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魅影157(1 / 2)

<h2>一</h2>

在经历了二十二年的梦魇和恐惧折磨之后,我仍然坚信,脑子里的某些印象都是神话传说惹的祸,所以不敢对1935年7月17日至18日夜里我认为自己在澳大利亚西部看到过什么东西打包票。我真希望自己的那次经历完全是幻觉,或者部分是幻觉——因为,说心里话,我有充分的理由证明那就是幻觉。但,现实却是如此可怕,以至于有时候我会觉得,希望总归是希望,不可能是实现。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人类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接受对宇宙的种种看法,接受在沸腾的时间漩涡中人类自身的真实处境。不过,一提起这个时间漩涡,恐怕就会有人被吓晕了。人类还必须提防某种潜在的危险,这种危险尽管不会吞噬整个人类,却可能给有些胆大妄为的家伙带来骇人听闻而又难以想象的恐惧。正因为第二个原因,我才力劝其他人彻底放弃所有的尝试,不要再去发掘我的探险队曾经调查过的那些不为人所知的原始石造建筑遗迹。

如果我当时头脑清醒,那天夜里我的经历便是前所未有的。此外,这也有力地证明了,我曾经完全把它看成神话和噩梦。不幸中之万幸的是,此时此刻,我根本拿不出什么证据,因为在慌乱之中,我丢掉了本属于铁证的东西(如果真有这个东西,而且是从那个可怕深渊中带出来的)。我是独自一人经历这场恐惧的——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没有办法阻止别人去发掘,但也许是运气不佳,也许是风沙作怪,使得发掘者至今一无所获。现在,我必须明确说明——我之所以把它写下来,不仅是为了寻求自我心理平衡,而且也算是警告那些太把这篇文字当回事儿的人吧。

这几页文字——如果有的读者经常看科普杂志,对前面的几部分应该都很熟悉——是我乘船回家途中写的。我会把它交给我儿子,米斯卡塔尼克大学158的温盖特·皮斯利教授——在我很久以前离奇地患上失忆症后对我不离不弃的唯一家人,也是最了解我内情的人。每当我再讲起那个生死攸关的夜晚时,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嘲笑我的人。启航前,我并没有告诉他,因为我觉得让他通过文字的方式了解事情的真相比较好。阅读与从容地反复阅读,会让他更信服,比我杂乱无章的舌头表达得要更清楚。我把东西交给他,他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准儿还会在他认为合适的地方加上几句评论,公开示人。但考虑到有些读者对前期的情况不太了解,我还是简明扼要地介绍一下背景吧。

我叫纳撒尼尔·温盖特·皮斯利。如果有谁还记得报纸上刊登过的关于上一代人的故事,或者六七年前心理学杂志上刊登过的信件和文章,那他肯定会知道我是谁,是干什么的。当时的媒体上到处充斥着关于我在1908年到1913年间离奇失忆的种种细节,大部分报道讲述的都是些隐藏在我居住的那个马萨诸塞州古镇背后的恐怖、疯狂和巫术。不过,我该早点儿告诉读者的是,无论是我的遗传基因,还是早年生活,都没有任何疯狂和邪恶的记录。考虑到那团突然从天外降临到我头上的阴影,说清楚这一点真的很重要。也许是几个世纪以来的阴云,让业已崩溃、谣言满天飞的阿卡姆显得格外脆弱,这地方似乎充斥着许多魑魅魍魉。虽然从我后来了解到的其他案例来看,这似乎有点儿站不住脚。但这里要说的重点是,我的祖先和家族背景都很普通。不管我身上表现出来的特质是什么,肯定跟家族背景没有关系,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即使是现在,我也没办法说清楚。

我父亲名叫乔纳森,母亲名叫汉娜·(温盖特)·皮斯利,两人都出身于黑弗里尔159身心健康的望族。我是在黑弗里尔位于金山附近波德曼街上的老宅里出生和长大的。直到1895年,我入职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当了一名政治经济学教员,才第一次去了阿卡姆。有13年多的时间,我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快快乐乐。1896年我和黑弗里尔的爱丽丝·基泽结了婚,随后我们的三个孩子,罗伯特、温盖特和汉娜,先后于1898年、1900年、1903年出生。1898年我晋升为副教授,1903年又晋升为教授。但对神秘主义或者变态心理学,我一直没什么兴趣。

1908年5月14日,星期二,我离奇地得了失忆症。这一状况来得太突然,但后来我才意识到,几个小时前,我曾有过短暂而又朦胧的幻觉——无序的幻觉因为从未有过,所以搅得我心神不宁——这肯定是我患失忆症的先兆。我头痛得厉害,进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都是以前没有过的),总是觉得有什么人在想方设法占领我的思想。

记忆崩溃大概发生在上午10点20分。当时,我正在给大三和大二的学生上“政治经济学(六):经济学的历史与走向”。我看到一些奇怪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而且感觉到自己好像不是在教室里,而是置身于一个诡异的房间之中。我的思维和讲话偏离了授课内容,学生们也发现我很不对劲。紧接着,我重重地跌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了,任由别人怎么呼唤,也无法唤醒我。当我苏醒过来,再次看到这个光天化日的平凡世界时,时间已经过了5年4个月零13天。

当然,别人告诉了我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昏迷后,我被送回位于克雷恩大街27号的家中,并接受了最好的医护,但在长达16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仍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5月15日凌晨3点,我睁开眼,开口说话了,可是我说话的方式和语言把家人彻底吓蒙了。很显然,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但不知什么原因,我似乎又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怪异地盯着周围的人,面部肌肉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扭曲状态。

就连说话,我都变得像外国人一样笨嘴笨舌。我的发音器官变得既笨拙又不稳定,措词也表现得异常呆板,就好像我是费尽周折从书本上学的英语一样。我的发音变成了芜杂鄙俗的外国腔,说出的成语似乎掺杂了怪异的古语和完全令人费解的表达法。说到这一点,20年后,当时最年轻的那个医生回想起最具说服力的一个例子。因为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样的词语居然开始流行起来,先是在英国,后来又传到美国。尽管这样的词语既错综复杂又无可争辩的新颖,但在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上,却与1908年从阿卡姆镇上那个奇怪病人口中说出的神秘词语完全吻合。

与此同时,我的体力也马上恢复了,不过,很奇怪,我需要通过大量的训练,重新学习使用双手、双腿和其他器官。因为失忆症造成了这样或那样的身心障碍,所以在一段时间内,我仍被施以最严格的医疗。当我发现掩盖自己失忆的企图失败后,我只好坦然接受现实,变得急于了解各种各样的信息。事实上,在医生看来,我一旦接受了失忆症的现实,便马上对自己原来的身份失去了兴趣。医生注意到,我的精力主要用在研究历史、科学、艺术、语言和民俗的某些问题上——有些问题深奥得出奇,有些问题又简单得幼稚。我研究的许多问题都非常奇特,而且完全不在我的意识范围之内。

同时,医生还注意到,我莫名其妙地知晓许多几乎不为人所知的各种知识,而我似乎不愿意拿这种能力示人,反而更希望把这种能力隐藏起来。有时,我会无意中非常自信地提及已知历史范围之外、黑暗时代的一些具体事件——当我看到他们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时,我便赶紧打圆场,说这些事不过是说笑而已。有两三次,我还不经意地谈到了未来,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不过,这种不可思议的举动很快消失了,但有的医生认为,这种举动之所以消失,不是因为这种举动背后的奇怪知识渐渐消失,而是因为我比以往更加小心了。其实,我就像从其他遥远国度来的勤奋游学者,仍在贪婪地学习我身边这个时代的说话、习惯和观点。

一经允许,我便经常去大学图书馆,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没多久,我又开始临时制定了一些旅行计划,到欧洲和美国各大学去听一些专业课程,但这样的举动在此后几年里也招来不少非议。我从来没有与学术界切断联系,因为我当时的情况许多心理学家基本上都知道。在课堂上,我被当作继发性人格异常160的典型案例,但有时候我会表现出令人匪夷所思的症状,流露出某种精心掩盖的嘲讽神情,这让站在讲台上的人困惑不解。

但说到知根知底的朋友,我真没有交几个。不论见到谁,我的一言一行总会让对方产生一种朦胧的厌恶感和恐惧感,就好像我的精神根本不健康一样。这种隐约而又可恶的恐惧感,在我和对方之间产生了挥之不去而又难以逾越的鸿沟。我自己的家人也不例外。自从我莫名其妙地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妻子就一直用极端厌恶和恐惧的眼神看着我,而且还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我简直就是附在她丈夫身上的外星人。1910年,经法院判决,我们离了婚,即便在1913年我回归常态之后,她还是不愿意见我。我的大儿子和小女儿也是如此,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们。

只有我的小儿子温盖特似乎能克服我的变化所造成的恐惧感和排斥感。他确实感觉到我已经形同陌路,虽然当时只有8岁,但他坚信我会康复的。当我真的康复后,他找到了我,法庭也恢复了我对他的监护权。在此后的岁月里,他一直协助我进行相关的研究,而现在,35岁的他,已经是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了。但我对自己造成的恐惧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毫无疑问,1908年5月15日醒来的那个生命,他的思想、声音以及面部表情根本不属于纳撒尼尔·温盖特·皮斯利。

关于1908年到1913年间的生活,我不想说太多,因为读者可以从那些旧报纸和科普期刊上(大部分是我万不得已才)公开的信息中窥见一斑。我拿到了原本属于我的资金,可以精打细算地拿着这笔钱悠闲自在地去旅行,到各种各样的学术中心去做研究。但我的旅行计划很与众不同,大部分都是到那些遥远而又荒凉的地方长途旅行。1909年,我在喜马拉雅山待了一个月;1911年我骑着骆驼走进阿拉伯半岛的原始沙漠,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至于旅途中发生了什么,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1912年夏天,我包了一艘船,航行到斯匹次卑尔根岛161以北的北冰洋,但后来大失所望。1912年下半年,我又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独自一人挑战极限,跑到佛吉尼亚州西部巨大石灰岩溶洞展开了一次空前绝后的探险——那个漆黑的迷宫复杂得连自己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我在各大学逗留期间,吸收知识的速度快得惊人,看起来继发性人格异常所具备的理解力要远远超过我原有的能力。我还发现,我的阅读和独立钻研的效率也高得惊人。一本书我可以一目十行、倒背如流,此外,我瞬间解读复杂算式的能力也高得惊人。有时候,媒体上会出现近乎令人厌恶的报道,说我影响了其他人的思想和行为,但我已经尽可能不表露出这种能力了。

还有一些令人讨厌的报道说,我和某些秘密团体的头头脑脑过往甚密,而学者们则怀疑我与上古世界的某些可恶祭司有关系。这些流言蜚语虽然当时没有人去求证,但我借阅图书的记录无疑变相地为这些流言蜚语的传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因为一个人去图书馆查阅善本,是不可能不让人知道的。但确凿的证据——以批注的方式——表明,我无时无刻不在阅读一些禁书,比如,德厄雷伯爵的《食尸教典仪》,路德维希·普林的《蠕虫的秘密》,冯琼兹的《无名祭祀书》,晦涩难懂的《伊波恩之书》162现存残本,以及阿拉伯狂人阿卜杜勒·阿尔哈兹莱德所著的恐怖典籍《死灵之书》。无独有偶,在我发生诡异突变的那段时间里,的确有一股地下邪教势力在秘密活动。

1913年夏天,我开始表现得有些厌倦,对接触到的知识逐渐失去了兴趣,同时开始向交往过的同僚暗示,我身上不久就会发生变化。我对人说,我早年生活的记忆正在恢复,但大多数人并不信,因为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偶发性的。关于这一点,我在先前的私人文件里曾经提到过。大约在8月中旬,我回到阿卡姆,重新打开了我在克雷恩大街空关已久的房子。在家里,我用美国和欧洲各科研机构制造的零件,组装了一台异常古怪的机械装置,小心翼翼地不让能看懂它的人看到它。看到这个装置的人——一个工人,一个仆人,还有新来的管家——告诉我,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虽然只有1英尺长、1英尺宽、2英尺高,但却是许多棍子、轮子和镜子组装在一起的。安装在中心的镜子是一面圆形的凸透镜。所有的零件上都能找得到制造厂商。

9月26日,星期五晚上,我把管家和女仆都打发走了,让他们第二天中午再回来。直到深夜,家里都灯火通明,一个身材消瘦、皮肤黝黑、模样长得像外国人的男子开着车来到我家。家里的灯光大概一直亮到凌晨1点。凌晨2点15分,一个警察发现我家的灯灭了,但陌生人的汽车还停在路边。直到凌晨4点,那辆车不见了。早上6点钟,一个操着外国腔的人吞吞吐吐地打电话给威尔逊医生,请他到我家来,把我从一种罕见的昏迷中叫醒。后来经查证,这个电话——一个长途电话——是从波士顿北站的一个公共电话亭里打来的,但那个身材瘦弱的外国人从此便人间蒸发了。

医生来到我家之后,发现我坐在客厅里的一张安乐椅上,已经不省人事,旁边还有一张桌子。光洁的桌面上有几道划痕,说明桌子上曾放过什么重物。那个奇怪的装置不见了,而且此后再也没有听到它的下落。毫无疑问,那个皮肤黝黑、身材消瘦的外国人把它拿走了。书房的壁炉里全是灰,很显然,那是我患失忆症后写下的所有材料烧完后留下的。威尔逊医生发现,我的呼吸非常奇怪,在给我打了一针之后,我的呼吸才变得均匀了。

9月27日上午,11点15分,我变得异常躁动起来,一直像戴着面具一样的脸也终于有了表情。威尔逊医生发现,那种表情不属于继发性人格异常,倒更像正常的我。大约11点半,我发出了一些非常怪异的音节——这些音节听起来与人类的语言根本不搭界。同时,我的举动似乎在表明我在拼命挣脱什么东西的纠缠。后来,到了下午——管家和女仆同时回来了——我又开始能用英语喃喃自语了。

“——身为当时正统的经济学家,杰文斯163代表的是经济朝着系统关联发展的主流。他一直尝试着把经济循环中的繁荣与萧条跟太阳黑子的活动周期建立某种关联,他的这种尝试没准儿会登峰造极地——”

纳撒尼尔·温盖特·皮斯利回来了——在他的时间坐标上,时间仍然停留在1908年星期三早上的那节经济学课堂上。当时,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讲台上破烂不堪的教桌。

<h2>二</h2>

回归正常生活是一个痛苦而又艰难的过程。失去的五年多时间所带来的各种问题,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对我来说,需要去重新适应的东西数不胜数。每次有人对我讲起我1908年以来的所作所为,让我既惊讶又不安,但我还是尽可能泰然处之。最后,我重新获得了对小儿子温盖特的监护权,和他在克莱恩街上的房子里安顿下来。与此同时,学院非常爽快地恢复了我原来的教授职位,我也努力重拾自己的教学工作。

我从1914年春季学期开始工作,但只坚持了一年。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经历对我产生了多么严重的影响。虽然我的精神完全正常——希望如此——而且我本来的性格也没有瑕疵,但我已经失去了往日充沛的精力。各种朦胧的梦境与奇怪的念头总是徘徊在心头,挥之不去。虽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让我的心思回到了历史上,但我发现,自己在用一种最离奇的方式思考各个历史时期和历史事件。我对时间的概念,对历史事件连贯性和并发性的区分能力——似乎被搅乱了,以至于我时不时会产生荒唐的念头:我虽然生活在某个时代,但却把心思全部放在了过去或者未来。

战争给了我一种奇怪的感觉,让我回忆起许久以后战争的结局——就好像我知道战争的根源,而且可以借助未来的信息回顾战争一样。伴随似是而非记忆的是痛不欲生,我总觉得,有人专门对这种记忆人为设置了心理障碍。当我羞怯地向其他人透露我的感觉时,得到的却是各种各样的反应。有的人用不自在的眼光看着我,但数学系的人则在大谈相对论研究的新发展(当时只在学术圈里讨论),后来这些人都成了名人。他们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很快把时间简化到区区一个维度。164

但是,各种各样的梦境和乱七八糟的错觉一直在困扰着我,所以1915年我不得不辞掉工作。当然,这些感觉在逐渐呈现出令人反感的形态——让我一直认为,我的失忆症已经促成了某种邪恶的交换;继发性人格异常确确实实已经发生换位。为此,我一直在胡思乱想,去思考在另一个我占据我肉体的那几年里,真正的我究竟去哪里了。从别人那里,从报纸和杂志上了解到更多细节之后,我越来越感到不安,因为占据我肉体的那个我行为太诡异,知识面太稀奇古怪了。我身上的种种诡异虽然让其他人困惑不解,但倒是能跟在我潜意识深处溃烂的某种见不得人的知识沆瀣一气。我开始拼命搜集在暗无天日的那几年另一个我在学习和旅行中留下的蛛丝马迹。

但困扰我的并不都是这么抽象的东西。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梦境——这些梦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我知道大多数人是怎么看我的这些梦的,所以,除了我儿子和几个信得过的心理学家,我基本上不对别人提起我做的梦。但为了搞清楚这种幻觉是不是失忆症的典型症状,我开始着手系统研究其他失记症案例。在心理学家、历史学家、人类学家以及经验丰富的精神病专家的帮助下,我认真研究了从充斥着魔鬼附身传统的远古时代到讲究现代医学的今天,以及人格分裂的所有档案资料,研究的结果最初与其说让我倍感欣慰,不如说更让我困惑不解。

我很快发现,在无数真实的失忆症案例中,根本找不到与我做的那些梦相同的档案记录。但有些零零散散的记录,几年来一直让我感到困惑和震惊,因为那些记录中所描述的现象与我的经历非常相似。有的记录的是古代民间传说,有的则是医学年鉴中的案例,还有一两则记录的是已经淹没在正史里的奇闻轶事。这些记录似乎表明,我遭受的这种折磨虽然非常罕见,但这种病例自人类有史以来每隔很长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有时几百年里可能出现一个、两个或者三个病例,有时几百年里一个也没有,至少没有记录。

这些记录的核心内容基本上是一样的——一个思维敏锐的人突然患上了继发性人格异常,在或短或长的一段时间里,稀里糊涂地过着一种完全异样的生活。刚开始时,发音和肢体动作会表现得非常笨拙,到后来,则表现为不加选择地学习科学、历史、艺术和人类学等方面的知识,而且学习的热情非常高,接受能力也超乎寻常地强。再后来,突然又回归正常人的意识,但以后一直断断续续地被一些模糊的梦困扰着,而这些梦总是在暗示一个人意识清醒时刻意抹杀的某种可怕记忆碎片。档案中记录的这些噩梦与我的梦非常接近,就连一些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也是如此,这无疑让我觉得,这些梦明显具有某种程度的代表性。有一两个案例居然还有某种该死的似曾相识感,就好像我以前通过某种宇宙信道听到过一样,而这种宇宙信道太变态、太恐怖,让人连想都不敢想。另外,还有三个案例,专门提到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机器,跟我在二次变化之前家里安装的那种一模一样。

在调查过程中,困扰我的第二件事是,档案中有更多这样的情况,那就是,没有被确诊为失忆症的人也会经常短暂而捉摸不透地看到一些典型的噩梦。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头脑平庸的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算不上——有些人的头脑简直就是尚未开化,让人很难想象他们具备获得超常知识和超常思维的能力。这些人都是短时间内饱受某种外力的折磨,到头来则是慢慢退化,充满恐惧的记忆消失殆尽。

在过去半个世纪中,这样的案例至少有三个——最近的仅仅发生在15年前。难道自然界中有什么东西从某个意想不到的深渊中爬出来,穿越时空盲目摸索什么吗?这些模棱两可的案例,难道是头脑清醒的什么人所做的既变态又阴险的试验?这就是对我患失忆症的无端猜测,没准儿是我研究得出的种种谬论催生出来的幻想。我深信,某些流传已久的远古传说,无论对近期的失忆症患者,还是对治疗失忆症的医生,都是陌生的,但这些失忆症患者居然和我一样,在失忆期间居然能非常准确而又详细地描述出来。

这些梦境与印象变得越来越纷乱,但要说这些梦境和印象的真实性,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有勇气说出来。这些梦境和印象似乎充斥着疯狂的味道,有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疯了。是不是有一种特别的错觉折磨失忆症患者?一个人的潜意识在竭尽全力利用似是而非的记忆填补令人费解的记忆空白时,很可能会产生一些奇思幻想,这倒是可以理解的。这的确是许多精神病专家的看法——虽然民间传说中的非主流观点,在我看来,似乎更加可信,但正是这些专家帮助我寻找跟我类似的案例,而且在看到跟我完全一样的案例时,表现得跟我一样困惑不解。专家们并没有把这种状况看成真正的精神病,而是把它归为神经性障碍。按照最佳心理学原理,对于我查找和分析而不是劳而无功地去摆脱和忘记这种神经性障碍的过程,医生打心眼里表示认同。因此,在另一个我占据我的肉体期间,我尤其看重医生的意见。

最初让我不安的,并不是视觉上的东西,而是我先前提到过的更为抽象的东西。此外,我自己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巨大恐惧感。很奇怪,我逐渐害怕看到自己的形体,就好像在我的眼睛里,我的形体完全变成了不可思议、令人厌恶的怪物。每当我低头看自己,看着那个自己所熟悉的身穿灰色或蓝色衣服的人形,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如释重负,但为了得到这种感觉,我必须努力克服极大的恐惧心理。所以,我只好尽量不去照镜子,而且总是到理发店去刮胡子。

过了很久,我才把这些沮丧的情绪与脑海里闪现的短暂幻影联系起来。起初,我觉得这与我的记忆遭到外来和人为施压的那种异样感觉密不可分。我认为自己所经历的这些片段有某种深刻而又可怕的含义,而且与我自己有着可怕的联系,但有一股力量却在刻意地阻碍我,不让我去弄清楚那种含义与联系。随之而来的便是,时间发生了错位,使我无法将碎片化的梦境置于适当的时空之中。

碎片化的梦境最初只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并不可怕。在梦境中,我似乎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拱顶房间里,房间里竖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非常高,乃至于顶端都消失在头顶上的黑暗之中。众所周知,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场面,拱顶结构完全是罗马人的做派,而且非常普遍。还有巨大的圆窗,高高的拱门,基座居然有普通房间那么高。贴墙排放着的是巨大的黑木书架,上面摆放着体积庞大的书籍,书脊上印着陌生的象形文字。暴露在外的石柱上有稀奇古怪的雕刻,这些雕刻无一例外地是由曲线组成的数学图案,还雕刻着和那些体积庞大的书上一样的铭文。这座深色花岗岩建筑属于另类巨石建筑风格,一排排底部为凹面的石层安放在顶端呈凸面的石块上。房间里没有椅子,但巨型的基座上散放着书籍、报纸和一些看似文具之类的东西——几个造型奇特的紫色金属罐,还有一头沾满颜料的棍子。虽然基座很高,但有时我似乎还能低头去俯视。在有些台座上,摆放着可以发光的巨大水晶球,权当照明的灯具,另外还有一些由玻璃管和金属棒组成、外观很难描述的机器。窗户是用敦实的窗条隔成的格子玻璃窗。尽管我不敢靠近窗户往外看,但从我站的位置,仍然能看见窗外随风摇曳的蕨类植物。地板是用巨大的八角形石板铺成的,房间里既没有地毯,也没有帘布之类的东西。

后来,我梦见自己掠过巨石铺设的走廊,在巨石建筑中那些巨大的坡道上走上跑下。但所到之处,根本没有楼梯,也没有宽度小于30英尺的通道。在我飘过的建筑中,有的高耸入云,足有几千英尺高。下面是好几层黑咕隆咚的地窖,以及从未打开过的活板天窗,这些天窗都用金属条密封死了,隐约暗示着某种特别的危险。在这里,我就像一个犯人,所看到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恐怖色彩。我觉得,仁慈的无知如果不时刻保护着我的话,墙上那些仿佛在嘲笑我的曲线象形文字肯定会摧毁我的灵魂。

再后来,我的梦境里又增加了从巨大的圆窗和屋顶平台望出去的远景:造型奇特的花园,无垠的荒原,以及坡道顶端连接的扇形女墙。还有数不胜数的庞大建筑,每一座建筑都有自己的花园,矗立在道路两旁,跨度足有200英尺。这些建筑虽然外观各异,但面积多数都大于500平方英尺,高度也大都高过1000英尺。许多建筑看上去无边无际,以至于让人觉得,这些建筑临街的那一面以前肯定有几千英尺长。有些建筑甚至像山一样高,直插雾蒙蒙的灰色苍穹。这些建筑的主体似乎是石头或者混凝土建成的,而且大多数都呈现出曲线奇特的石造建筑风格,这种风格在囚禁我的那座建筑上表现得格外明显。房顶多为平顶,而且还有花园,房顶边沿上有扇形的女墙。有些房顶上还有露台和更高的几层建筑物,花园之间是宽阔的空地。宽阔的道路似乎有隐约移动的迹象,但在早期的梦境里,这些只是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并没有十分清晰的细节。

在有些地方,我还看到了耸立在其他建筑之上的黑色圆形塔楼。塔楼风格独特,到处都是历经沧桑和衰败的迹象。这些造型奇特的塔楼是用四四方方的玄武岩建造的,自下而上略呈锥形。所有塔楼只有大门,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的开口。我还注意到,一些低矮建筑的结构跟那些黑色圆柱体巨塔无异,在岁月的摧残下日渐颓败。在这些诡异的建筑群周围,就像密封的活板天窗一样,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表而又浓郁的恐怖气息。

随处可见的花园诡异得吓人。花园里,宽阔的道路两旁摆放着形容古怪的石雕,石雕周围便是遮天蔽日的奇花异株。这些奇花异株看上去都是些蕨类植物——有的是绿色的,有的则是瘆人的菌白色。在蕨类植物中间矗立着芦木一样千奇百怪的植物,这些植物像竹子一样的树干直冲云霄,高得让人难以置信。此外,还有一簇簇像苏铁一样的植物,奇形怪状的墨绿色灌木,以及松柏类树木。呈各种几何状的花坛里绽放着各种各样的花,但大部分都藏在绿叶之中,花也长得很小,而且色彩黯淡,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花。一些露台和楼顶花园里有更多、更大的花,但这些花也是最令人不快的花,而且看上去是人工栽培的。那些大小、外形和色彩都不可思议的菌类植物拼成各种各样的图案,似乎在向人述说着某种鲜为人知而又非常成熟的园艺传统。地面上的花园更大,这些花园似乎有人在刻意维持“大自然”的参差不齐,但在屋顶花园里种植的植物则是主人刻意选择的,因而更具园林艺术的味道。

天空中几乎总是又潮又阴,有时候我似乎还亲眼目睹了几场大雨。不过,偶尔也会看到太阳(看上去大得出奇)和月亮,但月亮上的纹路与平时看到的有些不同。至于不同之处在哪里,我一直没能搞懂。极少数情况下,夜空清澈剔透时,我还看到许多星云,但这些星云大多数都不认识。对已知星云的模样,我知道个大概,但梦境中的星云很少与现实中的星云完全相同。从我能认出的那几块星云的位置判断,我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地球的南半球,靠近南回归线的什么地方。远方的地平线总是雾气重重,朦胧难辨,但我还是能够看到,城市外面一片片长满不知名树蕨、芦木、鳞木165、封印木166的开阔丛林,奇幻般的树叶在缥缈的水汽中随风摇曳,仿佛在嘲笑路人。天空中时不时会有移动的迹象,但最初,在我的幻象中根本看不清楚。

到了1914年秋季,我开始断断续续地梦到自己莫名其妙地飘在城市上空,或穿越城市周边的地区。我看到一条条漫漫长路,穿越一片片树干斑驳剥离、凸凹不平的可怕森林,掠过一座座跟不断萦绕在我心头的那个城市一样奇怪的城市。我还看到诡异建筑耸立在永远笼罩着朦胧暮光的丛林空地上,这些建筑要么是黑色,要么是彩虹色。我走过沼泽上的长堤,沼泽地里昏天暗地,我只能看出一点高高矗立在湿地里的植物。有一次,我还看见一片绵延无数英里的区域,整个区域里散落着饱经沧桑的玄武岩废墟。从废墟判断,这些建筑跟过去萦绕在我心头的城市里无窗圆顶高塔建筑是一样的。还有一次,我还看见了大海——一片无边无际、雾气重重的辽阔水域,从拱门和穹顶林立的巨大城镇上的巨石码头延伸出去。在那片水域上空,总让人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巨大阴影在移动,而在水面上,时不时会有喷泉间歇喷涌而出。

<h2>三</h2>

如我所说,这些异想天开的梦幻景象并不是一开始就令人恐惧。当然,许多人天生就会梦到比较怪的东西——这些东西由日常生活、画面、空间和阅读等毫不相干的碎片组成,在反复无常的睡梦中按照离奇的方式排列出来。虽然我此前并不频繁做梦,但有一段时间,我还是把这种幻象当成自然而然的现象。我对自己说,梦中的许多模糊异象肯定来源于多得数不清的琐事,但有些梦似乎反映了关于植物的某种书本知识,以及一亿年前和五百万年前世界的原始状态——二叠纪或三叠纪的世界。但几个月之后,恐惧的程度似乎在加剧。正是从这时候开始,梦境便不断呈现出记忆的特征,而我的大脑也开始把这些梦与我无缘无故日趋增强的焦虑联系起来——记忆受阻的感觉,对时间概念的异常认识,以及1908年至1913年间与我的继发性人格异常发生互换的可怕感觉,还有再后来,我对自己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憎恶感。

而正当我的梦境中开始出现某些明确的细节时,这些梦带来的恐惧感也开始成千倍地增加——直到1915年10月,我才觉得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开始深入研究患有失忆症及其幻觉的其他案例,因为我觉得自己可以借此找出困扰自己的具体问题,进而彻底摆脱情绪上的纠缠。然而,就像前面提到的,结果最初几乎完全相反。让我极度不安的是,经过深入研究,我发现自己的梦和其他案例中记载的梦几乎完全一致;尤其是对有些失忆症患者的描述,在时间上太久远了,让人很难相信他们具备什么地理知识,换句话说,很难相信他们了解原始地貌。此外,许多记录都提供了可怕的细节和说明,描述患者所看到的巨大建筑物和丛林花园等等。那些真实的景象和模糊的印象就已经够糟的了,可是还有一些患者要么暗示,要么明说的话,更是充满疯狂与亵渎神灵的气息。最糟糕的是,这些记录唤醒了似是而非的记忆,让我想起了那些较为温和的梦境和即将来临的启示。但大部分医生都认为,我的情况总体上还算是好的。

我系统学习了心理学,受我这股劲头的刺激,我儿子温盖特也系统学习了心理学——他所付出的努力最终让他成为心理学教授。1917年到1918年,我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专修了几门课程。与此同时,我跑遍了天南地北的图书馆,开始废寝忘食地查阅医疗档案、历史和人类学文献,到最后甚至阅读一些讲述古代禁断传说的可怕书籍。对这些禁断传说,我的继发性人格异常曾经惴惴不安地感兴趣。有些记录禁断传说的书籍是我发生转变之后看到的。这些可怕的书上有许多页边注脚和明显的修改,所使用的语言和笔迹似乎不属于人类,这让我深感不安。

这些注脚和修改使用的语言,与书里使用的语言大部分是一样的。作者似乎能驾轻就熟地使用这些语言,只不过写下的东西明显带有学术味道。但令人吃惊的是,冯琼兹特所著的《无名祭祀书》上有一条注脚则不然。这条注脚是某种曲线象形文字,使用的笔墨与书中德文修改之处使用的笔墨相同,但却不是已为人知的人类书写方式。毫无疑问,这些象形文字跟我在梦中见到的文字非常接近。至于那些文字的意义,有时候我突然间以为自己知道,或者说差一点就能回想起来。为解答我的疑惑,图书管理员告诉我,从以往的查阅记录来看,这些书上所有的笔记肯定是我自己在处于继发性人格异常的状态时留下的。但这显然有悖事实,因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根本不懂得书中使用的三种语言。

在把古代与现代、人类学与医学的零散档案拼凑起来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前后比较一致、融合了神话和幻想的内容,而其涉及的领域和疯狂程度更是让我茫然。唯一聊以自慰的是,这些内容最初都是以神话的形式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我现在无从得知,知识的匮乏是如何把古生代和中生代的风景元素融入这些远古神话的,但这些元素确实存在。所以,形成这种根深蒂固幻觉的基础也存在。毫无疑问,失忆症患者首先营造了一个基本的神话框架,此后便借助想象,不停地对这个框架进行添砖加瓦,而这肯定对失忆症患者产生影响,使他们似是而非的记忆变得绚丽多姿起来。在失忆期间,我就读过和听过这些早期神话——我的研究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那么,从我发生继发性人格异常开始,我的记忆巧妙地拖延下来的东西,使我后来的梦境和情感印象变得如此丰富多彩,如此一成不变,这难道不正常吗?有些神话与史前世界的晦涩传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联系,尤其是讲述令人匪夷所思的时间鸿沟和构成现代通神学基础的印度传说。

远古神话和现代幻觉都有一种共同的假设,那就是:在这个星球大部分不为人所知的历史长河中,人类是——没准儿起码是——唯一高度进化且占据统治地位的族群。这些神话和幻觉还暗示,在人类的两栖类祖先三亿年前爬出热海之前,许多外形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已经建成了通天高塔,深入研究过“大自然”的所有秘密。有的是从外星球来到地球的,有的跟宇宙一样古老,有的则是从地球上的微生物快速进化来的,而这些微生物比我们生命循环中最古老的微生物还要古老。那些神话天马行空地讲述了数十亿年的历史以及与其他星系和宇宙的联系。其实,在人类已知的观念中,根本没有时间之类的东西。

但大部分神话和认知讲的都是某个相对较晚的族群,形态诡异而且错综复杂,跟迄今为止科学已知的任何生命形态都不一样,但这个族群只生存到人类出现之前的五千万年前。据神话记载,这个族群就是至尊族,因为只有他们征服了时间的秘密。至尊族借助他们敏锐的思维穿越过去和未来,甚至穿越千百万年的无数鸿沟,学习每个时代的知识,学会了地球上已知的和未知的所有知识。正是至尊族的成就造就了所有先知们的预言,其中包括人类的神话体系。

在至尊族规模庞大的图书馆里,收藏的书卷和画册浩如烟海,都是记录整个地球历史的年鉴——记录过去和未来每个物种的历史和详细描述,而且完整地记录了每个物种的艺术、成就、语言,以及心理状态。具备了这种包罗万象的知识,至尊族从每个时代和生命形态中选择适合自己自然环境的思想、艺术和历程。过去的知识,因为是通过思维投射的方法从已公认的感观之外获得的,所以收集起来要比收集未来的知识更困难。

就收集未来的知识来说,整个过程则要更容易,更真材实料。借助相应的机械辅助设备,至尊者的心灵一边摸索着模糊的超感观通道,一边在时间通道中向前投射,直到接近它希望到达的时代。初步试探之后,这个心灵会占据那个时代生命形态中最容易发现也是最具代表性的最高级生命形态。它会进入这个生物体的大脑,创建自己的心灵感应,与此同时,被占领心灵则被打回占领者的那个时代,在建立逆转过程之前一直待在占领者的躯体里。接下来,在未来生物体的躯体里,被投射的心灵会披着该未来生物体的外衣,冒充其中的一员,并尽快学习所选时代一切能够学到的东西,进而获得大量的信息和技术。

与此同时,被占领心灵被打回占领者的时代和躯体,且被严加看管。要确保被占领心灵不能伤害它所占据的躯体,同时训练有素的审讯者还要把他的知识全部吸干。如果之前对未来的探索曾经带回过被占领心灵的语言,那么审讯者就会用被占领者的语言进行问询。如果至尊族无法复制被占领者的语言,那么它们就会制造一些灵巧的机器,就像用乐器弹奏音乐一样,用机器来播放这种陌生的语言。至尊族的外形都是形状不规则的巨大锥形体,身高达10英尺,头和其他器官连着1英尺厚的四肢,四肢的末梢可以向外扩张。四肢中其中两个肢体的末端连着巨大的爪子,它们就是通过爪子的刮擦和敲合来发出信息,进行交流的,在它们10英尺厚的庞大身躯的底部有一层黏性层,它们就是靠这个黏性层的伸缩来拖沓行走的。

当被占领心灵的惊愕和愤怒渐渐消磨殆尽之后,当被占领心灵对陌生的临时形体(假如被占领者的躯体与至尊者的躯体有很大差异)不再感到恐惧之后,便允许它学习和适应身边的新环境,允许它体验占领者才能体验到的奇观和智慧。在采取适当的预防措施,并以适当的服务作为交换之后,可以允许被占领心灵乘坐巨大飞艇或像船一样的原子动力飞行器,穿梭于宽阔的大路上,到占领者的世界里去逛逛;或者允许它到保存这个星球过去与未来所有文献的图书馆里随便学习。这些做法让很多被占领心灵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宿命。地球不可思议的过去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未来漩涡(其中包括它们所处时代后面的数年)原本是秘不示人的,但鉴于被占领者都已经失去了敏锐的思维能力,所以揭开隐藏已久之秘密的面纱,对它们来说,也算是生命中至高无上的经历了,但揭开面纱的那一刻常常会让它们感到极度的恐惧。

有时候,被占领者会允许见见从未来抓来的其他被占领心灵——与活在它们生活的时代之前或之后一百年、一千年或一百万年的心灵交流思想。所有被占领心灵都要求用自己那个时代的语言拼命写东西,所写的东西全部存入庞大的中央典藏库。

需要补充的是,有一类比较特殊的被占领者,享有的特权要比其他大多数被占领者大得多,这些被占领者都是些垂死的永久流亡者。有些思维敏捷的至尊者在面临死亡时都会想方设法不让自己的思维灭绝,它们就会抓住垂死被占领者未来的肉体。此类可悲的流亡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因为至尊者的寿命减少了它们对生命的热爱——尤其是那些投射能力较强的心灵。从后来包括人类在内的历史中可以看出,许多人格变化后不再复原的案例,讲的都是选择将自己的心灵永久投射到未来的高龄心灵。

至于以探索为目的的一般情况,占领者的心灵学到了想学的未来知识之后,就会造一台类似当初起飞时的机器,展开反向的投射过程。这样,它就会回到自己所属时代,回到自己原有的躯体,而被占领心灵也会回到未来原本属于自己的躯体中去。在交换过程中,如果一方或另一方的躯体死了,复位过程就无法进行了。当然,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探索者的心灵——和那些逃避死亡的心灵一样——就不得不继续活在未来。或者,被占领心灵(像行将死亡的永久流亡者一样)就不得不待在至尊族的过去,以至尊者的形态寿终正寝了。

如果被占领心灵也属于至尊族,命运就不至于这么凄惨了。这种情况并非少见,因为从古至今,至尊族一直关心自己的未来。行将死亡的至尊者选择永久流亡的情况非常少,主要原因是行将死亡的至尊者若要取代未来的至尊者,势必会遭到极其严厉的惩罚。那些经由投射斗胆闯入未来陌生躯体内的心灵,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有些甚至强制实施再交换。探索者或被占领心灵被过去不同地域的心灵所取代是相当复杂的,这些复杂的案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过认真的整理。在发现心灵投射现象之后,便有一群数量虽少,但名气很大的至尊者心灵,从古至今在每个时代都逗留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

当一个被占领的外生物心灵获准回到自己未来的躯体时,会用一个复杂的机器对它施以催眠,并抹掉它在至尊族时代所学习到的所有知识——这是因为至尊族发现,向未来输送大量知识会产生非常棘手的后果。现存的少数几个在清醒状态下输送知识的案例均引起,或在已知的未来即将引起巨大的灾难。古老的神话中说,人类之所以掌握至尊族的情况,主要是因两例此类案例引起的。在现实中,从上古世界直接保留下来的东西,现在只剩下地处偏远地区和大洋深处的巨石废墟和可怕的《纳克特抄本》167残篇。

所以,回归本体的心灵回到自己所属的时代时,对于被占领后经历的一切,只有极为微弱和支离破碎的印象。能抹掉的记忆都给抹掉了,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被占领者的脑海里,从第一次交换到回归本体的那段时间里,只留下一段笼罩的空白。有些心灵能回忆起来的东西比其他的要多,但把各种记忆拼凑起来,进而获得从过去到未来种种合理暗示的,则是少之又少。但从古至今的每个时代,各族群和教派大概都密藏着这样的暗示。《死灵之书》就描述了人类曾出现过这样一个邪教团体,这个邪教有时会协助那些心灵从至尊族时代穿越到万古时代。

与此同时,至尊族逐渐变得几乎无所不知,于是转而与其他星球上的心灵进行交换,探索其他星球的过去与未来。同样,至尊族的心灵企图去探索遥远太空中千百万年来死气沉沉的黑暗天体的过去和渊源,因为至尊族的思维传统就是从那个黑暗天体来的——至尊族的心灵要比它们的躯体古老得多。生活在行将死亡的古老世界中的生物,因为已经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曾经盼望拥有一个新世界和新族群,这样它们便可以活得更长。与此同时,它们也曾把自己的心灵全部送到最适合容纳它们的未来族群中去——这些圆锥形生物便是十亿年前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由是,至尊族诞生了,而那些被投射回去的无数心灵则在陌生躯体中等死。后来,这个族群会再一次面临灭绝,不过,它们会再一次把自己最优秀的心灵再往前送到另一个未来中寿命更长的其他族群躯体中。

以上就是错综复杂的传说和幻想的背景。到1920年前后,我的研究已经基本成型,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先前一直有增无减的紧张感得到了一丝缓解。尽管这些奇思幻想是由种种盲目的情绪引起的,但我的大部分症状难道不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解释吗?在失忆期间,任何机会都有可能把我的思维引向凶险的研究——所以我才阅读了禁断传说,而且还跟那些研究古邪教的人见过面。很显然,这样做也为我恢复正常记忆后产生的梦境和不安提供了丰富的材料。至于那些我不认识但由图书管理员放在我眼前、用象形符号和语言所做的旁注,在我发生继发性人格异常期间,我很可能会轻而易举地学会那么一点点语言。毫无疑问,那种象形文字只不过是我根据古老传说中的描述想象出来,之后又被编织进我的梦境中去的。通过跟那些著名的教派首领交谈,我力图证明某些关键的要点,不过,很可惜,迄今为止我还没能跟这些教派首领建立正常的联系。

有好几次,许多遥远时代的许多案例,就像刚开始那样,一起困扰着我,但我经过思考后发现,那些煽情的民间传说,在过去无疑要比现在更普遍。跟我症状相似的其他患者,长期以来都非常清楚我只有在继发性人格异常期间才知道的传说。当患者失去记忆时,他们在潜意识中把自己与神话中的生物——传说中应该占领人类心灵的那些入侵者——联系在一起,进而开始如饥似渴地学习各种知识,因为他们以为他们可以把知识带回想象中某个不属于人类的过去里去。接下来,在恢复记忆后,他们又把这个联想过程掉转过来,把自己看成是以前的被占领者,而不是占领者。因此,梦境和似是而非的记忆也就按照传统的神话模式进行编织了。

这种解释听上去虽然有些牵强,但最终还是在我的意识中取代了其他所有的解释,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其他相左的解释都站不住脚。许多著名的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也都逐渐认可了我的观点。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更有说服力。直到最后,我才找到了一个真正有效的壁垒,帮助我抵御那些仍在纠缠我的幻觉和认识。假如我在夜里真的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结果会怎样?但事实是,这些东西只是我听人说过,或只在书上见过的。假如我真的有过什么奇怪的憎恶、奇特的看法和似是而非的记忆,结果又会怎样?同样,这些只不过是我在患继发性人格异常期间,从那些神话中所吸收的内容而已。我所梦见的一切和感受到的一切,都不可能有什么实际意义。

正是因为这种观点,即便幻觉(已经远远不再是抽象而模糊的感觉了)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呈现令人不安的细节,我仍感到极大的心理平衡。1922年,我又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份固定的工作,把我刚学到的知识派上用场,于是,我跑到米斯卡塔尼克大学谋到了一份心理学讲师的职位。我原来那份政治经济学教授的职位早就给人占了——再说,经济学的教学方法也跟我当时的教法大相径庭了。此时,我儿子温盖特刚刚考上研究生——学的就是他现在所从事的心理学专业——所以,我们在一起工作和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

<h2>四</h2>

但我还是坚持认真记录我满脑子里如此密集而又栩栩如生的怪梦。我认为,这些记录作为心理学研究资料,还是有价值的。在那段时间,尽管我成功地摆脱了梦境的骚扰,但在梦境中看到的景象就像记忆一样挥之不去。在记录的过程中,我把梦中的幻象当作亲眼所见的事实,但在其他时间,我则把这些幻象当成夜里飘忽不定的幻觉置之不理。在跟别人的日常交谈中,我从来不提这种东西,但关于我的种种报道和报告,尽管已经过滤掉了这种东西,还是引起了我心理不健康的各种谣言。不过,这些谣言都是在外行人中传来传去,根本没有医学家和心理学界的精英,不禁让人觉得非常可笑。

在这里,我只讲1914年以后的几个梦境。至于更完整的说明和记录,我已经交给我儿子全权处理。很显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受压抑的那种奇怪感觉正在逐渐消失,相反,幻想的成分却大大增加。不过,这些幻想仍然只是支离破碎的片段,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动机。在梦境中,我的自由活动空间似乎变得越来越大。我在许多诡异的巨石建筑间不断飘荡,沿着巨大的地下通道,从一个地方飘到另一个地方。这些地下通道就像是交通要道。有时候,我会在最底层看到一些密封的巨大活板天窗,在活板天窗周围总是笼罩着一种恐怖和戒备森严的气息。我还看见许多被镶嵌成棋盘花纹的大水池和形形色色的房间,里面摆满了无数不知派什么用场的奇怪工具。还有巨大的洞穴,里面摆放着复杂的机器,而这些机器,无论是外观还是用途,对我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在经历了多年的梦境折磨之后,我仍对机器发出的那种声音记忆犹新。这里,我需要强调的是,在那个梦幻世界里,我能体验到的只有视觉和听觉。

真正的恐怖始于1915年5月,那是我第一次在梦境中亲眼看到活着的生物。在此之前,我还没有从神话和案例研究中预感到会看到什么。心理障碍逐渐消除之后,我在建筑物的各个区域和下面的街道上,看到一团团薄雾。薄雾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在,到最后,我终于惴惴不安地看清了薄雾的诡异轮廓。它们看上去就像光芒四射的巨大锥体,约10英尺高,底部也有10英尺宽,整个锥体由一种有脊、有鳞且富有弹性的物质组成。从锥体的顶端伸出四个有弹性的圆柱体触肢,每个触肢的直径大约有1英尺,和锥体一样也有脊状物。这些触肢有时会几乎完全缩进圆柱体中去,有时会伸展长达10英尺。其中两个触肢的末端长着巨大的爪子或者蟹钳一样的螯状物。第三个触肢的末端有四个喇叭状的红色附属器官。第四个触肢的末端则长着一个不规则的淡黄色球体,直径大约有2英尺,在球体的中央分布着三只黑色的大眼睛。而在这个姑且称之为“头”的球体上长着四个纤细的灰色肉茎,每个肉茎又有像花一样的附属器官,而头下面则吊着八根浅绿色的触须或触手。中央圆锥体巨大的底盘周围,则是富有弹性的灰色穗状物,整个锥体就是靠穗状物的伸缩拖沓行走的。

除了外形的诡异,这些锥体的一举一动,虽然没有什么恶意,但还是让我惊恐万分——因为,看着这些庞然大物正在做只有人类才能做的动作,总觉得不舒服。这些庞然大物智能十足地在宽大的房间里忙来忙去,一会儿从书架上取下书来放到巨大的桌子上,一会儿又把书从桌子上拿起来放回书架。有时候,这些庞然大物甚至用脑袋上的绿色触手拿起一支特别的杆子,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巨大的螯状物是用来拿书和进行交流的,它们之间的言语交流是通过螯状物的刮擦和敲击进行的。这些庞然大物根本不穿衣服,但在锥形躯干的顶上都挂着挎包或者背包之类的东西。尽管它们的头时不时会抬起或低下,但头和支撑头的圆柱体触肢一般都会放在锥体的顶端。另外三根圆柱体触肢,在不用的时候,一般会收缩到大约5英尺长,耷拉着放在锥体边上。从这些庞然大物阅读、写字和操作机器(放在桌子上的机器似乎多少与思维有关)的速度来看,我敢说,它们的智力要远远超过人类。

后来,这些庞然大物的身影便无处不在了:我看见它们在所有宽大的房间和走廊成群结队地蠕动,在拱形的地窖里操作庞大的机器,或是乘坐庞大的太空船驰骋在宽阔的公路上。我也不再害怕见到它们,因为它们似乎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了。这些庞然大物之间的个体差异变得越来越明显,其中有些似乎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限制。那些受限的家伙虽然外表上跟其他同类没有什么差异,但它们的举动和习惯,不但与大多数同类明显不同,就连与其他受限的也大不相同。在我朦胧的梦境中,那些受限的家伙写了很多东西,但使用的字符似乎大不相同——根本就不是大多数同类使用的曲线象形文字。我猜想,这些受限的庞然大物所使用的文字大概是人类所熟悉的字母文字。再说,它们中大部分行动起来都比大多数同类慢得多。

一直以来,我在梦中的角色似乎是一团空洞的意识,虽然视野比平常开阔,也能到处游荡,但范围总是被局限在普通街道上,而且行进速度也不快。直到1915年8月,我肉体上存在的种种暗示才开始不停地“骚扰”我。我之所以说“骚扰”,是因为刚开始纯粹是一种抽象的感觉,虽然非常可怕,但不过是梦境中的场面让我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明显的厌恶感。有一段时间,在梦境中我最关心的是,尽量不去低头看自己。此时此刻,回想起那些异样房间里居然没有巨大的镜子,真是让我感到欣慰。当时,我深受困扰的是:我总是从不低于桌子的高度去看那些大桌子——这些桌子至少有10英尺高。

后来,想低头看看自己的病态欲望越来越强烈,直到一天夜里,我终于忍不住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刚开始没看到什么。可是,不一会儿,我才发现,我之所以没看到,是因为我的脑袋原来长在一条奇长无比且富有弹性的脖子上。我缩回脖子,仔细往下看,发现自己变成了足有10英尺高、底盘10英尺宽的巨型圆锥体,浑身长满了鳞片和皱纹,而且散发出彩虹色的光芒。我尖叫着从睡梦的深渊中一下子惊醒过来,尖叫声吵醒了大半个阿卡姆。

这种噩梦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星期,我才逐渐接受了我在梦中的诡异形象。现如今,在这些梦境中,我会在其他不明生物中自由活动,会从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上取下可怕的书籍来阅读,还会坐在巨大的桌子前,用我头上耷拉着的绿色触须握着尖尖的笔,一连写上好几个小时。在梦中读过和写过的东西,醒来后有一部分我还能记得。那里保存的有关外星世界和外星宇宙以及一切宇宙之外无形生命的历史记载多得吓人。还有一些奇怪的文献,记录的是早在被遗忘的远古时代就已经在我们这个世界居住的生物;另外还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编年史,记录的是外形诡异的智能生物,在人类灭绝几百万年之后,仍能够生活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我还看到了记录人类历史的一些章节,这些章节今天的学者连想都不敢想。大部分书卷都是用象形文字写成的,但我则是借助嗡嗡作响的机器,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进行阅读。这些记录所使用的语言显然属于黏着性语言168,其字根系统跟所有的人类语言完全不同。其他书卷则是用别的未知语言写成的,我也能用同样奇特的方式学习。只有屈指可数的书卷是用我认识的语言写成的。穿插在文献中或独立成册的图画精妙无比,给我的阅读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在梦中,我似乎从头到尾都在用英语记录自己所属时代的历史。不知怎么搞的,那些用未知语言写成的内容,我在梦中却完全能看懂。醒来之后,虽然整个历史不会忘记,但我只能记住一些细枝末节而又毫无意义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