远没了踪影,搞得那地方全剩下老人了。还有,他觉得,就算用卡纳卡人213的标准去量,有些人长得也是奇了怪了。

“最后,奥贝德搞清楚了他们这些异教徒。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他是拿这些人身上穿戴的黄金首饰做生意。问他们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怎么才能多弄点儿,最后从他们的老首领那里慢慢套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管他叫瓦拉克亚。只有奥贝德相信那个黄皮肤老鬼的话,但他能像看书一样看懂这帮人。呵!呵!现在我再把这些东西告诉别人,根本没有人相信,小伙子,我也不指望你相信。不过,瞧瞧你,你就跟奥贝德一样,有一双敏锐、能读懂人心理的眼睛。”

老人的私语声变得更加微弱了。虽然我明明知道他的话只不过是醉酒后的幻想,但他语调中所透出的那种可怕而又真实的凶险还是让我不寒而栗。

“对了,先生。奥贝德还知道一些事儿,世上的多数人从没听说过的,就是听说过也不会相信。这些卡纳卡人好像把一堆堆的年轻男女献祭给了生活在海底的一种神灵,从而得到神灵的保佑。他们在那个有奇怪遗址的小岛上与神灵见面,那些半蛙半鱼怪物的画像大概就是这些神灵的。没准儿真有这样的生灵,所以后来才有了美人鱼的故事。在海底,他们有好多城市,那个小岛就是从海里拉出来的。小岛突然浮上水面时,他们没准儿还生活在那些石头建筑里呢。卡纳卡人就是这么知道他们生活在海底的。他们克服重重困难,用手比画着跟这些生灵交流,没多久就做成了交易。

“这些生灵喜欢拿活人献祭。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就是这么干的,不过,后来和上界断了线。我不敢说这些生灵拿活人祭品干了些什么,奥贝德八成也没什么兴趣问这种事儿。不过,在异教徒看来,这根本不成什么问题,因为他们日子很难过,对什么东西都急不可耐。他们一年两次向海里的生灵送一定数量的年轻人——五朔节前夕夜和万圣节——尽可能定期送。也送些他们雕刻的小饰品。送东西过去得到的回报就是捕不完的鱼——这些生灵把海里的鱼都赶到这儿来——时不时也会换些黄金饰品之类的东西。

“对了!我说过,当地人会跑到那个小火山岛上与生灵见面——带着祭品之类东西,划着独木舟上岛,回来时带着黄金珠宝。起初,那些生灵从不到大陆上来,但过后没多久,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他们好像很喜欢和人混在一起,一到重大节日——五朔节前夜和万圣节——就来参加各种各样的仪式。你看看,他们能在水下活动,也能在陆上活动——人们八成管这叫两栖动物。卡纳卡人告诉生灵,要是其他岛上的人听见它们的风声,没准儿会把它们给除掉。不过,这些生灵说它们不在乎,要不是怕麻烦,它们可以把人类全除掉——也就是说,甭管是谁,只要画不出失落的‘旧日支配者’用过的符号,统统给除掉。不过,它们不愿意惹麻烦,所以只要有人上岛,它们就会藏起来。

“刚开始,卡纳卡人对跟那些半鱼半蛙的生灵交配也有些反感,不过最后他们学会了换一种眼光看这个问题。人类好像跟水里的这种动物有某种关系似的——所有活的动物过去都是从水里来的,只要变化一点点还能再回去。这些生灵告诉卡纳卡人,如果他们跟自己混血,生出来的孩子刚开始看起来像人,再往后就越长越像生灵,到最后这些混血的孩子会回到水里,加入海底生灵的大军。年轻人,这一点非常重要——他们会变成像鱼一样的动物,进到水里,永远都不会淹死。这些生灵除非被杀,不然是不会死的。

“噢,先生,奥贝德后来好像知道了那些岛民都有海底生灵的鱼类血统。等他们长大以后,这种血统就能看得出来,所以他们才会躲起来,一直等到觉得自己可以下水为止。有的会比其他人更疯疯癫癫,有的永远不能变化得能入水。不过,大多数都能完全按照生灵的话发生变化。有的生下来更像生灵,所以他们会变化得比较早。有的生下来和人差不多,所以有时候会在岛上一直待到70岁,不过他们时不时会在这之前就试着下水。那些已经下水的人还经常回来看看,所以一个人往往可以跟自己一两百年前就离开陆地的五世祖说说话。

“所有人都没有死的概念,除非在与其他岛上的人进行的独木舟大战中死亡,或是被当成祭品贡献给海底的神灵,或是在入水之前就被蛇咬死,或是染上瘟疫或得了什么急病死去。不过,单单只看这种变化,就够唬你一阵子的了。他们认为自己得到的和自己放弃的一样好——奥贝德在好好想过了瓦拉克亚的话以后,八成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瓦拉克亚是没有鱼类血统的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他生在贵族家庭,要跟其他岛上的贵族联姻才行。

“瓦拉克亚给奥贝德讲了海底生灵的很多仪式和咒语,还让他看了村子里已经变得没有人样的人。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没有让奥贝德看到经常从水里出来的生灵。最后,他给了奥贝德一个好像是用铅做成的奇怪东西,还说,在鱼生灵巢居水域的任何地方,这东西都能把生灵召唤上来。方法是,拿它来祈祷之后,把它扔进水里就可以了。瓦拉克亚认为,这些生灵分散居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所以,任何人,只要想找,都能找到它们的巢穴,必要时,把它们召唤上来。

“马特压根儿就不喜欢这种事儿,他想让奥贝德离那个岛远点儿。可是,船长一心想发财,还觉得自己这么容易就搞到金子,没准儿哪一天能给他带来意外的财路。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奥贝德搞到了很多金子一样的东西,这让他在韦特街用那家废弃的老磨坊开上了冶炼厂。他不敢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拿来卖,因为人们总是这样那样地问个没完。不过,他的船员偶尔可能会弄一两件拿来转手倒卖,但他曾经让他们发誓,绝对闭嘴不谈来历。对那些更像人穿戴的物件儿,他也会让自己家的女人拿来穿戴。

“对了。到了1838年——那年我才7岁214——奥贝德发现,趁他出海的工夫,岛上的人全给消灭了。其他岛上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便开始自己下手准备。他们八成知道,海底生灵所说的古老魔法符号是他们唯一害怕的东西。不用说,一个小岛如果有比大洪水还要古老的遗迹,当海底把这样的小岛掀出海面时,卡纳卡人肯定会趁机去看一眼的。都是些一根筋的家伙,可是遗迹大得根本无法拆除,除此以外,无论是在大陆上,还是在小火山岛上,他们根本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在有些地方,还散落着一些小石头——就像护身符——上面有像现在称为卐字215一样的东西。这些很可能就是‘旧日支配者’留下的标记。岛上的人都给消灭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没有留下什么金子,周围的卡纳卡人从此对这件事也闭口不谈。甚至都不愿意承认那岛上曾有人住过。

“当然,眼看着自己做得好好的生意要黄了,这对奥贝德的打击忒大了。这件事儿对整个印斯茅斯都是个打击,因为在靠航海过日子的年代,船老大赚得多,船员自然也赚得多。镇子周边的人大多数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但只能像羔羊一样听天由命。更糟糕的是,鱼的产量越来越少,作坊也没有事儿做。

“这时,奥贝德开始骂人们甘做愚蠢的羔羊,只知道向基督教的上帝祷告,而上帝压根儿就没啥用。他告诉大家,他认识一些人,他们祈祷的神灵会给他们想要的东西,还说,如果有一大帮人支持他,他没准儿可以获得某种力量,给他们带来许多鱼和金子。当然,那些在‘苏玛翠女王’号上干过、见过那个岛的人都懂得他这话的意思,可谁也不想靠近他们只听说过的那些海底生灵。但大家谁也搞不懂奥贝德所说的东西对他们究竟有多大的影响,所以他们开始问他,他怎么才能让大家相信他能给大家带来好处。”

老人支支吾吾、嘟嘟囔囔地说着,紧张地向后看了一眼,又回头向远方的魔鬼礁方向凝望,陷入郁郁寡欢、大惊失色的沉默之中。我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反应,所以我心里清楚,必须让他喝完这瓶酒才行。我正在听的这段奇谈怪论让我兴趣倍增,因为我知道,这种奇谈蕴含着一种粗浅的寓意,而这个寓意是建立在印斯茅斯的诡异之上,再经过想象力的加工,进而变得既富有创造性,又充满了异域传奇的色彩。我始终认为,这个故事根本没有什么真实性,但他的描述仍然透出一种切切实实的恐怖,只不过是因为故事中提到的那些奇珍异宝很显然与我在纽伯里波特看到的那顶饰冠非常相似。也许,这些奇珍异宝是从某个不为人所知的岛上弄来的,这些奇谈怪论很可能是已经死去的奥贝德瞎编的,而不是这个老酒鬼自己的奇思异想。

我把酒瓶递给扎多克,他直接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真奇怪,他怎么能喝得了这么多威士忌,他那有些气喘的高嗓门居然连一点儿含混都没有。他舔了添瓶嘴,把酒瓶装进口袋,接着又一边点着头,一边自说自话起来。我向前倾了倾身,尽量不漏掉他说的任何字句。当时我觉得,我仿佛看到他那脏兮兮的浓密胡子后面露出了一丝冷笑。没错——他是说了一些话,可我能捕捉到的只有一部分。

“可怜的马特——马特他一直反对——想笼络大家跟他一帮,多次做牧师的工作——没有用——他们把公理会的人赶走了,卫理公会的人也走了——再也没见过浸信会的牧师,犟驴巴布科克——耶和华的忿怒——我那时是初生牛犊,但我该听的听了,该看的看了——大衮和阿什脱雷思216——彼列和比尔泽布217——金牛218和迦南人与腓力斯人崇拜的偶像——巴比伦可恶的东西——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219——”

他又停了下来,从他那双浸满泪水的蓝眼睛上可以看出,他差不多醉了。我轻轻地晃了晃他的肩膀,他异常机警地朝我转过来,又厉声说出更加含混不清的话。

“不相信我?呵,呵,呵——那你告诉我,年轻人,奥贝德船长和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为什么总是深更半夜划船去魔鬼礁,还大声咏唱,顺风的时候,声音大得整个镇子都能听到?说啊,为什么?告诉我,奥贝德为什么总是把一些重物从恶魔礁后面直插海底的礁石陡峭的地方扔下去?告诉我,他拿瓦拉卡亚给他的那个铅做的东西去干嘛?小伙子,说啊?一到五朔节前夜和万圣节,他们干嘛狂呼乱叫?为什么新教会的牧师——那些家伙过去都是水手——身穿奇怪的长袍,头戴奥贝德带回来的金灿灿的玩意儿?说啊?”

这时,那双泪眼差不多变得凶残而又狂躁起来,就连那肮兮兮的白胡子也像过了电一样竖了起来。老扎多克八成是看到我吓得直往后退缩,他开始咯咯笑了起来,笑得直瘆人。

“呵,呵,呵,呵!明白了,嗯?那时候,晚上我在自家阁楼上往外看,看到过海上的东西,没准儿你也会想变成那时候的我吧。噢,我告诉你,小孩子的耳朵灵,关于奥贝德船长和那些去魔鬼礁的年轻人的闲话,我可没少听说。呵,呵,呵!有一天晚上,我拿着我老爸的望远镜,爬上阁楼,看到魔鬼礁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什么东西,月亮一升起来,那些东西就赶紧跳进水里了。看到这一幕,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奥贝德和那些人坐在一艘小船上,但那些东西从魔鬼礁后面跳到海里就再没有出来……让你去做那个小孩子,独自在阁楼上偷看那些没有人形的东西,怎么样?……呵?……呵,呵,呵……”

老人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我也莫名其妙地吓得直发抖。他把一只粗糙的爪子放在我肩膀上,但在我看来,那只手的颤抖压根儿就不是因为高兴才这样的。

“假如有天晚上,你看到奥贝德的小船载着重物划到了魔鬼礁后面,然后把它扔进海里,第二天有人告诉你,一个年轻人从家里消失了,你会怎么想?啊?谁见过海勒姆·吉尔曼的踪影?有谁见过?还有尼克·皮尔斯,还有路利·韦特,还有阿多奈拉姆·索斯威克,还有亨利·加里森?啊?呵,呵,呵,呵……那些东西都是比画着讲手语的……真的有手……

“对了,先生,就是在那个时候,奥贝德又东山再起了。大家伙儿都看到他的三个女儿穿戴着金子一样的东西,这些东西以前谁也没见过,冶炼厂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其他人也发达起来了——鱼群开始涌进港口,天知道我们需要多大的货船才能把海产品运到纽伯里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顿。就是在那个时候,奥贝德把铁路支线通到这里的。金士堡的渔民听说这里有鱼可捕,也驾着小船来了,可是全都有来无回。再没人见过他们。就在那个时候,我们这儿的人成立了大衮密约教,还买下了共济会堂作为集会的地方……呵,呵,呵!马特·埃利奥特是共济会的,所以反对卖会堂,不过,那时候他已经退出大家伙儿的视线了。

“别忘了,我可没说奥贝德铁了心要像卡纳卡人一样占有财富。我觉得,刚开始他并没有打算和那些生灵混血,也没有打算把年轻人带到水里,让他们永远变成鱼。他只是想要金子,所以甘愿付出昂贵的代价,其他人暂时也得到了满足……

“到了1846年,镇上的人开始有看法了。失踪的人太多了——星期天集会上的布道太疯狂了——关于魔鬼礁的闲话太多了。我大概也做了点儿事,我把自己在阁楼里看到的情景告诉了市政委员220莫里。一天晚上,有一帮人跟随奥贝德的人出海,来到魔鬼礁,后来我听见船与船之间传出了枪声。第二天,奥贝德和另外三十二个人被关进局子,大家都纳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政府究竟指控他们犯了什么罪,把他们抓去坐牢。天哪!假如当时有人有眼光……一两个星期后,在很长时间里,再没有人往海里扔东西了……”

扎多克露出惊恐和疲惫的神情,我一边焦急地看了看表,一边让他沉默片刻。此时此刻,海水已经开始上涨,海浪声似乎唤醒了他的记忆。看到涨潮,我很高兴,因为涨潮的时候鱼腥味可能没有那么难闻。接着,我又一次绷紧神经听他自言自语起来。

“那个可怕的夜里……我看见了它们。我爬上阁楼……它们一帮帮……一群群……整个魔鬼礁上都是,然后沿着港口游进马奴赛特河……天哪!那天晚上印斯茅斯大街小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它们拼命敲打我们家的门,不过,我老爸没有开……后来,他拿着毛瑟枪从厨房的窗户爬出去,去找市政委员莫里,看看他能怎么办……死了的人和快死的人,一堆一堆的……枪声和尖叫声……老广场、镇广场和新教会山上喊声一片——监狱的门被撞开了……公告……叛逆……大家伙儿后来发现一半人失踪了,都说这是一场灾祸……大家要么加入奥贝德与那些生灵的团伙,要么闭嘴,除此之外,没人能剩下……我再也没听到我老爸的消息……”

此时此刻,老人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紧紧捏住我肩膀的手也越来越紧了。

“第二天早晨,所有的东西都打扫干净了——但还是留下一些痕迹……奥贝德一伙控制了大局,说情况会有些变化……集会的时候,其他人要跟我们一起做礼拜,有些房子要招待客人……这些生灵要杂交,就和跟卡纳卡人杂交一样,因为他觉得不应该阻止它们杂交。奥贝德早就没影了……就像个疯子一样。他说,它们给我们带来了鱼与财富,所以它们也必须得到它们想要的东西……

“在外人眼里,什么都没变。如果我们知道怎样做对我们有好处,就应该离陌生人远点儿。大家都必须向大衮发誓,再后来,有的人还要发第二道和第三道誓。那些愿意提供特别帮助的,还能得到特别的赏赐——金子之类的东西——要想作梗是没有用的,因为海底下有几百万个生灵。这些生灵并不愿意上岸来消灭人类,但如果因有人要出卖它们而不得不做,它们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我们不可能像南洋人一样用古老的魔咒把它们干掉。再说,卡纳卡人也不愿意泄露自己的秘密。

“如果它们需要,就必须给它们足够的祭品,还有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镇上还要给它们留住的地方,这样,它们就会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能去招惹陌生人,免得把这里的事儿给捅出去——就是,别让外地人来乱打听。所有人都要加入教会——大衮教——儿童永远不会死,但要回到母神海德拉与父神大衮那里去,因为我们都是从那里来的……咿呀!咿呀!克苏鲁—富坦!非恩路易—米戈瓦纳夫—克苏鲁—拉莱耶—瓦纳戈尔—富坦。”

老扎多克很快陷入了一种胡言乱语的状态,而我只能屏住呼吸,认真倾听。可怜的老人——那瓶酒精,再加上他对身边衰败、外来血统和疾病的恨,给他这颗肥沃而又富有想象力的脑袋带来多么可悲的幻觉啊?此时此刻,他开始呜呜咽咽起来,眼泪流过布满皱纹的脸,流进浓密的胡须里。

“天哪!15岁以后,我看到的太多了——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人们接二连三地失踪,人们接二连三地自杀——如果在阿卡姆、伊普斯威奇讲起这种事,人们会说印斯茅斯人是疯子,就像你现在说我是疯子一样——可是,天哪!我看到的太多了——他们要是知道我知道这么多,早把我给弄死了。但因为奥贝德曾让我对大衮发过第一、第二道誓,所以我受到保护,除非他们的陪审团能证明我故意把知道的事儿说出去……但我不会发第三道誓——就是死,我也不干——

“内战前后,情况越来越糟——1846年以后出生的孩子开始长大了——就是说,有些孩子。我很害怕——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以后,就再没有打探过,也没再见过——那些——一辈子跟我住在一起的孩子。就是说,纯血统的一个也没有。我去参军打仗,但凡有一点勇气和脑子,就跑到别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但大家伙儿写信告诉我,情况没有那么糟。那八成是因为1863年的时候政府管征兵的住在镇上。战争以后,情况又和以前一样糟了。镇上的人又开始消失——商店和作坊都关了——海运停了,港口淤塞了——铁路废弃了——但它们……它们还是一直从该死的魔鬼礁游过来,在河里进进出出——越来越多的阁楼窗户钉上了木板,本来不该有人住的房子里,越来越经常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说到我们,外边的人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从你刚才提的问题看,你大概已经听了很多——有的讲他们经常看到生灵,有的讲奇珍异宝从什么地方运过来,还没来得及完全熔炼掉——但这些都不完全对。没有人会相信。他们说那些金子是海盗掠夺来的,还说印斯茅斯人有外国血统,说我们精神错乱什么的。还有,印斯茅斯人会把外地人都毙掉,这样才不会让其他人对印斯茅斯感兴趣,尤其是夜晚的时候。看见这些生灵,牲口都躲着走——马比骡子还糟——可是它们一旦上了汽车,就没事儿了。

“1846年,奥贝德船长娶了第二个老婆,但镇上的人从来没见过——有的说他不想娶,是它们把他叫去,强迫他娶的——和她生了三个小孩——两个在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但有一个女儿,她长得跟别人没什么两样,所以后来被送到欧洲去读书。奥贝德最后通过耍手段,把她嫁给了一个被蒙在鼓里的阿卡姆人。不过,外面的人现在都不愿意跟印斯茅斯人有什么瓜葛。现在管冶炼厂的巴纳巴斯·马什是奥贝德的孙子,是奥贝德跟第一个老婆生的长子奥尼西弗洛斯的儿子,但巴纳巴斯的母亲也是一个生灵,从来没见她出过门儿。

“巴纳巴斯马上就要变形了。眼睛已经合不上,也没了人样儿。大家都说他还穿衣服,但很快就要下水了。没准儿他已经试过——他们一般是在永远下水前,先短期下水试一试。已经有十来年没公开露面。不知道他可怜的老婆会怎么想——她是伊普斯维奇人。五十多年前他向她求婚的时候,那些人私下里差点把巴纳巴斯给弄死。奥贝德1878年就死了,他的儿女们现在都不见了踪影——他第一个老婆生的孩子都死了,至于其他的……天晓得……”

涨潮声现在已非常明显了,这种声音似乎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老人的情绪,从酒后伤感的泣诉逐渐演变成充满警觉的恐惧。他时不时会停下来,紧张地回头张望,然后再朝魔鬼礁方向看去。尽管他的故事荒诞不经,但他的焦虑还是不知不觉地传给了我。此时此刻,扎多克的嗓门越来越尖厉了,那样子就好像嗓门高了就能鼓足勇气。

“嗨,你干嘛不说话?这里的一切都在腐烂、死亡,被木板封起来的房子里到处都是妖怪,不管你到哪儿,黑咕隆咚的地窖里和阁楼上,妖怪到处乱爬、乱叫、乱窜,住在这样的镇上,你会有什么感觉?嗯?夜复一夜听到大衮教会堂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而且也知道那样的嚎叫是在干什么,你会有什么感觉?每到五朔节前夜和万圣节,魔鬼礁那边都会传来可怕的声音,你会有什么感觉?嗯?觉得我这个老头子疯了,是不是?得了,先生,告诉你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此时此刻,扎多克差不多是在扯着嗓门喊了。他声音中的那份狂怒,与其说是我想看到的,不如说让我心绪不宁。

“该死,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我说奥贝德·马什下了地狱,他必须待在那里!哈,哈……他在地狱,我说!抓不到我的——我啥也没做,也啥都没对啥人说——

“噢,你,小伙子?就算我没告诉过什么人,我现在打算说了!坐好了,听我说,小伙子——我还没对别人说过……我说过,那天晚上以后,我就再没有乱打听过——可我还是发现了整件事儿的来龙去脉!

“你想知道真正恐怖的是什么,对不对?哎呀!就是这——不是鱼魔干了什么,而是它们打算干什么!它们把东西从它们来的地方带到镇上——多年一直这么干,后来慢慢懈怠了。河北边沃特街和中央大街之间的房子里全是——魔鬼和它们带上来的东西——等它们准备好了……我说,等它们准备好了……听说过‘修格斯’221吗?……

“嘿,你在听我说吗?我告诉你,我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我见过,有一天晚上我……哦,哎呀!哎呀呀……”

老人突如其来尖叫声让我差一点儿昏了过去,因为尖叫中透出一种人类所没有的惊恐。他那双眼睛就好像要从头上窜出来一样,越过我朝充满恶臭的大海望去。他的脸蒙上了一层只有古希腊悲剧才能营造出来的恐惧。他骨瘦如柴的爪子疯狂地掐进我肩膀上的肉里,就在我回头张望他在看什么时,他居然一动也没动。

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涌上岸边的潮汐,近看是一道道的涟漪,远看是长长的碎浪。但,此时此刻,扎多克开始摇晃我,我赶紧转过头,看到他那张吓得已经僵硬的脸渐渐扭曲,眼睑抽搐,牙床打颤,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不一会儿,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虽然那声音还是瑟瑟发抖的自言自语。

“赶快走!赶快走!它们看到我们了——快逃命!一刻别等——现在它们知道了——快跑——快——离开镇子——”

又一个大浪重重地打在昔日码头上已经散了架的砖石墩上,一下子让疯老头的自言自语顿时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撕心裂肺的尖叫。

“哎呀呀!……哎呀呀!……”

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已经松开了掐着我肩膀的手,疯狂地向大街方向奔去,沿着已经废弃的仓库围墙,朝北踉踉跄跄地逃去。

我往后瞅了一眼,可海上什么也没有。当我来到沃特街,顺着街向北看去时,扎多克·艾伦早已不见了踪影。

<h2>四</h2>

我很难描述这段痛心的插曲——一段疯狂而又可悲、怪诞而又恐怖的插曲——过后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食杂店的小伙子虽然让我有所心理准备,可现实的情况仍然让我纠结和困惑。虽然这个故事很幼稚,但老扎多克那股疯疯癫癫的真诚和恐惧传给了我,让我越来越心神不宁。这种心情与我早先对印斯茅斯的厌恶感和难以捉摸的重重疑云搅在一起,让我更加心神不宁。

过后,我没准儿会对这个故事进行筛选,提炼出核心的历史价值。不过,此时此刻,我根本不想去想它。太危险了,现在时间已经很晚,我的手表已经显示七点十五,而去阿卡姆的巴士八点钟就要离开镇广场。所以,我想方设法尽可能让自己的思绪避免极端、切合实际一点儿,与此同时,我匆匆走过一条条到处都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屋顶与东倒西歪的房屋的废弃街道朝旅馆走去,好去取回寄存在那里的行李,搭乘巴士。

尽管晚霞给古老的屋顶与破旧的烟囱蒙上了一层祥和而又富有魅力的神秘色彩,但我还时不时情不自禁地回头张望。说心里话,我巴不得离开臭气熏天、充满恐怖的印斯茅斯,不过我真想乘别的车,而不是那个相貌凶恶的萨金特开的车。但我并没有急匆匆赶路,因为每一个寂静的角落里都有值得认真观赏的建筑细节,再说,我已经估算过,这点路程有半小时肯定能到。

我认真研究了食杂店伙计给我画的地图之后,发现了一条此前没有走过的路,于是,我决定不走斯台特街,而是经过马什街走到镇广场。快步走到法勒街拐角的时候,我看到零零星星地有几伙人在窃窃私语。当我最后到达广场时,我看到,吉尔曼旅馆的门口聚集了几乎所有的流浪汉。就在我从旅馆大堂取回行李的过程中,一双双鼓鼓囊囊、泪眼汪汪、一眨不眨的眼睛似乎都在诡异地盯着我看。我可不希望这些让人不爽的家伙跟我一同乘巴士。

还不到八点钟,巴士便早早地载着三名乘客哐啷哐啷地开进了广场。人行道上一个相貌凶恶的家伙不知道对司机嘀咕了些什么。萨金特从车上扔下一只邮袋与一卷报纸,走进了旅馆。几名乘客——还是我早上从纽伯里波特来时看到的那几个——摇摇晃晃地走到人行道边,跟一个流浪汉叽里咕噜地小声说了些什么,我敢发誓,他们说的肯定不是英语。我上了空荡荡的汽车,在来时坐过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可没等我坐好,萨金特就走回来,操着令人厌恶的公哑嗓对我嘟哝些什么。

看样子,我真是倒霉透了。汽车发动机出了故障,虽然从纽伯里波特出发时还好好的,但现在已经没办法开到阿卡姆。汽车当天晚上根本不可能修好,也没有离开印斯茅斯到阿卡姆或其他地方的其他交通工具。萨金特对此深表遗憾,而我也只好在吉尔曼旅馆过夜。没准儿旅店服务员会为我打个折,但现在已别无选择。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下子搞蒙了,夜晚即将来临,而这个满目疮痍的小镇有一半根本看不到灯光,这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但别无选择,我只好下车,再一次走进旅馆的大堂。前台那位怪模怪样的值夜服务员拉着脸告诉我,我可以住顶楼的428房间——房间很大,但没有自来水——房费是1美元。222

尽管我在纽伯里波特就听人说过这家旅馆的种种谣传,但我还是办了入住手续,交了房费,让服务员拿着我的手提箱,跟着酸味十足、行为孤僻的服务生登上三层吱嘎作响的楼梯,走过几段积满灰尘、死气沉沉的走廊。我的房间在旅馆里面最阴暗的地方,房间有两扇窗户,还有一些光秃秃的廉价家具,下面是一个脏兮兮的庭院,四周是没有人居住的低矮砖石建筑。从这儿看去,延绵向西,破旧的屋顶尽收眼底,再远处是乡野湿地。走廊的尽头是厕所——真可谓是令人沮丧的老古董,里面有老掉牙的大理石洗手盆、锡浴缸、无精打采的电灯,还有安装在管道周围已经发了霉的嵌木板。

看到天还没黑,我想找个地方吃晚饭,便下楼朝广场走去。这时,我注意到,那些面容憔悴的流浪汉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食杂店已经打烊,我只好走进此前曾刻意避开的那家餐馆。餐馆里只有两个服务员:一个驼背、扁头的男人,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一个双手又厚又笨的塌鼻子乡下女子。这里所有的服务项目统统在柜台进行,看到这里有这么多罐装和包装食品,我松了一口气。对我来说,一碗蔬菜汤加饼干就够了。223不一会儿,我便返回吉尔曼旅馆那间单调乏味的房间,经过那个满脸凶相的服务员时,我从他桌边那张快散了架的书报架上取了一份晚报和一本沾满了苍蝇屎的杂志。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我打开廉价铁架床上方微弱的电灯,尽量集中精力去阅读。我觉得最好还是去想些有益的事情,因为只要我还待在这个荒凉的古镇里,绞尽脑汁地去想它的种种诡异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从老酒鬼那里听到的那些奇谈怪论肯定不会让我做什么美梦,所以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总去想他那双癫狂而又泪汪汪的眼睛,应该尽可能把这些东西从我脑海里赶出去。

而且,我也不能总去想那个工厂检查员对纽伯里波特售票员说过的关于吉尔曼旅馆的种种诡异,以及住店客人夜里弄出的种种动静——不能去想这些,也不能去想漆黑的教堂门道里出现的那个头戴三重冕的面孔。对我来说,那张面孔所带来的恐惧简直难以名状。如果我住的房间里不这么阴森霉臭,也许我更容易摆脱这种令人不安的问题。但实际情况是,要命的霉臭味与镇上到处弥漫的鱼腥味完全融为一体,总让人联想到死亡与破败。

让我不安的第二件事是,我房间的大门上居然没有插销。门上的痕迹清楚地表明,房门过去装有插销,也看得出,插销是最近才被人弄走的。毫无疑问,在这座破楼里,很多东西都已经杂乱无章、破烂不堪了。我紧张不安地四处寻找,结果在衣柜上找到一个看起来尺寸相同的插销,从标记上看,这个插销以前就是房间大门上的。为了从这种无所不在的不安中寻找一点儿安慰,我钥匙环上有个三合一的便携工具,其中有把螺丝刀,我便用它把衣柜上的插销取下来装到门上。插销正合适。意识到自己可以闩紧插销睡觉,我稍微松了口气。此时此刻,我并不是真觉得这个插销有多么重要,而是在这种环境中,任何象征安全的东西都是受欢迎的。连接隔壁两个房间的侧门也有插销,我也给闩上了。

我没有脱衣服,而是决定看报纸和杂志,直到眼睁不开为止,然后脱掉大衣、衣领与鞋子躺下。我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放进裤袋里,这样,一旦深更半夜醒来,可以看看几点了。可是,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就在我静下心来要理清头绪的当儿,我不安地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下意识地聆听什么东西——聆听一种我惧怕而又难以名状的东西。那个检查员说过的话对我想象力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又集中精力去阅读,却发现根本没有效果。

不一会儿,我好像听到楼梯和走廊上时不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是脚步声,所以我在想其他房间是不是也有客人陆续入住了。可是,我没有听到人的说话声。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咯吱声八成有鬼。这可不是我喜欢的,我心里直嘀咕,我是不是干脆蒙头大睡。有些印斯茅斯人行为古怪,而且发生过好几次失踪事件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旅客时常被谋财害命,难道是在这家旅馆吗?我肯定不像个有钱的主儿。对那些好奇的访客,镇上的人真的恨得咬牙切齿?我大摇大摆地旅行观光,还有时不时查阅地图的举动,难道引起了对我不利的注意?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八成是太紧张了,搞得随便发出的那么一丁点儿咯吱声也让我疑心重重——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后悔没有随身携带防身武器。

最后,虽然毫无困意,但我实在疲惫不堪,于是,我闩好刚刚装上插销的房门,关掉灯,外套、衣领和鞋子都没有脱,就一下子倒在坚硬而又高低不平的床上。黑暗之中,夜里任何一丁点儿的声响似乎都被放大,一股加倍厌恶的思绪涌上我的心头。我很后悔关灯,可身体又非常疲倦,不想爬起来去开灯。接着,过了一段沉闷而又漫长的时间,先是楼梯上和走廊里传来一阵咯吱声,随后便是轻柔而又异常清晰的声音,这种声音似乎在告诉我,我所有的担心都变成了可怕的现实。毫无疑问,肯定有人在小心谨慎、鬼鬼祟祟地试探着用钥匙开我的房门。

因为我已经朦胧预感到了恐惧,所以在发现这种实实在在的危险信号之后,我不但没有慌乱,反而更加镇定了。虽然说不上什么理由,但我一直本能地保持警惕,这样可以让我在面对现实中突如其来的危险时不至于被动,不管这种危险最后的结局怎样。但是,这种危险从模糊的征兆一下子变成眼前的现实,还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让我仿佛真的感到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摸我房门的锁只不过一时搞错了。我敢断定,来者肯定不怀好意,于是,我保持绝对安静,等待闯入者的下一个举动。

不一会儿,小心翼翼开锁声停止了,我听到有人用万能钥匙进入我北边的房间。接着,有人轻轻开了开连接我房间的那扇门。当然,门是闩着的,我听到闯入者离开房间时地板发出的咯吱声。过了片刻,又传来轻轻的开锁声,我知道我南边的房间有人进来了。又有人偷偷摸摸地开了开连接我房间的门,然后又是渐行渐远的咯吱声。这一次,咯吱声沿着走廊下了楼梯,我很清楚,闯入者已经发觉我房间的门都上了闩,所以在更长或更短的时间内不会再尝试了,这一点事后得到了证明。

于是,我从容地开始筹划下一步的行动。这就是说,我当时潜意识里肯定一直在担心某种威胁,而且一直在考虑备选的几小时逃跑路线。首先,我觉得试图开门的人是一个巨大危险,这种危险并不是我需要面对和应付的,而是必须尽可能摆脱的。我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尽快从这家旅馆活着逃出去,而且不能从前面的楼梯与大堂逃,必须另想办法。

我轻轻地爬起来,打开手电筒,试着打开床上方的灯,收拾一些随身物品,准备情急之下丢下手提箱,迅速开溜。但是,灯根本没有反应。这时,我才明白,电源已经被人切断了。很显然,某个秘密而又不怀好意的阴谋正气势汹汹地冲我扑来——但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我站在那里,一边摸着此时已失去作用的开关,一边冥思苦想。就在这时,我听到地板下面传来一阵闷声闷气的咯吱声,而且隐隐约约听到了人交谈的声音。不一会儿,我又拿不准更厚重的声音是不是人的说话声了,因为那种明显嘶哑的吠叫声与音节松散的蛙鸣声与人类的语言似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接着,我想起工厂检查员半夜在这幢破烂不堪、危机四伏的旅店里听到过的,顿时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借着手电光,把口袋都塞满,戴上帽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看看能不能从窗口爬下去。虽然州政府对安全设施有明文规定,但旅馆的这一侧没有安装太平梯。我发现,从我房间的窗台到铺设着砾石的天井只有三层楼的落差。但在左右两侧,有些古旧的砖砌商务楼与旅馆紧挨着,这些房子的斜顶与我住的四楼之间落差并不大,完全可以跳下去。但是,要想跳到这些房顶上去,我首先得进入与我住的房间隔两个门的另一个房间——要么是北边的那个,要么是南边的那个——我立马发动思维机器,开始算计我有多大的把握能转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