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
一</h2>
我不得不说下面这番话,因为科学家们在不明原委的情况下,不愿意听从我的忠告。我不愿意解释,为什么我要反对这次深思熟虑的南极考察——对化石进行大范围搜寻和对古老冰盖进行大规模钻探和融冰——既然警告也是枉然,我就更不愿意解释了。虽然人们一定会对事实产生质疑,但我必须要把它公布于众,不过,如果我闭口不谈那些看似荒唐离奇、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就没什么可说了。迄今为止尚未公开的照片很逼真、很形象,所以,不论是普通的,还是航拍的,都支持我的观点。不过,由于照片拍摄距离太远,精心伪造还是有可能的,所以它们仍会受到质疑。当然,尽管艺术专家们应该会觉察到技艺的奇妙之处,并会为此绞尽脑汁,但用墨水画的东西还是会被当作明显的赝品被人耻笑。
最后,我必须依赖科学界领军人物的判断和立场。一方面,他们思想上足够独立,会认真考虑我的资料,考虑其令人信服的价值,或是借鉴某些原始而又令人费解的神话故事;另一方面,他们有足够的影响力来阻止这个通常喜欢探索的世界,避免在那片疯狂的山脉地区进行任何鲁莽而又野心勃勃的项目。可惜,像我和我的同事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人,只属于一所规模不大的大学,几乎不可能在疯狂怪诞或备受争议的事件中发挥作用。
对我们更不利的是,从最严格的意义上讲,我们不是相关领域的专家。作为地质学家,我带领米斯卡塔尼克大学114探险队的目标,只是借助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工程系弗兰克·H.帕博迪教授设计的性能优良的钻头,在南极大陆不同的地点获取深层的岩石和土壤样本。除了这个领域,我从没想过成为任何其他领域的先驱者,但我确实希望,沿着前人探索过的线路,通过在不同地点运用新型设备,发现少量过去用普通方法采集不到的东西。从我们的报告中,公众已经了解,帕博迪的钻探设备在轻巧、便携和性能上都是独一无二的,能将普通的喷水钻原理和小巧的圆形凿岩钻原理结合起来,从而能快速应对硬度不同的岩层。钢制钻头、连接杆、汽油发动机、可拆卸的木质钻塔、爆破装备、缆绳、清除垃圾用的螺旋钻(为钻头准备的5英寸拼接管全部接起来长达1000英尺),还有必备的配件。全部设备只需三辆七只犬拉的雪橇便可运送,这可能是因为大多数金属件都是由轻巧的铝合金制成的。四架大型的多尼尔飞机是专为在南极高原上高海拔飞行设计的,还配有帕博迪设计的附加燃料加温和快速启动设备,可以将我们整个探险队从大冰堡边缘的基地运送到南极内陆各考察点,这些地点都配备了足够的雪橇犬供我们使用。
我们原打算在一个南极季节里(如绝对必要,或许更长的时间里)考察更广的地区,主要是在山区和罗斯海南部的高原地区进行勘探,也就是沙克尔顿115、阿蒙森116、斯科特117和伯德118等人不同程度地考察过的地区。我们用飞机来不断改换营地,营地间的距离大到足以具有地质意义,我们希望在南极发掘出数量空前的标本——尤其是在前寒武纪的岩层中,以前只获得了为数不多的标本。我们也希望获得尽可能多样化、含有化石的上层岩石,因为了解这片充满冰封和死亡的荒凉区域的进化史,对于我们了解地球的过去至关重要。众所周知,南极大陆曾经气候温和,甚至炎热,处处生机盎然,物种多样,但只有地衣、海洋动物、蜘蛛纲动物和北部的企鹅幸存了下来。我们希望从多样性、准确性和细致性上拓展这一信息。一旦依靠简单的钻探,就能找到化石,我们就会通过爆破来扩大钻孔,从而获取大小适中和状况良好的标本。
我们会根据上层土壤或岩石的情况,进行不同深度的钻探,因此,我们的钻探只能限于裸露或几乎裸露的陆地表层,钻探区域只能是斜坡和山脊,因为海拔较低的区域上覆盖的坚硬冰层厚达1、2英里。虽然帕博迪已经想出一种方案,将铜电极放在厚厚的钻头簇里,用汽油发电机产生的电流来融化有限区域的冰层,但我们不能徒劳地钻探厚厚的冰层。即将启程赴南极探险的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提议采纳的正是这个方案(我们在试验室曾尝试过,但最后没有采用),而全然不顾我们从南极回来后我提出的警告。
公众是通过我们接连发给《阿卡姆119广告人》和美联社的无线电报,以及我和帕博迪后来写的文章,了解米斯卡塔尼克探险队的。我们这支探险队共有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四位教师组成——帕博迪、生物系的莱克、物理系的阿特伍德(也是气象学家)和我(代表地质学,兼名义上的队长),此外,还有16名助手:其中12人是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研究生,9人是训练有素的机械师。这16名助手都是合格的飞行员,除2人外,其余人都是称职的无线电报员。其中有8个人,像我、帕博迪和阿特伍德一样,看得懂航海用的罗盘和六分仪。当然,还要补充一下,我们的两艘船都配足了人手,这两艘过去当作捕鲸船用的木船,为了适应南极的实际情况进行了加固,并装配了辅助蒸汽系统。纳撒尼尔·德比·皮克曼基金会为这次探险专门提供了一笔资金,因此,尽管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我们的准备工作还是特别充分的。在波士顿,雪橇犬、雪橇、各种机器、宿营物品和五架飞机尚未装备的部件都交到我们的手里,我们的船也在这里装载完毕。为了明确的目标,我们已经装备得妥妥当当,而且在供给、饮食、运输、营地建造等方面,我们也都效仿许多近期非常出色的前辈,从他们身上获益良多。也正是这些前辈数量之多、名声之大,才使得世界上很少有人知道我们这次的探险(尽管准备充分)。
正如报纸报道,1930年9月2日,我们从波士顿港起航,悠闲地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穿过巴拿马运河,沿途停靠萨摩亚和塔斯马尼亚州的霍巴特,在霍巴特进行最后的补给。我们探险队中没有人之前去过极地区域,因此,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两位船长(J.B.道格拉斯和格奥尔格·索尔芬森)身上。道格拉斯是“阿卡姆”号的船长兼整个船队的指挥,索尔芬森是“米斯卡塔尼克”号的船长,两人都是南极海域经验老到的捕鲸人。随着我们渐渐远离人居世界,北方的太阳落得越来越低,每天在地平线上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在大约南纬62°,我们看到了第一批冰山(横平竖直得跟桌子一样)。10月20日,我们穿过南极圈,并举办了一个颇为古雅的庆祝仪式。就在我们快要到达南极圈的时候,冰原给我们带来了相当大的麻烦。经过热带地区的长距离航行之后,不断下降的气温让我心烦意乱,但我还是努力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更严厉的寒冷。很多时候,奇妙的大气效应让我如醉如痴,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蔚为壮观、栩栩如生的海市蜃楼,其中,远处的冰山不可思议地变成了广袤城堡的城垛。
幸好眼前的冰原并不大,冰层也不厚。我们穿过冰原,来到了南纬67°东经175°的开阔水域。10月26日早上,南方出现了一道很强的陆映光。临近中午,一片开阔、高耸、白雪皑皑的山脉浮现我们面前,挡住了前方所有的视野,我们都非常兴奋。我们终于来到了这片未知大陆的前沿,来到了冰冻死亡的神秘世界。很显然,这些山峰就是罗斯发现的阿德米勒尔蒂山脉。现在我们的任务是绕过阿代尔角,航行到维多利亚地的东海岸,到达我们预先选定的基地。这里位于南纬77°9′的埃里伯斯火山脚下,麦克默多湾的岸边。
航行的最后阶段让人记忆犹新而又遐想联翩。巍峨而又荒凉的神秘山峰在西方若隐若现,中午的太阳低垂在北方,午夜在南方更为低垂的、靠近地平线的太阳,将朦胧的红光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洒在蓝蓝的冰面和水道之上,洒在裸露在外而又黑迹斑斑的花岗岩山坡上。阵阵可怕的南极风在一排排荒凉的山峰间肆虐。有时,风听上去隐隐约约像狂野而又极富乐感的笛音,这种笛声一直蔓延到更为宽广的区域,因为某种下意识的原因,我似乎感到心神不宁,甚至隐约有些惧怕。这一场面让我想起了尼古拉斯·罗瑞克120怪诞而又可怕的亚洲画作,想起了我在大学图书馆里读过的阿拉伯狂人阿卜杜勒·阿尔哈兹莱德所著的《死灵之书》121中,有关睖原122的更诡异、更可怕的描绘。
11月7日,西边的山脉暂时看不到了,我们经过了富兰克林岛,第二天,又看到了埃里伯斯山脉的圆锥形山顶和前方罗斯岛上的特罗尔山,以及更远处绵延不断的帕里山脉。巨大冰堡低矮的白色岸线从这里向东延伸,如同魁北克的岩崖,垂直耸立的高度达200英尺,这意味着我们向南的航程结束了。下午,我们进入麦克默多湾,同时,在冒着烟的埃里伯斯山脉下风处,与海岸保持一定的距离泊了船。高达12700英尺的山顶,在燃烧过后,在东方天空的映衬下,犹如一幅描绘富士山的日本油画。再远处便是海拔10900英尺、白雪皑皑、魅影般的死火山特罗尔山。此时此刻,埃里伯斯山不断喷出阵阵烟雾。一个名叫丹福思的研究生助手,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他说白雪覆盖的山坡上看上去像火山熔岩,还说,这座发现于1840年的山脉,无疑是爱伦·坡123七年后创作
“在那至高无上的山顶上,
充满硫磺的熔岩,
无休止地滚动着,
泻下亚耐克山,
低吟着涌入北部山峦。”
诗句的灵感源泉。丹福思很喜欢读那种怪诞的作品,而且经常谈论爱伦·坡的作品。我本人对坡也很感兴趣,因为他在其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可怕且又令人费解的《亚瑟·戈登·皮姆的故事》)中描写过南极。在远处贫瘠的海岸和巍峨的冰堡上,成千上万奇形怪状的企鹅拍打着翅膀,呱呱乱叫。同时,在水面上,许多肥胖臃肿的海豹,要么在游泳,要么趴在冰块上慢慢漂流。
在9日凌晨,午夜过后不久,我们乘着小船,艰难地登上了罗斯岛,一同带上岸的还有从两艘船上接下来的电缆,之后,便准备用裤形救生圈卸载给养。虽然我们的先辈斯科特和沙克尔顿此前曾经在这个地方登过陆,但我们初次踏上南极大陆的心情还是五味杂陈。我们在火山坡下面冰冻海岸上搭起了一个临时营地,不过,探险队的总部还是设在“阿卡姆”号上。我们卸下所有钻探设备、雪橇犬、雪橇、帐篷、生活物资、汽油桶、融冰试验装备、普通相机和航拍相机、飞机零部件和其他的配件,其中包括三个便携式无线电设备(不只是飞机上的无线电设备),它们可以让我们在南极大陆的任何角落都能与“阿卡姆”号上的大型设备保持联系。跟外界联系时,船上的设备会将新闻报道传给位于马萨诸塞州金士堡角的《阿卡姆广告人》功率强大的无线电台。我们希望利用一个南极夏天就能完成任务,如果行不通,我们就在“阿卡姆”号上过冬,由“米斯卡塔尼克”号在封冻前向北航行,去运第二年夏季的给养。
许多媒体已报道过我们早期的工作,这里,我就不再赘述了。我们登顶埃里伯斯山;我们在罗斯岛几处地点成功进行了矿产钻探,帕博迪的设备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钻探,哪怕是钻穿坚硬的岩层;我们对小型融冰设备进行了现场测验;我们带着雪橇和给养有惊无险地爬上了大冰堡;我们在大冰堡上完成了五架大飞机的最后组装。我们登陆团队成员——20个人和55条阿拉斯加雪橇犬——的健康状况良好。当然,话虽如此,我们目前尚未遇到真正的破坏性气温或风暴。大多数情况下,温度计显示的气温在0°到20°或25°之间徘徊124,我们已经习惯了新英格兰地区的寒冬,所以这种天气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冰堡帐篷是半永久式的,目的是存储汽油、食品、炸药和其他物资。我们只要有四架飞机来运送现在的探险设施就足够了,第五架飞机和飞行员,还有船上的两个人留在贮存物资的地方,担任“阿卡姆”号和我们之间的联络任务,以防探险飞机失踪。后来,在不用其他飞机来运输设备时,我们就会用一两架飞机来做穿梭运输服务,往返于物资存储地和另一处永久基地之间,这个基地位于南方六七百英里处的高原上,在比尔德莫尔冰川的后面。尽管前人都讲过,南极的狂风非常可怕,暴风雨往往从高原上倾泻而下,但我们还是想在经费和工作效率方面精打细算,于是决定省去中间的基地。
无线电报中已提到,11月21日,我们在巍峨的陆架冰上空惊险而又不间断地飞行了4个小时,西方群峰耸立,引擎的隆隆声在深不可测的寂静中回荡着。风虽没有给我们带来很大麻烦,但一团迷雾挡在了我们面前,借助无线电罗盘,我们从迷雾中穿了过去。在南纬83°到84°之间,前方巍峨的群山若隐若现,我们知道,世界上最大的山谷冰川比尔德莫尔冰川已经到了,冰封的大海现在已经被山峦崎岖的海岸线所取代。最后,我们进入了被冰雪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世界最南端。就在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们看到,高达15000英尺的南森山顶屹立在遥远的东方。
在南纬86°7′东经174°23′的冰川上成功建立了南部基地之后,我们在雪橇滑行和飞机短距离飞行的半径之内,快速有效地进行了钻探和爆破。12月13日到15日间,帕博迪和两个研究生——格德尼和卡罗尔——历尽艰辛成功登顶南森山,此时,我们已经身处于海拔约8500英尺的高度。试探性钻探显示,在有些地方,冰雪之下仅12英尺的深度就有坚硬的陆地,我们便大量使用小型融化设施和下沉式钻头,并在以前的探险者从未想过获取矿物标本的许多地方实施爆破。由此获取的前寒武纪花岗岩和灯塔砾石证实了我们的想法,即:这片高原连同西部大片陆地的地质结构都是相同的,但与东部南美洲南端的一些地方略有不同。因此,我们认为,这种地质结构组成了一片相对独立而且较小的陆地,罗斯山脉和威德尔海的冰原把这片陆地与更大的陆地分开。但伯德不赞成这种推论。
钻探之后,我们对某些砂岩进行了爆破和凿刻,也证实了这些砂岩的性质,同时发现了一些饶有兴趣的化石痕迹和碎片,尤其是蕨类植物、海藻、三叶虫、海百合,以及舌海牛属和腹足属类等软体动物的标本。所有这一切,如果跟该地区的原生态历史联系起来看,似乎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此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三角状纹路痕迹,最大直径约1英尺,莱克将这个三角形痕迹与爆破洞深处发现的三块板岩碎片拼接起来。这些板岩碎片是从南极大陆西侧、靠近亚历山德拉皇后山脉的一个地方找到的。身为生物学家的莱克,似乎找到了让他们既困惑又兴奋的奇怪痕迹,不过,我从地质学家的眼光来看,这块痕迹和沉积岩中常见的某些波浪形痕迹,看上去并没什么两样。由于板岩只不过是一种变质岩,是沉积岩层挤压形成的岩层,由于压力自身可能会让任何痕迹扭曲变形,所以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对挤压形成的纹路痕迹大惊小怪。
1931年1月6日,我跟莱克、帕博迪、丹福思和其他6名学生,乘坐两架大飞机直接飞过南极,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迫使我们下降过一次,所幸的是,大风并未发展成南极特有的风暴。正如报纸所报道的一样,这不过是几次飞行勘察的中一次,其他几次,我们都努力勘察先前的探险家未曾到达区域的地形地貌。就勘察新地貌而言,我们最初的飞行尽管令人失望,但也让我们看到了极地地区奇妙无比、夺人眼目的海市蜃楼,这种壮美景观我们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已经领略过。远处的山脉漂浮在空中,犹如令人痴醉的城市,在魔力四射的午夜阳光的辉映下,整个白色世界常常会像邓萨尼125的梦境一样融进金色、银色和猩红色交织的陆地。乌云密布的白天,我们的飞行颇费周折,因为被雪覆盖的地方和天空往往形成一片神秘的空白处,发出乳白色光芒,看不到地平线,看不到天和地在哪里相连。
最后,我们决定执行我们最初的计划,带着所有四架探险飞机向东飞行500英里,找个地方建个新基地。这个地方,如我们所料,可能会位于更小的陆地分离区,但事实证明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我们原以为我们可以对在那里获得的地质标本进行比较。到目前为止,探险队的健康状况良好;酸橙汁很好地补充了一成不变的听装和腌制食物,气温也基本上都高于零度,我们可以脱掉厚重的皮衣,放手做事。现在正值仲夏,如果我们加快速度,同时又加倍小心,也许会在3月底完工,从而避免在南极漫长的极夜中,度过单调乏味的冬季。我们曾遭受过从西方袭来的几次强风暴袭击,但阿特伍德善于设计飞机掩体和暴雪防风墙,而且善于利用雪来加固营地,使得我们在强风暴袭击中安然无恙。我们的运气和工作效率确实是不可思议。
当然,外部世界知道我们的探险之旅,也了解我们在转移到新基地之前,莱克一直坚持向西(确切地讲是向西北)勘探。对那块三角形板岩纹路痕迹,他似乎已经思考良久,而且想法胆大得吓人。在仔细研究了三角形痕迹之后,他发现痕迹的性质和地质年龄存在矛盾,这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所以他希望在向西延伸的地质结构上,继续进行钻探和爆破,因为很明显,已经出土的标本都属于同一类地质结构。莫名其妙的是,他相信这块痕迹是某种体型庞大、不为人知、根本无法分类的有机体的化石,而且是高度进化的有机体,尽管带有痕迹的岩石已相当古老——即便不是前寒武纪的,也是寒武纪的——以至于不仅排除了可能存在高度进化的生物,还排除了高于单细胞生物或充其量是三叶虫阶段的生物。这些碎片,连同上面异样的痕迹,一定有五亿到十亿年的历史。
<h2>
二</h2>
莱克开始向西进发,进入到那些人类从未涉足或人类想都未想过的地区,我断定,我们用无线电简报的形式对他这次行动的通告一定会让公众们浮想联翩,不过,我们并未提及他那想彻底改变整个生物学和地质学的疯狂想法。1月11日到18日,他带领帕博迪和其他五个人,开始了乘雪橇去钻探的旅程。穿过一个巨大的冰压脊时,探险队在混乱中损失了两条雪橇犬,也为行程蒙上了阴影。这次探险之旅找到了许多太古代的板岩,这些板岩古老得令人难以置信,板岩上明显的化石痕迹相当丰富,甚至连我都颇为好奇。不过,这些化石都属于非常原始的生命形态,这一点并没有太多的争议,但有一点,岩石上的任何生命形态都应该是前寒武纪的。因此,当莱克要求我们暂停节省时间的探险——暂停使用所有四架飞机、许多人手和所有的探险设备时,我实在看不出他这种要求的依据在哪里。不过,最后,我并没有反对他的计划。尽管莱克向我征求地质方面的意见,但我还是决定不参加向西进发的团队。他们出发后,我、帕博迪和另外5个人一起留在基地,制定向东转移的最终方案。在准备转移的过程中,一架飞机已开始从麦克默多湾运输充足的燃油;不过,这倒是可以暂时搁置一下。我身边留下了一只雪橇和九条雪橇犬,因为在完全无人涉足的死亡之地,身边没有可用的交通工具,在任何时候都是不明智的。
大家都记得,莱克所带领的探险分队进入了前途未卜之地,通过飞机上的短波发射机发出报告。我们在南部基地的设备和在麦克默多湾的“阿卡姆”号可以同时收到这些报告,随后,这些报告再通过五十米的长波转播到外部世界。1月22日凌晨四点钟,他们启程了,仅仅两个小时后,我们便收到他们发来的第一条无线电报。当时,莱克说他们正在降落,并在距我们300英里的一个地方开始了小范围的融冰和钻探。六个小时后,我们收到第二条令人振奋的电报。电报说,经过疯狂而勤恳的作业,他们开凿了一口浅井,并实施了爆破,最终发现了许多带有化石痕迹的板岩残片,和最初那块让人费解的残片几乎一样。
三个小时后,我们又收到一条电报,声称他们不顾寒冷刺骨的狂风,又重新启程了。我发了一封电报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反对进一步冒险,而莱克草草回复说,为了采集更多的标本,任何冒险都是值得的。我意识到,他的兴奋已经到了乱来的程度,而我们明知他们的激进冒险可能危及整个探险计划,但却无能为力。不过,一想到他正越来越深入到那片变幻莫测、险恶异常的白茫茫大地之中,我就觉得可怕。要知道,这片区域绵延近一千五百公里,一直延伸到玛丽皇后和诺克斯陆地之间从未有人勘探过的海岸,而且暴风雪肆虐,到处都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之后,又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莱克从飞机上发来让人倍感兴奋的消息,这条消息几乎打消了我原来的顾虑,让我巴不得此时此刻能和他们一起。
“晚上十点五分。仍在飞行。暴风雪过后,发现前方出现了迄今所见最高山脉。其高度堪比喜马拉雅山。大概方位东经113°10′南纬76°15′。向左右延伸,一望无际。似有两个活火山口。所有山峰呈黑色,无积雪。山顶吹来的狂风致飞行受阻。”
此后,我、帕博迪和其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守候在收报机旁。一想到700英里外这座巍峨的山脉壁垒,我们内心最深处的冒险愿望都被点燃了。虽然没能亲身经历,我们依然为探险队有了重大发现而欢呼雀跃。半小时后,莱克又向我们发出呼叫。
“莫尔顿的飞机迫降在高原上的山麓丘陵地带,不过,没有人受伤,或许可以修好。如有必要,会把给养转到其他三架飞机上返航或继续前进,不过,此刻还不需要继续携重物飞行。山脉的高度远远超乎想象。已卸掉所有重物,正要搭乘卡罗尔的飞机去勘察。你根本想象不到。最高峰肯定超过35000英尺。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我和卡罗尔升空的同时,阿特伍德用经纬仪来测高度。关于火山峰的说法可能是错的,因为山峰的构造看起来层次分明。可能是前寒武纪的板岩和其他岩层混在一起的。天际线真是壮观呢——最高峰上到处可见规则的立方形山体。在金红色斜阳里,一切都是那么匪夷所思。就像梦中的秘境,抑或是通往未知奇境里禁忌世界的大门。真希望你们过来好好看看。”
虽然,严格说来,此刻是睡觉的时间,但我们守在无线电旁,毫无睡意。麦克默多湾那边肯定也是如此,在那里,补给地和“阿卡姆”号也在接收这些信息,因为道格拉斯船长已发出贺电,就这次重要发现向整个探险队表示祝贺,补给地负责人谢尔曼第二个发去贺电。当然,听到飞机损坏,我们都很难过,但还是希望能很快修好。接着,在晚上十一点,莱克又开始呼叫。
“和卡罗尔飞到山麓丘陵最高处的上空。鉴于目前的天气情况,不敢尝试飞越高峰,但以后肯定会。向上爬升真是可怕,在这个高度更是困难重重,但是值。巍峨的山脉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主峰比喜马拉雅山还高,而且非常诡异。山脉看似前寒武纪板岩,上面明显有其他岩层隆起的痕迹。火山活动造成的说法难道错了吗?向两个方向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山峰在21000英尺以上根本没有积雪。山脉最高处的山坡上,岩石的结构很奇怪。四周完全垂直的巨型低矮方形结构,在峭壁上是堡垒式的低矮垂直长方形廓线,就像罗瑞克画作中的古代亚洲城堡。远远望去,简直叹为观止。飞近一些后,卡罗尔认为,这些岩石结构是由更小的岩石组成的,不过,很可能已经风化掉了。多数边缘都已塌陷,棱角已经不在,似乎是千百万年来饱经暴风雪和气候变化造成的。上面一部分岩石比这段山坡上任何可见的岩层颜色都要浅,很显然是水晶体形成的。靠近飞行后发现,有许多洞口,有些外形非常规则,呈方形或半圆形。你一定要来研究一下。你想想,在一个峰顶上,我居然看到了城堡。高度似乎有30000到35000英尺。我自己的高度为21500英尺,寒冷刺骨。大风呼啸着吹过山隘,在山洞中进进出出,不过,到目前为止,飞行尚无危险。”
此后的半个小时里,莱克不停地发来各种各样的评论,还说自己想徒步攀登山峰。我答复说,只要他能派架飞机来,我就立刻去和他会合。我还说,考虑到探险队的角色已经发生变化,在何处和如何集中补给燃油最好,我和帕博迪会拿出一个最佳方案。显然,莱克的钻井作业,还有他驾驶飞机勘察的行动,都迫切需要建立新基地。他原打算把基地建在群山脚下;毕竟,在这个季节,向东飞行已几乎不可能。为此,我呼叫道格拉斯船长,让他尽快离开探险船,带着我们留在那里的唯一一只雪橇犬,登上冰障。我们确实需要建立一条直线,将莱克和麦克默多湾之间广袤无垠的未知区域串联起来。
后来,莱克又通过无线电呼叫我说,他决定把营地扎在莫尔顿飞机迫降的地方,在那儿,修理飞机的工作已经有了一些进展。那儿的冰盖很薄,黑色陆地随处可见,在乘雪橇或徒步探险之前,他想就在那里进行钻探和爆破。他还说,在群山的背风处,他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整个场面是那么宏伟壮观,那么妙不可言,广袤而沉默的山峰就像一堵墙拔地而起,矗立在天际,直入云霄。阿特伍德用经纬仪测得五座高峰海拔约为30000到34000英尺。这让莱克非常恼火,因为这表明,是不是会刮起凛冽的狂风,风力之强会不会是前所未有。他的营地距离地势较高的山麓陡起的地方5英里多。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言语之间流露出来的一丝下意识惊恐——这种惊恐掠过700英里的茫茫冰川——因为他敦促我们大家赶紧行动,尽早勘探完这片陌生的处女地。他说,他现在要休息一下,之前,他已经连续奋战一整天,可谓是速度空前,殚精竭虑,硕果累累。
早上,我跟莱克和道格拉斯船长在各自相去甚远的基地进行了一次三方无线通话。大家一致认为,由莱克派飞机到我的基地,接上我、帕博迪和另外五个人,此外,还要尽可能多装些燃油。至于燃油的其他问题,可以等几天再说,一方面,目前莱克营地取暖和钻探用的燃油还很充足,另一方面,这取决于我们是否继续向东进发。最后,南方的旧营地还需要进一步补给,但如果我们推迟向东勘探,那要等到明年夏天,我们才会用到南方的旧营地。与此同时,莱克还必须派一架飞机,在他刚发现的山脉和麦克默多湾之间,找到一条直飞航线。
看情况,我和帕博迪要准备把我们的营地关一段时间。如果我们在南极洲过冬,我很可能会从莱克的基地直飞到“阿卡姆”号上,再也用不着回到这个基地了。此前,我们已经用硬邦邦的大块积雪,对一些圆锥形帐篷进行过加固;此时,我们决定建一个适合长期居住的爱斯基摩式村寨。由于帐篷储备充足,即使在我们到达之后,莱克的基地物资储备仍然很充足。我通过无线电告知莱克,经过一天的准备工作和一晚上的休息后,我和帕博迪准备往西北方搬。
但在下午四点以后,我们的工作时常中断,因为那时候,莱克时不时发来最非同寻常、最兴奋不已的消息。当天,他们出师不利,派出的一架飞机去勘探几近裸露的岩石表面,但根本没有发现他要找的太古代原始岩层,而在距离营地遥远的地方,若隐若现的整个巨大山峰大部分都是这种岩层。他们看到的岩石,很显然是侏罗纪和早白垩纪的砂岩和二叠纪和三叠纪的片岩,还有时不时闪着光芒的地表岩层,表明那是一片坚硬的板岩煤。这让莱克很失望,因为他的所有计划都取决于发现五亿多年前的标本。他很清楚,为了再次找到他曾从中发现诡异化石痕迹的太古板岩岩脉,他必须从山麓脚下,乘雪橇长途跋涉,前往巍巍高山的陡坡。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就地进行钻探,于是,他搭起钻台,安排五个人进行钻探,其他人要么安营扎寨,要么维修受损的飞机。他们选择能见到的最软岩石——距离营地约四分之一英里的一片砂岩——进行第一次取样。虽然没有进行额外的爆破,但钻井作业却进展神速。第一次大规模爆破之后,大约过了三个小时,就听到了钻探队的欢呼声。年轻的格德尼——临时工头——冲进了营地,告诉大家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他们炸开了一个洞。刚开始钻探时,砂岩不见了,看到的是早白垩纪石灰岩,里面到处都是小型化石,有头足纲类动物、珊瑚、海胆和石燕贝属动物,偶尔还能看到硅质海绵和海洋脊椎动物的骨骼化石——后者可能是硬骨鱼、鲨鱼和硬鳞鱼的骨骼化石。这一点本身就已足够重要了,因为它是探险队获得的第一批脊椎动物化石。但随后不久,钻头钻过了岩层,钻进了一处明显的空洞,一种全新的、极度的兴奋潮涌般蔓延到所有的钻探者身上。大型爆破炸开了熔岩钻的秘密。此时此刻,透过一个大约5英尺宽、3英尺厚的齿状洞孔,一块浅浅的石灰岩呈现在贪婪的探索者面前。早在五千多万年前,这块石灰岩的中心就被早已逝去的热带世界里流淌出来的地下水侵蚀得空空的了。
这片被腐蚀空的岩层只有7、8英尺深,但往四面八方延伸得很远,还有一股缓缓流动的清新空气,表明这里是一处广阔的地下系统。它的顶部和地面到处都是大块的钟乳石和石笋,有的呈圆柱状。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沉积着大量的贝壳和骸骨,数量之多近乎堵塞了通道。这些骸骨从长满中生代树蕨和菌类植物的未知丛林,以及长满第三纪苏铁、蒲葵和原始被子植物的森林中冲刷下来,所以包含了更多的白垩纪和创新纪的许多骨骸,以及其他动物的标本,数量多得就连最了不起的古生物学家花上一年也数不清。软体动物、甲壳纲的盔甲,鱼类、两栖动物、爬行动物、鸟类和早期的哺乳动物——有大的,有小的,有已知的,也有未知的。难怪格德尼跑回营地大喊,难怪其他所有人都丢下手中的工作,冒着刺骨的严寒,径直冲向高大钻塔矗立的地方,因为在那里发现了通往寻找地球内部和消逝千百万年秘密的新通道。
莱克满足了自己最初热切的好奇心之后,便在笔记本上潦潦草草地记下了这个消息,打发年轻的莫尔顿跑回营地,用无线电赶紧把消息发布出去。这是我听到的这次发现的第一则消息。消息中提到,他们辨别出了早期的贝壳、硬鳞鱼和盾皮鱼的骨头、迷齿亚纲类和槽齿类动物的遗骸、大型沧龙的颅骨碎片、恐龙的脊椎和甲胄板、翼龙的牙齿和翅骨、始祖鸟的残骸、中新世纪鲨鱼的牙齿、原始的鸟颅骨,以及古代哺乳动物的颅骨、脊椎和其他骨骸,如古兽马科、剑齿兽、恐角兽、始祖马、高齿羊类动物和雷兽。但像乳齿象、大象、真正的骆驼、鹿或牛属动物等近现代动物的骨骸一个都没有。于是,莱克做出结论,最后一次沉积发生在渐新世126,目前这片被腐蚀空的岩层处于干涸、死寂、人迹未至的状态至少已有三千万年。
另一方面,这里普遍存在早期的生命形态,这本身极为反常。根据像硅质海绵一样典型的化石来判断,虽然石灰石结构肯定而且显然是科曼奇系的,而不是更早的微粒,但洞穴中那些散落的骨骸碎片,大部分都来自迄今为止人们认为的更古老时期所特有的有机体——甚至有鱼类、软体动物和志留纪和奥陶纪127一样的古代珊瑚。因此,推论必然是,在世界的这个地方,三亿多年前的生命和三千万年前的生命之间显然有独一无二的关联性。这个洞穴在渐新世被封闭之后,这种关联性又延续了多久,这是所有人根本想象不到的。无论如何,在约五十万年前的更新世,可怕的冰川期到来了——和这个洞穴的年代相比,就像发生在昨天——这无疑导致了当地那些苟延残喘的原始生命彻底灭绝了。
莱克并没有满足于发布第一条消息,相反,他找人写了一份公告,没等莫尔顿回来,就派人踏着雪地送到了营地。此后,莫尔顿就守在飞机里的无线电旁,把莱克派人送给他的附言不断传送给我——传给“阿卡姆”号,从“阿卡姆”号再传给外部的世界。经常读报纸的人肯定会记得,那天下午的报道让科学家们兴奋不已——多年以后,这些报道最终促成了这支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说起这支探险队,我真希望当时能劝他们放弃探险。既然莱克发出无线电报,而我们基地的发报员麦克蒂格又把他用铅笔速记的内容转译出来。我还是把它们的内容抄录在这里吧。
“从爆破后的沙砾和石灰石碎片中,福勒有了重大发现。几条明显的三角形纹路痕迹,就像太古代板岩上的痕迹,证明这种生物从六亿多年前到早白垩纪一直存在,且没有明显的形态变化,平均尺寸也没减小。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早白垩纪的化石痕迹明显比更古老的化石痕迹更原始或退化。务必在新闻中强调此次发现的重要性。对生物学的贡献等同于爱因斯坦对数学和物理的贡献。连同我此前的发现,做个详细的结论。正如我怀疑的那样,似乎表明,在始于太古纪细胞的某个已知生命有机体之前,地球就已经见证了生命有机体的整个循环或多种循环。早在一亿年前,这些生命有机体就已经进化和分化,当时这个星球还很年轻,还不适合任何生命形态或正常的原生质结构生存。那么,问题是,进化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发生的呢?”
“后来,检查了大型陆地和海洋蜥蜴类和原始哺乳动物的骨骸,发现骨骼上有一些奇怪的伤口并不是由任何时代、任何已知的肉食动物造成的。伤口分两种:垂直的穿孔和明显的劈痕。还有一两例被整整齐齐劈开的颅骨。有伤痕的标本并不多。正要派人去营地取手电筒。劈开这些钟乳石,扩大地下搜索范围。”
“再后来,发现了奇怪的皂石碎片,宽约6英寸,厚1.5英寸,迥异于本地的任何岩石结构——浅绿色,无证据支持其形成的年代。出奇的光滑和规则。形状如缺失了角的五角星,内角和表面中间有裂痕。在完好无损的表面中心有光滑的小凹陷。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想知道其来源和历史。很可能是水流作用造成的怪胎。卡罗尔认为,借助放大镜,可以再找到具有地质意义的化石痕迹。几组小圆点,排列方式很有规律。我们工作时,狗变得不安起来,似乎不喜欢这块皂石。一定要搞清楚,它是否闻到了什么怪味。等米尔斯取来手电,我们着手探索地下区域时,再报告。”
“晚上十点一刻。重大发现。奥兰多夫和沃特金斯九点三刻带着手电在地下工作,发现了巨大的圆桶状化石,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却一无所知。如果不是某种过度生长的未知海洋放射虫纲动物,那就很可能是一种蔬菜。很显然,其组织得到矿物盐的保护。像皮革一样坚韧,但在某些地方又柔性十足。两头和四周都有破损的痕迹。长6英尺,中间部分直径3.5英尺,两头逐渐变细到直径1英尺。就像一只酒桶,上面长着五条脊状物。就像细长的茎秆一样,横向破损的地方位于脊状物的中间。脊状物之间的沟槽里长着奇怪的东西——像扇子一样折叠和打开的梳状物或翅膀。其中一个比较完整,翼展约有7英尺,其余的均已严重破坏。样子让人联想到原始神话中的某种怪物,尤其是《死灵之书》中虚构的‘旧日支配者’128。翅膀看上去是膜状的,在管腺组成的骨架上伸展。翅尖的骨管里有明显的小孔。身体末端已经干瘪,看不出内部的结构,也看不出是从哪里断开的。回到营地后,我们必须对其解剖。尚不能断定是植物还是动物。很显然,很多特征原始得让人难以置信。所有的人手都已派去切割钟乳石,寻找更多标本。又找到一些带有伤痕的骸骨,但必须搁置一下。雪橇犬麻烦了。对新发现的标本,它们似乎无法容忍,如果不把标本放得离狗远一点儿,这些狗会把它撕成碎片。”
“晚上十一点半。注意!戴尔、帕博迪、道格拉斯。最最重要——不妨说是空前绝后的——的事。‘阿卡姆’号必须立刻把信息传给金士堡总站。岩石上留下的桶状物痕迹属于太古时期的生物。米尔斯、布德罗和福勒在地下距离洞口40英尺的地方发现了一簇标本,达十三个之多。和一些圆得出奇、错落有型的皂石碎片混在一起,这些星状的碎片比先前发现的要小一些,但除了一些地方已经破损之外,其他地方都相对完整。所有的有机体标本中,有八个看起来非常完好,所有的附属器官都在。把所有标本带到地面之后,把狗牵到远处。狗忍受不了这些东西。务必注意此处的描述,回复电文确认是否措词准确。报刊报道,不得有误。
“这些东西全长有8英尺。桶状躯干长6英尺,上有五条脊状物,中部直径3.5英尺,两头直径1英尺。暗灰色、柔韧且极其结实。和身体同色的膜翅长7英尺,发现时呈折叠状,从脊状物之间的褶皱中伸展出来。翼架呈管状或腺状,浅灰色,翅尖有小孔。翅膀展开后,边缘呈锯齿状。在躯干中心线周围,5个垂直杆形脊状物中的中心顶点上,都有一组浅灰色的可曲臂或触手,发现时呈折叠状贴在躯干上,但伸展开来的最大长度有3英尺多。就像是原始海百合纲的触手。直径为3英寸的单个茎秆在6英寸的位置之后分成五个小茎秆,每个小茎秆在8英寸的位置之后再分成更小的茎秆,触手或卷须越来越细,就这样,每个茎杆共有25个触手。
“躯干的顶端是钝钝的、圆胖的脖子,浅灰色,有像腮一样的器官,上面很显然是海星状的头,浅黄色、五星状,覆盖着3英寸长、又粗又硬且色彩夺目的绒毛。头部粗壮而肥大,从一端到另一端约2英尺,每一端都突出一个3英寸长、柔韧的浅黄色管状物。恰好在顶部中心位置裂开,可能是呼吸用的孔。每个管状物的末端为球状突起,浅黄色的薄膜卷翘起来,绕在柄上,露出玻璃状、彩虹色的球状物。很明显,是一只眼睛。五条细长的淡红色管状物从海星状头部的每个内角伸出,末端是同颜色的囊状肿块,这个囊状肿块受压后会打开最大直径有2英寸的铃状孔,两侧是像突起物一样锋利和洁白的牙齿——很可能是嘴。所有这些海星状头颅上的管状物、绒毛和触角,发现时都紧紧地折叠在下面。管状物和触角连在肥大的头部和躯干上。尽管极其坚韧,但柔性很好。
“在躯干底部,有和头相同的组织,只不过很粗糙,功能也不一样。浅灰色球状假颈上是浅绿色五角星状海星组织,没有看到腮。粗糙而强壮的肢体长达4英尺,底部直径7英寸,逐渐变细,到末端只有约2.5英寸。每个肢体末端都长着一个细小末端,呈膜状三角状,淡绿色,有五根静脉,8英寸长,最头上的宽度为6英寸。这是鳍状前肢、鳍或假足,从十亿年前到五六千万年前,在岩石上留下了痕迹。浅红色的血管从海星组织的内角突出来,逐渐变细,根部直径为3英寸,到了末端只有1英寸。末端都有小孔。所有这些器官都很粗糙,像皮革一样坚韧,且非常柔软。鳍状前肢长4英尺,无疑用于某种运动,在海里或其他什么地方。挪动时,表现出非常夸张的健硕肌肉。我们发现,这些突起物都紧紧折叠在假颈和躯干末端,正好和另一端的突起物相呼应。
“还不能明确将其归为动物或植物,但很可能是动物。可能表明放射虫纲难以置信的高度进化,且保留了某些原始特征。尽管有些证据相互矛盾,但外形很像棘皮类动物。由于可能栖生在海洋中,翅膀结构令人费解,但也许是用于静水航行的。对称性却奇怪得像植物,令人想起植物基本的上下结构,而不是动物的前后结构。进化日期早得令人难以置信,甚至比迄今为止所知的、最简单的太古代原生动物还要早,这让有关起源的所有猜想都百思不得其解。
“完整的标本与远古神话中某些生物有着如此诡异的相似性,人们必然会认为,南极洲之外还有古老的生命。戴尔和帕博迪都读过《死灵之书》,也都看过克拉克·阿什通·史密斯129依据此书所做的恐怖画作,当我说起远古生物应该是因为笑话或错误而创造了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时,他们一定会明白。学生们一直认为,这种看法是人们对古老放射虫纲的病态想象形成的。也像是威尔马思提到过的史前传说中的生物——克苏鲁教的生物,等等。
“这打开了广阔的研究领域。从相关联的标本来判断,它们可能是白垩纪后期或创新纪初期沉积在此的。上面沉积的是厚重的石笋。虽然开辟出一条路来绝非易事,但坚硬的质地倒也使其免受损坏。标本保存得非常完好,明显是石灰石起了作用。到目前为止,没有更多的发现,不过,过后再进行勘探。现在的任务是把这十四个巨大的标本带回营地,不能使用雪橇犬,因为它们叫得很凶,让它们靠近标本,叫人不放心。虽然风很大,但九个人应该能拉得动三个雪橇——留下三个人看护雪橇犬。必须跟麦克默多湾建立一条航线,开始运输物资。我必须马不停蹄地解剖其中的一个标本。真希望这里有个像样的实验室。戴尔最好严厉自责,因为他曾阻止我们向西进发。首先发现的是世界上最雄伟的山脉,再就是这些标本。如果这次发现还不是这次探险的最大成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算得上。我们取得了科学的胜利。帕博迪,给打开洞穴的钻探发贺电呗!现在,‘阿卡姆’号,请重新描述一遍,好吗?”
收到这则消息时,我和帕博迪激动的心情几乎无法形容,在场同伴的热情也丝毫不亚于我们。一些重要内容刚刚从嗡嗡作响的收报机里传过来,麦克蒂格就迫不及待地把它转译出来,莱克的发报员刚刚发完,麦克蒂格就根据自己的速记内容,很快写成了完整的消息。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发现的跨时代意义。“阿卡姆”号上的发报员按照要求复述完之后,我马上给莱克发去贺电。接着,身在麦克默多湾补给地的谢尔曼,以及“阿卡姆”号上的道格拉斯船长,也发去了贺电。随后,我作为探险队的领队,加了一些评论,通过“阿卡姆”号转播到外部世界。当然,处在极度兴奋之中,休息简直是荒唐可笑的。此时此刻,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赶到莱克的营地。莱克发消息说,由于山间的风越刮越大,尽早飞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听到这个消息,我真的很失望。
但不到一个半小时,再度燃起的兴趣驱走了失望。莱克发来更多消息说,他们已经将十四个巨大的标本成功运到营地。这次搬运非常辛苦,因为这些东西出奇的重,但九个人还是干净利索地完成了任务。此时,探险队的一部分队员正忙着赶紧建一个雪造的畜栏,和营地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可以更方便地把雪橇犬圈到里面去喂养。这些标本,除了莱克准备要解剖的那个以外,都摆放在营地附近冻硬的积雪上。
解剖工作似乎比预想的要困难得多,因为,尽管在新建的试验室帐篷里有汽油炉供暖,但表面上看似柔软的标本(一个强大而完整的标本),实际上要比皮革坚韧。莱克为此大伤脑筋,他怎样才能不使用暴力打开一个切口呢,暴力破坏性很大,可能会破坏他正在寻找的完整机体的精密之处。没错,他还有七个完整的标本,但要不计后果地把它们全解剖,数量又太少,除非那个洞穴以后会源源不断地发现此类标本。因此,他把标本丢在一旁,又拿起一个,这块标本虽然两端还是海星状,但已被严重压损,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沿着一条很大的躯干沟槽裂开了。
我们很快得到电报,但解剖结果令人费解,同时又极具煽动性。当然,结果不可能精密、准确,因为解剖工具几乎无法切开这个不规则的机体,但我们所获取的极少量信息,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既敬畏又困惑。现在的生物学将会被完全颠覆,因为这种生物不属于科学上已知的任何细胞生物,几乎没有任何矿物可以替代,尽管标本已有四千万年的历史,内部器官却完好无损。坚韧如皮革、毫无退化、坚不可摧是这种生物机体固有的属性,似乎与古代无脊椎动物进化周期有关,这一点完全超乎了我们的想象。首先,莱克发现的所有标本原本是干的,但随着帐篷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这些标本产生融化效应,充斥辛辣难闻气味的有机体湿气,从标本未受损的一侧散发出来。伴随着散发出来的气味,流出一种液体,不是血,而是一种暗绿色的黏稠物。此时此景,37只雪橇犬已经被带到营地附近尚未完工的畜栏里,即使相隔甚远,它们还是疯狂吠叫,对这种扩散开来的刺鼻气味表现得焦躁不安。
临时解剖并没能搞清这个怪物的类属,相反,却增加了它的神秘色彩。鉴于对其外在特征的种种猜测没有异议,人们几乎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它归为动物,但对内部的检查却发现了许多证据,表明这东西是植物,这让莱克一头雾水。这东西有消化和循环系统,通过海星状底盘上的淡红色导管排泄废物。有人可能会说,太马虎了!这东西的呼吸器官需要的是氧气,而不是二氧化碳。而且还有证据表明,这种东西有多个空气存储仓,其呼吸的方式是从外部小孔向至少两个其他发育完全的呼吸系统——腮和毛孔——转换。很明显,这玩意儿是一种两栖动物,也可能已经适应了长时间没有空气的冬眠。发音器官看上去虽然与主要呼吸系统有关联,但表现出来的异象根本无法解释。从音节发声的意义上讲,只能想到的是,这东西发的是有声言语,但也很可能是浑厚的乐感笛音。这东西的肌肉系统简直是超前发达。
这东西的神经系统如此复杂,如此高度发达,以至于莱克感到很愕然。虽然在某些方面过于原始和古老,但这种生物有一组神经中枢和神经节,说明它们的神经系统已经呈现特定的发展方向。它的五叶大脑惊人地发达,还有迹象表明,它有一种感觉器官,某种程度上通过头部坚硬的纤毛起作用,具有与任何其他陆地生物迥异的特征。也许这种生物的感官不止五种,这样一来,就无法通过任何现存的类似生物来预测其生活习性了。莱克认为,在这种生物生活的原始世界里,它一定是一种感知非常灵敏、功能划分非常精密的生物——跟今天的蚂蚁和蜜蜂非常相像。这种生物像隐花植物(尤其像蕨类植物)一样繁殖后代,在翅膀尖端有孢子囊,这种孢子囊显然是从叶状植物或原叶体发展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