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的呼唤60(1 / 2)

(见于波士顿已故弗朗西斯·韦兰·瑟斯顿61的文稿中)

可以想象,如此强大的力量或存在不可能没有什么东西遗留下来……从久远的年代遗留下来的东西,那时……意识呈现出各种形态,而这些形态早在人类进步的大潮来临很久之前就销声匿迹了……只有诗歌和传说以飞逝记忆的方式记录了这些形态,并称之为神灵、妖魔,以及形形色色的神秘生物……62

——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

<h2>一、泥塑中的恐惧</h2>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仁慈的事莫过于人类的大脑无法把大脑中的所思所想贯穿起来了。现如今,我们生活在茫茫漆黑的大海中一个宁静的愚昧之岛上,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必须去远航探索。各领域科学研究虽然都竭尽全力地沿着自己的轨迹发展,但时至今日尚未给我们造成什么伤害。如果我们有朝一日真能把所有毫无关联的知识拼凑起来,那么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将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现实世界,我们的处境也将充满恐惧。果真是这样,我们要么被已知的真相逼疯,要么逃离光明,进入一个平静而又黑暗的新时代。

通神论者曾推测,宇宙的循环极其壮观,而我们的世界和人类在这个循环中只不过是匆匆过客而已。他们毫不掩饰泰然自若的乐观态度,明确向我们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那就是:这个世界仍残存着灵异的东西。我对这些东西的了解不是来自通神论者,而是亲眼见识过一次遭禁的亘古。每次想起它,浑身便会起鸡皮疙瘩,每次梦见它,就有一种要发疯的感觉。像所有发现可怕的真理一样,我的发现纯属巧合,就是在我把互不相干的东西——一张旧报纸和一位已故教授留下的笔记——拼凑起来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我希望,以后不会再有人做这种事。当然,如果我还活着,我是绝不会明知故犯地把这一连串可怕的事情联系起来的。我觉得,那位教授本来也准备对自己知道的事三缄其口。要不是因为他死得太突然,他肯定会把自己的笔记全部销毁。

我对这件事的了解要追溯到1926年至1927年间的那个冬天。当时,我的叔祖父乔治·甘默尔·安杰尔63刚好去世,他曾在位于罗德岛州首府普罗维登斯的布朗大学任教,是位闪米特语系的荣誉教授。安杰尔教授是研究古代铭文的权威,名气很大,一些著名博物馆的负责人经常向他请教,他过世时已经92岁高龄,所以很多人都可能记得他。但在当地,人们谈论更多的是他不明不白的死因。他在从纽波特64乘船回家途中身感不适,所以便从海边抄近路回他在威廉姆大街的家,在一个陡峭的山坡65上一下子摔倒了。后来,据目击者说,一个海员模样的黑人突然从黑咕隆咚的巷子里窜出来,不小心把他给撞倒了。医生没能找出什么明显的病症,经过一番混乱无序的会诊后推断说,这么大岁数的人这么快爬这么陡的坡,肯定会对心脏造成某种原因不详的损害,最终结果了他的命。当时,我对医生的说法并没有什么异议,但最近我开始怀疑——而且不仅仅是怀疑。

由于我叔祖父死的时候没有什么子嗣,所以我便成了他的继承人和遗嘱执行人。为了把他的文件仔细检查一遍,我便把他的文件和箱子全部搬到我在波士顿的住处。我整理出来的许多资料随后将由美国考古学会66出版,不过,有一个箱子,虽然我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不愿意拿出来示人。箱子是锁着的,我也没有找到钥匙。这时,我突然想起来,教授的口袋里总是揣着一串钥匙,不妨找找看。但当我最后把箱子打开时却发现,我面临的是一道更坚固、更严密的屏障。展现在我面前的异样浅浮雕以及毫无条理的草记、随笔和剪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人到晚年,我叔祖父连这么小儿科的骗人把戏居然也信?这个异样的浅浮雕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很显然,把老人搅得心神不宁的正是这尊浅浮雕,所以我决心一探究竟。

浮雕大体上呈长方形,大约5×6英寸见方,厚度不足1英寸。很显然,制作的年代并不久远,但从造型上看,其基调和寓意与现代浮雕相去甚远。整个浮雕虽然在许多地方狂放地呈现出立体画派和未来主义67的艺术特征,但又很少效仿史前文字中那种含而不露的规律性。图案看上去八成是某种文字。虽然我对叔祖父的文件和私藏了如指掌,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浮雕上究竟是哪种文字,哪怕是和它沾一丁点儿边呢。

浮雕上的文字显然是象形文字,文字上方画的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图形,颇具印象派的手法,根本看不出画的究竟是什么。看上去画的既像是怪物,又像表示怪物的符号,其形状只有那些具备病态想象力的人才能想象得出来。说句心里话,我绞尽脑汁地把它想象成章鱼、龙或者什么人的漫画,但都不得要领。它那软绵绵的脑袋上长着触须,怪异的身躯上长有鳞片,还有一对发育不全的翅膀,但最让人恐惧的还是它的整个外形。在它的背后,隐约表现的是一幢独眼巨人般的建筑。

和这个丑八怪放在一起的,除一沓剪报外,还有安吉尔教授的文稿,从笔迹上看,刚写了没多久,但显然不是文学体。有一份文稿貌似很重要,标题是“克苏鲁教”四个字,用工整的印刷体写成,以避免人们将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读错。这份文稿共有两部分,第一部分的标题是“1925年——H.A.威尔科克斯的梦境和梦幻作品,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市托马斯街7号”,第二部分的标题是“1908年警督约翰·R.勒格拉斯在美国考古学会年会上的讲话,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市比安维尔街121号——会议的记录以及韦布教授的报告”。其他文稿都是三言两语的笔记,有的记录的是不同的人做过的稀奇古怪的梦,有的是从通神学书刊上摘录的片段(其中引人注目的是W.斯科特—埃利奥特的《亚特兰蒂斯和消失的利莫里亚》68),其余的都是些对年深日久的秘密社团和邪教的评论,以及从弗雷泽的《金枝》69和穆芮的《西欧的巫术崇拜》70等神话学和人类学读物中引述的段落。这些剪报的主要内容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精神疾病以及1925年春季爆发的群体性癫狂病。

那份主要文稿的上半部分讲述的是一个很离奇的故事。故事的大意好像是,1925年3月1日,一个长得又黑又瘦的年轻人神经兮兮、兴奋不已地拿着一个很罕见的泥塑浅浮雕,跑来见安杰尔教授。当时,那块泥塑还湿乎乎的,显然是刚刚做完的。从名片上得知,他叫亨利·安东尼·威尔科克斯71,我叔祖父最后认出对方是他略知一二的一家名门的小儿子,最近在罗德岛设计学院72学习雕塑,独自一人住在学院附近的鸢尾花大厦73。威尔科克斯是少年老成的青年才俊,只不过行为非常怪癖,从小一讲起奇闻趣事和稀奇古怪的梦来,便眉飞色舞,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他自称是“精神超灵”,但这座老掉牙的商业都市中古板保守的乡亲们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都认为他只不过是“行为怪癖”而已。因为他从不合群,所以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现在只在一个从其他城市来的唯美主义者组成的小圈子里有点名气。就连做派保守的普罗维登斯艺术俱乐部74也觉得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教授在文稿里写道,在拜访过程中,年轻人冒冒失失地请求教授运用考古学知识,来辨认浮雕上的象形文字。他说起话来,云山雾罩、如梦似幻,一举一动都表现得装模作样,大有不食人间烟火之势。我叔祖父板着脸回答说,从浅浮雕新鲜的泥土看得出,他这玩意儿显然与考古学根本不沾边。可是,威尔科克斯的回答颇有诗情画意,给我叔祖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让他过后回想起来,并一字不落地记录了下来。事实上,他的整个谈话都充满了诗情画意,后来我发现这也是他的性格使然。他说:“这的确是刚做的,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许多陌生的城市,然后做了这个浮雕。我梦见的城市比令人流连忘返的提尔城75、谜一样的斯芬克斯76和花园层叠的巴比伦77还要古老。”接着,他开始云山雾罩地讲起了他的故事,说这段故事突然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顿时引起了我叔祖父极大的兴趣。头一天晚上,新英格兰地区78发生了一场地震,虽然轻微,但也是近年来该地区震感最强的一次。没想到,这次地震使威尔科克斯的想象力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过后,他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梦,梦见一些独眼巨人般的大城市,到处都是泰坦79一样的巨石和直冲云霄的石柱,上面挂满了鲜艳欲滴的绿色软泥,隐隐透出一股阴森可怖的气息。周边的墙上和柱子上都刻满了象形文字,不知从地下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声音,其实算不上声音,而是一种混沌的感觉,只有想象力才能把这种感觉转化成声音。他凭这种感觉最后听出含混不清的两个词:“克苏鲁—富坦。”

这两个词打开了安杰尔教授的记忆,让他既兴奋又不安。他一边以科学的缜密态度向威尔科克斯提问,一边仔细观察浅浮雕。年轻人说,当他从懵懵懂懂中清醒过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只穿着睡衣,冻得瑟瑟发抖,在做这块浮雕。据威尔科克斯后来说,我叔祖父还埋怨自己年岁大了,所以在辨认象形文字和图案时动作迟缓。他的许多问题,特别是那些把威尔科克斯和稀奇古怪的教派和协会扯在一起的问题,都让威尔科克斯摸不着头脑。威尔科克斯根本搞不懂,我叔祖父反复向他打包票,即使他承认自己属于某个成员广众的神秘宗教团体或异教团体,他也会替他保密。在安杰尔教授确信年轻人对任何邪教或秘密组织真的一无所知后,他便缠着年轻人以后把自己做的梦都讲给他听。就这样,手稿的记录显示,此后年轻人每天都来拜访他,把夜里梦到的一些步步惊心的片段讲给他听,其中总是提到阴森可怖、鲜血淋漓的巨石堆,从乱石堆里不断传出流水的声音和人的呼喊声,虽然听上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咿呀乱语,但绝对刺激人的神经。这两种声音中听起来重复最多的两个词是“克苏鲁”和“拉莱耶”。

手稿继续写道,3月23日,威尔科克斯没有露面。从他的住处打听到,他莫名其妙地发起烧来,别人把他送回在沃特曼大街80的家里去了。他在夜里大喊大叫,吵醒了楼里的其他几位艺术家,此后便交替出现神志不清和说胡话的状况。我叔祖父随即给他的家人打电话,从此以后,便经常打电话到主治医生托比在塞耶大街81的诊所,密切关注他的病情。很显然,年轻人发热的脑袋里装的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医生讲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时不时还会不寒而栗。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仅包括他反复提及的曾梦见过的东西,而且还异想天开地涉及到处游逛的、“几英里高的”庞然大物。

他始终没有完整地描述这是个什么东西,但由于托比医生不断提到他一直说疯话,教授据此坚信,这东西应该和他根据梦境雕刻出来的那个难以形容的怪物没什么两样。医生还说,一提到这个东西,年轻人就陷入一种嗜睡状态。不过,说来也怪,他的体温比正常温度高不了多少,但症状却显示他真的是在发烧,而不是精神失常。

4月2日下午三点左右,威尔科克斯的所有症状突然消失了。他在床上直直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居然在家里,非常吃惊。3月22日深夜之后的事,究竟是现实还是在做梦,他根本不记得。医生说他已经好了,所以三天后他又回到自己的住处,但在教授眼里,他再也没什么用处了。康复之后,所有的怪梦都销声匿迹了,在此后的一周里,他讲述的都是一般人都会做、即无意义也毫不相干的梦,所以我叔祖父再没有做记录。

文稿第一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但零零散散的笔记给我提供了许多思考的素材,实在太多了,只有我人生观中根深蒂固的怀疑态度,才能说明我为什么不再相信那个年轻人了。零零散散的笔记记录的都是形形色色的人讲述的梦境,从时间上讲,也都与威尔科克斯做怪梦的那段时间相吻合。我叔祖父似乎马上组建了一只规模庞大的调查机构,这个机构几乎涵盖了他所有可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朋友。他让他们把晚上做的梦,还有以前做过的有意义的梦以及时间,都告诉他。人们对他的要求似乎反应不一,但他八成还是得到了很多反馈,多到如果没有秘书,一般人根本应付不过来的程度。虽然反馈的原始信件没有保存下来,但他的笔记择其精要地记录了下来。交际圈和商界的一般人——新英格兰地区传统意义上的“优秀公民”——给出的结果差不多都是消极负面的。笔记中零零散散的只有几例,夜间出现过心神不宁且捉摸不定的梦,时间都是在3月23日到4月2日之间——威尔科克斯说胡话的那段时间。搞科学的专业人士给出的答案要更差一点儿,只有四例轻描淡写地说曾经梦见过神秘的景象,但都转瞬即逝了,只有一例提到了梦见过可怕的异常情况。

艺术家和诗人们的反馈才正中他的下怀。如果他们能对照一下笔记,我保证他们肯定会被吓傻。实际上,因为没有信件的原件,我怀疑叔祖父提出的问题都带有导向性,在对信件进行编辑整理时,也只择取了自己想要的内容。正因如此,我才以为,威尔科克斯不知怎么搞到了我叔祖父的这些陈年旧账,便跑来忽悠老教授。艺术家们的反馈都提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故事。2月28日至4月2日间,他们大部分人都梦见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在威尔科克斯说胡话的那段时间,梦见怪物的频率越来越高。在那些实话实说的反馈当中,有超过四分之一的人讲到了威尔科克斯描述过的场面和声音。有人承认,在梦境的最后看到巨大的无名怪物时感到非常恐惧。笔记中还特别记述了一例非常凄惨的梦境。做梦的人是一个名气很响的建筑师,平时喜欢通神学和神智学。就在威尔科克斯发作的当天,他也癫狂起来,不停地拼命尖叫,叫人把他从某个被人遗忘的地狱里救出来,如此这般地折腾几个月后,他断了气。叔祖父记录这些案例时用的如果不是编号而是姓名,我肯定会去求证。事实上,我果真找到了几位。尽管为数不多,但他们都证实了笔记内容的真实性。我常常想,那些被叔祖父调查过的人是否都像这小部分人一样困惑不解。还好,他们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如我所述,这些剪报都提到了在那段时间里出现的恐慌、躁狂和古怪的案例。安杰尔教授肯定是雇过一家剪报机构帮他做的,因为剪报的数量非常大,来源也遍及全球。其中一个案例说,在伦敦,夜间发生了一起自杀事件,一个独居的人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可怕的惊叫之后,便从窗户跳了出去。还有一个案例说,在南美,一个疯子给当地一家报纸的编辑写了一封杂乱无章的信,说他在梦中看到了不祥的未来。一份加利福尼亚的剪报说,一伙通神论者为了庆祝某种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就”,身穿白袍,而印度的剪报则小心谨慎地提到了临近三月底时当地发生的严重骚乱。在海地,巫毒教徒82的纵酒狂欢与日俱增,非洲的边远村落出现了不祥的低沉轰鸣声。在菲律宾,美国军官发现,在这段时间里,一些部落麻烦不断。3月22日夜,歇斯底里的黎凡特人83围攻了纽约警察。在爱尔兰西部,也出现了许多异想天开的谣传,一个名叫阿杜瓦—博诺的奇幻画家,在1926年巴黎春季沙龙上展出了一幅亵渎神明的“梦景”画。讲述疯人院发生种种祸事的记录多到只有奇迹才能防止医护人员记录类似的怪事并得出真假难辨的结论。所有这些都是一大堆离奇古怪的剪报,时至今日,我都没有足够麻木的理性将这些剪报弃之不理。但在当时,让我深信不疑的是,威尔科克斯早就知道教授提到的那些陈年旧事。

<h2>二、勒格拉斯警督的故事</h2>

我叔祖父厚厚文稿的第二部分记录的都是些陈年旧事,正是这些旧事才使得他尤其看重威尔科克斯的梦和浅浮雕。文稿里说,安杰尔教授有一次见过那个不知名怪物令人毛骨悚然的外形,绞尽脑汁地思考过各种鲜为人知的象形文字,也听到过发音很像“克苏鲁”三个字的不祥之音。所有这些震撼人心、骇人听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也就难怪他对威尔科克斯刨根问底了。

这件事发生在17年前的1908年,当时美国考古学会正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开年会。安杰尔教授是考古学领域公认的权威,具有很高的造诣,所以在此类研讨上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就连那些想借机就一些问题咨询专家的外行人也把他当成咨询的首选对象。

在这些外行人当中,首当其冲的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他大老远从新奥尔良赶来参加研讨会,目的是想了解一些在当地无法得到的专业知识。在整个会议期间,他很快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他名叫约翰·雷蒙德·勒格拉斯,是一名警督。他带来一件东西,一个奇形怪状、令人厌恶的小石雕,看样子历史很悠久,但他也说不上它的来历。勒格拉斯警督对考古学没什么兴趣。他来参加研讨会纯粹是出于工作需要,希望在会上得到一点启发。几个月前,他们怀疑巫毒教正在新奥尔良南部一个森林茂密的沼泽地里集会,于是给他们来了个突然袭击,这个偶像一样的小石雕就是在那次行动中缴获的。围绕着小石雕进行的仪式非常诡异、非常可怕,这让警察意识到,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的神秘邪教,其残忍程度远远超过了非洲最邪恶的巫毒教派。关于这个邪教的来历,他们审讯了抓获的邪教成员,得到的全都是些稀奇古怪、让人难以置信的供词。除此以外,一无所获。所以,他们急于求助于文物研究者,帮他们鉴定一下这个可怕的石雕,以便顺藤摸瓜,查找这个神秘邪教的源头。

勒格拉斯警督没想到他带来的东西引起这么大的轰动。与会学者们一见到它都兴奋不已,赶紧簇拥到他身边,盯着小东西看个不停。很显然,这个奇形怪状、神秘莫测的古代器物向他们展示了尚未开启的远古时代。这个可怕的器物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雕刻流派,这块无法确定年代的石头,表面已呈暗淡的绿色,似乎表明它已有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历史。

最后,为了近距离仔细钻研,与会专家们开始慢慢地传看器物。石雕大概有7、8英寸高,做工非常精致。雕像描绘的是一个隐约像人的怪物,长着一颗像章鱼一样的脑袋,脸上有好多触须,身体上覆盖着一层胶状的鳞片,前后脚都长着巨大的爪子,背后还长着一对又长又窄的翅膀。这怪物身躯略显臃肿,浑身透着一股残忍而又令人生畏的煞气,穷凶极恶地蹲坐在一块刻满陌生字符的长方形基座上。基座上,怪物居中而坐,翅膀尖触及基座后沿,长长的曲爪,蜷缩的后腿扣在基座前沿,同时还向下垂了差不多有基座四分之一的高度。章鱼一样的脑袋微微前倾,巨大的前爪扣在隆起的膝盖上,面部触须垂到前爪的后部。整个雕塑栩栩如生,因它的来源无人知晓而显得更加恐怖。很显然,它的年代很久远,但究竟有多久,没有人能估算出来,根本看不出它与人类文明初期——或其他时期——的任何已知艺术形式有什么联系。此外,雕像的材料也是个谜。柔滑的墨绿石上带有金色或虹彩色的斑点和纹路,这在地质学或矿物学上都是前所未见的。基座上的字符同样令人费解。尽管研讨会汇集了这领域全世界一半的专家,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基座上的文字属于哪种语言。这些文字,如同石雕要表现的主题和材质一样,根本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人类,而属于某种遥不可及的远古时代,属于令人恐怖地联想到古老而又亵渎神灵的生命轮回,而这种生命轮回又是我们无从知晓的。

在场的专家们都纷纷摇头,警督的问题把他们给难住了,但其中一人对怪物的外形和文字产生了似曾相识的异样感,并将信将疑地道出了他所了解的蛛丝马迹。这个人就是最近刚刚故去的普林斯顿大学人类学教授、大名鼎鼎的探险家威廉·钱宁·韦布。48年前,韦布教授曾经游历格陵兰岛和冰岛,去寻找古北欧文字的碑刻,但没有找到。当他登上格陵兰岛西海岸的时候,遇见一个很奇怪的部落,也许是一帮退化了的爱斯基摩信徒,他们崇拜的是一个形状怪异的魔鬼,充满杀气、面目可憎的样子让他不寒而栗。对这种信仰,其他爱斯基摩人知之甚少,甚至一提到它,人们就不寒而栗,说这种信仰是开天辟地之前的远古时代传下来的。除了不知其名的宗教仪式和用活人献祭之外,还有一些诡异的传统仪式,祭拜一个至高无上的魔王或“托纳萨克”84。韦布教授从一个爱斯基摩“老巫医”85那儿详细记录了一份语音档案,并用自己所熟知的罗马字母标注出各种发音。不过,此时此刻,至关重要的一点是,这帮教徒有一件神器,每当极光高悬冰崖时,他们就会围着它手舞足蹈。教授说,那是一个用石头刻成的粗制浅浮雕,上面刻着一个可憎的人像和神秘的文字。用他的话说,那个石雕跟此刻摆在与会专家面前的这个凶神恶煞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番话让与会专家们既将信将疑又惊愕不已,但却让勒格拉斯警督倍感兴奋,他马上连珠炮似的开始向教授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他的手下逮捕了沼泽地里的邪教徒,并对口传宗教仪式的内容做了笔录,因此,他恳求教授尽可能回忆一下他从爱斯基摩巫医那里记录下来的那些音节。随后,警督和教授对两份记录进行了认真比对之后,都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因为他们都认为在天各一方的两个地方发现的这两种地狱般宗教仪式,在措辞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爱斯基摩巫医和路易斯安那沼泽地的祭司在赞美自己的偶像时所说的话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按照传统意义上大声吟诵一个词时所作的停顿而对词进行拆分。

“非恩路易—米戈瓦纳夫—克苏鲁—拉莱耶—瓦纳戈尔—富坦。”

事实上,有一点勒格拉斯要比韦布教授知道的还多,因为几个混血的囚犯不止一次地向他说起过,古代祭司告诉过他们这句话的含义。这句话的大意是:

“在拉莱耶城他的家里,死去的克苏鲁在等着做梦。”

此时此刻,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勒格拉斯警督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处理沼泽地邪教信徒的过程。他讲的其中一件事,我觉得,我叔祖父给予了高度的重视。这件事听起来有点像神话创造者和通神论者最疯狂的梦,揭露的是这些混血儿和社会弃儿对宇宙的幻想已经达到相当高的程度,而这些混血儿和社会弃儿是最不该拥有此种幻想的。

1907年11月1日,新奥尔良警察局接到南部沼泽和潟湖区的一个紧急求助线报。散居在当地的居民大部分都是古朴而又温良的拉菲特船民86的后裔,夜里曾受到过不明物质的偷袭,这让他们惊恐万分。显然,那属于巫毒教,但比他们所了解的巫毒教更可怕。远处有一片当地人从来不敢去的阴森鬼魅的树林,树林里曾不断传来不怀好意的手鼓声。每当鼓声过后,他们的一些妇女和儿童就不见了踪影。报案人心有余悸地说,疯狂的呼喊、凄惨的尖叫、令人不寒而栗的唱诵、跳跃的鬼火,他们再也无法忍受了。

于是,一个由20人组成的警察分队,分别搭乘两辆马车和一辆汽车,在瑟瑟发抖的报信人带领下,在下午晚些时候朝着沼泽地进发。一行人在车辆无法通过的路段下了车,然后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柏树林里悄悄地淌着泥泞,步行了几英里。一路上,他们在令人厌恶的树根和有毒的铁兰垂藤间艰难前行,畸形的树木和蘑菇状的小岛让他们倍感压抑,而不时出现的一堆堆潮湿的石块和断壁残垣让人觉得此处曾有人住过,这更让人倍感恐惧。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棚户区,依稀可见的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棚屋。居民们异常兴奋,从棚屋里跑出来,簇拥在这帮手持提灯的人周围。而此时此刻,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已经可以隐约听得到低沉的鼓声。风向改变时,还能时断时续地听到令人胆战心惊的尖叫声。透过黑暗树林后面的昏暗灌木丛,似乎能看见炫目的红光。惊魂未定的当地居民宁可单独留在原地,也不愿意和警察一起朝那个正在举行邪恶仪式的地方前进半步。勒格拉斯警督和十九个手下只好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继续前行,投身于从未有人涉足的黑色恐怖中。

警察进入的这片区域,口碑一直不好,白人基本上是既一无所知,也没有来过。传说,这里有一个凡人看不到的暗湖,湖里有一个形同水蛭、没有固定形状、眼睛发光的巨大白色怪物。当地居民都私下相传说,长着蝙蝠翅膀的恶魔半夜会从地下洞穴中飞出来,对这个怪物顶礼膜拜。人们都说,在德伊贝维尔87之前,在拉萨尔88之前,在印第安人之前,甚至树林里还没有飞禽走兽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怪物了。这个怪物本身就是噩梦,人看到它必死无疑。不过,这个怪物会让人做梦,这样人们就能知道躲它远一点儿。其实,巫毒教徒此时此刻进行狂欢的地方,处在人们深恶痛绝的这片区域的最边缘,但所处的位置已经够糟了,所以,在当地人眼里,巫毒教徒选择的地点没准儿要比他们弄出的动静更可怕。

勒格拉斯和他的手下在黑暗中淌着泥泞朝耀眼的红光和低沉的鼓声前进时听到的动静,只有用诗歌和疯狂才能描绘出来。那动静既有几分人类独有的声音,也有几分野兽独有的声音,更有两者兼备的可怕声音。野兽般的嗥叫和狂欢刺破了魔空,犹如魔谷吹来的阵阵传播瘟疫的风暴,在黑暗的树林里回荡。杂乱无章的嗥叫声偶尔也会停息下来,在一片貌似训练有素的嘶哑合唱声中,唱出那骇人听闻的词句或咒语:

“非恩路易—米戈瓦纳夫—克苏鲁—拉莱耶—瓦纳戈尔—富坦。”

随后,一行人来到了一片树林稀疏的地方,眼前突然出现的场景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其中有四个人感到天旋地转,一个人吓昏了过去,还有两个人吓得惊叫起来。幸好,他们的惊叫声被刺耳的狂欢声盖住了。勒格拉斯赶紧用沼泽地里的水泼到那个昏过去的人的脸上,一行人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吓蒙了,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在茫茫沼泽中,有一个一英亩见方、杂草丛生的小岛。小岛上没有树木,地面也还算干燥,一群模样怪异的人又扭又跳,怪异的程度用语言根本无法描述,只有赛姆89和安加罗拉90用画笔才能描绘出来。这群混血儿赤身裸体,正围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篝火,一边翻滚,一边大吼大叫。在篝火的中央,竖着一块高约8英尺的巨大花岗石,只有借着火光才能看到巨石的裂纹,这个令人厌恶的小雕像就很不协调地摆放在巨石顶上。在以巨石为中心的一个大圆圈上,均匀地排列着10个支架,那些失踪的当地人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头朝下吊在支架上。在圆圈中央,那帮邪教徒在篝火周围,围成一圈,就像在进行无休止的酒神节狂欢一样,按从左往右逆时针方向转着圈,又跳又吼。

可能只是因为想象力丰富,也可能只是因为产生的回音,一个容易受刺激的西班牙裔警员无缘无故地感觉到,他好像听见了从遥远而又昏暗、充满神秘和恐惧的密林深处传来的、与宗教仪式一唱一和的吟唱声。这个警员名叫约瑟夫·D.加尔韦斯,后来我见到他时问及此事,他承认当时他分散了注意力,所以产生了那种幻觉。他甚至说,他还听到了巨大翅膀隐隐约约的拍打声,看见了在远处树林后面有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和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身躯,但我觉得他八成是听当地的迷信传说听得太多了。

其实,惊呆的警察只是在那儿站了很短的时间。职责永远是第一位的。尽管参加祭祀仪式的混血儿差不多有一百多,但警察凭借手里的武器,毅然决然地冲向了令人恶心的乌合之众。结果,此后的五分钟,场面嘈杂和混乱的程度是语言无法描述的。有的挥拳乱打,有的开枪射击,有的撒腿就逃。不过,警察最后数了数,一共抓到了差不多四十七个人犯,一个个垂头丧气。勒格拉斯命令人犯急忙穿上衣服,在两列警察中间排好队。五个邪教徒横尸荒野,两个身受重伤的教徒由同伙用临时做成的担架抬着。当然,放在巨石上的雕像被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由勒格拉斯带了回来。

经过一段紧张而又疲惫的急行军,警察在总部对人犯进行了身份核实,结果发现,人犯都是些身份卑微、精神异常的混血儿。大部分人犯都是水手,只有少数几个是黑人和穆拉托人91,大部分都是西印度人92或佛得角群岛的布拉瓦葡萄牙人93,这给这个人员混杂的教派平添了几分巫毒教色彩。不过,用不着进一步审讯,警察就明显觉察到,这个教派要比黑人拜物教根深蒂固得多。这些人犯虽然地位卑贱、愚昧无知,但让人惊讶的是,他们都忠贞不渝地恪守那种令人憎恶的信仰。

他们说,他们崇拜“旧日支配者”。在没有人类之前,“旧日支配者”就已经存在了,而且是从天外来到这个年轻世界的。但现在,“旧日支配者”已经死了,埋进了地下,沉入了大海,但他们的尸首把自己的秘密托梦告诉了第一批人,就是这批人成立了一个永不覆灭的教派,而他们就属于这个教派。人犯们还交代,他们的教派过去一直存在,将来也会永远存在。它会隐藏在全世界偏远的废地和阴暗角落,等待大天神克苏鲁从他位于海底都市拉莱耶的冥穴里出来,重新统治地球。当有朝一日群星运转到适当位置时,克苏鲁就会发出呼唤,而他们这个神秘教派的任务就是随时准备把它解放出来。

别的不能再说了。有一个秘密,就连刑讯逼供也逼不出来。地球上有意识的物种绝不止人类,因为有的东西曾经从黑暗中跳出来,探望过少数忠实的信徒,但它们都不是“旧日支配者”,从来没有人见过“旧日支配者”。这个石雕就是伟大的克苏鲁,但谁也说不清其他神像的模样是不是和他一样。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认识这些古文字了,不过,事迹还是通过口口相传流传下来。仪式上吟唱的那句话已经不是秘密——这句话只能从嘴里嘟囔出来,从来没有人大声说出来。这句唱词的意思是:“在拉莱耶城他的家里,死去的克苏鲁等着做梦。”

事后发现,只有两个人犯心智健全,可以处以绞刑,其余的人都送进了监狱、收容所、教养院等机构。所有的人都否认参与了祭祀中的杀牲,都极力辩解那是“黑翼者”干的,是它们从这片鬼魂出没的树林中它们自古以来集会的地方飞出来,抓住了那些牺牲品。但与神秘“黑翼者”相关的证据,警方没能找到。警方获得的线索大部分都来自一个年迈的梅斯蒂索人94,名叫卡斯特罗。他说,他曾出海到过一些陌生的港口,还曾在中国的大山里与这个教派万劫不复的首领交谈过。

老卡斯特罗还记得一个可怕的传说,这个传说足以让通神论者的推测变得苍白无力,让整个人类与世界的历史看上去是多么短暂。早在亘古之前,其他“物种”曾经统治地球,“它们”曾建造过许多巨大的城市。他说,那个万劫不复的中国人告诉他,时至今日,仍能找到“它们”的痕迹,那就是坐落在太平洋岛屿上的巨石。早在人类出现许多纪元以前,“它们”就已经死了,不过,在永恒的轮回中,当群星重新回到适当位置时,可以借助某些方法唤醒“它们”。没错,“它们”就是带着自己的雕像从繁星上下来的。

卡斯特罗接着说,“旧日支配者”并不全是血肉之躯。它们有模有样——这个像外星人一样的雕像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但它们的形体并不是由物质构成的。如果星星回归到适当位置,“它们”就能飞越太空,从一个世界飞到另一个世界,但假如星星没有归位,“它们”就活不了啦。不过,虽然“它们”活不了,但也不会真正死去。“它们”都躺在“它们”在伟大城市拉莱耶的石屋里,伟大的克苏鲁用符咒保护着“它们”,等到星星与地球再一次归位后便实现光荣的复活。不过,到那时,还需要某种外力去解放“它们”的躯体。不过,符咒虽然保护了“它们”,但同时也让“它们”动弹不得。这样一来,“它们”就只能眼睁睁地躺在黑暗中思考,任由千百万年的时光逝去。因为“它们”可以通过意会进行交流,所以都能了解宇宙中发生的一切。就连此时此刻,“它们”还在坟墓里说话呢。经历了无尽的混沌之后,世界上出现了第一批人类,“旧日支配者”通过梦境和人类中较为敏感的人进行交流,因为只有这样,那些肉身的人类才能弄懂“它们”的语言。

接着,卡斯特罗又悄悄说道,“旧日支配者”给第一批人类看过一些小偶像,人类便把这些小偶像当成崇拜物,创立了教派。这些小偶像是在黑暗的时代从黑暗的星星上带来的。在星星回归到适当位置之前,这个教派永远不会消失,神秘的祭司们会让伟大的克苏鲁复活,把他从冥穴中解放出来,重新统治地球。星星归位的时间很容易掌握,因为到那时,人类已经变得和“旧日支配者”一样了。无拘无束、无法无天,摆脱善与恶的羁绊,将法律与道德都抛在一边,所有人都大喊大叫、屠戮生灵、纵情狂欢。接下来,重获解放的“旧日支配者”会教他们用新的方法去喊叫,去屠戮,去狂欢,去享乐,整个世界将经历一场自由与狂欢的劫难。与此同时,通过特定的仪式,让教徒们牢记那些古老方法,并启示教徒们它们会回归的。

过去,被困于冥穴的“旧日支配者”通过托梦与自己选定的人交流,但后来出事了。庞大的石城拉莱耶,连同那些巨石与冥穴,全部沉入海底。深邃的海洋充满了最原始的神秘,就连意念也别想穿透,就这样,“旧日支配者”和人类的交流中断了。但记忆并没有消亡,大祭司们说,当星星运转到正确位置时,拉莱耶会重新浮出水面。到那时,幽暗而霉烂的大地黑精灵便会从地下钻出来,从海底那些被遗忘的洞穴中带来真假难辨的各种传闻。不过,说到这些传闻,老卡斯特罗不敢讲得太多。他匆忙打住,不管你怎么劝,他再也不肯开口了。关于“旧日支配者”的体积有多大,他也三缄其口。关于整个教派,他说,他觉得教派的中心位于人迹罕至的阿拉伯沙漠之中,千柱之城伊拉姆95的梦境就隐藏在那里,无人碰过。它与欧洲的女巫教派没有什么关系,除了教徒之外,别人对它根本一无所知。没有哪本书真正提到过它,但万劫不复的中国人说,在阿拉伯狂人阿卜杜勒·阿尔哈兹莱德96的那本《死灵之书》里有一句双关语,受戒者可以根据自己的自我感受去理解:

“死者并不会永远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