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阶段要给它起个名字,就显得太荒唐了。这种生物长得像放射虫纲动物,但很显然不仅仅是放射虫。这东西一部分是植物,但四分之三的主要器官又是动物。其对称性的外形和其他属性清楚地表明,这东西最初起源于海洋,但我们无法推断其后来的适应性进化过程。总之,它的翅膀表明,它可以飞行。在刚刚诞生的地球上,它是怎样经历极度复杂的进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在太古代岩石上留下足迹的呢?这个问题远超人们的想象,这让莱克异想天开地回想起关于“旧日支配者”的古代神话(“旧日支配者”从茫茫星海中降临到地球,因为一个笑话或错误创造了地球上的生命),回想起米斯卡塔尼克大学英语系一个研究民俗学的同事讲过的有关外太空生物生活在广袤山区的荒诞故事。
当然,莱克还想到,这些前寒武纪的化石痕迹是不是由现在这些标本尚未完全进化的祖先留下的,但他一想到这些远古化石发达的结构特征,马上就抛弃了这种过于肤浅的理论。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较晚生物的外形表明的是退化而不是更高的进化。假足的尺寸已经变小,整个形态看似粗糙了许多,也简单了许多。此外,刚刚看过的神经系统和各个器官也表明,它们是从更为复杂的形态退化而来的。令人惊讶的是,萎缩和退化了的器官非常普遍。总之,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于是,莱克根据神话给这种生物临时起了个名字,并开玩笑地说,自己发现了“旧日支配者”。
大约凌晨两点半,他决定暂缓下一步的工作,休息一下,然后他用防水帆布盖上那个被解剖的生物体,走出实验室帐篷,又回过头去研究那些完整的标本。南极不落的太阳让这些标本的组织稍微变软了,因此,两三个标本的头部和血管表现出展开的迹象,但莱克认为,在近乎零度的空气中,标本不可能立即分解腐烂。但他还是把所有未解剖的标本放在一起,罩上备用帐篷,以防太阳光直接照射。罩上帐篷也有助于散发出的气味远离那些雪橇犬。这些雪橇犬虽然离得很远,而且是在越来越高的雪墙(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手正在住所附近加速修筑雪墙)后面,但它们充满敌意的躁动确实让人头疼。他用大雪块压住帐篷的角,让它在越刮越大的狂风中保持不动,因为这片巍峨的山脉眼看就要刮起强风暴了。探险队对早先突如其来的南极风的忧惧又来了,在阿特伍德的监督下,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堆积积雪加固帐篷,修建新的雪橇犬畜栏,在朝山的一面用积雪修建简陋的飞机掩体。新搭建的掩体,起初只是临时用雪块堆积起来的,可现在怎么也堆不到应有的高度,莱克最后只好让干其他活的所有人都来修筑掩体。
四点之后,莱克最后准备停止无线电报的发送,也建议我们趁加高掩体的时间,让我们和设备都休息一下。他和帕博迪通过无线电闲聊起来,不停地称赞钻探设备是多么了不起,要是没有这些设备,他不可能有这次发现。阿特伍德也发去了问候和赞扬。我给莱克发去了热情洋溢的祝贺,坦言他的西进勘探是正确的,之后,我们一致同意,早上十点用无线电联系。如果那时大风停了,莱克就会派飞机来接我这边基地的队员。就在临睡前,我给“阿卡姆”号发了最后一条电报,指示他们今天的消息向外界发布时要低调,因为所有的细节似乎都过于乐观,在未得到证实之前,搞不好会引发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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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2>
我想,那天凌晨,我们没有一个人睡得很沉或是一觉到醒。莱克的发现所带来的兴奋,加上狂风越来越大,大家都没怎么睡好。即使是在我们所在的营地,暴风都是如此猛烈,我们禁不住想知道,莱克营地的情况会是多么糟,毕竟他们处在未知的巍峨高山之下,而这场风暴就是在他们那边孕育,从那边刮起来的。十点钟,麦克蒂格醒了,如约通过无线电联系莱克,但西向气流似乎扰乱了电子环境,妨碍了通讯。不过,我们联系上了“阿卡姆”号,道格拉斯告诉我说,他也在尝试联系莱克,但一直联系不上。他不知道这场风暴,尽管风暴在我们这里狂暴肆虐,但在麦克默多湾只有徐徐微风。
我们一整天都在焦急等待,并不时地尝试联系莱克,但一直没有结果。中午时分,一阵异常猛烈的狂风从西面袭来,让我们担心起营地的安危。不过,这场风暴最后还是逐渐平息了,到了下午两点,仅剩下一阵阵柔风。三点过后,风平息了,于是,我们拼命联系莱克。想到他有四架飞机,每一架都配备了性能优良的短波设备,我们想,一般的事故不可能让所有无线电设备同时陷入瘫痪。但莱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想起肆虐的狂风正是从他那边刮起的,我们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
截至下午六点,我们的担心越来越强烈了,通过无线电跟道格拉斯和索尔芬森商议后,我决定采取行动,亲自去看看。我们曾把第五架飞机留给麦克默多湾补给地的谢尔曼和两位水手,以备急用。这架飞机状况良好,随时可用,现在看来要派上用场了。很显然,空气条件非常适合飞行,于是,我通过无线电联系谢尔曼,命他开着飞机,带上两名水手,尽快到南部基地和我会合。随后,我们讨论了参与行动的都有哪些人。最后决定,我们营地的所有人手,还有身边的雪橇和雪橇犬,全部参与。尽管负载很大,但对于为运输重型机械而专门定制的大型飞机而言,算不了什么。与此同时,我仍不断用无线电尝试联系莱克,但杳无音信。
谢尔曼带着两名水手冈纳森和拉森于七点半起飞,飞行中几次报告说飞行平安。他们在午夜时分到达我们的基地,于是,所有人员立即讨论下一步行动方案。在沿途没有任何基地的情况下,一架飞机单独飞越南极洲是非常危险的,但在看似最简单的需要面前,没有人退缩。凌晨两点,我们给飞机加满油,上床做短暂的休息,但六点钟,大家都起来,忙着打包和装载给养。
1月25日早上七点十五分,我们由麦克蒂格领航,开始朝西北方向飞行,飞机上载有10个人、7条雪橇犬、1架雪橇、燃油和食品,还有包括飞机无线电设备在内的其他物品。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气温也很温和,所以,我们预计,我们应该会毫不费力地到达莱克设立营地的经纬度。我们担心的是,我们达到后,会看到或者干脆看不到什么,因为发往营地的所有呼叫都没有下文。
在四个半小时的飞行中,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深深烙在我的记忆里,因为它在我生命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它标志着,我在54岁时,失去了正常心智通过对自然和自然法则的惯性认识获得的所有平静。从此以后,我们10个人——丹福思,尤其是我——将面临着一个充满恐怖、令人惊骇、被放大了的世界。任何东西都无法将其从我们的情感中抹去,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不在乎拿它与世人分享。报纸已经发表了我们从飞机上发出去的简报,提到了我们不间断的飞行过程,提到了我们在高空中两次与危险狂风进行的搏斗,提到了我们瞥见业已断裂的地面(莱克三天前就是在那里钻探的),还提到我们看到了奇怪的、蓬松的雪柱——阿蒙森和伯德曾记载,狂风吹得这些雪柱在无垠的冰原上乱滚。可是,随后见到的场面是我们无法用报纸所能理解的语言表达的,再后来,我们不得不对传递出去的信息进行严格审查。
水手拉森是第一个看到前方锯齿状排列的诡异圆锥形山体和山峰的,他的惊呼声把所有人都吸引到这架大型密封飞机的舷窗前。尽管我们飞行的速度很快,但这些山体在我们眼前展现的速度却很慢,由此,我们知道它们一定离我们非常遥远,只是因为它们特别高,所以我们才能看到。不过,我们发现,山体逐渐阴森可怖地屹立在西方的天空,使我们可以区分出各种各样光秃秃、凄凉凉、黑乎乎的山峰。在彩虹色冰尘云的映衬下,在泛红的极光中,看到这种山峰,会让人产生一种幻觉。整个奇观无时无刻地向我们暗示着惊人的秘密和潜在的心灵暗示。这些光秃秃的梦魇般山峰看上去犹如通往梦境禁区的一道道恐惧之门,犹如由遥远时空和超维度纠结而成的一个个宇宙漩涡。我不由地觉得,这些山峰就是恶魔,就是疯狂的山脉,而它们背面的山坡俯视的就是该死的无底深渊。背景中上下翻腾、忽明忽暗的云彩不可言喻地表明,模糊而缥缈的远方超越了空间的限制,时刻在提醒人们,在这个阒无人迹、深不可测的南极世界,到处充斥着偏僻、离别、荒凉和无尽的死亡。
这时,年轻的丹福思让我们注意高山轮廓线呈现异样的规律性——就像黏附在立方体上的碎片,这一点莱克在电报中也提到过。罗瑞克曾惟妙惟肖地描绘过云雾缭绕的亚洲山脉之巅上梦幻般原生态庙宇废墟,莱克曾把这里的景象与罗瑞克描绘过的梦幻般景象相媲美,眼前的一切的确证实了莱克的说法。这里确实有一种东西,就像罗瑞克所描绘的那样,萦绕着整个神秘莫测、层峦叠嶂又超凡脱俗的大陆。十月份我们第一次看到维多利亚地时,我就有这种感觉,此时此景,我又产生了这种感觉。我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里和太古神话非常相似。这片死亡之地与古文献中臭名昭著的荒凉睖原是如此相似,这不禁让人倍感不安。神话学家都认为睖原位于中亚,但人类(或者其先辈)的种族记忆是长期的,所以,有些神话源自于比亚洲还早,比我们知道的任何人类世界都要早的一些充满恐怖的陆地、高山和庙宇,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些胆大的神秘主义者曾暗示过,残缺的《纳克特抄本》130就源于更新世之前,还暗示过,在人类眼里,撒托古亚131的信徒就像撒托古亚一样都是外星人。睖原不管地处什么时空,都不是我愿意踏进或靠近的地方,我也不想近距离接触这样的世界,因为这种地方曾经孕育过莱克提到过的那种似是而非的太古怪物。此时此刻,我为自己读过可恶的《死灵之书》,还为在大学里跟博学的民俗学家威尔马思聊过太多内容,而懊悔不已。
靠近山脉之后,我们开始渐渐看清了在起伏中慢慢升高的山麓,从渐渐变成乳白色的山顶上望去,奇异的海市蜃楼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先前那种厌恶的心情无疑又加重了我对这幅幻景的反应。几个星期以来,我见识过许多极地海市蜃楼,有些就像眼前一样神秘而又鲜活,但这一次的海市蜃楼朦胧之中却有一种异常凶险的成分。随处可见的迷宫由难以置信的高墙、林立的塔峰组成,看到这一场面在我们头顶上混沌的冰汽中若隐若现,我就不寒而栗。
这次海市蜃楼所产生的效果便是一个超级大城市,其中的建筑根本是人类不知道,也根本想象不到的,到处聚集的都是像夜晚一样漆黑、呈扭曲几何定律的石造建筑。有的呈削去了头的圆锥状,有时上面被修成梯田状或是凹槽状,再被安装上高高的圆柱体杆子,零零散散到处都是球形突起,上面还经常罩着很多层比较薄的齿状圆盘;有的则是奇形怪状地倒挂着、像桌子一样的建筑物,就像是一堆各式各样矩形的板子或圆形的盘子或五角星,一个接着一个叠起来一样。那些组合在一起的圆锥体和棱锥体要么单独立在那里,要么安放在圆柱体或立方体上,或者放在更平整的削去了头的圆锥体或棱锥体上。有时针状的尖塔五个一簇,形状怪异。所有这些狂乱的结构似乎是通过管状桥梁连接在一起的,这些桥梁把建筑物一个又一个连在一起,连接的高度各不相同,令人眼花缭乱。整座城市所暗示的规模大得令人恐惧而备感压抑。这种海市蜃楼,就像北极捕鲸人斯科斯比在1820年发现和描述的一样,呈现出狂野的景象,但此时此地,面对前方高耸入云而又不为人知的漆黑山峰,面对在我们心目中非同寻常的发现,面对笼罩着此次探险大部分行程中可能面临的灾难,我们似乎无一例外地感受到一种潜在的凶险和异常可怕的征兆。
当海市蜃楼开始消散时,我真的感到很高兴,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各种各样梦魇般角楼和圆锥呈现出种种扭曲变形、转瞬即逝甚至更加恐怖骇人的样子。随着整个幻景消融在乳白色光芒之中,我们开始再次往地面看,发现我们此行的终点已经不远了。前方未知的山脉,就像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型堡垒,令人头晕目眩地耸立起来,奇特的规律性非常清晰,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此时,我们正在最低的山峦上方飞行,所以可以看到,在茫茫雪原上有几个淡黑色的点,我们猜想这些黑点就是莱克的营地和钻井。在五六英里远的地方,一些稍高一点的山麓拔地而起,形成了一排山脉,完全不同于不远处比喜马拉雅山峰还要高、令人生畏的山脉。最后,罗普斯(替麦克蒂格操纵飞机的学生)开始朝着左手边的黑点下降,从黑点的大小可以判断,这就是莱克的营地。在他实施降落时,麦克蒂格未经审查发出了最后一条无线电报,这份电报全世界的人都能收到。
当然,大家都已看过我们后来在南极探险不尽人意的简报。我们着陆几个小时后,发出一条关于这场悲剧的加密报告,非常无奈地宣布,在前一天或前一天之前的那个晚上,那场可怕风暴摧毁了莱克的整个探险队。灾难造成11人死亡,年轻的格德尼失踪。人们意识到这场悲剧肯定对我们造成沉重的打击,因此原谅了我们那份报告的含糊其辞。当我们解释说,11具尸体都被风暴严重损毁,以致无法向外面转运时,人们也相信了我们。其实,我自以为,尽管我们非常悲痛,同时又处于慌乱和惊恐之中,我们在任何具体细节的描述中都没有失实。关键是我们不敢说,要不是为了警告其他人远离这些难以名状的恐怖,我现在也不会说。
事实上,这场风暴带来了极其严重的浩劫。即使没有其他因素,所有人是否能经历这场风暴之后还能活下来,也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这场风暴,夹带着被疯狂驱使的冰粒,肯定超过了探险队此前遭遇过的任何灾难。一个飞机的掩体似乎已经所剩无几,几乎都化为了齑粉,远处的钻井架已经完全散了架。地面上的飞机和钻探机械上裸露的金属被擦得锃明瓦亮,两个小帐篷尽管有雪砌的加固墙,也被夷为平地。暴露在外的木质表面也变得坑坑洼洼,上面的油漆全都掉光,探险队在雪地里所有的足迹被抹得干干净净。我们还发现,没有一件太古生物标本可以完整地带出去。我们确实从巨大的瓦砾堆中找到了一些矿物质,其中包括几个淡绿色皂石残片(这些残片奇特的五角形外形,以及由成组斑点组成的模糊图案,曾让人们充满疑惑地去反复比对),还有一些化石的骨骼,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那些受伤的标本。
没有一只雪橇犬幸免于难,探险队在营地附近用积雪匆匆搭起的围栏几乎荡然无存。围栏紧靠营地的一侧(不是迎风的一侧)遭到的破坏更严重,这说明这是疯狂的雪橇犬自己向外跳或突围时造成的。三架雪橇都不翼而飞,我们曾试图寻找原因,这场暴风也许把它们吹到不知哪里去了。钻井附近的钻头和融雪机械损毁严重,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于是,我们便用这些设备塞住那个让人不安的洞口——莱克爆破出来、通往过去的洞口。我们只好把两架损毁最严重的飞机丢在营地,因为现有的探险队员中,只有4个——谢尔曼、丹福思、麦克蒂格和罗普斯——会开飞机,再说,丹福思总是精神太过紧张,只能来领航。虽然很多东西都被莫名其妙地吹跑了,但我们把能找到的书籍、科学仪器和其他东西都找了回来。备用的帐篷和皮衣不是丢失不见了,就是损毁严重没法用了。
我们驾驶飞机,经过大面积搜寻之后,不得不放弃了对格德尼的搜寻。在下午四点左右,我们给“阿卡姆”号发去了一条用于对外发布的加密电报。我觉得,我们成功地做到了让消息看起来风平浪静,内容含糊其辞。我们谈得最多的焦虑是有关我们的雪橇犬,从可怜的莱克对它们的描述中可以预料,雪橇犬一靠近这些生物标本,就变得狂躁不安。但我们没有提到,在这片狼藉的地区,我们的雪橇犬围着奇怪的浅绿色皂石和其他标本嗅来嗅去时,表现出同样的焦躁不安。狂风就像具备极强的好奇心似的,把不管是在营地还是在钻井旁的科学仪器、飞机和机械设备等物品上的零部件,要么松动了,要么移了位,要么给篡改了。
很遗憾,说起那十四个生物标本,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发现的唯一一批标本已经遭到了破坏,但剩下的足以证明莱克的描述完全准确,令人赞叹。在这件事上,要让我们没有私心杂念是很难的——我们没有提到标本的数量,也没有明确说我们是怎样发现这些标本的。此时此刻,探险队一致以为,不能把任何让人误认为莱克一行人很疯狂的事情传出去,但这的确看起来很疯狂。我们发现六个残缺不全的庞然大物被小心翼翼地竖直深埋在9英尺下的冰穴里,上面是五角形坟堆,坟堆上点缀着一组组的圆点。这些图案和从中生代和第三纪发掘出来的怪异浅绿色皂石上的图案完全一样。可惜,莱克提到的那八个完整标本似乎都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同时,我们也在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公众对这件事总体上平淡的反应,因此,我和丹福思对第二天飞越疯狂山脉上空只字未提。事实上,只有把飞机的载重减少到最低限度,才有可能飞越如此高的山脉,所以,只好由我们两人驾驶飞机去做初步的侦查。我们在凌晨一点返程时,丹福思虽然近乎歇斯底里,但令人钦佩的是,他一直守口如瓶。我并没有让他答应我,别把口袋里带回来的草图和其他东西拿出来示人。除了我们同意向外发布的消息外,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任何消息,而且,他还把我们的相机胶卷藏起来,留待以后私下里冲洗。所以,我们现在所讲的故事,对帕博迪、麦克蒂格、罗普斯、谢尔曼,跟世界上所有人一样,都是全新的。其实,丹福思的口风比我还要严:因为他看到的东西,或他认为自己看到的东西,甚至连我他都瞒着。
众所周知,我们在报道中提到了一次艰难的爬升,还证实了莱克的观点,即:巨大的山峰是由太古代的板岩和其他非常原始的褶皱岩层构成的,至少从科曼齐系中期开始就未曾改变过。在报道中,我们还对黏附的立方体和堡垒结构的规律性做了简要评论,断定这些洞口向我们展示了溶解的石灰质岩脉,进而推断,有些山坡和通道,只有经验丰富的登山运动员才能去攀登和穿越。报道中,我们还提到,另一侧是跟这座山脉一样亘古不变、巍峨而广袤的超级神秘高原,海拔20000英尺,奇形怪状的岩石结构穿过薄薄的冰层凸显出来,还有低矮的山峦绵延于广阔的高原和陡峭的山峰之间。
这些数据本身完全是真实的,营地的人都非常满意。针对不在营地的那16个小时——时间要长于我们辩称的飞行、着陆、勘察、收集岩石所需要的时间,我们撒了谎,说逆风环境减缓了我们的飞行速度,但在更远的山麓上着陆这一点上,我们并没有撒谎。幸运的是,我们的故事听起来既真实可信,又平淡无奇,没有引起任何人来效仿我们。如若真有人想这么做,我就会再三劝阻他们——我不知道丹福思会怎么做。我们不在营地的那段时间,帕博迪、谢尔曼、罗普斯、麦克蒂格和威廉森,像海狸一样拼命修理莱克留下的两架状况最好的飞机。尽管飞机的操作装置莫名其妙地搅成一团,但他们还是把飞机修好了。
我们决定第二天早晨把所有东西都装上飞机,尽快返回我们的旧基地。飞行航线虽说不是直飞,却是飞往麦克默多湾的最安全路线,因为直线飞行要穿越那片完全不为人知的、沉寂万古的大陆,会有很多额外的风险。鉴于已有很多探险人员遇难,再加上钻探设备也已损坏,继续探险已无可能。我们一行人脑海里萦绕着种种疑惑和恐惧(从未向外界透露过),只希望能尽快逃离这片荒无人烟、充斥着疯狂的南极世界。
众所周知,我们成功返航,一路上再没有遭遇什么灾难。所有飞机经过快速直飞后于第二天(1月27日)晚上抵达旧基地。28日,我们抵达了麦克默多湾,中间着陆过一次。我们飞离大高原之后,在冰架上空遭遇了狂风,狂风中飞机的操纵杆发生故障,我们不得不做短暂着陆。五天后,“阿卡姆”号和“米斯卡塔尼克”号载着探险队所有人员和设备,破开了逐渐变厚的冰原,从罗斯海启航。在喜怒无常的南极天空的映衬下,维多利亚地的群山嘲讽般地在西方若隐若现,狂风的怒号也被扭曲成无处不在的笛声,让我感到一丝彻骨的寒意。十几天后,我们便将极地远远地抛在身后。谢天谢地!我们离开了那片灵异的鬼地方,在那里,自从物质第一次扭动和游弋在这个星球几近冷却的表面上,在无数个未知的时代里,生与死、时与空就已结成了暗无天日而又亵渎神明的联盟。
我们回来以后,就一直竭力劝阻南极探险,而对种种疑惑和猜想,则无一例外地密不外露。就连精神已经崩溃的丹福思,也丝毫没有退缩,也没有向他的医生透露。的确,如我所说,有一种东西,他认为只有他自己看到了,甚至都不告诉我,虽然我觉得,他说出来,可能会有助于改善他的心理状态。能够作为解释进而让他放松下来的是,那东西没准儿只不过是受惊吓之后留下的幻想后遗症。这就是我听了他在极少数情况下断断续续地对我窃窃私语之后,从他支离破碎的话(一旦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又赶紧断然否认)中总结出来的想法。
劝阻别人不要去那片广阔无垠、冰雪皑皑的南极绝非易事,我们的努力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心,这没准儿直接妨碍了我们的目标。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应该知道人类的好奇心是永远不变的,我们所宣布的探险结果足以激励其他人同样对未知世界的长期探索。虽然我们非常理智,没有把那些标本和标本的照片公开示人,但莱克关于生物巨怪的报道把博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的好奇心已经点燃到了极点。我们也没有把那些令人费解、伤痕累累的骨骸和浅绿色皂石公开示人。我和丹福思牢牢地保管着我们飞越高山时在超级高原上拍摄的照片和绘制的草图,还有我们装在口袋中带回来、怀着极度恐惧打磨和研究的那些残片。但现在,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正在组建,而其装备也比我们当时的装备更齐全。如果没有人劝阻他们,他们将会深入南极洲的最核心地带,并在那里融冰钻探,直到他们找到那个我们认为可能会毁灭这个世界的怪物。所以,我最后不得不打破沉默,即便是要谈到疯狂山脉之外那个恐怖至极、难以形容的怪物,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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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h2>
一想到重新回到莱克的营地,想到回到我们在那里亲眼目睹的场面——还有那疯狂山脉背后隐藏的东西,我心中就有无尽的踌躇和无尽的反感。我一直想回避细节,让模糊的印象来取代事实和无法避免的推论。我希望我已经说得很多了,多到足以让我对其余的东西轻描淡写,也就是说,在营地里发生的令人恐怖的其他事。我前面提到过那片狂风肆虐的地区,提到过已经遭到损毁的掩体,提到过杂乱无章的机械设备,提到过狂躁不安的雪橇犬,提到过不见了踪影的雪橇和其他物品,提到过探险队员和雪橇犬的遇难,提到过格德尼的失踪,还提到过六个被疯狂掩埋的生物标本。这些已有四千万年历史的标本,虽然表面上伤痕累累,但其机体组织却不可思议地完好无损。我记不得自己是否提到过,我们在检查雪橇犬尸体时,发现有一只失踪了。直到后来,我们才想起这件事——其实,只有我和丹福思曾想起过。
关键的内容我一直守口如瓶,这些内容既与尸体有关,也与某些不易察觉的细节有关。这些细节或许会,或许不会,给表面的混乱增添令人惊骇而又令人难以置信的理据。当时,我尽力让人们不去想细节,因为人们很容易把导致疯狂的一切缘由都归罪到莱克团队的某些队员身上。从当时的情形来看,高山上的妖风太猛烈了,足以把任何一个身处地球神秘和荒凉中心的人给逼疯。
当然,最反常的是当时尸体的状况——探险队员和雪橇犬的情况都一样。他们都曾卷入可怕的冲突,都惨遭残酷而完全莫名其妙的撕裂和砍杀。据我们判断,队员们和雪橇犬要么是被勒死的,要么是被撕裂而死的。很明显,首先引发了这场灾难的是雪橇犬,因为还未建好的畜栏上的缺口表明,畜栏是由内而外的强力突围破坏的。由于这些动物憎恨太古时期那些令人讨厌的有机体,所以畜栏建在距离营地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但这些预防措施似乎并没有奏效。把雪橇犬置于肆虐的狂风之中,置于又矮又薄的防护墙里,它们一定是仓皇逃窜了——究竟是狂风所致,还是可怕标本所散发的某种微妙而越来越强的气味所致,谁也说不清了。当然,标本都是用篷布盖着的,但南极的斜阳一直照着篷布。莱克曾提过,太阳的热量会让标本非常完整而又坚韧的组织松弛下来并不断伸展。也许狂风不停地吹动覆盖在标本上面的篷布,导致标本之间发生碰撞和摩擦,使得这些标本,虽然时隔久远,但还是发出更刺鼻的气味。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件事都足以让人惊骇不已而又厌恶至极。也许,我最好先别管我脆弱的神经,而是把最糟糕的东西说出来——不过先亮明一个确凿的观点,这是基于第一手的发现和我与丹福思最不可改变的结论,即:当时失踪的格德尼绝对不应该为我们看到的那场令人憎恶的恐怖场面担责。我已说过,这些尸体都已经血肉模糊。但现在我必须补充一点,尸体上有些部分是被切割掉的,手段甚是诡异、冷血、残忍。狗和人的情况都是如此。所有较为健康、较为肥胖的尸体(不管是四足动物,还是两足动物),最结实的大块肌体都被砍掉了,就好像是技艺精湛的屠夫干的。在尸体周围,奇怪地撒了一些盐(是从飞机上受损严重的箱子里拿出来的),这不禁让人产生最恐怖的联想。惨剧发生在其中一个简陋的飞机掩体,飞机也被从掩体中拖了出来,随后的暴风抹掉了所有可能提供合理解释的痕迹。散落的衣服碎片,是从被切割的残尸上被粗暴撕扯下来的,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围笼已经损坏得不成样子,在一个被保全下来的角落里有一些模糊不清的雪地印记,但这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因为这种印记根本不是人的足迹。很显然,这些足迹应该跟可怜的莱克此前几个星期一直谈论的化石痕迹有某种联系。在这片疯狂山脉的笼罩下,一个人必须格外小心,自己的想象力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我已经说过,最后证实,格德尼和一条雪橇犬失踪了。在我们到达那个可怕的掩体时,我们已经失去了2条狗和2个人。不过,在查看完那些巨大洞穴之后,我们走进了当作解剖室用的帐篷,这里基本上没有遭到破坏,这顶帐篷似乎在向我们述说着什么秘密。但这里已经不是莱克留下的样子了,因为从远古怪物身上解剖下来的身体部位,原本是在简易解剖台上盖着的,现在已经不见了。其实,我们已经意识到,我们发现的那6个残缺不全且被疯狂掩埋的东西中,有一个——就是散发着难闻气味的那个——肯定是莱克曾努力分析的那个怪物身上采取的部分。其他东西散落在试验桌上或桌子周围,我们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就猜出来了,那些正是从一名探险队员和一只雪橇犬身上割下来的部分,割得尽管很奇怪且很不专业,但非常仔细。我不提那个被碎尸队员的名字,就是不想再伤害幸存者的感情。莱克的解剖工具不见了,但种种迹象表明,这些工具曾被仔细清理过。汽油炉也不见了,不过,在放汽油炉的地方附近,我们发现了一堆用过的火柴。我们把那个队员的残尸埋在另外10个人旁边;把雪橇犬的残尸和另外35条狗埋在一起。至于试验桌上以及桌子周围散乱的插图书上的斑斑污迹,我们当时太慌乱了,根本没来得及多想。
这是营地中最恐怖的场面,但其他东西同样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消失的不只是格德尼,还有1条雪橇犬、8个完好的生物标本、3架雪橇、某些仪器、带插图的科技书、文具、手电筒与电池、食物与燃油、采暖设备、剩余的帐篷、皮衣,等等,这完全超出了正常思维的想象。还有溅在某些纸张边缘的墨迹,不管是在营地还是在钻井旁,在飞机和其他机械设备周围,都有好奇的外星人碰触和做过尝试的迹象。雪橇犬似乎憎恨这个莫名其妙地失调的机械。食品柜里也是一团糟,一些主要的食品不见了,罐头被乱七八糟地堆成很滑稽的一堆,都是用最不可能的方式打开,放在最不可能放的位置上。另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谜是大量散落的火柴,有完整的,有折断的,有用过的——就像那两三块篷布和皮衣,我们发现时,被撕扯得遍地都是。看得出,肯定是什么东西在进行某些不可思议的适应而做出某些笨拙动作时,遭到某种异样的抽打造成的。虐待人和狗的尸体,疯狂掩埋遭到破坏的太古生物标本,与这场显然已经崩溃的疯狂完全是相伴而行的。考虑到目前的不测,我们小心翼翼地拍下了所有能证明营地凌乱之极的主要证据,并将以这些照片为佐证,恳求已做好探险计划的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放弃探险之旅。
在掩体里发现了尸体后,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拍下照片,去挖开那排疯狂的五角形雪堆。我们禁不住留意到,这些可怕的土堆有一串串成群分布的圆点,和莱克所描述的异样浅绿色皂石十分相似。后来,我们在硕大的矿物堆里找到了一些这样的皂石,发现确实非常相似。一定要说清楚,这些东西的整体形状似乎让人很厌恶地联想起太古生物像海星一样的头。我们都认为,对莱克那支兴奋过度的队伍来说,这种联想一定强有力地印在了他们敏感的头脑中。我们第一眼看那些被掩埋的生物时,也曾感到惊恐,而且让我和帕博迪曾联想到读过和听过的某些令人震惊的远古神话。我们都认为,眼前的景象和不断出现的这些东西,一定是跟极地上压抑的孤独和山上的妖风一道,把莱克一行人给逼疯了。
讲到这里,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认为,所有这些解释就是疯狂——焦点定格在唯一可能幸存的探险队员格德尼身上,但我不会那么天真地否认,我们每一个人也许都怀着疯狂的猜想,而头脑清醒的人是不会把这种猜想完全勾勒出来的。当天下午,谢尔曼、帕博迪、麦克蒂格驾驶着飞机在周围陆地上空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巡航,为了找到格德尼和各种失踪的东西,他们用双筒望远镜彻底搜索地平线,但一无所获。他们说,这座巍峨的山脉屏障向左右绵延,无边无际,既看不到高度上有丝毫降低,也看不到地质结构有丝毫变化。不过,在一些山峰上,规则的立方体和堡垒结构更为醒目,更为清晰,与罗瑞克画的亚洲山脉上的废墟如出一辙。所到之处,他们看到的都是神秘洞口均匀地分布在那些没有被积雪覆盖的黑乎乎山峰上。
尽管恐怖无处不在,但我们还是怀着足够的科学热忱和冒险精神,想了解那片神秘山脉背后的未知领域。正如我们在加密电报中所说,经历了一天的恐怖和困惑之后,午夜时分,我们安顿了下来。我们初步计划,第二天早晨,减轻飞机的重量,只带着航拍和地质勘探设备,再一次或几次飞越山区。大家决定,由我和丹福思率先尝试。我们早上7点钟醒来,想要早飞;但因为风力太大(向外界发布的简报中提到过),我们不得不把起飞时间推迟到将近9点钟。
16个小时后,我们飞了回来,并向探险队讲述了——并转播到外界——那个不置可否的故事。我现在糟糕的任务就是详细说明这件事,用我们在神秘的野蛮世界里亲眼看到的种种迹象,来填充我们出于仁慈而留下的空白,正是种种暗示性的迹象最终把丹福思逼得精神崩溃。我真希望他能开诚布公地谈一下他认为只有他自己才看到的那个东西(哪怕是紧张所导致的错觉呢),那可能是导致他目前状况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他死活不愿意这样做。我和他一起经历过那次真实和切身感受的震惊之后,飞机扶摇直上穿过了狂风肆虐的山隘。当时,不知是什么东西让他失声尖叫起来,后来,他只是胡言乱语地小声嘟囔着什么,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是重复一下他低声嘟囔的只言片语。这也是我最后要说的话。我已经说过,那些古老的恐怖依然存在,如果这还不足以阻止其他人去南极洲腹地探险(或者说至少不要深入到地表下面很深的地方去寻找那片终极荒原隐藏的禁忌真相,以及野蛮而又该死的荒凉),那么,再遇到难以描述或者难以估量的灾祸,就不能怪我了。
研究了帕博迪下午的飞行记录,并跟六分仪的数据进行核对之后,我和丹福思测算出,这座山脉最低可以飞越的隘口位于我们的右侧(这一点在营地上就可以看到),海拔约23000到24000英尺。然后,基于这一点,我们开启了我们的发现之旅,驾驶着轻装化的飞机向前飞行。我们的营地位于从大陆高原延伸下来的山麓上,自身海拔约12000英尺,因此,实际爬升的高度并没有那么高。但是,随着飞机的爬升,我们强烈地感受到了稀薄的空气和凛冽的严寒,究其原因,由于能见度很低,我们不得不把舷窗打开。当然,我们都穿着最厚的毛皮大衣。
在雪原和冰川之上,耸立着令人生畏的山峰,乌黑而凶险,我们飞得越近就越注意到,地质结构有规律地附着在山坡之上,不由得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罗瑞克画笔下的亚洲奇观。那些古老而久经风化的岩层完全证实了莱克的报告,这些山峰自地球远古时期便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拔地而起——也许已经超过了五千万年。这些山峰以前是不是更高,已经没有必要去猜了。但这个陌生地区的一切都表明,捉摸不透的大气影响不利于发生地质变化,而且所有的因素汇总起来,都表明,一般的气候变化会延缓岩石崩解的过程。
但正是那些在山坡上纠结在一起的规则立方体、堡垒和洞口,既让我们如痴如醉,又让我们心神不宁。丹福思驾驶着飞机,我一边用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一边航拍了很多照片。有时候,我会开上一会儿飞机(虽然我的航空知识纯属业余级别),一方面让丹福思放松一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他也用双筒望远镜看一看。我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到,构成这些东西的物质多数是太古时期的淡色硅岩,一点也不像在广袤陆地上见到的岩石。此外,我们还发现,这些硅岩规则和离奇的程度,就连可怜的莱克都没有提到过。
正如莱克所说,岩石边缘经过数亿万年的严重风化,已经坍塌磨圆,但其异常的硬度和坚韧的物质使得岩石能经受得住岁月的沧桑。许多部分,特别是最靠近山坡的部分,实质上似乎与周围的岩石表面相同。整个布局看上去既像安第斯山脉上的马丘比丘遗址132,又像1929年牛津菲尔德博物馆考察队发掘出来启什古城133的古基墙。我和丹福思对孤立的巨石块偶尔有印象,莱克和其同伴卡罗尔也有过同样的印象。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呢?说心里话,我也说不上来。作为地质学家,我真的感到羞愧。火成岩一般呈现异常的规则性——就像爱尔兰著名的巨人堤134——尽管莱克曾怀疑它是仍在冒烟的火山锥,但从显而易见的结构上看,这座巍峨的山脉绝对不是火山。
由于外形规则,那些奇怪的洞口,连同洞口附近随处可见的异样结构,也带来了一个小小的谜团。莱克在报告中说过,这些洞口差不多都呈方形或半圆形,就像被一只会魔法的手将天然洞口削得更加对称一样。洞口数量之多,分布之广,尤为引人注目,这也意味着这个地区遍布着蜂窝状、由石灰岩溶解而成的隧道。像我们这样搜寻时匆匆扫一眼,是看不到山洞深处的,但我们还是发现,洞里显然没有钟乳石和石笋。在洞外,与之毗邻的山坡看起来总是既平整,又规则,以至于丹福思认为,由于风化而形成的细缝和凹痕更像是形成了某些与众不同的图案。他满脑子充斥着在营地看到的恐惧和诡异场面,他话里有话地说,这些凹痕有点儿像分布在原始浅绿色皂石上一组组令人困惑不解的圆点,被如此恐怖地复制在据信埋藏着那六个怪物的雪丘上。
在飞越较高山麓时,我们的飞机不断爬升,随后朝着我们选定的那个较矮的山隘飞去。在向前飞行的过程中,我们偶尔会俯瞰一下陆路上的冰雪,想知道我们是否能用以前使用的简易设备来飞完这段行程。让我们略感惊讶的是,我们看到的这片地势远没有看起来那样难以攀登。虽然路上有一些冰隙和其他受损的地方,但这不可能阻止斯科特、沙克尔顿和阿蒙森的雪橇。一些冰川似乎连绵不断地直接通向暴露在狂风中的山隘,我们一到达选定的山隘,便发现这里的情况也不例外。
虽然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这座山脉之外的区域与我们已发现和穿越的区域之间有什么本质区别,但我们还是很想绕过那座山顶,看一眼那边杳无人迹的世界,这种迫切的期待感很难付诸于笔端。在这些屏障般的高山里,从崇山峻岭中间瞥见的乳白色天空中那迷人的云海里,感受到邪恶的神秘,是一件极其微妙但又日渐淡忘的事儿,用语言根本无法解释。更确切说,这是一种模糊的心理象征和审美联想,既掺杂着异域的诗歌和绘画,也掺杂着禁书中所隐藏的古代神话。就连风的呼啸声也带有一种诡异而又自觉的邪恶。片刻之后,当狂风扫过无处不在且能发出回响的洞口时,广阔山脉上空的混响声中似乎混杂着诡异而又极富乐感的笛声。这种声音朦胧地表达了那种对怀旧的反感,跟其他朦胧的观感一样复杂难辨,一样捉摸不定。
经过一段缓慢的爬升之后,气压表显示,我们现在的高度是23750英尺。此时此刻,我们已经将那片积雪覆盖的区域远远抛在了下方。在这个高度上,眼前看到的只有黑乎乎、光秃秃的岩石坡,还有棱纹分明的冰川起点——但那些挑逗人神经的立方体、堡垒和发出回音的洞口,又增添了几分反常、怪诞和梦幻般的征兆。顺着那排高耸的山峰一眼望去,我想我能看到可怜的莱克所提起的那座山峰,因为峰顶上就有一座堡垒。山峰在怪异的极地薄雾之中若隐若现——也许,正是这样的薄雾导致莱克最初认为这里有火山活动。山隘隐隐约约地出现在我们的正前方,它处于犬牙交错、恶意蹙额的塔柱中间,被风吹得非常光滑。山隘的后面是一片被极地斜阳点亮、又被盘旋的水汽搅得狂躁不安的天空——那片天空就在那个神秘而遥远、世人从未亲眼目睹过的王国之上。
再往上爬升几英尺,我们就会看到那个王国。从隘口呼啸而来的狂风,夹杂着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使我和丹福思除了大声喊叫,根本说不出话来,正因如此,我们只好用眼神进行交流。随后,我们爬升了最后几英尺,透过那个罕见的山隘,亲眼目睹了那些从未有人见过的秘密——地球上一个更古老而又完全陌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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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h2>
就在我们最终穿过山隘,看到山隘之外的景象时,我们两人同时惊呼起来,惊呼声中既有敬畏,有好奇,有恐惧,也有对自己感观的怀疑。当然,我们肯定具备天生的自制力,让我们暂时稳住了自己的官能。看到这一景象,我们八成想起了很多东西,比如,科罗拉多州众神花园135里饱经沧桑的怪石,或者亚利桑那沙漠中怪诞而对称的风蚀石。也许,我们甚至想起了海市蜃楼,就像我们初次接近这些疯狂山脉之前的那个早上看到的景象。我们的目光扫过无边无际、因饱经风雨而伤痕累累的高原,然后牢牢盯着由规则而又比例协调的巨石群组成的连绵迷宫,迷宫上方是皱皱巴巴、坑坑洼洼的山顶,下方就是冰盖层,最厚处不超过四五十英尺,在某些地方显然要薄很多。在目睹这一切的过程中,我们的心态肯定是正常的。
那副骇人景象所产生的影响是无法描述的,因为从一开始,对已知自然法则的肆意破坏似乎已经成了必然。这片极其古老的高原足足有20000英尺高,自五十多万年前的前人类时期,这里的气候就完全不适宜居住了。在这里,整齐的岩石纵横交错,绵延望不到尽头。只有内心对自我保护充满绝望时,人们才可能把眼前的景象归咎于某些东西有意识手工创造的。没有经过认真思考,我们就打消了认为山坡上的立方体和堡垒从起源上讲不是自然形成的念头。在这片地区演变成眼前充满死亡的冰川时,就连人类自己还没能从类人猿进化过来。那么,既然如此,这副景观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然而现在,这个念头似乎毫无疑问地动摇了,因为这座气势恢弘的迷宫是由方形、弧形和有棱角的巨石组成的,其特征就是切断所有舒适的掩体。很明显,在荒凉、客观而又无法回避的现实中,这就是那座该死的海市蜃楼之城。那种可怕的影像居然有其物质基础——在高空中曾经有呈水平分布的冰尘层,依据简单的反射定律,这座令人震惊的岩石遗址将自己的影像穿过山脉折射出去。当然,折射出去的影像已经被扭曲、放大了,其中还夹杂着实际折射源中没有的一些东西。但现在,当我们看到这个真实的折射源时,我们认为它甚至比那个折射到远方的影像更可怕、更险恶。
只有这些巨石塔和堡垒令人难以置信、非人力所致的庄严宏伟,在几十万年——也许几百万年——来,经受着荒原上猛烈的狂风,庇护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使它们免遭毁灭。“世界屋脊……世界屋脊……”我们头昏眼花地俯瞰着难以置信的奇观时,各种各样的好词妙句涌至嘴边。我再一次想起了可怕的远古传说,自从我第一眼见到死寂的南极世界,那些传说就不停地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传说中可怕的睖原、传说中的米—高136和可恶的喜马拉雅雪人137、传说中启示前人类历史的《纳克特抄本》、传说中的克苏鲁教、传说中的《死灵之书》、传说中无形的撒托古亚,以及传说中比无形还糟糕的半物质星之眷族。
这座海市蜃楼之城朝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出去,所到之处几乎一点也没有变稀疏的意思。其实,我们以将城市和现实中的山边分隔开来的低缓山麓为中轴,顺着城市向左和向右放眼望去,结果发现,除了在我们通过的那个山隘左边中断了一下之外,根本看不到丝毫变稀疏的地方。我们只是胡乱看到了某个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而已。山麓上到处分布着诡异的岩石,把这个可怕的城市与已经很眼熟的立方体和显然是山脉前哨的城堡连在一起。这些立方体和堡垒,连同奇异的洞口,其内部和山脉的外层一样厚。
这座无名的石造迷宫绝大部分由高大厚重的石墙组成,高度达冰盖以上10英尺到150英尺,厚度达5到10英尺。绝大部分是由巨大无比的、乌黑的原始板岩、片岩和砂岩组成,有些地方看上去是从前寒武纪板岩实心且凹凸不平的岩床上开凿出来的,巨石块大都有4×6×8英尺见方。建筑物大小不一,相差很大,既有无数蜂窝状布局的巨大建筑群,也有很多体积较小的独立建筑。这些建筑物的总体外形往往是圆锥形、金字塔形或者阶梯形,但也有很多堪称完美的圆柱体和立方体,簇拥在一起的立方体和其他矩形建筑,还有一些零零散散、棱角分明的大型建筑物,这些建筑呈五点式地基让人想起了现代的防御工事。建筑者大量运用拱形原理,并发挥到了极致,穹顶建筑在这座城市的繁荣时期很可能就已经存在了。
整个杂乱无章的城市已经严重风化,冰川表面高塔林立,到处散落着高空落下的巨石和远古的岩屑。在冰川透明的地方,我们可以看到庞大建筑群中低矮的部分,还有被冰川保护起来的石桥,这些石桥把地面上远近不一、外形各异的高塔连接起来。在裸露在外的墙壁上,我们发现有些地方伤痕累累,表明这些地方曾经有过其他更高的同类石桥。我们抵近观察时,看到了无数巨大的窗户。有的用原本木制的百叶窗遮挡着,但大多数窗户敞开着,充满了险恶而危险。当然,许多废墟的屋顶都没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但被风蚀磨圆的高墙。同时,其他线条更清晰的圆锥形或棱锥形废墟,或被周围更高建筑物保护的废墟,虽然塌陷和凹陷随处可见,但外形都比较完整。借助望远镜,我们勉强能分辨出水平带状物上的雕塑装饰图案——这些图案包括一组组奇怪的圆点,这些出现在古代皂石上的圆点现在看来具有更重要的意义。
在很多地方,建筑物完全塌陷成了一片废墟,冰原也由于种种地质原因严重四分五裂。在有的地方,建筑物的石造部分被磨到了冰蚀的程度。从高原中部向外延伸出一片广阔的区域,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一个裂缝,这个裂缝位于我们刚刚通过的那个山隘左边1英里左右,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建筑。我们断定,这里可能是一条大河的河道,曾在数百万年前的第三纪流经这个城市,流进某个被壁垒般山脉包围的巨大地下深渊。当然,最重要的是,这片区域到处都是洞穴、深渊,以及人类无法探知的地下秘密。
反思我们的感观,回想起我们看到人类之前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这片奇观时的那种迷茫,我不禁纳闷,我们当时究竟是如何强作镇定的,但我们真的做到了。当然,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年代顺序、科学理论或我们自己的意识)已经被严重扭曲了,但我们依然足够泰然自若地驾驶着飞机,仔细观察许多东西,认真拍摄一系列照片,这些对我们和全世界都很有用。对我来说,根深蒂固的科研习惯也许派上了用场,因为,除了深感困惑和威胁以外,当时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在我心中燃起,促使我去探寻有关这个古老秘密的更多内容——去了解是什么样的生物建造了这些建筑,生活在这个广袤的区域;去了解这座城市在它所处的时代(以及其他生物如此密集生活的特殊年代)里,与整个世界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
这里不可能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它肯定在地球历史的某个古老而难以置信的章节中占据着核心地位。我们仅从最晦涩和扭曲的神话传说中就能依稀想起来,这个时期的最终结果是在地球动乱时期结束后过了很久,人类才从类人猿阶段蹒跚进化而来。这座第三纪的超大城市既不是今天的产物,也不是昨天的产物,其古老的程度足以与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与利莫里亚,科摩利奥姆与乌祖尔达罗姆138,以及洛玛尔大陆上的奥拉托139相提并论。这座都市甚至毫不逊色于人们私下谈起前人类时期的罪恶之城伐鲁希亚、拉莱耶、木纳大陆的伊卜140,以及阿拉伯沙漠中的无名之城。当我们在凌乱分布的光秃秃巨塔上方飞行时,我的想象力有时会像脱缰的野马,漫无目的地徘徊于怪诞联想的王国里,甚至在这个消失的世界和我自己那些最疯狂、与营地惊恐有关的梦想之间,杜撰出某些荒诞不经的联系来。
为了让飞机更轻一些,飞机的油箱没有装满,所以我们在探险中需要格外小心。但即便如此,我们俯冲到一个风力可以基本忽略不计的高度之后,我们还是飞越了一片极为广阔的区域——或者,确切的说,是天空。这座山脉看上去似乎无边无际,与其内部山麓接壤的恐怖石城似乎也一样。我们朝着各个方向各飞行了50英里,没有发现由岩石和砖石结构组成的迷宫有什么大的变化,迷宫穿过那边永久冰层,像死尸一样躺在那里。但还有一些吸引人眼球的多样化东西,比如,峡谷上的雕刻,大河流经峡谷,穿越山麓,奔流到高山之下的洞穴里。当年河水涌入深渊的入口处,石岬已被醒目地雕刻成了巨大的塔门。塔门那棱纹分明、呈圆桶状的轮廓隐约勾起了我和丹福思心中奇怪而又模糊的记忆,让我们感到厌恶而又困惑不解。
我们也看到过一些星状的露天空地,显然是公共广场,还注意到整个地势高低不平。陡峭的小山基本上都被掏空,建成某种杂乱无章的石造建筑,不过,至少有两处例外。其中一处风化得非常严重,看不出山上有什么显眼的东西,而另一处仍保留着一座怪诞的圆锥形纪念碑,碑身用坚硬的岩石雕刻而成,与古代佩特拉141峡谷中有名的蛇塚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