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魅影157(2 / 2)

甚至在我清醒之后,开始研究类似案例和诱发梦境的古代神话之前,就已经知道,我周围的这些生物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族群,这个族群已经征服了时间,而且把负责探索的心灵送到每个时代。我还知道,我的心灵已经被强行拖离了自己的时代,而由另一个心灵在那个时代占用了我的躯体。而其他奇怪的形态同样藏着被占领的心灵。我似乎在使用敲击螯状物的方式,跟从太阳系各个角落放逐到这里的高智商生物交流。

我还记得,有一个心灵是从我们所熟悉的金星上来的,这个心灵能够活到未来的无数个时代,还有一个是六百万年前从木星的一个外围卫星上来的。至于从地球上来的心灵,有几个属于早在第三纪南极大陆上生存的一种长着翅膀、脑袋像星星一样的半植物族群;一个是传说中伐鲁希亚169的蛇人;三个是早在人类出现之前便住在北极、崇拜撒托古亚的毛皮生物;一个令人厌恶至极的丘丘人170;两个属于生活在地球最后时代的蛛形纲生物;五个属于紧随人类之后的硬壳甲虫类生物(据说,至尊族有朝一日将面临一场可怕的危难,到时它们会把族群中最聪慧的心灵大规模转移到甲虫类生物身上);另外还有几个属于人类的不同亚种。

在梦中,我曾经跟公元5000年残酷帝国“赞禅”的哲学家杨立的心灵交流过;跟公元前50000年带领棕色大头民族占领南部非洲的一位将军的心灵交流过;跟12世纪一个名叫巴尔托洛梅奥·科尔西的佛罗伦萨僧侣的心灵交流过;还跟洛玛尔王国171的一位国王的心灵交流过(在十万年前来自西方的矮个子、黄皮肤的因纽托人吞并洛玛尔王国之前,他曾经统治过那片可怕的极地地区);跟公元16000年黑暗征服者中的魔法师努格—索斯的心灵交流过;跟苏拉统治时期曾担任刑事推事的罗马人蒂图斯·森普罗纽斯·布莱瑟斯的心灵交流过;跟埃及第十四代王朝的凯菲尼斯的心灵交流过(他曾向我透露过奈亚拉托提普172的可怕秘密);跟亚特兰蒂斯中部王国一位祭司的心灵交流过;跟克伦威尔时代英国萨福克郡绅士詹姆斯·伍德维尔的心灵交流过;跟印加帝国以前秘鲁一位宫廷天文学家的心灵交流过;跟死于公元2518年的澳大利亚心理学家内维尔·金士顿—布朗的心灵交流过;跟太平洋上业已消失的耶国173大魔法师的心灵交流过;跟公元前200年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一名官员狄奥多提斯的心灵交流过;跟路易斯十三世时期一位名叫皮埃尔—路易·蒙塔尼法国老者174的心灵交流过;跟公元前15000年西米里族175一位长老克罗姆—亚的心灵交流过;还跟其他许多人的心灵交流过。从他们那里学到的惊世秘密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奇闻,我的大脑简直都盛不下了。

每天早上我醒来后都非常兴奋,有时我甚至会火急火燎地去证实现代人是不是掌握这些知识。随着调查的深入,传统的事实开始呈现出崭新而又令人生疑的一面,但让我十分惊讶的是,梦境居然能为历史和科学添加如此惊人的补遗。过去可能隐藏的各种秘密让我心惊胆战,未来可能带给我们的种种威胁让我瑟瑟发抖。这些后人类时代生物的谈话中对人类命运的种种暗示,对我产生的巨大影响,在这里我就不付诸笔端了。在人类之后,会出现一支强大的甲虫文明,当旧世界面临巨大浩劫时,它们的躯体会被至尊族的精英所占领。后来,地球寿终正寝,这些被转移的心灵会再一次穿越时空,转移到下一个落脚点,移居到水星上鳞茎蔬菜的躯体上。不过,在它们之后,还会有很多族群,可怜兮兮地守着这个冰冷的星球不放,拼命地朝着这个星球充满恐惧的地心挖掘,直到这个星球彻底毁灭为止。

同时,我在梦中还不停地为至尊族的中央典藏库写自己时代的历史,这样做一方面是出于自愿,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增加进入图书馆和到处游历的机会。中央典藏库位于市中心一座巨大的地下建筑之中。因为我经常去干活儿和咨询,所以对它很熟悉。一者是为了能与整个族群一样万古长存,再者是为了抵抗强震,典藏库比其他建筑都要庞大和坚固。

典藏库中的所有档案,都是手写或印刷在一页页特别坚韧的巨大纤维织物上,装订成一册册从顶上打开的书籍,保存在一个个特别怪、特别轻、不生锈的浅灰色金属箱子里。箱子上有各种各样的数学图案,用至尊族的曲线象形文字注上标题。这些箱子储藏在一层又一层像抽屉式墓穴一样密封、紧锁的矩形架子上——这些架子也是用不锈金属做成的,上面都装有把手,这些把手的旋转方式也极为复杂。我撰写的历史材料被放置在一个指定的位置,那是一个放置记载最低级或脊椎动物文献的区域。这个区域是专门为人类与领先人类一步占领陆地的毛皮类和爬虫类动物划分出来的。

但是,这些梦境从来没有向我展示日常生活的完整画面。所有梦展示的只不过是一些朦胧的碎片,这些碎片肯定也没有按照正常的顺序出现。比如,我朦朦胧胧还记得自己在梦境中的起居生活,我好像一个人住在一间宽敞的石造房间里。虽然身为囚徒,但对我的种种限制似乎在逐渐减少,以至于在我的脑海里还能记得清晰的幻象:行走在丛林中宽阔的大道上,徘徊在陌生的城市里,考察至尊族因莫名的恐惧而刻意回避的、又大又暗、没有窗户的废墟。此外,我还乘坐多层甲板的大船,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海上长途航行,或者搭乘凭借电斥力升空和飞行的射弹式密封飞船去荒蛮之地旅行。在那浩瀚而又温暖的大洋之外,还有至尊族生活的其他城市。在一个遥远的大陆上,我看到一些原始村落,里面住的是长着黑色口鼻和翅膀的生物。在至尊族为了逃避恐怖灾难蔓延而把其最超群的心灵送到未来之后,这些生物将进化成占统治地位的族群。梦境中生活的主基调始终是平坦的地面和生机盎然的绿色。山丘可谓是寥寥无几,即便有,也不高,而且能经常看到火山活动的迹象。

至于我在梦中见过的动物,多得可以写成几本书。所有的动物都是野生的,因为至尊族高度的机械文明早已摆脱了蓄养家畜,食物要么是蔬菜,要么是合成食品。体积硕大、行动笨拙的爬行动物,要么在热气腾腾的泥沼里摸爬,要么在凝重的空气中鼓翼,要么在湖泊和大海中吞云吐雾。在这些动物中,我还能模模糊糊地认出恐龙、翼手龙、鱼龙、迷龙、蛇颈龙等古生物的原型,都是古生物学中经常提到的。至于鸟类或哺乳动物,我一个也不认识。

地面上和沼泽地里,经常活跃着蛇、蜥蜴和鳄鱼,在苍翠的植被之间,昆虫不停地嗡嗡作响。在远方的大海上,一些既看不见又不知为何物的庞然大物,向雾蒙蒙的天空中喷出像山一样高的泡沫水柱。有一次,我搭乘一艘装着探照灯的巨大潜艇来到海底,看到体积异常庞大的骇人生物。我还莫名其妙地看到了业已陷落的城市废墟,所到之处都能看到海百合类、腕足类、珊瑚类和鱼类等生物。

关于至尊族的生理和心理特征、社会习俗和详细的历史,我的梦境只保留了很少的信息。我在此记录的只言片语,多数都是在研究古老传说和其他案例时收集来的,而非源自我的梦境。当然,在很多时候,我的调查研究都赶上,甚至超过了,梦境展现的速度,所以梦境的某些片段都可以事先得到解释,并印证了我的研究成果。这不仅让我倍感欣慰,而且让我坚信,似是而非的记忆所编织的整个恐怖场面,都来源于我患继发性人格异常期间所进行的阅读和研究。

很显然,梦境所反映的时代大约在一亿五千万年之前,即古生代与中生代交替的时期。至尊族所占据的躯体,在陆地进化链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连科学家都不知道),而只能算是非常特别、同质化程度很高且高度特征化的有机体,外观上既像植物,又像动物。这种生物的细胞活动非常特别,这使得它们从不会觉得疲劳,更不需要睡眠。它们是通过长在一条巨大柔韧肢体上的喇叭状红色器官来吸收养分的,所吸收的养分都是半流体,而且在许多方面都与现存动物的食物有很大不同。我们所知道的感官,这种生物只有两种:视觉和听觉,它们的听觉是通过头顶灰色肉芽上的花状器官来实现的。其他令人费解的感官,还有很多,只不过占据它们躯体的外星心灵没能善用而已。三只眼睛生长的位置,让它们的视野比普通生物更广阔。血液则是一种黏稠的深绿色脓液。它们没有性活动,而是通过聚集在底盘上的种子或者孢子繁衍后代,而且只能在水下完成。巨大的浅水槽是用来抚育新生儿的,不过,由于它们的寿命很长(一般为四五千年),所以这种生物只能繁衍为数极少的后代。

在抚育过程中,一旦发现新生儿存在明显的缺陷,很快就会处理掉。由于缺少触觉和生理痛觉,所以疾病和死亡的临近只能通过看得见的症状来判断。至尊者死后都会为其举行隆重的葬礼,然后进行火化。如前所述,偶尔也会有某个敏锐的心灵,通过投射到未来而逃避死亡,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从未来流放过来的心灵就会受到最仁慈的待遇,直到它在寄居的陌生躯体内死亡为止。

至尊族的组织似乎是一个结构松散的单一国家或联盟,主要机构大体上都一样,其中有四个分工明确的部门。每个部门的政治经济体制是法西斯式的社会主义176,主要资源都进行合理分配,而权力都交给一个小型管理委员会,委员会成员由族群中能够通过某种教育和心理测试的成员选举产生。至尊族并不特别看重家庭,不过,它们还是认可同一血统成员之间的纽带的,而且新生儿一般都是由父母抚养长大的。

当然,至尊族也有跟人类相似的态度和制度,但这些相似之处,一方面表现在高度抽象的领域,另一方面则表现在所有生物共享的基本需求上。另外一些相似之处,则是至尊族在探索未来之后,择其所好而有意采纳的。高度机械化的工业生产基本上不需要每个公民投入太多的时间,族群成员有充足的闲暇去从事各种各样的智力和审美活动。科学发展到难以置信的高度,虽然在我梦中的那个时段艺术已经过了巅峰期,但艺术活动仍是至尊族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由于在远古时期地质经常发生剧变,至尊族在努力求生存和保护大城市建筑的过程中,技术工艺也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犯罪率低得惊人,而且警方的办案效率非常高。对罪犯的刑罚从剥夺特权、有期徒刑,到判处死刑、精神折磨,不一而足。所有的惩罚必须在认真研究过犯罪动机之后才能实施。至于至尊族的战争,虽然不频繁,但都非常惨烈。过去几千年来,至尊族发动的战争大都是内战,但有时会发动抵抗爬虫类或章鱼类入侵的战争,或向盘踞在南极洲、长着翅膀、脑袋像星星一样的“旧日支配者”开战。至尊族养着一支强大的军队,使用的武器像照相机一样,这种武器能够产生巨大的电场效应。至于养这样一支军队的目的,则很少提及,不过,显然与那些漆黑无窗的古代废墟,以及地下最底层紧闭的活板天窗有关,它们总是对这些地方惊恐不已。

至尊族对这些玄武岩废墟和活板天窗的恐惧,在很大程度上是不能公开谈论的话题——最多只能偷偷摸摸地私下议论。与此有关的任何内容,在图书馆普通书架上是找不到的。对至尊族来说,这完全是一个禁忌话题,似乎既涉及过去的可怕斗争经历,又涉及未来那场危机,正是这场有朝一日必将到来的危机让至尊族不得不将自己最聪慧的心灵一起送往未来。这件事虽然跟梦境和传说中所展示的其他东西一样支离破碎、残缺不全,但至尊族仍然遮遮掩掩,让人倍感困惑。那些朦胧的古老神话对此也都避而不谈——没准儿所有的暗示都因某种原因被抹去了。在我和其他人的梦中,这样的暗示特别少。至尊族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件事,我所能收集到的都是那些观察力比较敏锐的被占领心灵窥探到的信息。

根据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判断,让至尊族深感恐惧的,是一个更为古老的恐怖族群,那是一种一半像水螅的纯外星物种。这个物种大约在六亿年前,从无比遥远的宇宙穿越时空到这里,一度统治过地球和太阳系的其他三颗行星。根据我们对物质的理解,它们只能算是一种半物质生物,它们的知觉类型和认知媒介都与地球上的生物大不相同。比如,因为没有视觉,所以它们的精神世界是由奇特的非视觉印象组成的。不过,如果身处于宇宙之中,它们还是会呈现出足够的物质性,这使得它们仍能使用由常规物质制造的工具。尽管它们隶属的族群比较特殊,但仍需要居住的地方。尽管它们的感官能够穿透所有的物质障碍,但它们的实体却不能,而且,电能的某些形态可以把它们彻底摧毁。尽管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悬浮工具,但它们能够飞行。它们的思维结构非常特殊,以至于至尊族跟它们完全无法沟通。

这些生物来到地球上时,曾建起无窗塔楼林立的庞大玄武岩城市,残酷地猎食它们能找到的生物。所以,也就是这个时候,至尊族的心灵,从那个跨银河系的晦暗世界(即在令人不安和充满争议的《埃尔特顿陶片》177中提到的伊斯星178),飞越太空来到这里。这群新来者用自己发明的工具发现,要想征服肉食生物,把它们赶到地球深处的洞穴里,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它们早就把这些洞穴和自己的住所连接起来,住在里面了。随后,至尊族将洞口封住,让肉食生物在洞里自生自灭,之后占领了大部分城市,保留了一些重要的建筑。至尊族之所以这样做,更多的是因为迷信,而不是因为不屑一顾和胆大妄为,或者是出于它们对科学和历史的热情。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亿万年之后,开始出现了种种模糊而又可怕的迹象:那些被锁在地下的生物似乎越来越强大,数量也越来越多。在至尊族占据的某些偏远小城,甚至在至尊族没有居住的荒废古城里(在那里,连接地下洞穴的通道没有封好或派人把守),零零星星地出现了骇人听闻的侵入者。于是,至尊族采取了更严格的预防措施,把通向地下洞穴的许多通道都永久封闭了,但出于战略上的考虑,至尊族还是保留了一些通道,只用活板天窗封起来,以防被关在地下的古生物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围出来。比如,地质变化可能会造成地下洞穴出现裂缝,同时也会堵死一些通道,从而导致外部世界中被占领的建筑和废墟数量慢慢减少。

古生物的不断闯入,肯定给至尊族造成了难以言表的震撼,让它们的心理蒙上了一层无法抹掉的阴影。正是这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让至尊族只字不提这种古生物。至于这种古生物长什么样,我根本没有机会弄清楚。但我还是旁敲侧击地得到了一些暗示,说这种生物是一种可怕的软体动物,而且会短暂隐身。我还听到过一些交头接耳的只言片语,说这种生物能控制大风,还能把大风当作武器。另外,这种生物还能发出奇特的呼啸声,五个圆圆的脚趾还会留下巨大的脚印。

很显然,这场即将来临的浩劫——这场浩劫有朝一日会让千百万聪慧的心灵穿越时间鸿沟,在相对安全的未来,附上了陌生的躯体——之所以让至尊族惊恐万分,与古生物最后成功闯入不无关系。把心灵投射到未来几个时代,已经清楚地预言了这样的恐怖。所以,至尊族痛下决心,凡是躲不过这场灾难的,都必须勇敢面对它。它们从这个星球后来的历史得知,古生物的突然袭击只不过是为了报复,而不是企图再次占领外面的世界——因为投射到未来的心灵发现,这些庞然大物并没有去招惹后来出现又消失的族群。也许,相对于变化无常、风暴肆虐的地球表面,这些生物更愿意待在地下深渊,因为光对它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还有可能是,随着亿万年的时间推移,这种生物正渐渐变得弱不禁风。可以确定的是,在人类之后,被逃跑的至尊者心灵占领的甲虫时代,这些生物已经差不多灭绝了。与此同时,至尊族仍然保持高度的警惕,威力强大的武器总是不离身,不过,从普通的谈话到可查阅的文献中,根本看不到这方面的记载。但围绕着密封的活板天窗以及黑暗的无窗古塔,始终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恐惧阴影。

<h2>五</h2>

这就是每天夜里我都会经历的朦胧而又零散的梦境碎片。但我根本搞不懂这种碎片中蕴藏着什么样的恐惧,因为这种感觉完全是摸不着的东西,所依赖的是一种强烈而又似是而非的记忆。我前面说过,在寻求合理的心理学解释过程中,让我对这种感觉逐渐产生了防备心理,随着时间的推移,进而产生了潜移默化的惯性,而这种惯性又使这种日积月累的影响越来越强。尽管如此,我时不时还会产生短暂、模糊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不过,这种恐惧感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我完全吞噬掉。1922年之后,我又回归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在这几年中,我开始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的经历——连同类似的案例和相关民间传说——好好整理一下,拿去发表,以供更严谨的学者进行研究。于是,我写了一系列文章,简要地介绍了整个过程的来龙去脉,还画了一些草图,把我梦中见到的形态、场面、纹案和象形文字都描绘出来。这些文章虽然在1928到1929年不定期地发表在《美国心理学会刊》179上,但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与此同时,我仍继续孜孜不倦地详细记录下我的梦境,以至于日积月累的记录多得让人头大。

1934年7月10日,心理学会转交给我一封信,为这场疯狂磨难最后拉开了最恐怖的序幕。信封上邮戳显示的地址是澳大利亚西部的皮尔巴拉,署名——后来经打听得知——是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采矿工程师。里面还附了几张奇怪的照片。我把这封信的全文誊抄在这里,相信读者不会体会不到这封信和照片对我产生的巨大冲击。

看完信后,我顿时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我以前经常想,让我的梦境栩栩如生的那些传说背后,肯定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但我万万没想到,在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某个失落世界里,居然会遗留下实实在在的证据。最让我崩溃的是那些照片——因为照片充满了冰冷而又明白无误的写实基调,在沙漠背景的映衬下,矗立着一块块历经风雨侵蚀后呈水岭状的巨石,巨石微凸的顶部和微凹的底部,似乎在无声地讲述着自己的身世。当我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时,照片中的细节便尽收眼底。在巨石上那些开凿和打磨的凹陷缝隙之间,是气势恢宏的曲线图案,偶尔还有象形文字的刻迹。这些图案和象形文字所传递出的信息对我来说是如此可怕。不过,下面就是那封信。我们不妨看一看信是怎么说的吧。

1934年5月18日

西澳大利亚皮尔巴拉

丹皮尔街49号

美国纽约市41大街东30号

美国心理学会 转呈

N.W.皮斯利教授

尊敬的先生:

最近我跟珀斯的E.M.博伊尔博士聊过一次,也拜读了他最近寄给我的您的一些文章。所以,我觉得还是跟您聊一聊我在我们这里金矿东边的大沙漠里看到的东西。根据您描述的那些古城传说(就是关于有巨石建筑和陌生图案和象形文字的古城),我似乎偶然找到了非常重要的证据。

土著人经常谈论“有记号的大石头”,而且一说起这些东西,似乎就人心惶惶。土著人总是把这些大石头跟民间盛传的布达伊传说180联系起来。相传,古代巨人布达伊把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长期在地下沉睡,但有朝一日会突然醒来,吞掉整个世界。另外还有一些差不多快被遗忘了的老掉牙传说,说的是巨大的地下石屋,屋子里的通道不仅会一直往下延伸,而且还发生过非常可怕的事情。土著人说,有一些战场上的逃兵,下到了其中一个石屋,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但在他们下去后不久,从中便吹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风。不过,土著人的话往往不太靠谱。

但我要说的不仅仅是这些。两年前,我在沙漠东部500英里的地方探矿时,看到许多非同寻常的料石。这些料石大小约为3×3×2英尺,都有雕琢过且被风化了的痕迹。最初,我并没看到上面有土著人所说的那种记号,但仔细查看之后才发现,除了风化的痕迹,还有一些雕刻很深的纹路。这些纹路就跟土著人描述的一样,都呈某种奇特的弧线。现在回想起来,那儿肯定有三四十块巨石,有些石块几乎埋在沙地里,而且所有的石块都分布在一个直径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圆圈之内。

我看到石块之后,便就近寻找更多的石块,同时用随身携带的仪器对周围进行仔细勘探。我还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十几个石块拍了照,待照片冲印出来,我会放入信封,让您好好甄别。我把相关资料和照片交给了珀斯政府,但至今没有下文。后来,我碰到博伊尔博士,交谈过程中偶然提起我发现的石块。他曾经读过您发表在《美国心理学会刊》上的文章,所以,对石块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把照片拿给他看,他非常兴奋。他还说,这些石块和符号跟你在梦中和传说中见过的巨石建筑上的石块非常相像。他原本想给您写信,但被什么事给耽搁了。同时,他还把刊登您文章的杂志大部分都寄给了我。看到你画的草图和描述,我马上发现,我见过的那些石块正是您说的那种。您可以根据随信附上的照片进一步鉴别。以后,博伊尔博士会直接跟您联系。

此时此刻,我完全能够理解这一切对您来说多么重要。毫无疑问,我们所面对的是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未知文明遗址,而您讲述的那些传说恰恰属于这个文明。身为采矿工程师,我对地质学略知一二,因此可以告诉您,这些石块古老的程度让我非常吃惊。这些石块多数都是砂岩和花岗岩,但有一块无疑是某种非同寻常的水泥或混凝土。所有的石块都有水化作用的痕迹,仿佛很久以前这个地方曾经被水淹没过,之后又露出水面——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些石块加工好且被使用过之后,而这都是几十万年以前的事——天知道是不是更久。关于这一点,我可不愿意绞尽脑汁地去想它。

鉴于您以前曾费尽心血跟踪此类传说和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我相信你会带领一支探险队,深入沙漠进行考古发掘。如果您——或您熟悉的机构——能够提供资金,我和博伊尔博士都乐意合作。我可以召集十来个矿工,负责又累又脏的挖掘工作——土著人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我发现他们对那个地方都怕得要命。我和博伊尔还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这件事,因为我们觉得,无论有任何发现或荣誉,您显然都应该享有优先权。

从皮尔巴拉到那个地方,乘拖拉机大概需要4天的时间(我们需要拖拉机装载挖掘工具)。那地方位于1873年沃伯顿181故道的西南方,乔安娜斯普林182东南方100英里。我们可以沿德格雷河183逆流而上,而不必从皮尔巴拉出发(这些不妨以后再谈)。这些石块大约分布在东经125˚0′39″、南纬22˚3′14″的区域。此地属于热带气候,而且沙漠的环境无时不在挑战一个人的极限。我很乐意就此事跟您继续联络,而且也热切期待能为您助一臂之力。仔细研读过您的文章之后,我深切感受到整个事件的深远意义。

稍后,博伊尔博士也会写信给您。如需紧急联络,可先发电报至珀斯,再通过无线电转给我。

盼早日回复。

请务信

您最忠实的

罗伯特·B.F.麦肯齐

这封信带来的直接后果,读者在媒体上基本都能看到。在向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寻求支持的过程中,我运气还不错,而在澳大利亚那边,麦肯齐先生和博伊尔博士的安排也可圈可点。我们没有公开此次探险的具体目的,因为这件事一旦让街头小报为了制造轰动而进行调侃,那就讨厌了。果然,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并不多,不过,还是有不少媒体对我们去澳大利亚寻找传说中的遗迹,以及我们的前期准备工作进行了报道。

陪我一起去考察的有: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地质系的威廉·戴尔教授(他是1930年至1931年南极科考队的队长)、古代史系的费迪南德·C.阿什利、人类学系泰勒·M.弗里伯恩,还有我儿子。给我写信的麦肯齐在1935年初就先期来到阿卡姆,协助我们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麦肯齐50岁上下的年纪,为人随和,博学多识,对澳大利亚之行的情况了如指掌,的确是非常称职的队员。他已经安排好拖拉机在皮尔巴拉等着,我们包了一艘小货船,沿德格雷河逆流而上,到达考察地点。我们准备以最细致、最科学的方式对考察地点进行发掘,每一粒沙子都不放过,同时让现场或附近尽量保持原状。

1935年3月28日,我们搭乘上气不接下气的“列克星敦”号从波士顿出发,轻松惬意地横跨大西洋和地中海,穿过苏伊士运河和红海,再穿越印度洋,最后到达目的地。我没有必要描述澳大利亚西海岸那片低矮沙岸让我多么压抑,也无须赘述我多么讨厌拖拉机拉着货物最后到达的那座原始城镇和那片苍凉矿区。博伊尔博士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他是一位和蔼可亲、充满智慧的长者,具备渊博的心理学知识,为此,我们父子俩与他进行过多次长谈。

最后,我们一行18个人怀着既不安又期盼的异样心情,颠簸着走进了这片沙石遍地的不毛之地。5月31日星期五,我们涉水渡过德格雷河的一个支流,进入真正荒无人烟的世界。在我们朝着这个比传说更古老的现实世界走去的当儿,我心头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恐惧——当然,造成这种恐惧的原因是,令人不安的梦境和似是而非的记忆仍然在死死地困扰着我。

6月3日星期一,我们看到了半掩在沙漠中的第一块石头。我亲手抚摸着巨石时,真的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块巨石怎么看都像我在梦中见到的建筑物上的料石。巨石上有清晰的刻痕,当我认出那些曲线纹路时,我的手开始瑟瑟发抖,因为在经历了多年的痛苦噩梦和令人沮丧的研究之后,这些纹路在我心目中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一个月过后,我们共发掘出大约1250块石头,这些石块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大部分都是雕刻过的巨石,顶部和底部均呈弧形。只有少数石块体积相对较小,较薄,表面也比较平整。那些表面较平整的石块,形状要么呈正方形,要么呈八角形,样子很像我梦中见过的铺地板和道路用的那种。还有一些石块,体积非常大,形状要么呈弧形,要么呈斜边形,样子让人联想起它们是用来造拱形和穹顶,或是造拱门和圆窗套使用的。越往深处挖,越往北、往东挖,发现的石块就越多,但这些石块究竟是如何排列的,我们仍然找不到任何线索。戴尔教授完全被这些碎石块无法计算的年代惊呆了,弗里伯恩则在石块上发现了一些符号,这些符号暗合了巴布亚人和波利尼西亚人的古老传说。石块的分布都在无声地述说着时光的无常轮回和宇宙蛮荒时期的地质剧变。

我们有一架随行的飞机,我的儿子温盖特经常开着飞机,飞到不同的高度,查看下面沙石遍地的荒野,根据地势的落差和巨石的散乱程度,辨别巨石分布的轮廓,结果当然不尽如人意。没准儿有一天他自认为瞅见了某个重大线索,但在第二次飞过去继续考察时,印象中上次看到的东西又被其他虚无缥缈的东西取代了。其实,这是风积沙不断变化的结果。但一两个转瞬即逝的念头,总是让我感到莫名其妙,让我心里不痛快。这些石块和我梦到和读过的什么东西似乎非常吻合,可究竟是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对这些石块,我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知怎么搞的,这种感觉总是让我偷偷摸摸、忐忑不安地向北和东北方眺望这片令人憎恶的不毛之地。

大约在7月的第一个星期,我对这片大体上朝东北方向延伸的地域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复杂情结。有恐惧,也有好奇——但更多的则是记忆不断困扰我的那种错觉。我尝试了所有的心理学方法,想把这些错觉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徒劳无功。我又开始失眠了,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这样,因为失眠可以减少我做梦的时间。我养成了深夜独自一人到沙漠中长距离散步的习惯(通常是朝着北方或东北方向走),但无论朝哪个方向走,一种全新的异样冲动似乎总是非常微妙地指引着我前进。

散步的时候,我有时会差一点儿被完全埋没在沙漠的远古巨石绊倒。这里可以看得见的石块虽然比我们开始挖掘的地方要少,但我确信,这下面肯定有大量的石块。这地方的地势没有我们营地附近的地势那么平坦,强大的季风时不时会把沙子临时堆成奇形怪状的沙丘,而这些沙丘在覆盖了某些巨石的同时,也使其他巨石暴露出来。很奇怪,我真想把挖掘工作延伸到这一片区域,但挖掘可能带来的结果又让我担惊受怕。很显然,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更糟糕的是,至于为什么这样,我却说不出道不明。

一天夜里,我独自一人闲逛时有了一个奇特的发现,但对这次发现的反应足以证明我精神状态不佳。事情发生在7月11日夜晚,当时,苍白的月光洒在充满神秘的沙丘上。我不知不觉地走出了平时散步的范围,无意中看到一块大石块,似乎与我们迄今发现的其他石块有明显的不同。石块几乎完全被沙子掩埋在地下,于是我弯下腰,用手拨去上面的沙子,然后借着月光和手电光,开始仔细探究。跟其他巨石不同,这块巨石的四面锯切得非常精美,表面既不呈凸面,也不呈凹面。巨石看上去是黑色的玄武岩,跟我们目前所熟知的花岗岩、砂岩或者偶尔出现的混凝土碎块完全不同。

突然间,我站起来,转身疯也似的朝营地跑去。我的这一举动完全是无意识、非理性的,等我快跑到自己的帐篷时,我才完全意识到我为什么要跑。紧接着,我想起来了。那块黑色巨石正是我在梦中和文献中见过的,而它又跟远古传说中最恐怖的情节密切相关。这块巨石正是传说中让至尊族谈之色变的那座古老玄武岩建筑上的一块,也就是说,那些可怕的半物质外星生物留下的高大而无窗建筑的废墟,这些生物在地下深渊饱受折磨,而活板天窗不仅把它们像风一样无形的力量封锁起来,而且还派卫兵昼夜把守。

我一整夜都没睡,但到了黎明时分,我突然意识到,让一个模棱两可的神话搞得我心烦意乱是多么愚蠢。有了重大发现,我本不该害怕,相反应该有发现者的狂热才对。第二天下午,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其他人,于是,便跟戴尔、弗里伯恩、博伊尔和我儿子一起去查看那块不同寻常的石头。结果,一无所获。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先前对巨石的具体方位记得不太准确,后来一阵狂风又让本就变化莫测的沙丘完全改变了模样。

<h2>六</h2>

这里,我要进入最关键也是最困难的描述了。之所以更困难,是因为我根本拿不准它的真实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也没有被梦所误导。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但正是这种感觉,以及这段经历所带来的深远意义,促使我把它记录下来。对于我说的话,我的儿子就是最好的裁判,因为他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学家,同时对我的情况既了如指掌,又感同身受。

我先描述一下事情的大体经过,这一点营地里的人基本上都知道。7月17日,刮了一天的风,到了晚上,我便早早歇息了,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差不多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爬了起来。由于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在折磨着我,所以我便像往常一样,动身朝着东北方那片区域走去。离开营地时,我只碰到一个人,一个名叫塔珀的澳大利亚矿工,还跟他打了声招呼。满月刚过的月亮皎洁地挂在晴朗的夜空中,把古老的沙漠浸染成粼粼的斑白。但不知怎么搞的,这一切在我眼里似乎透着无限的邪恶。此时此刻,风已经停了,而且在此后的近五小时里,也不会再起风,这一点塔珀和其他看到我快步穿越神秘而又苍白的沙丘朝东北方走去的人都可以证明。

大约3点半,一阵狂风袭来,把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吵醒了,还吹倒了三座帐篷。夜空中万里无云,沙漠上依旧泛着粼粼的苍白月光。探险队检查帐篷时,才发现我不见了,但考虑到我以往有夜游的习惯,所以也没有人在意。但营地中不下于三个人——全是澳大利亚人——好像嗅出了空气中的凶兆。麦肯齐跟弗里伯恩教授解释说,这都是土著人的传说引起的恐慌——在晴空万里的时候,每隔很长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阵狂风掠过沙漠,土著人曾据此虚构过一个离奇的邪恶神话。人们都窃窃私语地说,这些狂风是从那些地下石造建筑里刮出来的,在这些石造建筑里曾经发生过许多可怕的事情,但奇怪的是,只有在这些巨石散落的附近区域,才能感受到这种狂风。接近4点的时候,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又戛然停止了,结果,沙漠呈现出全新而陌生的模样。

刚过5点,像蘑菇一样鼓鼓囊囊的月亮已渐渐西沉,我跌跌撞撞地回到营地——帽子丢了,衣服破了,手电筒也不知去向,浑身上下全是被抓破和血染的痕迹。探险队大部分人都回到床上睡觉去了,只有戴尔教授还在自己的帐篷前抽着烟斗。看到我气喘吁吁、几近癫狂的样子,他赶紧叫来博伊尔博士,两人合力把我扶到床上,让我舒舒服服地躺下。骚动声把我儿子吵醒了,他赶快跑过来帮忙,三个人都强迫我安静地躺下睡一会儿。

但我全无睡意。我的精神完全处于异常的状态——与我之前经受的完全不同。不一会儿,我坚持开口说话——紧张而又详细地述说自己的遭遇。我告诉他们,我走着走着,走累了,于是便躺在沙地上小睡了一会儿,结果,我做了几个比平时更可怕的梦。接着,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把我惊醒,我本已绷紧的神经彻底崩溃了。我吓得拼命奔跑,时不时被半埋在沙漠里的石块绊倒,结果才搞得自己这么狼狈。我肯定是睡了很长时间——因为我有好几个小时不在营地。

至于我看到或经历的怪事,我丝毫没有透露——在这方面我表现出了极大的自制力。但我向他们提议,要改变整个发掘工作的思路,并坚决要求停止向东北方向挖掘。至于理由,显然有些站不住脚——我解释说,一方面,在东北方向石块很少,另一方面,我不希望惹得那些迷信的矿工不高兴,学院提供的资金可能会不够用,以及其他要么不切实际、要么无关紧要的理由。当然,对我的提议,大家都非常重视——就连我儿子也是,因为他更关心的还是我的健康。

第二天,我起了床,在营地周围走动,但没有参与发掘工作。鉴于我根本放不下手中的工作,我决定尽快回家,好好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于是,我让我儿子答应我,他一勘察完我希望放弃的那片区域之后,马上用飞机把我送到位于西南方1000英里以外的珀斯去。我曾想,假如我见过的东西还能看到,即使会被人耻笑,我也会下定决心向他们发出明确的警告。完全可以想象,了解当地民间传说的那些矿工肯定会支持我的。为了让我高兴,我儿子当天下午就驾驶飞机飞越我有可能徒步走过的区域,去实地考察。但我看到过的东西早已没了踪影。所到之处,看到的全是不规则的玄武岩——流沙抹掉了所有的痕迹。当时,我还一度为自己惊慌失措中弄丢了一个令人惊恐的东西追悔莫及,但此时此刻,我心里清楚,没有再看到那块巨石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现在仍然相信,整个经历完全是一场梦——我打心眼儿里希望永远不要找到那个地狱般的无底洞。

7月12日,温盖特虽然不愿意放弃发掘工作打道回府,但还是把我送到珀斯,一直陪我待到25日,等开往利物浦的轮船起航。此时此刻,坐在“皇后”号的客舱里,我开始慢慢同时又火急火燎地去思考事件的全过程,最后痛下决心,至少应该告诉我儿子。至于是不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就由他来决定吧。为防不测,我特地把整个背景整理了一下——其他人可能已经零零碎碎地知道了。在这里,我准备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讲一下,在那个可怕的夜晚我离开营地后发生的一切。

当天夜里,我心烦意乱,一种朝东北方向前进、同时又担惊受怕的莫名冲动,演变成执迷不悟的渴望,让我借着可憎而又璀璨的月光,迈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前行。所到之处,时不时会看到从难以名状且被人遗忘的远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巨石,若隐若现地半埋在沙漠里。这些庞大废墟无法计数的年代以及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恐惧,开始让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压抑感,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做过的那些令人疯狂的梦,想起了梦境背后的可怕传说,想起了眼前土著人和矿工们对这片沙漠以及带有雕刻的巨石所表现出的恐惧。

但我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前行,似乎在赶赴一场可怕的约会——各种扑朔迷离的幻想、冲动和似是而非的记忆越来越强烈地困扰着我。我想起我儿子驾驶飞机从空中看到的巨石轮廓,心想这些巨石为什么让我马上会产生如此不祥、如此熟悉的感觉呢?某种东西一直在试图打开我记忆的大门,同时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又拼命地挡住大门,不让我打开。

当天夜里,没有一丝风,毫无生气的沙漠,犹如大海上凝固的海浪,连绵起伏。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前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归宿。此时此刻,我的梦开始渐渐涌出,融进了清醒的世界,于是,埋没在沙漠中的每块巨石,似乎都变成史前建筑中那绵延无尽的房间和长廊的一部分,上面刻满了各式各样的曲线和象形文字,而这一切是我多年来身为被至尊族附体的心灵再熟悉不过的。有时候,我甚至想象自己看到了那些无所不知的可怕锥体在拖沓走动着忙于日常工作,而我则不敢低头往下看,唯恐发现自己就是它们中的一员。但同时,我始终还能看到埋在沙漠中的巨石和那些房间和长廊,看到可憎而又璀璨的月亮和房间里的球形水晶灯,无垠的沙漠和窗外摇曳的蕨类植物。我明明很清醒,同时又在做梦。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了多久——说实在的,就连朝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只记得第一次看到白天的狂风使之裸露出来的那堆巨石时,自己还在走。那是我迄今为止在一个地方见过的规模最大的石堆,石堆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以至于萦绕在我脑海里的神话般亘古景象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无垠的沙漠和可憎的月亮,还有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断壁残垣。我走上前去,停下了脚步,用手电照着凌乱的石堆。覆盖在石堆上的沙丘早已被吹走,只留下一个呈不规则圆形的巨石堆,还有一些体积较小、宽度大约40英尺、高度大约2到8英尺的石块。

我一眼就发现,这堆巨石对发掘工作具有前所未有的意义。这里的巨石数量多得其他区域根本没法比,不仅如此,在我借着月光和手电光审视巨石时,在风沙蚕食过的巨石图案中,有某种东西深深吸引了我。并不是这些巨石与我们早先发现的巨石有什么本质的不同,而是更微妙的东西。当我盯着一块巨石看时,并没有这种感觉,但当我的眼睛同时扫过几块石头时,我这才发现其中的奥妙。最后,我终于明白了。很多巨石上的曲线图案都是紧密相关的——都是某个巨大装饰图案的组成部分。这还是我在这片历经万古沧桑的荒蛮之中,第一次看到保持原样的建筑群——虽已分崩离析,但确实是存在过。

我从一个较低的地方开始艰难爬上巨堆,时不时用手清理掉沙子,不停地去揣摩各种花纹的大小、形状、风格和各种图案之间的关系。不一会儿,我便模模糊糊地猜出这座古建筑是干什么用的,也猜出曾几何时整个古建筑外表上雕刻的图案了。整个建筑与我在梦中看到的完全吻合,这让我心惊胆战、惶恐不已。这里原本是一条30英尺高的巨型走廊,走廊上方是坚固的拱形天花板,下方铺设的是八角形石块。走廊右侧应该有许多房间,在更远处的尽头,应该是蜿蜒通往更深处的诡异坡道。

一想到这些,我吓了一大跳,因为这些巨石已经不仅仅是石块了。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层原本应该在地下很深的地方的呢?我是怎么知道那条向上的坡道应该在我后面的呢?我是怎么知道通向石柱广场的漫长熔岩通道应该位于我左上方那一层的呢?我是怎么知道摆放机器的房间和通往右边中央典藏库的隧道应该位于下面两层的呢?我又是怎么知道在地下四层的地板上会有金属条密封的可怕活板天窗的呢?这些本该属于梦境的一切,让我困惑不解,使我禁不住浑身发抖,直冒冷汗。

接下来,在最后一次触摸令人惶恐不安的废墟时,我感到一股微弱而阴冷的气流,从靠近巨石堆中心某个受挤压的地方冒了出来。像刚才那样,我梦中的景象转眼间消失了,只留下可憎的月光、阴森森的沙漠和散乱的古建筑废墟。此时此刻,展现在我面前的,是某种既真实又触手可及,同时又蕴藏着无限神秘的东西。因为这股气流只说明一件事——在这片杂无序乱的石堆下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深渊。

我首先想到的,是土著人中流传的不祥传说,其中提到巨石堆里隐藏的巨大地下石屋会产生强风,引发恐怖。接着,我又想起了自己做过的梦,时不时感到似是而非的记忆在不停地拽扯我的心灵。我脚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将要揭开的,究竟是不是古老传说和挥之不去的梦魇多么原始而又不可思议的源头?不过,我只是犹豫了片刻,因为一股比好奇心和科学热忱更强的力量,驱使我战胜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