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中之鼠26(1 / 2)

1923年7月16日,等最后一个工人干完活之后,我搬进了埃克瑟姆修道院。修道院虽小,但重建工程仍然浩大,因为除了空壳废墟,整个修道院已经所剩无几了。但既然这里曾经是我的祖辈住过的地方,所以我也就不在乎工程开支了。这地方自英王詹姆斯一世27时期就再没有人住过。当时,这里曾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而又原因不详的惨剧,房子的主人,连同他的五个孩子,还有几个仆人一同被杀。所有嫌疑都把矛头指向第三个儿子,我的直系祖先,也是这个万人痛恨的家族唯一的幸存者。鉴于唯一的财产继承人被控为杀人凶手,埃克瑟姆便被收归皇家所有了。被告既没有想办法为自己开脱,也没有想要回自己的财产。一者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再者这种惊吓的影响远远超过了良心的谴责与法律的制裁,埃克瑟姆第十一世男爵瓦尔特·德·拉·珀尔只表达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既不愿再看到这座古老的建筑,也不愿再想起它。最后,他逃到弗吉尼亚,在那里组建了家庭,一个世纪过后,发展成为著名的德拉珀家族。

埃克瑟姆修道院一直没有人租用,但后来国王把它封给了诺里斯家族。由于埃克瑟姆的建筑风格非常混杂,所以引来许多学者对它进行研究。它的塔楼为哥特式风格,底部构造为撒克逊或罗马风格,而撒克逊或罗马风格建筑部分的基础又属于更早时期的某种或几种风格——罗马风格,甚至德鲁伊28风格或者土生土长的希姆利克29风格(如果传说没有错的话)。这种建筑的基础非常特别,一侧与悬崖峭壁的坚硬石灰岩融为一体,修道院从悬崖的边缘上俯视着安切斯特谷30以西3英里处的一个荒凉山谷。建筑师和文物研究者都喜欢研究这座不知存在了多少世纪的古迹怪胎,但当地的父老乡亲却对它恨之入骨。几百年前我的祖辈还住在里面的时候,当地人就恨这座修道院,现在修道院虽然已经废弃发霉,长满了青苔,但人们仍然恨它。到了安切斯特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搬进去的是一座遭世人唾骂的房子。这个星期,工匠们已经把埃克瑟姆修道院搭建起来,现在正忙着清除修道院基础的痕迹。

长期以来,对自己的祖辈,我了解的东西少得可怜,只知道移民到北美的第一代祖先来到北美殖民地时饱受冷遇。不过,至于细节,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因为德拉珀家族始终保持三缄其口的传统。我们家族的人不像附近那些种植园主,很少炫耀参加过十字军东征的祖先,或者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其他什么英雄豪杰,除了内战前每个乡绅留给长子死后才能打开的密封信封里记录的东西之外,也没有什么世代相传的东西。我们家族所珍视的荣耀全都是移民北美后获得的,那是一种值得骄傲和自豪但又略显矜持、不善交际的弗吉尼亚家族所拥有的荣耀。

内战期间,我们家族气数已尽。卡法克斯31的一场大火烧掉了我们位于詹姆斯河畔的住宅,家族的境遇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年事已高的祖父死于那场人为放纵的火海,随他而去的还有维系我们和整个家族历史的那个信封。时至今日,我仍能回想起7岁时亲眼目睹的那场大火,记得联邦军士兵呼来喝去的吆喝声,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黑鬼们兴奋不已的嗥叫声和祈祷声。当时,我父亲属于南方邦联军,正在里士满参加防御战,我和母亲费尽周折,才得以穿越层层防线去投奔他。我母亲就是北方人,所以内战结束后,我们举家迁到北方。再后来,我长大成人,然后人到中年,然后又富贵已极,变成了一个木讷的扬基佬32。我和父亲一直不知道那个世代相传的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随着我渐渐融入马萨诸塞州死气沉沉的商业生活,我对族谱里隐藏已久的秘密也逐渐失去了兴趣。要是我以前曾怀疑过这些秘密,那我肯定会乐见埃克瑟姆任由苔藓、蝙蝠和蜘蛛糟蹋了!

1904年,我父亲过世,但他一句话也没留给我和我的独子、10岁就失去母亲的艾尔弗雷德。正是这个孩子把家族的历史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我只半开玩笑地给他讲过家族的历史,但后来1917年他跑到英国参加了皇家空军,写信给我讲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家族传奇。很显然,德拉珀家族曾经有过一段丰富多彩但或许又见不得人的历史,因为,我儿子的一个朋友,英国皇家空军的爱德华·诺里斯上尉,就住在我们在安切斯特的老宅附近,他向我儿子讲述了当地农民中流传的一些迷信传说。这些传说的荒诞和不可信程度,就连小说家也难以企及。当然,诺里斯本人并没有把这些传说当回事儿,但我儿子听后却兴奋不已,于是这些传说便成了他给我写信的主要内容。正是这些传说让我开始注意到了老祖宗在大西洋彼岸留下的遗产,并最终下决心买下并重建这所诺里斯曾带艾尔弗雷德去看过的家族老宅,并给他开了一个公道得出奇的价钱,因为房子现在的主人就是他的叔叔。

1918年,我买下了埃克瑟姆修道院,但我儿子在战场上负伤后回来了,这随即打乱了我重建老宅的计划。在此后的两年里,我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就连生意都交给了合伙人去打理。1921年,我失去了爱子,同时也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一者我已不再年轻,二者我已退出制造业,所以我决定去新买下的老宅打发余生。12月,我来到安切斯特,诺里斯上尉热情接待了我。他是个身材魁梧、和蔼可亲的年轻人,对我儿子的印象很好。他答应我,他会帮我收集与老宅有关的平面图和趣闻,以便指导下一步的重建工作。我对埃克瑟姆修道院并没有什么感情。在我眼里,埃克瑟姆只不过是一堆长满了苔藓、挂满了白嘴鸦巢的中世纪废墟,岌岌可危地坐落在一处悬崖上,除了分体式塔楼的石墙,楼板和其他内部设施均已剥蚀殆尽。

就在我逐渐弄清楚埃克瑟姆在三百年前祖宗留下的原貌后,便开始为重建工作招募工人。不管做什么事,我都必须到安切斯特以外去招人,因为附近的村民对这个地方都怀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憎恨。有时候,这种强烈的情绪会传给那些从外面雇来的工人,以至于很多工人都开了小差。他们害怕和憎恨的不仅是这座小修道院,还包括曾经住在里面的古老家族。

我儿子对我说过,他来探访的时候,因为是德·拉·珀尔家族的一员,所以大家都躲着他。此时此刻,我突然发现,自己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受到大家微妙的排斥。到最后,我只好告诉当地的农民,让他们相信我对自己的家族知之甚少。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板着脸,不喜欢我,所以我只好通过诺里斯收集村子里流传的种种说法。村民们无法原谅的或许是我要重建一个他们恨之入骨的标志,因为,不管是不是有道理,他们都把埃克瑟姆修道院当成魔鬼与狼人经常出没的地方。

把诺里斯帮我收集的种种传说拼凑起来,再加上几个研究过埃克瑟姆遗址的专家学者的意见,我得出结论,埃克瑟姆修道院所在的地方原本是一座史前神庙,很可能是跟巨石阵33同一时代的德鲁伊教神庙34,没准儿比德鲁伊教神庙更古老。大部分人都相信,这里曾经举行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宗教仪式,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法,说这些宗教仪式后来转变成罗马人学来的西布莉崇拜35。直到现在,埃克瑟姆地下二层的地窖里仍能清楚地看到一些象征着大母神玛格那—玛特36“狄伏……欧普斯……玛格那—玛特……”的铭文。罗马人曾严禁暗地里崇拜大母神,但徒劳无功。许多遗迹表明,安切斯特曾经是奥古斯都第三军团37的军营。据说,西布莉神庙修得金碧辉煌,信众如织,在一位佛里吉亚祭司的指导下举行某种不为人所知的仪式。还有人说,旧的宗教没落之后,神庙里的狂欢仪式并没有结束,只不过神庙里的祭司换汤不换药地皈依了其他宗教。甚至还有人说,就连罗马帝国灭亡后,这些仪式也没有偃旗息鼓。还说,有些撒克逊人甚至给神庙添砖加瓦,不但让神庙赋予了后来的基本外观,还把它建成了邪教的中心,七国时代38有半数国家都对这个邪教心存畏惧。大约在公元1000年,有一部编年史提到了埃克瑟姆修道院,当时这里是一座用石头建造的小修道院,但已经颇具规模,里面住着一个诡异而又强大的修道会,周围是开阔的园子,园子没有围墙,因为当地的老百姓都害怕这个地方,所以根本不需要修围墙。丹麦人并没有把修道院完全毁掉,但诺曼征服39之后,埃克瑟姆八成是很快萧条下来,因为1261年,亨利三世把修道院封给我的祖先埃克瑟姆男爵一世吉尔伯特·德·拉·珀尔时,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在此之前,我们家族没有什么不良记录,但后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怪事。有一部编年史,提到德·拉·珀尔家族的某个成员时,用了“1307年遭天谴”这样的评语,但野史在讲述在古代神庙和修道院基础上修建起来的这座城堡时,无一例外是负面评价和巨大恐惧。茶余饭后的野史说得都很难听,老百姓要么吓得不敢说话,要么支支吾吾、推三阻四,使得坊间传说更加阴森恐怖。这些坊间传说把我的祖辈描绘成一群世袭的恶魔,在他们面前,蓝胡子吉勒·德·雷斯40和萨德侯爵41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儿科。有些流言蜚语还暗示说,几代人以来,村子里时不时发生的村民失踪案都是德·拉·珀尔家族干的。

在这些坊间传说中,最坏的人显然是历代男爵和他们的直系继承人,至少大多数流言蜚语都是这么说的。据说,倘若某个继承人有改邪归正的倾向,他就会神秘地夭亡,好给更遵守家族传统的子孙腾出位置。家族内部似乎有一个教派,房子的主人就是这个教派的头儿,有时候这个教派的小圈子仅限于几个家族成员。能否进入小圈子显然取决于家族成员的脾性,而非血统,因为有好几个嫁入这个家族的女性也进入了小圈子。从康沃尔嫁过来的第五世男爵次子戈弗雷的妻子玛格丽特·特雷弗夫人成了整个乡里孩子们最害怕的毒妇,同时也是在威尔士边境地区至今流传的一首骇人听闻的古老民谣中的女魔头。坊间还流传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恐怖故事,讲的是玛丽·德·拉·珀尔夫人,她嫁给什鲁斯菲尔德伯爵后不久,就被丈夫和婆婆杀害了。事后,两个杀人凶手向牧师进行了忏悔,但忏悔的内容到底是什么,牧师也不敢告诉世人。不过,实际结果是,牧师不仅宽恕了凶手,而且还祈祷上苍保佑他们。

这些坊间传说虽然都带有典型的幼稚迷信色彩,但让我极为反感。尤其让我恼火的是,这些传说的生命力居然这么旺盛,而且把我的祖宗八代都扯上。令人厌恶的是,那些恶名让我想起了牵扯到我直系祖先的一桩丑闻,讲的是我的堂弟,住在卡法克斯的伦道夫·德拉珀。他从墨西哥战场回来后,就跑到黑鬼窝里,摇身一变成了伏都教的祭司。

坊间还有一些传说,说的是在石灰岩悬崖下方荒凉而又沧桑的山谷里,经常听到恸哭声和哀嚎声;春雨过后墓地里总是飘出一股恶臭;一天夜里,约翰·克拉韦爵士的马在一片野地里踩到了一个不断尖叫挣扎的白色东西;一个仆人光天化日之下在修道院里看到什么东西后就疯了。不过,对于这些模棱两可的坊间传说,我已经有点麻木了。这些东西都是些老掉牙的鬼故事,而我当时又公然摆出一副怀疑论者的架势。村民失踪的种种传言,虽然让人难以释怀,但考虑到中世纪的风土民情,这些失踪案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猎奇意味着死亡,在埃克瑟姆修道院周围的堡垒上(现在已不复存在),被枭首示众的何止一个啊。

有些坊间传说可谓是绘声绘色、栩栩如生,甚至让我巴不得年轻时能多学一点比较神话学。例如,有人说,有一支蝠翼魔鬼组成的军团,在鬼节42每夜都守候在修道院。这个军团所需的给养有多少,看看修道院周围开阔的菜园里超大规模种植的粗劣蔬菜就知道了。而最栩栩如生的坊间传说与老鼠有关,讲得如泣如诉、感天动地。据说,在导致修道院毁于一旦的那场悲剧三个月后,从这座城堡里突然涌现出一支由这些猥琐害虫组成的大军。这支瘦骨嶙峋、肮脏猥琐、饥饿难耐的老鼠大军,所到之处全部一扫而光,吞掉家禽、猫、狗、猪、羊,甚至吞食了两个倒霉的村民,疯狂的场面才算停下来。围绕着这支令人难忘的啮齿大军,衍生出一系列流言蜚语,因为这支老鼠大军最后分散进入了村民的家里,随之而来的是种种诅咒和恐惧。

就在我以年长者的倔强,一步步重建老宅过程中,这样的坊间传说一直困扰着我。不用说,这些传说给我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不过,诺里斯上尉和在身边协助我的文物研究者们却不断地赞赏和鼓励我。老宅从动工到竣工花了两年多的时间。竣工后,我看着宽敞的房间、装有护板的墙面、穹顶的天花板、带竖框的窗户以及宽敞的楼梯,心里非常自豪,这种自豪感完全弥补了重建老宅的惊人开销。

中世纪的建筑风格全部得到了巧妙的重现,新建的部分与原有的墙壁及地基完美地融为一体。祖先的宅邸既然已经重建,那么接下来,我希望我这一代能够挽回一些我们家族在当地的声誉。我打算永远住在这里,向世人证明德·拉·珀尔家族的人(我还把自己的姓改回了原来的写法)并非都是魔鬼。埃克瑟姆修道院虽然外观上保持了中世纪的建筑风格,但其内部结构已经焕然一新,早就没有了原来的鬼蜮黄粱、涂炭生灵的影子,这一点让我感到些许欣慰。

我前面提到过,我是1923年7月16日搬进来的。家里共有7个仆人和九只猫,我特别喜欢我的猫。最年长的猫“黑鬼”43已经7岁了,是从我在马萨诸塞州博尔顿的家里带过来的。其余几只猫都是在重建修道院期间我借宿在诺里斯上尉家里时收养的。搬进埃克瑟姆的头五天,日常生活相安无事,我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整理跟家族有关的资料。此时此刻,我已经非常详细地掌握了最后发生家族惨剧和瓦尔特·德·拉·珀尔逃亡的过程。我觉得,这些信息可以帮助我了解在卡法克斯的那场大火中毁于一旦的祖传文件中说了写什么。情况好像是,我的祖先当时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所以在两个星期后,残忍地杀害了仍在睡梦中的家人,只剩下四个同谋的仆人。这项指控证据确凿。这个发现彻底改变了他的行为,但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那些帮过他之后便逃得无影无踪的仆人例外。

那场蓄意的杀戮——被害人有凶手的父亲、三个兄弟和两个姐妹——却得到了大部分村民的宽恕,法律给予的惩罚也相当宽松,凶手堂而皇之、毫发无损地逃到弗吉尼亚。大家都私下议论,他把那块自古以来就被诅咒的土地给清除干净了。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发现促使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我实在无法想象。瓦尔特·德·拉·珀尔掌握与自己家族有关的恶行传说肯定已有数年,所以那份祖传文件不可能让他一时冲动。那么,他是不是在修道院或是修道院邻近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古老仪式,或是偶然发现了什么揭露真相的蛛丝马迹呢?早年在英格兰生活时,他可是出了名的腼腆矜持、温文尔雅。但后来在弗吉尼亚,他看上去并不是那种铁石心肠、充满仇恨的人,相反,表现得总是精神疲倦、充满忧虑。贝尔维尤44的绅士弗朗西斯·哈利是一位冒险家,他在日记中说,瓦尔特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正人君子,为人正派、体贴入微。

第一件事发生在7月22日,虽然当时没有人太在意,但这件事对后来发生的事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这件事再简单不过了,所以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太可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我住的这栋建筑,除了墙壁,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而且我身边还围着一群神志健全的仆人,所以,尽管当地人害怕,可我实在没道理感到忧惧。我过后能回忆起来的是,我那只老猫——我很了解它的脾性——无疑一反常态,性情大变,表现得非常警觉和焦虑。它坐立不安地在各个房间里到处乱窜,不停地在这座哥特式建筑的墙壁上嗅来嗅去。我知道这听起来是很乏味——就像鬼故事里必然有一条狗,在主人看到裹尸鬼之前总是拼命吠叫一样——但平时对我言听计从的猫,此时此刻,我怎么也压制不住了。

第二天,一个仆人跑到我书房里向我抱怨说,房子里所有的猫都在焦躁不安地到处乱跑。我的书房是二楼上一间朝西的大房间,房顶是高高的交叉拱顶,四面墙壁是黑色橡木嵌板,一口三扇哥特式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俯瞰石灰岩悬崖和荒凉的山谷。就在仆人说话的当儿,我看见“黑鬼”漆黑的身影正沿着西墙爬,一边爬一边抓挠旧石墙上新装的护板。我告诉仆人说,那面旧石墙八成有什么怪味,虽然人感觉不到,但猫的嗅觉非常敏感,所以即便隔着刚贴上去的护板,也能闻得到。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但仆人却提醒我说,房子里可能有老鼠。我说,修道院已经有三百年没有老鼠的影子了,这里高墙林立,就连周围乡野里的田鼠也不太可能进得来。当天下午,我去看望诺里斯上尉,而他也十分肯定地告诉我,简直不敢相信,田鼠突然入侵修道院,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当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跟一个贴身侍从巡查了一番之后,回到西塔楼自己的卧室。书房到卧室之间是一段石板楼梯和一段不长的走廊,卧室有一部分是老房子留下的,而书房则完全是重建的。卧室呈圆形,很高,但没有装壁板,墙上挂了几块我在伦敦亲自挑选的挂毯。看到“黑鬼”在我身边,我便关上厚重的哥特式房门,借着精工仿造烛台的电灯光来到床边,最后关掉灯,躺在有四根精雕细琢的帷柱支撑着罩顶的大床上,而稳重老成的“黑鬼”也像往常一样躺在我的脚边。我没有拉窗帘,而是凝望着对面狭窗外的景色。窗外的天空中泛着一缕极光,精致的花饰窗格清晰可见,令人心驰神往。

不知什么时候,我肯定是静静地睡着了,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本来安安静静休息的猫突然惊跳起来,让我也从离奇的梦境中惊醒过来。我借着朦胧的极光,看到它昂首挺胸,前爪蹬在我的脚踝上,后腿伸得直直的,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窗户西边墙上的某个地方。虽然我看不出墙上有什么东西,但此时此刻我的注意力还是全部集中在那面墙上。我一边注视着那面墙,一边心想,“黑鬼”是不会无缘无故兴奋起来的。我说不清墙上的挂毯是不是真的移动过。但我觉得挂毯的确被稍微动过,而且我敢发誓,我的确听到挂毯后面传来一阵老鼠跑过时发出的轻微而又清晰的声音。一瞬间,“黑鬼”纵身跳上挂毯,随即因为身体较重而把挂毯的一角扯到地上,露出潮湿的旧石墙,石墙上随处都是修补过的痕迹,但没有任何啮齿动物留下的痕迹。“黑鬼”在这段墙下的地板上窜来窜去,抓挠掉在地上的挂毯,还时不时抓挠墙壁和橡木地板之间的缝隙。一番折腾之后,“黑鬼”一无所获,便又疲倦地回到我的脚边,安静下来。整个过程中,我躺着没动,但当天晚上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问了所有的仆人,但发现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常情况,不过,我的厨娘回忆说,在她房间窗台上睡觉的那只猫表现得有点儿怪。夜里不知什么时候,那只猫突然拼命叫了起来,就在厨娘被吵醒的一刹那,她看到猫直奔目标,冲出敞开的房门,顺着楼梯跑了下去。我昏昏沉沉地打发了中午时光,下午又去见诺里斯上尉,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之后,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些怪事——如此微不足道但又如此稀奇古怪——唤起了他丰富的想象力,让他想起了当地流传的许多鬼故事。这里为什么会有老鼠,我们真的搞不懂,但诺里斯还是借给我一些捕鼠器和巴黎绿45。回来后,我把捕鼠器和巴黎绿都交给仆人,让他们放在老鼠可能出没的地方。

那晚,我非常困倦,所以早早回房歇息了,但一些极度恐怖的梦一直缠着我。我似乎正从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洞穴,洞穴里是齐膝深的污泥,一个邋里邋遢的白胡子猪倌手持棍棒,正在驱赶一群浑身脏兮兮的肥猪。这些猪的模样一看就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就在猪倌停下来打个盹儿的时候,一大群老鼠像雨点一样从恶臭的深渊纷纷落下,把所有的猪连同猪倌一起吞噬了。

就在这时,跟往常一样睡在我脚边的“黑鬼”突然躁动起来,把我从噩梦中惊醒。这一次,我并没有怀疑“黑鬼”为什么会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叫,也没有怀疑是什么样的恐惧让它不知不觉把爪子掐进我的脚踝,因为房间的四面墙上都传来可恶的声响——贪得无厌的硕鼠大军跑动的声音。此时因为还没有极光,我无法看到挂毯的状况——挂毯掉下来的一角已经重新挂了上去——但我还是吓得赶紧打开了灯。

灯一下子亮起来时,我发现整个挂毯,就像人临死前挣命一样,抖动得吓人。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抖动停止了,声音也消失了。我跳下床,就近操起暖床炉的长柄轻轻拨了拨墙上的挂毯,挑起一角,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结果,除了修补过的石墙外,挂毯后面什么也没有,就连“黑鬼”发现异常已经消失,也放松了警惕。我查看了放在房间里的捕鼠器,发现所有的捕鼠器都上了弓,但没有抓住老鼠或老鼠逃脱的迹象。

再继续睡已不可能了,于是,我点了一支蜡烛,打开门,来到走廊里,朝通往书房的楼梯走去,“黑鬼”紧紧跟在我后面。可是,没等我们走到石阶,“黑鬼”突然冲到我前面,跑下古老的楼梯,顿时不见了踪影。就在我走下楼梯的当儿,突然听到下面大房间里传来嘈杂的声音,那种声音我是绝对不会听错的。房间四周贴着橡木板的石墙里全是又蹦又跳、到处乱窜的老鼠,而“黑鬼”就像手足无措的猎人,狂躁地跑来跑去。我走下楼梯后,打开灯,但这一次并没有让声音平息下来。老鼠仍然“唧唧喳喳”闹个不停,左冲右突的声音非常大,也非常清晰,我终于搞清楚了老鼠闹腾的准确方位。这些很显然数不胜数的家伙正忙着大迁徙,从不可思议的高处迁移到下面可思议和不可思议的深处。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两个仆人推开了厚重的大门。他俩正在查看整个房子,查找骚动的源头,因为骚动使所有的猫一边发出惊恐的嘶叫,一边纷纷冲下楼梯,蹲在地下二层地窖大门前嗥叫。我问他们听没听到老鼠的动静,两人都说没有听到。我让他们留意护墙板后面的声音,这时,才意识到骚动声已经停止了。我与两个仆人一同来到了地下二层的地窖门前,却发现猫全跑散了。由于我本想以后再找时间到下面的地窖里一探究竟,所以我只是在地窖口的周围布了一圈捕鼠器。所有的捕鼠器都拉上了弓,但一无所获。除了我和猫之外,没有人听到老鼠的动静,这让我多少有些得意。我在书房里一直坐到天亮,认真回忆和梳理自己收集的关于埃克瑟姆的种种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