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伸出粉嘟嘟的手一晃一晃地指点着明媚动人的天空,高低远近的山峦,错落有致的楼宇,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稚嫩的语气里充满骄傲:看,丫丫的家。
我今日呼天唤地与你作证,我将生死祸福陈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选择生命啊,让你和你的后裔得以留存。
—《旧约全书 申命记》
(一)
“如果你上辈子是一个坏人,比如说总是忘记太太的生日或是爱占别人的小便宜,那么公正而万能的上帝就会在这辈子让你事事不顺处处吃亏忍让,也就是说你将是一个好人。而如果你有幸在上辈子过着坏透了的生活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因果报应的力量会让阁下这辈子除了诸如解放全人类之类的苦差事外恐怕无事可干了。请欢迎我们前世的罪人何夕先生!”
何夕并不知道蓝一光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调动气氛,印象中他的这个助手并不是能言善道。何夕缓缓走上前台,恍惚间他觉得这几米的距离长得就像是人的一生。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站在这里首先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我的母亲。关于她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我一直都在赞美那一刻。”何夕停顿一下,一阵意料中的嘈杂声响了起来,“请原谅我这么说,但这是真话。那无疑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其重要性肯定超过了我的诞生。在那之前我和无数生活在这个科技时代的人过着几乎一样的生活,我知道地球是圆的,宇宙里有无数的星球,科学还告诉我生命是由遗传密码控制的大分子序列,是由那些冰冷的元素在亿万年的亿万次碰撞中偶然聚合出来的。我也相信这一切,即使在今天谁都不能说这一切是错的,但我觉得我可以说这一切也许是不应该的。
“我丝毫没有跟各位开文字玩笑的意思。我不妨问各位一个问题,从这些正确的科学理论出发我们应该怎样生存呢?很显然,我们可以得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生命的两极是生与死,生前死后对生命而言没有意义。这听起来像是废话,但我倒是觉得这人人皆知的道理恰恰是我们这个世界多灾多难的最大根源。当年法国国王路易十五曾说过:‘在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从这点上讲他是一位绝对正确的科学的无神论者。可是如果一个人多读几遍历史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正是无神论者干出来的。当一个国王像路易十五那样思考的时候,他唯一的可能便是成为恶魔一般的暴君,历史也正是如此。而如果一个普通人也这么想,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糖水当成奶粉卖给那些贫穷的母亲,然后心安理得地看着婴儿死去。至于说到我的母亲,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基督徒。我永远记得母亲去世时的每个情形,她从连续几日的昏迷里突然苏醒,吩咐我们去找牧师来。但牧师来了之后她却又拒绝忏悔,她说这一生没有做过需要忏悔的事情,天堂里早已安排有她的地方。直到今天我仍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只觉得母亲的脸庞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也许是幻觉,我觉得她的脸庞白净得已经透明,让人感到必须仰视。除去那些在昏迷中告别人世的人以外,母亲的去世是我所见过的死亡里最宁静祥和的。我心中很奇怪地没有一丝面对死亡的感觉,倒像是送母亲到一个美好的去处,也许就是她说的天堂。后来我常想,也许人的死亡本该就是这样,也正是从这一天起,我不再是一个无神论者了。我开始相信在我们的智慧以外的某个地方存在着我们永远无法了解的力量,这种力量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智慧者和审判者。或者说应该存在这样一种力量,因为丧失了最终审判的世界不是一个公正的世界。再次申明一点,我不是要请回基督,实际上也做不到这一点,但我们将请回基督的末日审判台,我们要让好人享受福报让坏人堕入地狱,让死者开口让沉冤昭雪。当审判日到来的时候,人们将亲耳听到传自天国的声音,所有过往的一切会如同重放的电影般洞悉于眼前。而仁慈的主会用他公正的力量对人世间的一切做出宣判。”
何夕停顿下来,四周安静极了。他挥挥手,示意助手协助,大厅正前方的半空中立刻出现了一个何夕的三维头像。听众席上出现了一些议论的声音。
何夕笑了笑,“现在我要在这里演示一下我们多年来的工作成果。这是一套叫作‘审判者’的系统。它的原理非常简明,谁都能听懂。现在各位看到的这个人并不是通常我们所认为的只是一个虚像,严格地说那就是我本人,因为在这个人像后面起支撑作用的计算机里诸存着我全部的记忆。”
何夕捋起额前的头发,一根黑色的细管显现出来,“这是一根天线。我想先阐明的一点是,大约在20世纪的时候人们就已经知道,思维和记忆活动作为精神运动其实总是伴随着脑电波以及细胞间物质交换等物质运动。换言之我们能够通过分析可以定性定量的物质运动来达到洞察精神活动的目的。当时的人们已经通过脑电波的形状来分析人的精神状态的好坏,比如认为阿尔法波形表示人精神状态最佳。简单扼要地讲这实际上是个解码的过程,只不过现在我找到了一些更完善的方法,可以精确解释每一次物质运动后面对应的精神运动。我的脑中植入了一块叫作‘私语’的生物芯片,它能截取我脑中每时每刻的记忆,并通过这根天线实时地发送到当代功能最为强大的电脑中诸存起来。”
听众席再度传出低低的讨论声,何夕不得不停下来。这时一个年龄很小的记者模样的人突然站起来说:“你是说这个机器是一台读心器?”
“大致是这样—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小记者走上前凑到何夕耳边低声说:“何夕是个骗子。”然后他走到头像前问道:“说吧,刚才我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何夕是个骗子。”头像的声音由电脑合成,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四周传来一阵意料之中的讪笑,小记者已经有了十分的得意。
何夕平静地问道:“你是说的这句话吧。”
小记者胸有成竹地说:“这句话没错。不过这种把戏几十年前就有人玩过了。我打赌在你的身上藏有微型窃听器,头像的话只不过是你的同伙做的配合罢了。”
人们的笑声变得有些肆无忌惮了。
但是一个声音很快结束了这种混乱场面。头像瓮声瓮气地说:“你一定喜欢吃大蒜,刚才我闻到你的嘴里有高浓度的臭味。”
周围立时安静下来了,小记者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次他的脸真的红了。众目睽睽之下头像的这种感受除了直接从何夕的大脑中取得外别无他途。一丝很浅的笑意自何夕的嘴角漾起,他在想小记者口中的大蒜味的确难闻,头像的抱怨一点也不夸张。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喜剧。观众沸腾了,他们对头像提出一个个稀奇古怪的问题,诸如“何夕有多少钱”“何夕是不是处男”“何夕睡觉磨牙吗”。不过对这样的问题他们得到的回答一般都是一句“无可奉告”。何夕不得不站出来解释道:“不要说是一个活着的人了,即便是一个死去的人的内心世界都应该得到保护。如果没有得到法律的许可,我认为谁都无权公布他人的内心世界。今天为了这个发布会我们特意开放了部分数据,但只限于一些很平常的记忆,请大家不要再询问刚才那些问题了,那都是些没有开放的数据。不过不管政府以后制定什么样的法律,反正等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我倒是不反对解答各位的所有类似问题。”
(二)
走道被挤得水泄不通,闹哄哄的人群始终不肯散去,组织者不得不动用警卫才将何夕护送回六十公里外的实验室,其实也算是何夕多年来的家。何夕刚走进办公室,政府方面的代表马维康参议员就走过来和他握手,马维康大约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眼睛看人的时候常眯成一条刀样的缝。在政坛上的多年沉浮使得他脸上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可供他人参考的东西。何夕知道这都是表象,说起来他们是患难之交,马维康是政府方面少数几位对审判者系统持支持态度的人,并且因此还受到不少非难。他一直会同几名议员游说政府要求批给研究经费,在几年前何夕处境最艰苦的时候,还让他的女儿马琳中断了医学博士的学业,将她推荐给何夕当助手。
“欢迎我们的上帝先生。”马维康半开玩笑地说,“在你面前我感到自己就像是真理,我的意思是说,赤裸裸的。”
何夕捋起自己额前的头发指着那根黑管说:“那得等到你们批准给所有人都装上这个东西才行,至少到目前为止你还是穿着衣服的。”他顿一下,“到时候给你选个花白颜色的天线,跟头发匹配。”
马维康议员想了一下,“但愿人们能理解这一切。”
“没有人会理解。”何夕接着说,“没有几个人会喜欢过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翻出来晒太阳,即使里面早就长满了霉菌。这也是我愿意同政府合作的原因。如果政府不通过立法来推行我是毫无办法的。”
“你想把我们拉进来作你的挡箭牌?”
“我敢肯定只要实施这个计划我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搞不好会被说成是法西斯和希魔第二。但我是不会后悔的。‘审判者’虽然防不了天灾,但绝对可以避免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的人祸。实际上人类到现在为止的历史完全就是一本糊涂账,我以为仅仅依靠像中国古代的司马迁一样的几位敢于拼命的史家是无法还历史以真面目的。脆弱的真相常常无法得到保留。”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政府内部对于这套系统持反对意见的人占大多数。另外还有件事,”马维康耸耸肩,“的确有人说你是希特勒第二。”
何夕冷笑出声,情绪有些激动,“如果当年有‘审判者’系统的话希特勒根本就上不了台,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如果预先让德国人民见到的话又哪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这时马琳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明眸皓齿长发飘飘,一身得体的衣服将身材的娇美衬托得恰到好处。看到何夕正在她父亲面前发火,她有点不知所措,“怎么吵上了,好像你们俩一见面就没有清静的时候。”
当何夕情绪激动的时候,马琳是少数几个能令他平静下来的人,马琳是何夕见过的女人中称得上“美丽”的少数人之一。何夕一向认为漂亮女人不少,但“美丽”的女人就很罕见了。漂亮只涉及外表而美丽与否却关乎整体。
“我已经说服政府给你追加了一些经费,不过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政府方面由我去努力,你们专心搞好自己的研究就可以了。”马维康说到“专心”两个字的时候似乎有深意地瞪了马琳一眼,让何夕不由得感到一阵心跳。
马维康走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何夕和马琳,马琳看了他一眼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明天上午实验室见。”
何夕按捺住心中的失望点点头,然后便听到了她出门后碰上门锁的声音。他掏出香烟准备点上但却犹豫了,因为屋子里还残留着一股好闻的气息,何夕知道那是马琳最爱用的香奈儿香水。十年前他在事业上放逐自己的同时也将自己放逐到了感情的荒漠地带,但是十年后的今天,在这个值得纪念的夜晚,一些久远的东西却在他的心中不可抑止地泛起,让他深味到三十六岁的自己身上其实还蕴藏着另一种让人无法抵抗的激情。
但是门铃响了,何夕简直就是满怀期待地上去打开门,然后他看到了马琳如花的笑靥,她手里拿着一壶新鲜的咖啡。
(三)
上午八点十分,何夕进入位于基地主楼的一号实验室。在过道里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中间夹杂着蓝一光的声音。何夕好奇地向窗外望去。警卫正在阻止一群人进入基地,他们手里都拿着抗议条幅,上面出现最多的几个字是“神圣思权阵线”。这好像是一个新近成立的组织,目标正是针对着“审判者”。
对方的领导者是一个叫崔文的年轻人,何夕知道以现在人类的心智水平而言没有谁会愿意他人探知自己的内心世界。但常人的隐私无非分两种,一种是于人无害但却于己有羞,一种则于人有害。对后一种无疑是正义社会本来就要千方百计调查清楚并提早预防的。对前一种则完全受社会进步程度的影响。何夕认为当“审判者”系统获得广泛应用之后人们的思想将随之发生极大的改变,届时人们对他人的一些闪念之间的恶念将持宽容得多的态度。
单从相貌上看崔文可以说是相当吸引人。大约三十刚出头的样子,蓄着顺眼的络腮胡。“性感男人”,不知为什么何夕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词,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从何夕的嘴角漾出来。他说,“我觉得你们并不清楚什么是‘审判者’。”
崔文摆摆手,“请不要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和我们讲话,在这个问题上我并不认为你比我懂得多。我曾经在政府科研部门工作过,和你的研究方向是一样的。”
何夕来了兴致,“我知道政府以前开展过一个类似的系统,后来因故停止。你怎么会和自己曾经努力的目标过不去。”
“我只认定一点,那就是任何人都无权透视他人内心所想。”
看着崔文,何夕心里居然很奇怪地有种面对老友的感觉。何夕知道个中缘由很简单,因为崔文真是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那种语气,那种自以为只要手中持有真理就敢于向整个世界挑战的让人想笑却又有几分感动的激情,还有那脸红的样子,飞扬的眼神。何夕根本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崔文的脸看,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喜欢上这个“持不同政见者”了。
崔文真的感到愤怒了,何夕莫名其妙的态度让他无法平静下来,他大声说道:“尽管你现在是一个名人,可是在我看来你表现得又狂妄又虚伪。我们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也许你自己认为自己可以扮演一个救世主的角色,但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实施你的系统只会禁锢人类的思想,把所有人都变成头脑空白的伪君子和卫道士,后果比中国古代的文字狱要严重百倍。你的失败只是迟早的事情。”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竟然潇洒得令人过目难忘。
何夕还在愣立着,过了几秒钟他突然大声对那个潇洒的背影说道:“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亲眼看看狂人的覆灭。”
(四)
墙上的大屏幕正在演示记忆的物质过程。实验的样本采自两天以前,受试对象同以前一样,也就是说是何夕自己。何夕愿意看到自己内心不可见的记忆被“审判者”系统通过可观测的物质运动里抽取并归纳成条理清晰的内容。何夕曾经花时间考证过人类对自身思维的认识,结果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世界许多民族的人最早都是把心脏当成思维器官。像中国古代的大哲学家孟轲曾说过:“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而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也认为心脏是思想和感觉的器官,而大脑的作用只是让来自心脏的血液冷静而已。直到公元2世纪的时候,希腊一位名叫盖伦的著名医生才开始认识到大脑才是思维的器官,但大脑究竟如何产生思维的记忆对他而言还是一个不解之谜。直到19世纪之后对大脑功能的研究才真正走上正轨,通过法国医生布罗卡,俄国生理学家贝兹、谢切诺夫、巴甫洛夫等人的卓越研究才使得大脑的神秘面纱初步被掀起。何夕想到这些先行者的名字的时候心里很自然地生起敬慕之情,因为他现在就站在这些巨人的肩膀上。但他同时也不无自信地想到自己很可能将成为这场旷日持久的奋斗历程的终结者,因为何夕毫不怀疑自己将要成为揭开大脑思维记忆这一千古之谜的人。
屏幕上是部分脑细胞的三维显微图像,可以做任意角度的旋转和任意比例的放大,以及任意比例的时延。如果何夕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把镜头推到其中的某个大分子内部去进行一番游历。实际上何夕之所以能取得目前的成果和眼前这种分辨率达到原子级别的计算机仿真显微技术是分不开的。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人们已经知道人的思维和记忆都是由大脑的多个部位来共同负责的。就记忆而言,大脑皮层的颞叶和额叶以及海马体都与记忆的产生有关,也就是说当这些部位受损后人将无法记住刚刚发生的任何事情,但不一定会遗忘以前记住过的事。研究发现长期的记忆对应着神经元细胞的结构性改变,正是这一点成为了“审判者”系统的理论基础。“审判者”正是通过分析神经元细胞的这种结构性改变来抽取人的记忆。几年来何夕领导着这个实验小组记录并分析了几十亿个神经元细胞的结构图谱,包括它们之间相互组合所形成的更为复杂的网络,从中破译出了各种不同结构所对应的记忆内容。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出这是一件多么庞大的工程。他们终于走上了正轨。正如演示的那样,“审判者”已经是一个接近实用的系统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完善工作。
在充满了整个屏幕的细胞内可以看到棒状的线粒体正在剧烈地“燃烧”,由葡萄糖酵解而来的丙酮酸在三羧酸循环中释放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这是一切生理活动的能量来源。可以看到长有几千到上万个突触的神经元细胞相互纠结着,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没有任何两个神经元细胞之间有原生质联系,也就是说它们都只是通过触突“碰”在一起。每一个神经元细胞内都满布着无数钾离子和有机大分子及少量钠离子及氯离子,而细胞外则布满无数的钠离子和氯离子,离子间保持着动态的电化学平衡。何夕知道此时在细胞膜上的电压是负七十毫伏,正是这个电压维持着离子间的平衡。忽然的,从某个树突传来刺激,导致神经元细胞膜上某个局部的电压突然减小到了临界值,细胞外的钠离子开始向细胞膜内扩散,膜电位也由负变正。随着膜电位的升高,细胞膜对钠离子的通透性又急速下降,对钾离子的通透性却增加,最终又回复到了开初的平衡状态,整个过程都在一毫秒内完成。虽然一切还原但并不意味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因为刚才的那个电位倒转将造成毗邻的细胞膜发生相同的过程,从效果上看就是刺激导致的电信号会沿着神经纤维以每秒九十米的速度不衰减地传输出去,直至下一个相邻的神经元细胞,并最终到达神经中枢。就在这个瞬间里最原始的记忆已经产生了,由于神经细胞的惰性作用,电信号实际上已经轻微地改变了神经元细胞突触的结构。其原理非常类似于眼睛的视觉暂留现象。当然,如果事情到此就结束的话,这种结构变化会很快消失,如同一根被外力压弯的树枝会逐渐复原一样,结果表现为记忆消失了,比如人们并不会记得自己眼里看到的每一幅图像。但是如果这种改变因为某种原因受到强化的话就可能发展成长期的记忆。这时的神经元细胞的突触将形成复杂网络,如果日后感受到某些相关刺激的话就会激起复杂网络的活动,重现过去的经验,这也就是所谓的“想起”的机制。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才演示完了那个片断,而这实际上只是发生在神经元细胞里的不足零点一秒的过程。同时计算机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电子合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瓮:“高温,灼烧,肘部皮肤,摄氏一百三十二度,时间持续零点二秒。”何夕满意地点点头,实验样本正是采集了他被一个高温物体短时灼烧的过程。当然他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物体的准确温度以及持续的准确时间,但计算机可以根据刺激的强弱程度测出这个温度和时间。何夕想这也不能算是什么缺陷,最多可说是“审判者”系统在对人的记忆描述上的拟真度还不够高而已,看来马琳还应该在模糊计算模块上再多做些改进。
这时有一名警卫走进来低声对何夕说:“马议员打电话说他马上要来,另外—”他转头看了不远处的崔文—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欲言又止。
何夕有些不悦地皱眉,“这里没有外人,你尽管说。”
警卫踌躇了一下,还是凑到何夕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总统先生和他在一起。”
(五)
总统看上去比传媒里的形象要显得疲倦,一些忧虑的神色在他的眉宇间浮现。这是何夕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上看到这位拥有巨大权力的人。
“听说你们搞出了一样新奇的东西,可以读出别人的思想。”总统温和地微笑着,“我觉得这很有趣。”
何夕觉得总统的话里有一个他很想提出异议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请原谅,总统先生,我以为‘审判者’不应该只用来读‘别人’的思想,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政府在最后的立法里使得任何一个人享有审判豁免权的话都是不公正的。如果是那样,我不介意亲手毁掉这个我为之努力了十年的系统。”
总统很明显地感到了吃惊,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科学家让他很有些意外。本来他没有到这个实验室来的计划,只不过因为马维康议员竭力建议并且顺路罢了。但他现在倒是来了兴趣,而且是大大地有兴趣。他直视着何夕说:“你真认为我们有必要去审判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我是说,以前我们没有这样做不也过来了嘛,让每个人独享自己的心灵不好吗?”
“问题在于这个世界上每一颗心灵并非都是无害的,其中的一些肮脏龌龊及至剧毒的东西是需要用审判的形式来彻底荡涤干净的。想想古往今来的那些欺世盗名者,那些自诩人民大救星,背地里却是男盗女娼丧心病狂的独裁者,那些创立邪教为害世人的骗子,这些丑恶的心灵都应当得到审判。”
总统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笑容,“你说的这些我也有同感,问题在于严格地讲,这个世上可能没有一个人经得起审判。有谁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亏心事呢?”
何夕点点头,“我承认你的说法。但你用了‘亏心事’这个词,如果一个人在记忆里对某件错事有亏心的感觉,那么起码来说他还是有良知的。而如果这件事并非十恶不赦的话,那么我想‘审判者’系统把这件事情从他的记忆里发掘出来,对他而言并不纯粹是一件坏事。我不同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经得起审判的说法。对真正虔诚的宗教徒而言,审判本来就是他们久已盼望的事情。无神论者用各种手段甚至动用国家机器来打碎了人们心中曾有的天堂与地狱,自以为这才是科学的态度,但无数事例已经证明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正是那些心中没有信仰从不相信报应的人干出来的。宗教里的天堂和地狱也许是荒诞不经的,但是如果承认它们的存在能够让人们的心灵得到寄托,行为受到向善的规范,那么又有什么不好。还有人曾经问我为什么欧洲在宗教最盛行的中世纪恰恰最黑暗,我的看法是正是由于没有一个现实的终极审判存在,所以不排除宗教里的某些掌权者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信徒。其实所有正大宗教最重要的意义就是终极审判和彼岸世界,而别的一些东西,比如唯心的认识论,自虐式的禁欲等,基本上是无用而有害的,正是这些东西导致了中世纪的黑暗。”
总统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印象中这是很罕有的事情。许久之后他才有些不舍地站起身,对马维康说:“我看可以给这个系统追加一些经费,你叫人写一份报告给我。”他转过头看着何夕,“我必须说的是,你让我想到了以前不曾注意到的一些东西,改变了我对某些事情的看法。”
何夕淡淡地笑了笑,握住总统伸过来的手,“你也改变了我的一些看法,原来世界上还是有可以理喻的政治家。”
总统用力握了握手,“如果这算是恭维的话我接受它。当然,如果那个叫作‘审判者’的系统能证明这番话是出自你的真心的话,我将更加高兴。”
(六)
蓝一光冲进办公室,脸上的神色很焦急,“这段时间我调查了一下崔文的背景,我发现他很不简单。崔文曾经是‘深思’系统的一名助理研究员。”
“深思。”何夕念叨着这个名词,他知道这是政府在几年前资助过的一个项目,后来因故停止。“崔文说过他从事过与我们类似的工作,这么说他很诚实,没有撒谎。”
蓝一光不想掩饰自己的不满,他实在想不通何夕为什么信任崔文,那个大胡子崔文根本就是一个危险人物。
“问题在于,”蓝一光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有报告称崔文可能就是最终导致‘深思’系统失败的人。我们还是赶他走吧。”
“可是并没有肯定他就是破坏者。有一点你们想过没有,现在‘审判者’系统面临的最大难题已经不在技术上,而在于人们接受与否。这个视‘审判者’系统为洪水猛兽的崔文正好可以作为一个代表。我正是因此才留下他的,我希望说服他。”
这时突然从门外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何夕警觉地走过去拉开房门。他看到崔文慌张的背影正飞快地离去。
今天是《世界新论坛报》预约采访的日子,何夕简单地准备了一下便随同两名警卫一道前往报社。快要出门的时候何夕想了一下,然后朝着正在不远处闲逛的崔文招了招手说:“和我一起去吧。”
崔文稍稍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何夕何以叫上自己,但他并没有问什么。
汽车在海滨公路上飞驰着,一名警卫负责驾驶,另一名则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一切可疑的现象。道路两旁秀丽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却,湿润的空气中充满了海边特有的清新味道。何夕发现坐在身边的崔文身躯坐得笔直,与何夕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这个年轻人简直有趣得很。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偏执狂之类的角色。”何夕饶有兴致地看着崔文。
崔文没有回答,眼光仍然直视着前方,但这种态度等于默认了何夕的问题。
“我们有麻烦了。”这时坐在前排右边的警卫突然说道,他抽出了腰上的手枪,“后边有辆白色轿车已经跟了我们足有十分钟了。”
何夕回头看去,的确有辆车跟在后面。当前正是最荒僻的路段,警卫的担心不无道理。正当何夕还在犹疑的时候就听到耳边响起了震耳的枪声,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伏下了身体。
警卫开启了卫星定位紧急报警系统。枪战仍在继续,汽车在公路上剧烈地扭动着前进,有几次何夕的头都撞到了坚硬的物体上,差点令他晕倒。他听到了其中一个警卫发出了中弹的惨叫,鲜血溅湿了何夕的手,感觉滑腻腻的,空气中弥漫出甜腥腥的味道。就在何夕以为这次自己就要在劫难逃的时候,他听到了直升机的轰鸣声。
一切都过去了,何夕站在了道路旁,面对着山崖下犹自冒着浓烟的白色轿车的残骸。荷枪实弹的士兵还在做最后的检查,听他们说车里共有四个人,但都已经死了,两名警卫一死一伤。崔文额上擦了一道口子,并不碍事,但显然惊魂未定。
(七)
《世界新论坛报》的资深专栏记者廖晨星快人快语地说:“我主要想知道‘审判者’系统的实用性。我听说你似乎很热衷于审判我们的政治家。恕我直言,我总觉得‘审判者’系统像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可以像你说的那样惩恶扬善,但另一方面,如果它被人利用的话又会带来更大的恶行。不知道我是否准确表达出我的意思。”
何夕一怔,但他马上就明白了廖晨星的意思,同时他也意识到廖晨星之所以能够成为资深记者,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你是说当有朝一日‘审判者’成为了我们这个世界上评判善恶的唯一标准之后……”
廖晨星目光中含有深意,“你能保证‘审判者’系统能够毫无错误地行使它的至高无上的审判权吗?”
何夕神情自若地说:“虽然我想不出你担心的情况会如何发生,在技术上我认为‘审判者’系统是无懈可击的。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朝一日‘审判者’系统有愧于它的名字的话我愿意亲手毁掉它。”
廖晨星有点意外地抬起头来看着何夕,他听出了何夕这句话里的诚意。
何夕接着说:“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让每一个人都接受审判。在我们先民的时代这并不是必须的,那时人类的灵魂里还没有那么多罪恶得需要用审判这种最为极端的形式来荡涤的东西。而到了今天,我觉得除了审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能让这个世界有所改观了。在大街上,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你能看到什么呢?反正我总是看到无数末世浮华的东西,无神论消灭了两端的天堂和地狱,只给人们剩下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俗世。我只想大声为上帝的智慧赞叹,他竟然在人类诞生之初就看到审判将是人类最终的宿命。”
尽管整个采访过程都有录音,但廖晨星还是飞快地在小本上写着什么。以廖晨星多年的经验,他觉得何夕这个人是足以信赖的。在他看来何夕也许应该算是一个愤世嫉俗者,不过却是那种希望这个世界变好的愤世嫉俗者,这就和另外那些站在世界的边缘诅咒这个世界的人有了天壤之别。
(八)
这段时间何夕感到蓝一光对自己有点冷淡,几乎到了他不主动询问就无话可说的地步。何夕心知自己的这个助手脾气十分倔强,但他想也许过几天就会没事了。今天是休息日,马琳说她打算趁这个机会陪蓝一光出去散心顺便劝劝他。何夕当时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因为这正是他的想法。
蓝一光和马琳离开后,何夕突然感到有股想要立刻工作的冲动。实际上何夕很少在休息日会这样想,但今天他不想浪费这种热情。与一般的计算中心不同,“审判者”并没有一个统一的主机系统,环绕在控制台四周的几百台计算机共同构成了“审判者”系统的神经中枢。它们都是平权的,也就是说它们之间是合作而非从属的关系。它们的这个特征相当类似于脑细胞之间的关系。“审判者”系统的全部信息资料以及用于分析破译人类记忆行为的电脑软件就储存在这个机群里。平时里何夕很少过问程式细节,因为自从马琳加入了“审判者”系统的开发并且表现出了极高的计算机水平之后,何夕就很少有机会展现他在电脑方面略低于马琳的才能了。
何夕随意地打开了一段程式快速地浏览,马琳行云流水般的编程风格令他赞赏不已。电脑屏幕上不断滚过一行行代码,在何夕看来那简直就是一串串悦耳的音符。何夕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钉在了屏幕上。有一个地方有被改动的痕迹,记忆非真实性的判断阙值从九十四变成了八十九。应该讲这只是一个极小的改变,带来的结果在于对受试对象的记忆非真实性的判断要求降低了五个百分点。当阙值为一百的时候,受试者全部的记忆都将受到最严格的检验,即便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想象或是梦境的记忆都会被认为是有效的必须予以注意的记忆,也就是说每个人的每一丝记忆都不会被放过。由于这个世界从本质上讲是一种概率性的存在,所以引入阙值是绝对必要的措施。何夕主张尽可能高地设立阙值,他曾一度将判断阙值设成了九十九,但他很快发现这样做的结果是“审判者”系统变得极端幼稚,在实验中记录下了无数莫名其妙的东西,根本无法实用。比方说将何夕从小到大所做过的梦全部写进了实验报告—即使它荒诞离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阙值这个问题上何夕还与蓝一光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争论,蓝一光认为应该设定较低的阙值,比如说九十一二或者八十几就能够达到审判的要求了,这样可以剔掉受试者那些毫无意义的记忆内容。结果是大家都做了让步,何夕放弃了他曾坚持的九十六,蓝一光也同意采取一个相对较高的阙值,这也是后来采取的九十四这个阙值的由来。
但是现在这个阙值被更改了,进入计算中心大门的密码每天都不一样,它是由一个精心设计的密码公式每天产生。知道这个公式的人只有三个,除了何夕就是蓝一光和马琳。看来更改者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不过何夕想不明白他们有何必要瞒着他做这样的修改。何夕不自觉地摇摇头,心想也许因为崔文的事情使得马琳和蓝一光变得有点害怕与自己商量了。想到这里何夕不禁感到微微汗颜,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找时间和他们俩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这时突然从合金门的方向传来开启的声音,何夕有些吃惊地回过头去。走进门的那个人看到何夕时,脸上的惊讶程度丝毫也不亚于何夕。
那个人是崔文。
“怎么—你会在这里?”崔文有点语无伦次,由于事发仓促,他有些脸红。
“你是说我不该在这里。”何夕保持着平静,他觉得今天崔文脸上的络腮胡看上去没有以前那样顺眼了,“你的确很善于观察,知道我在休息日都是不工作的。”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崔文挠挠头皮,似乎也觉得此情此景不好解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口气,“我是无意中知道计算中心的密码公式的,当然,没经过你的允许我不该使用这个密码。可是,谁都会有点好奇心的。”
“无意中知道的……”何夕重复着崔文的话,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无意地试探差不多七百万亿次的话你的确可以找出这个密码公式。”
崔文仍然是满脸无辜的样子,凭何夕的阅历竟然无法看出他的这幅表情是装出来的,而他越是这样越是让何夕感到他的可怕。
“好吧。”过了一会儿之后崔文缓缓开口道,“现在我要走你总不会再拦着我了吧。”崔文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幽微,“不过说实话,你令我难忘。”
(九)
和心仪的恋人在海滨漫步总是令人感到惬意的,即便是你的身后不远处牢牢跟着两名身形彪悍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夕阳的斜晖把沙滩染成了金黄色,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来,又一波波地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道道鱼尾样的花纹。
何夕斟酌着开口,他的眼光滑过马琳肌肤光滑的手臂,停在她娇美的脸庞上,“以前为了工作,我曾经放弃了家这样东西,并且自以为这样做非常正确。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何夕轻轻执住马琳的手说,“嫁给我吧。”
马琳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轻声地说道:“就在前天,也是在这个地方,蓝一光说了跟你几乎完全一样的话。”
何夕有些颓然地坐倒在沙滩上。蓝一光,怎么会是蓝一光。尽管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但何夕还记得自己最初见到蓝一光时的情景。那时何夕的实验室还只是一处租住的狭小公寓,刚从一所名牌院校毕业的蓝一光从朋友那里听到了何夕的一些事情,然后这个本来不用为前程忧愁的年轻人便鬼使神差地找到何夕要求加入他的研究。用蓝一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这件充满风险的工作听起来让人着迷”。当然,因为这句话蓝一光后来陪着何夕吃了足够多的苦头,但他从没有动摇过。在何夕看来蓝一光无疑是一个好助手,他也知道,蓝一光的智力水平虽然不算低但对于从事“审判者”系统的研究却还显得不够,比如说,马琳或是崔文都在他之上。但是何夕在心里是非常喜爱这个助手的,他虽然不够聪明但却既专一又踏实。
“算了。”何夕洒脱地站起身,“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还是把它放在最后来解决吧。现在我想到一个问题,从你的角度看,‘审判者’系统对于记忆真伪判定的那个阙值应该定为多少。”何夕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可能我这个人有时会显得太偏激了,那个九十四的值会不会高了点?”
“那个值的确太高了。其实根据我们的实验,取值是八十六或是八十七是最恰当的。那些实验都是你亲自参与的。我承认世上有你所说的那些极具心计的人,就像以前在测谎仪下也有少数逃脱者一样。但是‘审判者’系统远非当年的测谎仪可比,如果什么人能够凭借心智的力量逃脱审判的话,”马琳轻轻叹口气,“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
何夕望着天边沉默了半晌之后说:“也许我这个人的最大的缺点就是刚愎自用。好吧,等回去后我们就把阙值定到八十六。”
这时有一个稍大的浪头涌来,打湿了他们的鞋和裤角。浪头退去的时候意外地留下了一条镶着淡蓝色花纹的小鱼,在沙滩上痛苦地挣扎。何夕轻轻拈住它的尾巴提到眼前,注视着它半透明的身体,然后在第二个浪头涌来的时候把它放回了广阔无垠的大海。
(十)
何夕特立独行的思想与廖晨星犀利无匹的文字结晶而成的报道获得了极大的反响,在一片毁誉声里“审判”这个并不让人愉快的字眼立即成为了这个世界最为流行的语汇。人们已经开始猜度审判将会在什么时候以及会在什么情况下来临,某种既紧张又热切的情绪渐渐蔓延开来,像一场传播速度很快的疾病。有个别政府官员甚至惶惶不安地递交了辞呈。
是的,也许那个日子就要来临了,那个审判日。
但是无论是谁都没有料到第一个接受审判的人竟然会是总统。当马维康议员向何夕转达了总统的这一意愿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总统先生说如果审判不可避免的话不妨由他来带这个头。当然,我的建议也起了一些作用。”马维康语气平静地说着话,
何夕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这样是不是风险太大了。毕竟他的身份过于特殊,如果因此造成社会动荡不安岂不是得不偿失。”
马维康突然很少有地笑了,“我记得你是最热衷于把政治家们都押上你的审判台的,怎么现在机会来了反而又退缩了,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或者是不忍心对总统先生第一个下手?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新一届总统大选就要开始了,现在的民意测验对执政党不大有利。总统先生自认为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该下地狱的坏事,如果能通过‘审判者’系统让人们知道总统先生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的话,形势将会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何夕本能地大叫道:“我不会让‘审判者’成为你们的工具,怪不得你们一直向我们提供经费,原来都是为了达到你们的目的。”
马维康毫不见怪地等着何夕平静下来,“你太激动了。总统先生所做的不正是你一向期望的事情吗?这件事对‘审判者’来说正是一次难得的契机。总统这样做其实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如果有人觉得不公平的话他们也可以来试试审判的滋味。”
何夕回想着马维康的话。然后他不得不承认马维康说出了真理。“‘审判者’系统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实用性,总统先生只需接受一次脑部手术以植入记忆采集芯片,然后……”
马维康摆摆手说:“你不用对牛弹琴了,这些我都听不懂。”
(十一)
威廉姆博士是何夕长期的合作伙伴,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了解“审判者”系统,实际上他只是一位著名的显微手术大夫,他在“审判者”里充当着实践者的角色。威廉姆其实并不清楚他的工作有什么作用,他只是严格按照何夕的要求将那种叫作“私语”的生物计算机芯片植入到受试者的脑部。这种奇特的芯片看上去有些像蜘蛛,当然,自然界里不会有任何一只蜘蛛能长有这么多只脚。对任何一位大夫来说,要将“私语”芯片的三百二十七条细丝一样的引脚与人的神经系统天衣无缝地连接起来无疑是非常有挑战性的工作,即使他有最为先进的仪器作为帮助。
如果一个不明就里的人突然见到威廉姆博士的话,他一定会以为这位头发花白服饰整洁的大夫正在打太极拳,因为威廉姆博士面前很开阔,也没有病人,而且他一直就那么站立着,两只手伸到面前的虚空之中,一动一动地就像是在理一团线。不过这些只是表象,实际上威廉姆博士正在进行最为复杂的虚拟现实脑部显微手术。从病人脑部拍摄的三维图像被送到数字眼罩里,同时他手部的每一个动作也通过数字手套传送到真正位于病人脑部的微型机械手。每次手术完毕后威廉姆博士满意地取下头盔时他总会从心中生出一股感念之情—他庆幸上帝让他出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并让他成为了医生。
手术进入了关键的时候,威廉姆博士的表情看上去让人害怕,他一会儿龇牙咧嘴,一会儿又露出呆滞的笑容,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额头上沁出来,他身边的助手不停地给他擦拭。看样子威廉姆博士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由三维摄影机和计算机共同构筑的亦真亦幻的世界当中。手术进行得漫长而没有尽头,当威廉姆博士成功缝合了最后一根引脚的图像传来时蓝一光兴奋地打了一个响指。是的,手术成功了。现在“私语”芯片的每一根引脚都天衣无缝地同总统的神经系统连接到了一起。从这个时刻起,总统成为了世界上第二个与“审判者”系统相连的人。
总统从手术台上坐起,在最初的十几秒里他的表情看上去显得呆滞。何夕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说:“从今天起我和你就是同类了。”
总统想了一下说:“你知不知道,在手术进行的过程中我时时感到眼前飞过一些很奇怪的亮点,耳边也听到了某种非常空灵而神秘的声音。也许站在你们科学家的立场上会认为这只是由于神经系统受到刺激之后的正常反应,但是从我的角度却无法这样理性地去看。作为普通人,我只会相信自己的亲身体验。我觉得那些影像和声音都仿佛有所暗示,它们在告诉我从今往后我就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现在我的全部内心都不再专属于我一个人,而是—”总统停了一下,似乎想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汇来形容他此时的感受,“怎么说呢?中国古代的圣人曾经说过,当一人独处或是处在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陌生环境的时候尤其需要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的人很容易做出可怕的事情来。他们用了一个词叫‘慎独’,并且说如果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就离圣人的标准不远了。现在的我再也不可能有所谓的人前人后的区别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的第一感觉是害怕,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这种‘举头三尺有神明’的真实感受正是让我远离一切邪恶的力量。”
(十二)
“你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何夕向总统提醒道,与此同时他瞟了眼正在进场的人们。
“我早上起床的时候的确感到有些后悔。”总统笑了笑,脸上浮现出刀削样的皱纹,“不过有一点你肯定弄错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我此时拒绝审判的话各大媒体马上就会以最大篇幅发表这一新闻,同时还会发布不知多少有关我的轶事—肯定会比‘审判者’以及我自己知道的都要多。”
何夕伸出手同总统握别,然后他立刻赶往实验室。蓝一光和马琳已经就位,过一会儿一个三维的头像将代表总统回答人们的提问。由于总统身份特殊,其记忆中有大量的国家机密,所有获准前来旁听的人都被禁止提出涉及类似方面的问题。
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上来,虚空中浮现出一张脸孔。
马维康拿过麦克风,“请允许我成为第一个提问的人。”他说,“你是谁?”
头像瓮声瓮气地说:“我是总统。”
……
很久之后何夕都难以忘却发生在议会大厅里的那一幕。那天开始的时候一切正常,头像坦然地回答了人们写在纸条上的各种问题。包括他的生活、童年、学生时代,还有工作。其中有些事情听起来温馨可人,让人觉得总统也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有些事情听起来令人不快,比如少年的任性,以及成人之间的激烈竞争与勾心斗角。不过在何夕看来这些都是人们可以理解的,算不得什么恶行。更多的时候人们通过头像的回答看到了一位心中充满理想的有责任感的人。但是后来出了点问题,有一位记者问到了总统的私人生活。有一个女人,是的,似乎在总统的生活中曾经有过对婚姻不忠的行为,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当时他还很年轻。提出问题的记者简直兴奋到了极点,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变调。快点讲,他急促地说,都在什么地方,有多少次。
何夕记不起那天的审判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只记得记者们狂热而兴奋的欢呼,以及当头像回答了某次幽会的过程之后全场充满淫邪意味的哄笑。有些人跳上了桌子,有些人刚刚向报社传完稿件就开始畅饮啤酒,有些人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当然,还有一些人感到了失意,政府官员们有的黯然退场,有的则对总统怒目相向。他们并不是介意总统的那些韵事,而是认为总统不该接受这次莫名其妙的实验。不知不觉之中,人潮渐渐地分开,一个孤独的身影凸现出来。那是总统,他一直站在原地。从他的表情谁也看不到他在想些什么,这是多年政治生涯锻炼的结果。但是现在这种无表情的脸庞再也无法给他以保护了,因为“审判者”正在忠实地向所有人讲述他的内心世界。尽管如此,此时他的身躯仍然挺得笔直,神态仍然显得高贵而庄严,即便是那些肆意大笑的人如果从他面前经过仍然会有仰视的感觉。
但是那些人并不打算放过他,有一名记者带着捉弄的口气向头像提问道:“现在你在想些什么,是的,就是现在。是不是想故作镇静啊,你脸上那种清高的神情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给大家看的呀?啊哈哈哈。”
何夕在监视器里看到了这一幕,然后他立刻非常清醒地伸出手去关掉了开关。头像消失了,“系统出现故障,预计短时间无法修复。”他说。
(十三)
议会大厅里已是人去楼空。没有了辉煌明亮的灯光,这间巨大的厅堂显得空旷而荒凉。
而那个人仍然站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何夕清楚地从那个人略显佝偻的身影里读出他此时的心境。这个身影显得苍老而无奈。就像是突然之间—垮掉了。
何夕走近了些,轻轻地咳了一下。那个人仿佛吃了一惊,第一瞬间的反应是挺直了自己的身躯,如同他平日里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的这个举动竟然差点让何夕落下眼泪。
“今天的事我感到抱歉。”何夕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总统回过头来,“你不用抱歉,你没有什么过错。”他说话的时候开始用手在衣兜里搜索,何夕理解地递过去一支香烟。这时立刻便听到不远处的一名警卫高喊道:“总统先生,这只烟没有经过安全检查。”总统苦笑着点燃香烟说:“就让我相信一次自己的判断吧。”
“他们仍然忠于自己的职守,仍然把我管得死死的。”总统接着说道,“只不过我不知道他们还能管我多久。”
何夕听出了总统话里的意思,他摆摆手说:“今天的事情未必就无可挽回。如果人们理智的话他们应当多看你的政绩,而不是看那些与他们无关的事情。在我小的时候,在我的祖国流传着一位政府总理廉洁的故事。他的一件破旧衬衣被作为重要的文物放在了博物馆里供人们参观。每一个人都为上面的补丁赞叹不已。但当有一天我去参观这件衣服的时候却突然想到,对于一位掌握着无上权力并且在很大程度上主宰着国家命运的政府首脑采取这种价值评判是否恰当。他如果犯一个过错所带来的损失恐怕几十个服装厂都不止,而他如果稍微体恤民情的话老百姓的受益又何止一件衣服。我总觉得这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舍本求末,甚至有欺世盗名之嫌,让人猜疑他们是否是因为没有功劳所以才会拿这种什么也不是的东西当功劳。”何夕顿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总统叹口气,“你不用安慰我。有一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是不可更改的,今天‘审判者’挖出了我内心深藏的秘密,我反而有种解脱感。我早已从那件事情里挣脱出来,就连我自己都基本上忘记这件事了。”总统停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而虚弱,“现在我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我的妻子,我现在感到后悔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她。”说到这里,这个到目前为止仍是这个国家里最有权力的人突然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时马维康议员走了过来,他看上去显得疲惫而苍老。他低声对总统说:“我们应该回去了。按照今天的日程安排你和企业界人士还有个会晤。”
总统立即挺了下身板,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再次握了握何夕的手说:“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令我敬佩。我真想知道你们是怎样做到的,这一切太神奇了。”
第二天几乎所有的报纸都用极大篇幅报道了一则新闻:“总统宣布退出下届竞选”。何夕看到报纸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接通了马维康议员的电话,他说:“我想见总统。”
……
从总统官邸出来之后何夕感到了深深的失落,因为他没能劝说总统回心转意。总统回绝了何夕的建议,他的神情就如同一个看破了世事的人。
“就让这一切成为我的结局吧。”总统说,“你可以认为我懦弱,但是我觉得这是我正确的做法。”
何夕感到自己无力说服眼前的这个人了,“但是你有没有为你的政府想过?”
总统慢吞吞地说:“我退出竞选之后将会有新的人选代表执政党参选。你的老朋友,马维康议员。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马维康议员提出他准备接受审判。”
“不—”令何夕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惊呼起来,“这不行。”
(十四)
后来的事情证明何夕错了。在同样的地方,几乎同样的观众,但是结果却完全不同。个中原因却是相当简单—马维康是一个品行高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