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永劫亦不以死为终。”
这些描述给勒格拉斯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也让他困惑不解。他一直在寻找与这个教派有关的蛛丝马迹,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这个教派完全是个谜。对世人来说,很显然,卡斯特罗没有撒谎。就连杜兰大学97的专家对教派和塑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警督只好来到这个国内最高水平的专家学者云集的会议上,但万万没想到,他只听到了韦布教授讲述的格陵兰传说。
勒格拉斯的描述和那个小雕像在会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会议结束后,与会者在书信往来中还经常提到这件事,但在该协会的正规期刊上并没有提及。对这些已经习惯了与各种骗子打交道的专家学者来说,首先要做的是慎之又慎。勒格拉斯曾把雕像借给了韦布教授一段时间,但在教授死后,雕像又回到了他手上,此后便一直由他保管。不久前,我在他那儿曾见过这尊雕像。雕像的确是非常可怕,与威尔科克斯依据梦境制作的雕像有异曲同工之处。
我一点儿也不奇怪,我叔祖父听到威尔科克斯的故事后为什么会如此兴奋。如果你在了解了勒格拉斯所掌握的那个教派的情况之后,又听到一个敏感的年轻人说,自己梦到了一个东西和一些象形文字,而这些和在沼泽地发现的雕像与在格陵兰石板上发现的象形文字完全一致,不仅如此,他在梦中还准确无误地听见了与爱斯基摩巫医和路易斯安那混血儿所唱诵的完全相同的词句,你又会怎么想呢?所以,安杰尔教授马上展开了深入调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不过,我窃以为,威尔科克斯八成是通过间接渠道听说过那个教派,然后捏造了一系列的梦境忽悠我叔祖父,让他在这个谜上耗费时力。当然,教授收集的有关梦境的记录与剪报已是有力的证据,但理智以及整件事情的荒唐程度告诉我,我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是最为明智的。所以,我结合勒格拉斯关于那个教派的描述与通神学及人类学笔记,把整个文稿又进行了研判,然后,便去了普罗维登斯,准备见一见威尔科克斯,斥责他不该如此放肆地欺骗一个上了岁数的学者。
威尔科克斯仍然独自居住在托马斯大街的“鸢尾花大厦”。那是一座维多利亚时期效仿17世纪“布列塔尼式建筑”建造的丑陋建筑,坐落于在古老山丘上一片漂亮的殖民地房屋当中,笼罩在美国最优美的乔治王时代98风格的尖塔阴影之下,不过,它正面用灰泥粉刷过的外墙格外抢眼。我到的时候,看到他正在房间里工作,从周围散放的样品,我一眼就看得出,他的天赋确有过人之处。我相信,他早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颓废派艺术家,因为他把那些亚瑟·梅琴99用散文唤起的、克拉克·艾什顿·史密斯100用诗句与画笔表现出来的梦魇与幻想,统统凝聚在泥塑中,将来有一天没准儿会用大理石把这些东西表现出来。
他皮肤黝黑,看上去弱不禁风,还有点儿不修边幅。听到敲门声,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无精打采地转过身来,问我有什么事。我做了自我介绍后,他才有了些许兴致,因为我叔祖父虽然对研究他的怪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关于这一点,我也没有向他透露更多的内容,只是想小心翼翼地套他的话。没多久,我就开始相信,他的话绝对没错,因为在谈起那些梦境时,他的表现是诚心诚意的。这些梦境,以及残留在他潜意识里的东西,已经对他的艺术创作产生了很大影响,他还给我看了一件恐怖的塑像,那造型以及它所表现出的那种恐怖,让我不寒而栗。除了自己依据梦境制作的浅浮雕,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东西的原型,但雕像是在他手中不知不觉就成形的。毫无疑问,这就是他在说胡话时提到的那个庞然大物。不一会儿,他就申辩说,除了我叔祖父在接二连三的追问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他对那个神秘教派真的一无所知。所以,我又绞尽脑汁地想,他完全有可能通过别的渠道获得那些奇怪的想法。
他用一种稀奇古怪、诗情画意的方式描述了自己的梦境,让我似乎身临其境地看到了由黏滑的绿色巨石建造的、阴森潮湿的巨型城市——他还用异样的口吻说,这些巨石的几何体完全不对劲儿——让我在充满恐惧的期待中似乎听到了从地下不断传来的、类似精神的呼唤:“克苏鲁—富坦”“克苏鲁—富坦”。那个讲述躺在拉莱耶城冥穴里的克苏鲁守望梦境的可怖仪式上也有这句话,虽然我很理智,但我还是被深深打动了。我相信,威尔科克斯肯定在某种场合偶然听说过这个教派,但由于他沉溺于阅读和幻想同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很快就把教派给忘了。后来,由于这个教派实在令人难以忘怀,所以还是通过他的潜意识,在梦境中,在那个浅浮雕上,以及在我现在看到的可怕雕像上表现出来。由此看来,说他欺骗我叔祖父,绝对是冤枉他。年轻人属于那种行为有点儿做作、举止有点儿轻狂的人,我虽然不喜欢这样的人,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他很有天赋,而且待人诚恳。我客客气气地跟他道别,并祝他事业有成。
这个教派依然让我着迷,有时我甚至幻想,自己会因考证它的渊源和种种蛛丝马迹而出名。我到了新奥尔良,走访了勒格拉斯和其他参与过那次搜捕行动的警员,亲眼看到了那个可怕的雕像,甚至还询问了几个还活着的混血人犯。很可惜,老卡斯特罗已经去世好几年了。虽然我亲耳听到的这些活灵活现的叙述只不过进一步印证了我叔祖父记录的内容,但我还是兴奋不已,因为我相信,我正在追踪一个非常真实、非常隐秘、非常古老的宗教,一旦发现,我就会成为一个著名的人类学家。我仍然坚持绝对唯物主义的态度,我希望现在依旧如此,对那些梦境笔记与安吉尔教授收集的剪报之间的种种巧合,我差不多还是莫名其妙而又执着任性地持怀疑态度。
有一点,我开始产生怀疑,而现在我甚至担心我已经弄明白了,那就是:我叔祖父是非正常死亡的。当时,他正从一个外国混血儿聚居的古码头,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走,被一个黑人水手不小心撞倒了。我还记得,路易斯安娜的那些教徒全都是混血儿和水手。如果哪一天我了解到他们要动用与神秘仪式和信仰一样残忍、一样古老的秘方或毒针,我一点儿也不会吃惊。的确,勒格拉斯与他的手下还没有被下毒手,但在挪威,一个水手看到某些东西后便丢了性命。我叔祖父听了威尔科克斯的描述之后,又做了深入调查,这会不会最后传到了某些恶人的耳朵里呢?我觉得,安杰尔教授的死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或者是因为他可能想要搞明白更多的事。我会不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尚未可知,因为我现在知道的也很多了。
<h2>三、来自大海的疯狂</h2>
如果上天真要眷顾我,那就不该让我看到垫在架子上一张报纸。要是在平时,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张报纸,因为这是一张澳大利亚的旧报纸,1925年4月18日的《悉尼公报》101。当时,剪报社正在开足马力为我叔祖父的研究收集资料,可他们竟然把这张报纸给漏了。
当时,我基本上已经放弃了对安杰尔教授称之为“克苏鲁教”的调查,正在新泽西州帕特森看望一位学识渊博的友人,他是当地一家博物馆的馆长,同时还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矿物学家102。一天,我正在博物馆后面的一个房间里查看随意摆放在货架上的矿物标本,突然,垫在石头下面的一张报纸上刊登的一幅异样图片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就是我提到的那张《悉尼公报》。我朋友在世界各地人脉很广,这幅图片是一张网目版画,内容是一个可怕的石头塑像,与勒格拉斯在沼泽地找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赶忙把压在上面的东西拿开,发现篇幅并不长,于是详细浏览了报纸的内容,结果却很失望。不过,报纸上的内容对我准备放弃的研究还是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撕下来,策划下一步的行动。上面写着:
海上发现神秘弃船
“警戒号”拖曳受损严重的新西兰武装汽艇抵港。
船上一人生还,一人死亡。
据称在海上发生过激烈搏斗,死亡数人。
获救海员拒绝透露与其诡异经历有关的更多细节。
在其随身物品中发现一异样偶像。
详见下文。
莫里森公司的“警戒号”货轮从智利瓦尔帕莱索返航,今晨抵达达令港103码头。随船拖曳一艘新西兰达尼丁港的武装汽艇“警报号”。“警报号”已遭重创,船上有战斗过的痕迹,4月27日在西经152°17′南纬34°21′104被发现,船上一人生还,一人死亡。“警戒号”于3月25日从瓦尔帕莱索出发,途中遭遇狂风巨浪,到4月2日,其航线已明显向南偏移。4月12日,“警戒号”发现了弃船。弃船虽然看上去空无一人,但船员登船后发现,船上有一名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幸存者和一名死者,死者死亡的时间显然已经超过一个星期。幸存者手中紧紧攥着一尊来路不明的恐怖石像。石像大约有1英尺高。对石像的来历,悉尼大学、皇家学会及学院路博物馆105的专家均表示一无所知。幸存者说,他是在汽艇的船舱里发现石像的,当时石像就摆放在一个普通的雕花神龛里。
恢复意识后,幸存者讲述了一个无比诡异的海盗与杀戮的故事。他叫古斯塔夫·约翰森,是一个还算有头脑的挪威人,以前是奥克兰帆船“爱玛号”的二副。2月20日,“爱玛号”启航驶向秘鲁卡亚俄港,船上带了十一个人的补给。他说,3月1号的大风暴不仅让“爱玛号”耽误了行程,而且远远向南偏离了航线。3月22日,“爱玛号”在西经128°34′、南纬49°51′处106遇到了武装汽艇“警报号”,当时“警报号”由一伙举止诡异、相貌凶恶的卡纳卡人107及欧亚混血儿操纵。这伙人蛮横地要求“爱玛号”调头,柯林斯船长没有答应,他们便用汽艇上的铜制大炮对帆船进行了猛烈的突然袭击。幸存者说,“爱玛号”的船员奋力还击,就在帆船因遭炮击而下沉到水线以下时,他们设法靠近并登上了敌船,在汽艇甲板上与野蛮人展开了肉搏战。虽然野蛮人在人数上略占优势,而且表现得穷凶极恶,但打起仗来特别笨,所以他们最后把野蛮人全杀光了。
“爱玛号”上包括船长柯林斯与大副格林在内有三人战死,剩下的八个人在二副约翰森的率领下,驾驶缴获的汽艇,沿着既定的航线继续航行,想弄清楚野蛮人为什么要他们调头。第二天,情况似乎是,他们看见了一个小岛,虽然没听说过这片海域有什么小岛,但他们还是决定登岛去看个究竟。结果,六名船员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岸上,但约翰森对其中的细节讳莫如深,只是说他们掉进了一个岩石缝里。后来的情况好像是,他与一个同伴回到汽艇上,想办法操纵它,但4月2日,他们遭遇了暴风雨的袭击。从那时起到12日获救,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他几乎不记得了,甚至不记得他的同伴威廉·布里登是什么时候死的。根本看不出布里登的死因,很可能是因为刺激或暴晒。从新西兰达尼丁发来的电报称,“警报号”在当地是一艘出了名的海岛商船,但在滨海沿线的名声并不好。船主是一帮稀奇古怪的欧亚混血儿,他们经常聚在一起,晚上跑到树林里去,所以招引了不少人的好奇心。在3月1号发生了暴风雨与轻微地震后,“警报号”便匆忙出航了。我报驻奥克兰的记者认为,“爱玛号”及其船员的口碑非常好,约翰森也是一个沉着冷静、值得尊敬的人。明天,海事法庭会成立一个调查组,对整个事件进行调查,并敦促约翰森说出更多的真相。
报道的内容就是这些,另外还配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但一连串的念头却飞速闪过我的脑海!这就是新发现的关于“克苏鲁教”的宝贵资料,这说明这个教派的影响力不仅在陆地上能看到,而且波及到海上。这些混血儿带着可憎的神像在海上游荡时,要求“爱玛号”掉头,他们的动机是什么?让六个“爱玛号”船员丧生的那个不为人所知的小岛又是怎么回事?让二副约翰森讳莫如深的又是什么?海事法庭副庭长的调查又有什么结果?达尼丁的人知道这个贻害一方的教派吗?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件事无疑给我叔祖父精心记录下来的各种事件蒙上了一层致命的阴影,可是这些事件与这则新闻在日期上究竟有着怎样的、更深层次而又非同寻常的联系呢?
地震与风暴发生的时间是3月1日,但由于国际日期变更线的缘故,这个时间就是我们的2月28日。“警报号”和她那些可恶的船员仿佛受了魔鬼召唤一般,匆匆忙忙从达尼丁出海,而在地球的另一边,诗人与艺术家们正梦见一座诡异而又阴湿的巨石城,甚至还有一个年轻的雕刻家还在睡梦中制作出恐怖的克苏鲁雕像。3月23日,“爱玛号”的船员登上了那个不为人所知的小岛,有六个人因此丧命。就在同一天,那些敏感人士的梦也更加活灵活现,而且因某个庞然大物穷凶极恶的追逐而更加阴森可怖。与此同时,一个建筑师疯了,一个雕刻家突然说起了胡话!那么,4月2日大风暴发生的时候又怎么样呢?这一天,所有关于那座阴湿城市的梦全都消失了,威尔科克斯也从那场诡异的发烧中安然无恙地挺了过来。可是,所有这一切——以及老卡斯特罗所暗示的沉睡于海底的“旧日支配者”和它们即将来统治世界的预言、它们忠实的信徒,以及它们掌控梦的能力——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我要栽倒在人力所不能及的宇宙恐怖边缘上吗?果如此,这样的恐怖只会引起人们心里的恐慌,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围攻人类灵魂的,不管是多么大的威胁,到4月2日便戛然而止了。
在紧张地发了一整天电报,一切安排就绪后,当天晚上,我告别了友人,坐上了开往旧金山的火车。不出一个月,我便到了达尼丁,可是我发现,当地人对那些经常光顾海边老酒馆的那些神秘教徒知之甚少。码头上有人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值得去特别关注。不过,曾有当地人模棱两可地说,这些混血儿曾到内陆去过,期间有人看到过远处的山丘上燃起的红色火焰,听到过隐隐约约的鼓声。在奥克兰,我听说,约翰森在悉尼接受了一场敷衍且未定性的审讯,回来时金发都白了。之后,他卖掉了自己在西街的房子,携妻子乘船回他在挪威奥斯陆的老家了。关于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他的朋友并不比海事法庭的法官知道的更多,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把他在奥斯陆的地址给了我。
之后,我便前往悉尼,走访了海员与海事法庭的法官,但一无所获。我在悉尼湾的环形码头看到了“警报号”,现在已被卖掉转做商业用途了,但对它的调查仍一无所获。那个蹲伏在刻有象形文字的基座上、长着章鱼头、龙身和鳞翅的雕像仍保存在悉尼海德公园的博物馆里。我对它进行了长时间的研究,发现这是一件非常精致的工艺品,其神秘、恐怖、古老的程度以及非同寻常的材质,都与我在勒格拉斯那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只不过稍大一点儿而已。馆长告诉我,地质学家对雕像也感到非常困惑,因为他们非常肯定,世界上根本没有这样的石头。接着,我想起了老卡斯特罗向勒格拉斯讲述“旧日支配者”时说过的话,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旧日支配者’来自遥远的星系,带来了自己的雕像。”
我做了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决定,决心去奥斯陆,亲自找二副约翰森谈一谈。我先坐船到了伦敦,然后转船去了挪威首都,在一个秋日,登上了埃格伯格山108下整洁有序的码头。我发现,约翰森的住址位于哈罗德·霍德拉德国王时期的古城区,在大城区改名为“克里斯丁亚那”的那几个世纪里,只有古城区还一直沿用“奥斯陆”109这个名字。我搭乘出租车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了一幢涂着厚厚泥灰但十分整洁的古建筑前,惴惴不安地叩响了大门。一个身穿黑衣、表情悲伤的女人开了门,她用蹩脚的英语告诉我,古斯塔夫·约翰森已经不在人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非常沮丧。
他妻子说,他回来后活了没多久,1925年海上发生的事把他给毁了。关于海上发生的事,他告诉她的并不比他公之于众的多,不过,他留下了一份长长的手稿,用他的话说,是“技术文件”。手稿是用英文写的,很显然是为了防备她无意中看到手稿后受到伤害。有一天,他步行走过葛森堡码头110附近的一条狭窄巷道,结果有人从屋顶阁楼的窗户里扔下来的一捆纸,把他给砸倒了。两个东印度水手111立刻把他扶了起来,可是还没等救护车赶到,他就死了。医生没能找到他确切的死因,只好把他的死归咎为心脏病和体质虚弱。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觉得,那种黑暗的恐怖还在吞噬着我,它决不会放过我的,“意外”或别的什么缘故最终会找上门来,直到我死为止。我对他的遗孀说,她丈夫留下的“技术文件”与我有很大关系,所以我要拿走手稿。就这样,在返回伦敦的船上,我开始阅读其中的内容。手稿是一份简单而又杂乱的东西,其实就是一个朴实的水手写成的日记,上面逐日记录了最后那段可怕的航程。手稿既模糊又啰嗦,我没法逐字逐句地将手稿转录出来,但可以择其精要告诉读者,为什么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让我如此难以忍受,以至于不得不用棉花堵上耳朵。
谢天谢地!就算约翰森看到了那个城市与那个“东西”,他了解的也不全。不过,在生命的背后,恐惧一直潜伏在时空之中,来自古老星系的那股邪恶势力如今正在海底做梦,还有一个可怕的教派知道而且认同它们的存在,并时刻准备着,只要再来一场地震,可怖的巨石城就会再次浮出水面,得以重见天日,教徒就会把它们解放出来,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每当想起这一切,我就再也无法平静地入睡。
约翰森记录的航程与他在海事法庭上所作的陈述完全一致。2月20日,“爱玛号”只载着压舱物驶离奥克兰,随后便正面遭遇了地震引发的大风暴,这场风暴无疑从海底掀起了令船员们噩梦连连的恐惧。“爱玛号”恢复控制后,航行一直很顺利,但在3月22日遭到“警报号”的拦截。当他写到“爱玛号”遭炮击沉没的时候,我能体会到二副在笔端流露出的遗憾与痛惜。但在描述那些黑皮肤的邪教徒时,他又显得惊恐万分。这些邪教徒身上有种特别令人厌恶的东西,几乎让人觉得铲除他们是自己的职责。所以,约翰森真是纳闷,在法庭审讯过程中,为什么指控他和他的同伴防卫过当。接下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约翰森指挥船员驾驶着缴获的汽艇继续前行,看到了海面上竖着一根巨大的石柱,接着在西经126°43′南纬47°9′的位置上,他们遇见了一条由淤泥和挂满海草的巨石构筑而成的海岸线,而这正是这个世界上无比恐怖的存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僵死之城拉莱耶,从黑暗星系上渗漏下来的凶神恶煞早在无以计数的万古永世之前建造的城市。伟大的克苏鲁及其部族就躺在那里,隐身于沾满绿泥的冥穴之中,经过无数个轮回之后,最终将他的思想传播出去,借助敏感者的梦播撒恐惧,召唤自己的信徒开启一场解放与复辟的朝圣之旅。这一切根本没有让约翰森产生怀疑,但天知道,他很快便大开眼界了。
现在看来,露出水面的大概只是一个山顶,是一座怪石压顶的堡垒,伟大的克苏鲁就葬在这里。当我想到那下面随时有可能冒出什么恶魔来时,恨不得马上一死了之。约翰森和同伴被眼前这个湿漉漉的罪恶之都巴比伦似的宇宙奇观惊呆了,而且不用人指点就能猜出,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地球上或是任何正常的星球上应该有的东西。手稿的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所看到的景象给水手们带来的恐惧:绿色巨石大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雕花石柱高得让人头昏目眩,巨大的石像和浮雕与他们在“警报号”上的神龛里发现的那个诡异石像又是如此相像。
约翰森虽然不懂得什么未来派艺术,但在描述这个城市时却表现出未来派的风格。他没有描述那些建筑确切的样子,只是不厌其烦地描绘了巨角与石面给他留下的整体印象——那些石面太大了,根本不是这个地球能有的东西,何况上面还刻满了恐怖的图案和象形文字。我之所以提起他描述的建筑物棱角,是因为这让我想起了威尔科克斯在讲述自己可怕梦境时对我说过的话。他说,他在梦中看到的几何体都是不规则的,不属于欧几里得的几何体,根本不是我们所熟知的球体和维度。而现在,一个胸无点墨的水手盯着眼前这可怕的景象时,又产生了同样的感受。
约翰森与水手们从这个雅典卫城般庞然大物的一处泥坡堤上了岸,爬上了根本不可能有台阶的湿滑巨石。从这座被海水浸透的异形建筑中,冒出一股瘴气,透过正在发生偏振的瘴气,天空中的太阳看上去也像是被扭曲了。那些巨石乍看上去是凹形,再看上去却是凸形,诡异的巨石尖角背后隐藏着恐怖和悬疑。
在场的人看到的虽然只有巨石、淤泥和海草,但某种恐惧感却笼罩在人们的心头。要不是怕被同伴嘲笑,每个人都会撒腿就跑。一行人就这样心不在焉地搜索可以带走的纪念品,结果当然是徒劳无获。
葡萄牙人罗德里格斯爬到了巨石脚下,大呼小叫地说自己找到了什么东西。其他人跟了上去,好奇地看着那扇巨大的石门,上面刻着现在已司空见惯的龙形章鱼浮雕。约翰森说,那扇门就像一扇巨大的仓库大门;虽然他们无法肯定那究竟是一扇平躺着的活板门,还是斜开着的户外地窖门,但他们都认为那是一扇门,因为它的周边是门楣、门槛与侧柱。如威尔科克斯所说,这地方的几何结构全都不对劲儿。他们甚至不敢肯定,这里的海平面与地平面是水平的,因为石门周围所有东西的相对位置似乎都像幽灵一样变幻莫测。
布里登从几个地方试着推了推石门,但没有推开。接着,多诺万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门的边缘摸了摸,一边摸一边轻轻地推。他沿着奇形怪状的石雕纹路不停地向上爬——如果这扇门不是平躺着的话,那他应该算是爬吧——一行人都很纳闷,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门?接着,巨大的石门从门楣处开始轻轻地、慢慢地向内转开,在场的人发现,石门转起来非常均匀平稳。
多诺万沿着侧柱滑了下来,或者说是赶紧溜了下来,回到同伴身边,在场的人都盯着那扇巨大的石门诡异地慢慢向后开启。在这种棱镜扭曲的幻景中,门是以不规则的方式沿着对角移开的,所以,所有的物质定律和透视法在这里看上去全乱了套。
门洞里很黑,似乎黑就是有形的物体。这种黑暗的确具有势不可挡的能量,因为它将内墙上那些本该显露出来的东西变得模糊不堪,像烟雾一样从囚禁了它亘古万年的笼里喷涌而出。当黑暗拍打着黏乎乎的翅膀悄然飞向那时而缩拢、时而凸胀的天空时,太阳也明显暗了下来。一股难闻的气味从刚打开的深渊中飘然而出,最后,耳朵很尖的霍金斯觉得自己听见了下面传来了一阵污秽的喷溅声。在场的人都侧耳倾听,就在大家听着的时候,“它”流着口水,拖着沉重的脚步,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它”庞大的绿色身躯呈胶状,一点一点地从漆黑的门洞挤了出来,来到了这座乌烟瘴气的疯狂之城的户外。
写到这里,可怜的约翰森几乎写不下去了。他认为,在没能逃到船上的六个水手中,有两个纯粹是在那一恐怖瞬间被活活吓死的。那“东西”根本没法描述,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那种令人毛骨悚然、古老而又疯狂的深渊,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那种有违物质、力量和宇宙法则的东西。天哪!跌跌撞撞走出来的居然是一座山!难怪地球另一端有一位建筑大师会发疯,难怪可怜的威尔科克斯在心灵感应的那一刻会陷入高烧的胡言乱语之中。那个偶像上的“东西”,那个群星归位后产生的黏乎乎、绿油油的“东西”,已经醒来,而且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群星已经归位,一个古老教派没能按计划完成的事,却由一帮无知的水手不经意地完成了。经历了千万亿年之后,伟大的克苏鲁终于获得了解放,开始肆意掠食。
在场的人还没来得及转身,有三个人就被松软的巨爪给扫倒了。如果这个宇宙中果真有安息的话,那就愿他们安息吧。他们是多诺万、格雷拉和昂斯特伦。就在其余三个人慌乱地冲上长满海草的巨石,朝汽艇跑去时,帕克滑倒了。约翰森十分肯定地说,他自己也被石造建筑上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棱角给吞没了。这个角看上去是锐角,实际上却是钝角。就这样,只有布里登与约翰森跑到了船上。就在两人连滚带爬朝“警报号”跑去时,那个像山一样的庞然大物从黏糊糊的石头上走下来,挥舞着四肢,站在水边,犹豫不前了。
尽管此前所有的人都上了岸,但汽艇并没有完全熄火。于是,两人手忙脚乱地在驾驶舱与引擎室之间跑上跑下,不一会儿,“警报号”便发动起来了。在那难以形容的场面引发的扭曲恐怖中,汽艇开始慢慢搅动致命的海水,而那个来自外星的“庞然大物”站在巨石建造的冥殿上,像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诅咒奥德修斯112的逃生船一样,一边口水四溅,一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接着,伟大的克苏鲁做出了比传说中独眼巨人更加凶猛的举动,它那黏滑的身躯溜进水中,开始追逐汽艇,掀起似乎聚集了宇宙所有力量一般的惊涛骇浪。布里登回头看了一眼,便彻底疯了。他一直断断续续地大笑,笑得直瘆人,直到一天晚上,笑死在船舱里,而此时的约翰森也已神志不清了。
但,约翰森并没有放弃。他心里很清楚,除非“警报号”全速开进,否则,“那东西”肯定会追上来的。于是,他决心抓住最后一线生机。他把引擎开到全速,闪电般跑到甲板上,飞速倒转舵轮。海面上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涡流,把恶臭的海水搅得泡沫纷飞。当汽艇被推得越来越高时,这位勇敢的挪威人驾着汽艇迎面朝那个追逐他的胶状身躯冲了过去。此时此刻,那东西就像魔鬼帆船的船尾一样,漂浮在肮脏的泡沫上。那个丑八怪长着一颗像章鱼一样的脑袋,头上的触须不停地扭动着,眼看就要碰到这艘勇往直前的汽艇的艏斜桅了,但约翰森仍然毫无顾忌地冲了上去。接着,传来了一声像气囊爆裂一样的爆炸声,海面上出现了一摊像被切开的太阳鱼一样的黏稠污秽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仿佛同时打开了一千座坟墓似的,随后传来一个声音,但约翰森并没有把它记录下来。顷刻间,汽艇便完全笼罩在一团刺鼻的绿色烟雾之中了,紧接着就只能看到扬起恶臭泡沫的船尾了。天哪!那个难以形容的天外来客四溅的胶状体又像云一样重新聚合成原来的形状。与此同时,由于“警报号”不断提升动力,与它渐渐拉开了距离。
一切都结束了。自那以后,约翰森便只对着船舱里的那个小石像发呆,同时将注意力放在为自己和身边大笑不止的疯子寻找食物上。在经历了第一次疯狂驾船逃跑之后,他再也没有驾过汽艇,他的魂好像被什么东西摄走了似的。随之而来的便是4月2号的那场风暴,而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他感觉自己就像幽灵一样旋转着穿过液态的无尽深渊,坐在彗星尾巴上眼花缭乱地飞越令人眩晕的宇宙,疯狂地从深渊冲向月亮,又从月亮回到深渊。同时,体态扭曲、滑稽可笑的老妖,连同地狱里长着蝙蝠翅膀的绿色小鬼,全都放声大笑起来。
从噩梦中醒来后,他被“警戒号”搭救了,接下来便是海事法庭、达尼丁的街道,以及去埃格伯格的漫漫回乡路。他不能把一切都说出来,因为那样别人会以为他疯了。他要在死之前把自己知道的都写下来,但不能让妻子知道。要是能把这段记忆抹去的话,死也算是一种恩赐了。
这就是我看到的文件,现在我已经把它连同浅浮雕和安杰尔教授的文件一起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一起装在铁盒子里的还有我的笔记——以此证明我的心智没有毛病。笔记中我把这些文件都拼凑在一起了,但我希望这种活再也不要有人干了。我已经见识了宇宙中最恐怖的东西,由此,春季的晴空与夏季的繁花在我眼里都变成了毒药。我觉得自己活不多久了。我叔祖父走了,可怜的约翰森走了,我也会死去。我知道得太多了,而那个邪教仍然有生命力。
克苏鲁八成也还有生命力,它又回到太阳刚刚形成时就一直庇护着它的石缝中去了。它那座可恶的城市再一次沉入海底,因为在四月风暴之后,“警戒号”曾航行穿过那片水域,但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不过,它在地球上的代言人仍然在犄角旮旯里,围着供奉偶像的巨石,嚎叫、欢跃、残害生灵。它肯定是在下沉时被困在了自己黑暗的无底洞里,否则,这个世界现在已经充满惊恐与疯狂的尖叫了。结局怎样,又有谁会知道呢?升起来的没准儿会沉下去,沉下去的没准儿会升起来。令人厌恶的东西躲在深渊里等待、梦想,而腐败在人类摇摇欲坠的都市中蔓延。那一刻迟早会到来——但我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我只能祈祷,如果我在死之前没来得及销毁这些手稿的话,我的遗嘱执行人可能会谨慎行事,确保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