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亿年后的来客(1 / 2)

伤心者 何夕 17758 字 2024-02-19

人类这种智慧生物把生命的进步看得过于透彻了,生命也许并不只是碳和氢,也许不只是碱基对的数学排列组合,生命是有禁区的。

(一)

有一种说法,人的名字多半不符合实际但绰号却决不会错。以何夕的渊博自然知道这句话,不过他以为这句话也有极其错误的时候。比如几天前的报纸上,在那位二流记者半是道听途说半是臆造的故事里,何夕获得了本年度的新称号—“坏种”。

何夕放下报纸,心里涌起有些无奈的感觉。不过细推敲起来那位仁兄大概也曾做过一番调查,比如何夕最好的朋友兼搭档铁琅从来就不叫他的名字,张口闭口都是一句“坏小子”。朋友尚且如此,至于那些曾经栽在他手里的人提到他当然更无好话。除开朋友和敌人,剩下的就只有女人了,不过仍然很遗憾,何夕记忆里的几个女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坏死了”。

何夕叹口气,不打算想下去了。一旁的镜子忠实地反射出他的面孔,那是一张微黑的已经被岁月染上风霜的脸。头颅很大,不太整齐的头发向左斜梳,额头的宽度几乎超过一尺,眉毛浓得像是两把剑。何夕端详着自己的这张脸,他最后下的结论是即使退上一万步也无法否认这张脸的英俊,可这张脸的主人竟然背上了一个坏名,这真是太不公正了。何夕在心里有些愤愤不平地发泄着不满。

但是何夕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目光停在了镜子里自己的嘴角。他用力收收嘴唇,试图改变镜子里的模样。可是虽然他接连换了几个表情,并且还用手拉住嘴角帮忙校正,但是镜子里的人的嘴角依然带着那种仿佛与生俱来也许将永远伴随着他的那种笑容。

何夕无可奈何地发现这个世上只有一个词才能够形容那种笑容。

—坏笑。

何夕再次叹口气,有些认命地收回目光。窗外是寂静的湖畔景色,秋天的色彩正浓重地浸染着世界。何夕喜欢这里的寂静,正如他也喜欢热闹一样。这听起来很矛盾但却是真实的何夕。他可以一连数月独自待在这人迹罕至的名为“守苑”的清冷山居,自己做饭洗衣,过最简朴的生活。但是,他也曾在那些奢华的销金窟里一掷千金。而这一切只取决于一点,那就是他的心情。曾经不止一次,缤纷的晚会正在进行,头一秒钟何夕还像一只狂欢的蝴蝶在花丛间嬉戏,但下一秒钟他却会突然停住,兴味索然地退出,一直退缩到千里之外的清冷山居中。而在另一些时候,他却又可能在山间景色最好的时节里同样没来由地作别山林,急急赶赴喧嚣的都市,仿佛一滴急于融进海洋的水珠。

不过很多时候有一个重要因素能够影响何夕的足迹,那便是朋友。与何夕相识的人并不少,但是称得上朋友的却不多,要是直接点说就只是那么几个人而已。铁琅与何夕相识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过几岁,按他们四川老家的说法这叫作“毛根儿”朋友。他们后来能够这么长时间地相处原因也并不复杂,主要在于铁琅一向争强好胜而何夕却似乎是天底下最能让人的人。铁琅也知道自己的这个脾气不好很想改,但一旦事到临头却总是与人争得不可开交。要说这也不全是坏事,铁琅也从中受益不少,比方说从小到大,他总是团体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他有最高的学分,最强健的体魄,最出众的打扮,以及精彩多样的人生。不过有一个想法一直盘桓在铁琅的心底,虽然他从没有说出来过。铁琅知道有不少人艳羡自己,但他却觉得这只是因为何夕不愿意和他争锋而已。在铁琅眼里,何夕是他最好的朋友但同时也是一个古怪的人。铁琅觉得何夕似乎对身边的一切都很淡然,仿佛根本没想过从这个世上得到什么。

铁琅曾经不止一次亲眼见到何夕一挥手就放弃了那些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像那一次,只要何夕点点头,秀丽如仙子的水盈盈连同水氏家族的财富全都会属于他,但是何夕却淡淡地笑着将水盈盈的手放到她的未婚夫手中。还有朱环夫人,还有那个因为有些傻气而总是遭人算计的富家子兰天羽。这些人都曾受过何夕的恩惠,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找机会有所报答,但却不知道应该给何夕什么东西,所以报答之事就成了一件无法达成的心愿。但是有件何夕很乐见的事情是他们完全办得到的,那便是抽空到何夕的山居小屋里坐坐,品品何夕亲手泡的龙都香茗,说一些他们亲历或是听来的那些山外的趣事。这个时候的何夕总是特别沉静,他基本上不插什么话,只偶尔会将目光从室内移向窗外,有些飘忽地看着不知什么东西,但这时如果讲述者停下来他则会马上回过头来提醒继续。当然现在常来的朋友都知道何夕的这个习惯了,所以到后来每一个讲述者都不去探究何夕到底在看什么,只自顾自地往下讲就行了。

何夕并不会一直当听众,他的发言时间常常在最后。虽然到山居的朋友多数时候只是闲聚,但有时也会有一些陌生人与他们同来,这些人不是来聊天的,直接地说他们是遇到了难题,而解决这样的难题不仅超出了他们自己的能力,并且也肯定超出了他们所能想到那些能够给予帮助的途径,比如说警方。换言之,他们遇到的是这个平凡的世界上发生的非凡事件。有关何夕解决神秘事件的传闻的范围不算小,但是一般人只是当作故事来听,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不过凡是知道内情的人都对那些故事深信不疑。

今天是上弦月,在许多人眼里并不值得欣赏,但却正是何夕最喜欢的那种。何夕一向觉得满月在天固然朗朗照人但却少了几分韵致。初秋的山林在夜里八点多已经很凉,但天空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虫豸的低鸣加深了山林的寂静。何夕半蹲在屋外的小径上借着天光专心地注视着脚下。这时两辆黑色的小车从远处的山口显出来,渐渐靠拢,最后停在了三十米以外大路的终点。第一辆车的门打开,下来一位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壮硕的男人,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眼窝略略有些深,鼻梁高挺,下巴向前划出一道坚毅的弧度。跟着从第二辆车里下来的是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六十来岁,满面倦容。两个人下车后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并肩朝小屋的方向走来。另几个仿佛保镖的人跟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老者走路显得有些吃力,年轻的那人不时停下来略作等待。

何夕抬起头注视着来者,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从他嘴角显露出来。壮硕的汉子一语不发地将拳头重重地搡在何夕的肩头,而何夕也以同样的动作回敬。与这个动作不相称的是两人脸上同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个人正是何夕最好的朋友铁琅。

“你在等我们吗?你知道我们要来?”铁琅问。

“我可不知道。”何夕说,“我只是在做研究。”

“什么研究?”铁琅四下里望了望。

“我在研究植物能不能倒过来生长。”何夕认真地说。

铁琅哑然失笑,完全不相信何夕会为这样的事情思考,“这还用问,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是两个月前在一个聚会上一个小孩子随口问我的问题,当时兰天成也在,他也说不可能。结果我和他打了个赌,赌金是由他定的。”

铁琅的嘴立时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兰天成是兰天羽的堂兄,家财巨万,以前正是他为了财产而逼得兰天羽走投无路几乎寻了短见,要不是得到何夕相助的话兰天羽早已一败涂地。这样的人定的赌金有多大可想而知,而关键在于就是傻子也能判断这个赌的输赢—世界上哪里有倒过来生长的植物?

“你是不是有点发烧?”铁琅伸手触摸何夕的额头,“打这样的赌你输定了。”

“是吗?”何夕不以为然地说,“你是否能低头看看脚下?”

铁琅这才注意到道路旁边斜插着七八根枝条,大部分已经枯死。但是有一枝的顶端却长着翠绿的一个小分枝。小枝的形状有些古怪,它是先向下然后才又倔强地转向天空,宛如一支钩子。

铁琅立时倒吸一口气,眼前的情形分明表示这是一枝倒栽着生长的植物。

“你怎么做到的?”铁琅吃惊地问。

“我选择最易生根的柳树,然后随便把它们倒着插在地上就行了。”何夕轻描淡写地说,“都说柳树不值钱,可这株柳树倒是值不少钱,福利院里的小家伙们可以添置新东西了。”

“可是你怎么就敢随便打这个赌,要是输了呢?”铁琅不解。

“输了?”何夕一愣,“这个倒没想过。”他突然露出招牌坏笑来,“不过要是那样你总不会袖手旁观吧,怎么也得承担个百分之八九十吧?朋友就是关键时候起作用的,对吧?”

铁琅简直哭笑不得,“你不会总是这么运气好的,我早晚会被你害死。”

何夕止住笑,“好哪,开个玩笑嘛。其实我几岁的时候就知道柳树能倒插着生长,是贪玩试出来的。不过当时我只是证明了两个月之内有少数倒插的柳树能够生根并且长得不错,后来怎么样我也没去管了。不过这已经符合赌博胜出的条件了,这个试验是做给兰天成看的,他那么有钱,拿点出来做善事也是为他好。”

铁琅还想再说两句,突然想起身边的人还没有做介绍,他稍稍侧了侧身说:“这位是常近南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他最近遇到了一些烦恼的事情,他一向不愿意求助他人,是我推荐他来的。”

常近南淡淡地点点头,他看上去正是那种对事冷漠不愿求助他人的人。常近南眯缝着双眼,仔细地上下打量何夕,弄得何夕也禁不住朝自己身上看了看。

“你很特别。”常近南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应该不是病,而是天生如此,“老实说你这里我是不准备来的,只是不忍驳了小铁子的好意。来之前我已经想好到了这里打了照面就走。”

何夕不客气地说:“幸好我也没打算留你。”

“不过我现在倒是不后悔来一趟了。”常近南突然露出笑容,脸上的阴霾之气居然淡了很多,“本来我根本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人能对我现在的处境有所帮助,但现在我竟然有了一些信心。”

铁琅大喜过望,他没想到只初见面这几分钟,就让多日来愁眉不展的常近南说出这番话来。

“哎,你可不要这样讲。”何夕急忙开口,“我只是一个闲人罢了。”

常近南悠悠地叹口气说:“我一生傲气,从不求人。而且眼下我所遇到的算得上是一件不可能解决的事情。”

“既然是不可能解决的事情,你怎么会认为我帮得上忙?”何夕探询地问。

常近南咧嘴笑了笑,竟然显出孩童般的天真,“让植物倒着生长难道不也是一件不可能解决的事情?”

(二)

常氏集团是知名企业,经营着包括化工航运地产等诸多产业。常家位于檀木山麓,面向风景秀丽的枫叶海湾,内景装饰豪华但给人简练的感觉,看得出主人的品位。

常近南将客厅里的人依次给何夕做介绍。常青儿,常近南的大女儿,干练洒脱的形象使她有别于其他富家女,她不愿荫庇于家族,早早便外嫁他乡自己打拼。但天不佑人,两年前一场车祸夺去夫君性命。伤痛加上思乡,常青儿几个月前回到家中,陪伴父亲。常正信,二十五岁,常近南唯一的儿子,半月前刚从国外学成归来,暂时没有什么固定安排,就留在常近南身边,帮助打理一些事务。

何夕打量着这几个人,脸上是礼节性的笑容,从表情上看不出他的想法。常青儿倒是有几分好奇地望着何夕,因为刚才父亲介绍时称何夕是博士,而不是某某公司的什么人,印象中这个家很少有生意人之外的朋友到来。何夕的目光集中在常正信身上,对方身着一套休闲装,很随意地斜靠在沙发上,他对何夕的到来反应最冷淡,只简单打个招呼便自顾自地翻起杂志来。何夕并不是全部时间都盯着常正信,只不过是利用同其他人谈话的间隙而已。不过对何夕来说这已经足够获取他想要的信息了,实际上随着对常正信的观察他越来越对整件事情产生了兴趣,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不会那么简单。本来当常近南请他来家中“驱鬼”时他还以为这只是某个家里人有歇斯底里发作的现象,这在那些富人家里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现在他不这么看了。照何夕的观察这个叫常正信的年轻人无疑是正常的,他应该没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障碍,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会令他做出那些让自己的父亲也以为他“撞鬼”的事情呢?

常近南的书房布置得古香古色,存有大量装帧精美的藏书,其中居然还有一些罕见的善本。何夕是个不折不扣的书虫,这样的环境让他觉得惬意。

常近南关上房门着急地问:“怎么样?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

“老实说我觉得贵公子一切都好好的,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何夕慢吞吞地说。

“我也觉得他很正常。”铁琅插话道。

常近南有些意外,“你们一定是没有认真地看。他一定有问题了。否则怎么可能逼着我将常氏集团的大部分资金交给他投资。虽然……”常近南欲言又止。

“虽然什么?如果你不告诉我们全部实情的话我恐怕帮不了你。”

“我不知道该不该要说出去。”常近南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仿佛还在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但是对儿子的担心占了上风,“虽然他本来已经做到了,但在最后一刻他终止了行动。”

“什么行动?”何夕追问道。

常近南叹口气,“那是七八天前的事,那天早晨正信突然来到我的卧室,建议我将所有可用的资金立刻交给他投资到欧洲的一家知名度很小的公司,我当然不同意。正信很生气,然后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我问他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可靠的内幕消息,他却不告诉我,只是和我吵。这件事让我心情很糟糕,身体也感到不适,所以我没有到办公室。但是在上午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常近南迟疑了一下,然后在桌上的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你们看看吧,这是当天上午公司总部的监控录像。”

画面显然经过剪辑汇总,因为显示的是几个不同角度拍摄的图像。常近南正走进常氏集团总部的财务部,神色严肃地说着什么。

“据事后财务部的人说,是我向他们下达了资金汇转的命令。”

“可那人的确是你啊。”铁琅端详着画面说,“你们的监控设备是顶尖水平的,非常清晰。”

“也许除了我自己之外,谁都会这样认为。哦,还有常青儿,她那天上午和我一起在家。这人和我长得一样,穿着我的衣服,但却不是我。”

“会不会是常正信找来一个演员装扮成你,以便划取资金。”何夕插话道,“对不起,我只是推测一种可能,如果说错了话请别见怪。”

“世上没有哪个演员有这样的本事,我和那些职员们朝夕相处,他们不可能辨别不出来我的相貌和声音。”常近南苦笑,“你们没有见到当他们事后得知那不是我时的表情,他们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画面上陈近南做完指示后离开,在过道里踱着步,并在窗前眺望着远处。大约几分钟后他突然再次进入财务部,神色急切地说着什么。

“那人收回了先前的命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常近南解释道。

这时画面中的陈近南急促地进到一间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锁上门。他搜索了一下四周,然后在墙上做了一个动作。

“他堵上了监控摄像头,但是他不知道会议室里还有另一个较隐蔽的摄像头。

“那人面朝窗外伫立。他的双手撑在窗台上,从肩膀开始整个身躯都在剧烈颤抖。从背影看这似乎是一个充满痛苦的过程,有几个瞬间那人几乎要栽倒在地。这个奇怪的情形持续了约两分钟,然后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天哪,是常正信!”铁琅发出一声惊呼。

砰的一声,书房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黑影闯进来。“为什么要对外人讲这件事,你答应过不再提起的!”声音立刻让人听出这个披头散发的黑影正是常正信,但这已经不是客厅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常正信了,他直勾勾地瞪着屋里的几个人,眼睛里闪现出妖异的光芒。“瓶子,天哪,你们看见了吗?那些瓶子。”说完这话他的脖子猛然向后僵直,何夕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快拿杯水来。”何夕急促地说。

常正信躺在沙发上,喝了几口水后他显得平静许多。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望着四周,似乎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何夕语气和缓地说。

常正信迷茫地望着何夕,“我怎么在这里,真奇怪。”他看到了常近南,“爸爸,你也在,我去睡觉了。晚安。”说着话他起身朝门外走去。

“好了,何夕先生,你大概也知道我面临的处境了吧。”常近南幽幽开口,“事后我问过正信,但他拒绝答复我。我现在最在意的就是家人的平安。也许真的是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够帮助我了,只要你开口,我不在乎出多少钱。”

“那好吧。老实说吸引我的是这个事件本身而不是钱,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我也就不客气。”何夕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常近南。

铁琅迷惑地望着何夕,虽然何夕的事务所的确带有商业性质,但他从未见过何夕这样主动地索取报酬,不过比他更迷惑的是常近南,因为那行字是“请立刻准备一张到苏黎世的机票”。

铁琅抬头,正好碰上何夕那招牌般的坏笑,“常正信不是在瑞士读的书吗。”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也许那里会有我们想找的东西。”

(三)

在朋友们眼中何夕是一个很少犯错误的人,也就是他说的话或是写的文字极少可能需要变动。不过最近他肯定错了一次,他本来叫人准备一张机票,但实际上准备的却是三张,因为来的是三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铁琅和常青儿。铁琅的理由是“正好放假有空”,常青儿只说想跟来,没说理由。不过后来何夕才知道这个女人做起事情来“理由”两个字根本就是多余。

苏黎世大学成立于1833年,是无数优秀人才的摇篮。何夕看着古朴的校门,突然露出戏谑的笑容,“要是校方知道他们培养了一个不借助任何道具能够在两分钟内变成另一个人的奇才不知作何感想。”

来之前何夕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常正信求学时的一些概况,比如成绩、租住地、节假日里喜欢上哪里消磨、有没有交女朋友等等。以至于常青儿都忍不住抗议要求尊重一下常正信的隐私。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必查了吧。”她扯着尖尖的嗓门试图保护自己的弟弟。

“问题是你怎么知道哪些事是无关紧要的。”何夕反驳的话一向精练,但是却一向有效,总是顶得常青儿哑口无言。

卡文先生的秃头从电脑屏幕前抬起来,“找到了。常正信是一个比较普通的学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这样,”何夕信口开河,“他现在已被提名参选当地的十大杰出青年,我们想在他的母校,也就是贵校,找一些不同寻常的经历,作为他的事迹。”

“我再看看。哦,他在本身学的专业上成绩好像一般,但在选修的古生物学专业上表现不错,你们看,他的成绩比本专业的学生还好呢。你们要知道,我校的古生物研究所是有世界知名度的。这对你们有用吗?他的论文是雷恩教授评审通过的。我看看,对了,雷恩教授今天没有课程安排,应该在家里。”

……

“常正信?”雷恩教授有些拗口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你们确定他是我的学生?”

常青儿也觉得这一行有些唐突了,“他只是在这所大学读书。但是他不喜欢自己的制药专业,而是对古生物学颇感兴趣,而您是这方面的权威,所以我们猜测他可能会与您较多地联系。”

雷恩蹙眉良久,还是摇了摇头,“也许他听过我的课吧,见了面我大概能认识,但实在想不起这个名字。其实你们东方人到这里留学一般都是选择像计算机、财会、法律等实用性很强的学科,很少会选我这个专业的。”

“其实我倒是一直对这门学问非常心仪,只可惜当年家里没钱供我。”何夕突然说。

“这倒是实话。”雷恩笑了笑,“这样的超冷门专业的确是只有少数不为就业发愁的有钱有闲的人才会就读。就连我的女儿露茜,”他努努嘴朝窗外,“对我的工作也是毫无兴趣,不过也许今后我有机会培养一下我的小外孙。哈哈哈。”雷恩说着话,爽朗地大笑起来。

何夕顺着雷恩的目光看出去,室外小花园里一个容貌秀丽的红衣女子正在修剪蔷薇,她的左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正如所有怀孕的女人一样,是恬静而满足的笑容。

从雷恩的住所出来何夕准备找常正信的房东了解些情况。他们已经了解到常正信那几年基本上是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何夕让常青儿开车,他想抽空打个盹儿。就在他刚要放下座椅靠背的时候,他眼睛的余光从后视镜里发现了情况。

“我们被跟踪了。别往后看,往前开就行。”何夕不动声色地对常青儿说。

“哪儿,是谁。我怎么看不到。”常青儿惊慌地瞟后视镜,在她看来一切如常。

何夕没好气地指着前方说:“如果你也能察觉的话,他们就只能改行开出租了。”

“不知道会是些什么人?”铁琅倒是很镇定,同何夕在一起时间长了,这样的场面他早已不陌生。

“看来是有人知道我们在调查常正信,本来应该小心点才是。”何夕嘴里叹气但神色却显得很兴奋,对手的出现让他觉得和真相的距离正在缩短。

“我们要不要改变今天的计划?”铁琅问道。

“不用,反正别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四)

戴维丝太太的房子是一座历史久远的古宅,有着宽广的纵深院落,外墙上爬满了翠绿的植物。她是一位退休的护士,大约七十岁,体态微胖皮肤白皙,十年前就一直独自孀居。听说了这行人的来意后她并没有显得太意外,仿佛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不过出于德裔人的谨慎,她专门从一个资料柜中取出封面上有常正信名字的信封,然后要求何夕说出常正信正确的身份代码,当然,因为常青儿在场这不算什么难题。

“常的确有些与众不同。”戴维丝太太陷入回忆,“我的房子是继承我叔父的,不算巨宅,但也不小了。由于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宽的房子所以一直都将底层出租,这里本来就偏僻,附近大学的学生是我比较欢迎的租客。以前都是十多个学生分别租住在底楼的房间里。常来到的时候正好是新学期的开始,常要求我退掉别人的合约,违约的钱由他负责。因为他要一个人租下所有的房间,还包括地下室。看得出他很有钱,但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人为何需要这么多房间,更何况还有地下室。但常从来不回答我的这些问题,我也就不再问了,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总是一个人住吗?有没有带别的人来。”何夕插话道。

“这也是我比较迷惑的地方。虽然我并不想关心别人的私事,但他的确从来没有带过女朋友之类的人来。倒是每过些日子就有几位男士来访,而且每次并不总是同样的几个人,但衣着打扮非常接近。怎么说呢,虽然现在许多人在穿着上都比较守旧,但他们这些人也的确显得太守旧了些,都不过二三十岁的人,但却总是一身黑衣,就连里面的衬衣都像是只有一种灰色。”

“我的老天,正信不会加入什么同志协会了吧。”常青儿脱口而出。

“应该不是的。”戴维丝太太露出笑容,“他们只是在一起谈论问题。那都是些我听不明白的东西,有时候声音很大,但多数时候声音是很小的。我的耳朵本就不好,基本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我的房子比较偏僻,除了他们之外没什么人来。”

“光这些也说不上有什么奇特啊。”铁琅说。

“不过有一件事情一直让我觉得奇怪。”戴维丝太太接着说,“就是你弟弟住下不久之后便要求我更换了功率很大的电表,那基本上应该是一个工厂才需要的容量了。”

何夕立刻来了兴趣,“这么说他是在生产什么东西吗?”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往外输送过产品,所以肯定不是在办厂。他只是运来过一些箱子,然后到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这些箱子。在他租房期间我从没进过地下室。”

“我们能到他住的地方看看吗?”何夕问道。

“这恐怕不行,现在住着别的人,我是不能随便进入他们的房间的。”

“那地下室呢?”

戴维丝太太稍稍迟疑了一下,“这倒是可以,不过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现在只放着我自己的一些杂物。”

古宅的地底阴冷而潮湿,一些粗壮的立柱支撑着幽暗的屋顶。何夕注意到与通常的地下室相比这里的高度有些不同寻常。常青儿许是感到冷,有些瑟缩地抱着肩膀。

“我看层高有五米吧。”铁琅也注意到了这点,他用力喊了一声,回声空旷。

一截剪断的电缆很显眼地挂在离地几米的墙壁上,看来这是常正信留在这里的唯一痕迹了。就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从眼前的情形看起来已是不得而知。何夕仔细地在四处搜索,但十分钟后他不得不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铁琅深知何夕的观察能力,从他的表情看来要从这里再知道些什么已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戴维丝太太突然开口道:“我想起一件事,当时常刚搬走的时候我曾经在角落里捡到过一样东西,是一个形状很怪的小玻璃瓶,我把它放在……放在……”

戴维丝太太的表述突然中止,她微胖的躯体像一团面似的瘫软倒地。何夕和铁琅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像箭一般蹿向地下室的出口。前方一个黑影正急速地逃走,何夕和铁琅的百米速度都是运动健将级的,只几秒钟时间他们同那个黑影的距离已缩短到二十米之内。但就在这时那个黑影突然蹿向旁边的一棵树,然后何夕和铁琅便见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那个黑影居然在树丛之间荡起了秋千,就像一只长臂猿,只几个起落便将二人远远抛下,最后竟然越过高高的铁围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铁琅转头看着何夕,表情有些发傻,不过话还说得清楚,“人猿泰山到欧洲来干什么?”

戴维丝太太的伤显然已经不治,致她于死命的是一粒普通的鹅卵石,大约两厘米见方,就嵌在她的额头左侧。看到这一幕何夕才醒悟到自己有些大意了,不过他的确没料到会到这一步,不过现在看来事情越来越不简单了。

常青儿正准备打电话报警,何夕果断地制止了她,“等一下我们出去用公用电话报警,否则会被警方缠住的。”

“那戴维丝太太最后说的那样东西到底会在哪儿呢?”常青儿焦急地环顾四周,“要不再找找看。”

“不用了吧,这里何夕已经搜寻过了,他都没有发现那样东西。”铁琅抱着膀子说,样子看上去有些不负责,但说的却是大实话。

“我想我知道那样东西在哪儿了。”何夕突然开口道,他径直朝地下室出口奔去,留下铁琅和常青儿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一个很小的瓶子。它是从一个写有名字的信封里取出来的。

“既然戴维丝太太知道这是常正信遗留的东西,她自然会把它同属于常正信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何夕用一句话就回应了常青儿眼里的疑问,他正拿着尺子比画着。瓶子是六棱柱形,边长零点五厘米,高度一厘米,虽然透明但不是普通玻璃造的,而像是一种轻质的强度远高于玻璃的高分子材料。瓶子的顶部和底部都镶嵌着金属片,在顶部还开着两个直径约一毫米的小孔,但被类似胶垫一样的东西密封着。瓶子里大约装有一半的透明液体。

“我实在看不出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铁琅满脸不解。

何夕仔细地端详着小瓶,眼睛里有明显的迷惑。“到现在为止我只觉得这像是一个容器,就是装液体之类的东西。”

“这我也看得出来啊。”常青儿插话道,“那两个小孔肯定就是注入和取出液体用的。”

何夕赞同地点头,“不过我还看出这东西应该不止一个,而是数量庞大的一组。”

“这样说好像没什么根据吧。”铁琅说,“它完全可能就是一个孤立的配件。”

“你们注意到它的形状没有。像这种六棱柱形的造型在加工上比正方形之类困难许多,容量也没有大的提高,除非是另外能获得好处。”

“对啊,大量六棱柱形拼合在一起是最能节约材料和提高支撑强度的,就像蜂巢的结构。”铁琅恍然大悟。

“那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在古宅的地下室里曾经有过巨大数量的这种小瓶子,可常正信到底在干什么呢?记得吗,在常家的书房里常正信曾经说过:‘看,那些瓶子’。”何夕眉头紧锁,“还有,我们见到的那个黑影又是什么呢?”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猛的人,他简直就是在树上飞。”铁琅抓挠着头发。

“常青儿,看来要麻烦你联系一下,我们现在需要一间设施齐全的实验室。”何夕带头往外走,“现在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五)

常氏集团在瑞士并没有产业,但有生意伙伴。十个小时之后何夕已经有了一间工作室,这是一家制药公司的实验室,鉴于瑞士制药业的水平,这间实验室的配置在这个星球上大约算是顶尖级的。不过何夕很快便发现其实有些小题大做了,因为从容器里取出的液体成分实在非常简单。

测算出来每千克这种液体中大约含有23克的氯元素、12克的钠元素、9克硫元素、3克镁元素,还有不到1克的钙和钾,剩下的就是一些微量元素和水了。现在实验室里就是这么一张化验结果,以及三张愁眉不展的脸。怎么说呢,它的成分太普通了,就像是随便从太平洋里某个角落里汲取的一滴水。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因为它和通常的海水之间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硫和镁显得稍高一些,但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就像是在某个特殊地域采集的一滴海水。地球上这种地方有的是,比如海底烟囱附近或是像红海之类的特殊海域。

“看来我们有方向了。”铁琅先开口,“我想应该拿它同世界各地的海水成分进行比对,确定一下他们是从什么地方运来的这些海水。等会儿我到专业网站上查询一下。如果他们曾经运送过大量的海水的话,肯定会留下线索的。”

“可我弟弟拿这些海水来干什么呢?”常青儿皱着眉,“他从小对化学就不感兴趣,本来我父亲是希望他在制药业有所发展的,但他一直不喜欢这个专业。他不至于转性了吧。”

“我倒是觉得整个事件越来越有意思了。”何夕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他望着铁琅说,“虽然并没多大依据,但我有种预感你很可能查询不到匹配的结果。”

“你是说这可能不是海水,那我可以扩大范围,顺带查一下各个内陆湖的数据,应该能找到接近的结果吧。”

“但愿你是对的。”何夕若有所思,“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难道你有什么猜测吗?”常青儿追问道。

“我只是在想……”何夕的口气有些古怪,“那个能在树上飞的人是怎么回事。”

“也许他是个受雇于人的高手。”常青儿插言道,“就像那些从事极限运动的跑酷运动员。”

“我见过跑酷。但是……”何夕看了眼铁琅,“你觉得他是在跑酷吗?”

铁琅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

常青儿着急地叫嚷起来,“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铁琅苦笑了一下,“我是说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像那个家伙那样跑酷的,他在树上跳跃的时候不会输给一只长臂猿。”

“你们的意思是……他不是人?”常青儿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

何夕看了眼铁琅说:“我只是觉得他在地上跑的时候肯定是个人,在树上跳的时候绝对不是人。”

(六)

享誉世界的瑞士风光的确名不虚传。铁琅今天要查对神秘液体的来路,至少要大半天的时间,常青儿耐不住等待要游览名胜,以何夕一向的绅士做派当然只能陪同侍驾。直到这时何夕才领教了像常青儿这样的女人有多难伺候。首先由于出身和见识的原因她的眼光的确独到,对于一般的寻常景色基本不屑一顾,总是四处寻找出奇的风光。同时由于做事一向泼辣干练,常青儿对于入眼的景色每每又不甘于远望,只要有可能就非得亲到跟前一睹究竟不可。这就苦了何夕,手里大包自然提着,还得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要不是仗着身体强壮早累趴了,只在心里宽慰自己幸好常大小姐只是在郊外踏青而不是游览瑞吉山或皮拉图斯山。

现在终于上到一处坡顶,放眼看去是一条平坦的小径徐缓下行,看来前面再无险途。何夕长出口气,这时他眼睛的余光突然发现斜上方十来米高处有团粉色的影子,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何夕将左手的包甩到肩上。但是已经迟了,他没能挡住常青儿的视线。

“好漂亮的花儿啊。”常青儿叫嚷起来,“你看那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粉的蔷薇。”

说到这儿常青儿不再开口,转头热切地看着何夕。何夕望着她绯红的脸颊,微微带汗的几缕发丝在风中颤抖,只得在心里叹口气,认命地放下手里的包开始朝山壁攀缘。提包的口子开了,可以看到里面已经放了一些“很紫的玫瑰”“又漂亮又光滑的鹅卵石”以及“好青翠的树叶”。

“只要一枝就够了,还有,别伤了它的根。”常青儿对着坡上的何夕喊,看来她并不贪心。而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一只粗大的手攫住了。

……

“我们谈谈吧,何夕先生。”来者是四个头戴黑袍只露出两眼的人,说话的是来人中个头最高的一位。他说的是英语,只是口音有些怪。

何夕看了眼被反缚双手的常青儿,放弃了反抗的念头。“你们想谈什么?”

“是这样,你们不觉得自己闯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了吗?”

“我只是想帮助这位女士的弟弟,他的家人很担心他。”何夕斟酌着用词,他还摸不到对方的意图是什么。”

“我们调查过你,知道你的一些传奇故事。老实说我们很尊敬你,我们不打算和你成为敌人。这样吧,如果我们保证以后不再和常正信联系,也就是说,他不必再要求他的父亲投资给我们的公司。这样的话你能否就此罢手。”

“我们不需要和他谈判!”旁边一位个子较矮手臂显得有些长的黑袍人插话道,何夕感觉他的眼神就像两把充满戾气的匕首,亮得刺人。“常正信会配合我们的。眼下这个家伙交给我收拾好了。”

“现在是我在说话。”高个黑袍人声音变得高亢,“难道你要违背我的命令吗?”

那人不情愿地退下,眼里依然恨恨不已。

“我好像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何夕笑了笑,“加上常青儿还在你们手里,我们俩可不想出什么意外。不过,你能兑现你的保证吗?”

“这个不成问题。我们是商人,商人想多得到一些投资也是正常的要求吧。既然现在出了这么多麻烦我们也觉得得不偿失,所以你不必怀疑我们的诚意。”

“那好吧。我们明天就离开瑞士。现在,请将这位女士的手交给我吧。”

“这样最好。哈哈哈。”高个黑袍人满意地大笑几声。常青儿的双手被松开了,她呻吟一声倒伏在何夕臂弯里,身体仍止不住地发抖。然后四个黑袍人几乎与出现时一样的速度很快消失在了黄昏的峡谷里,四周只剩下冷风的呜咽。

(七)

四川南部,守苑。

从瑞士回来已过了半个月。这段时间里何夕回绝了所有应酬,独自一人留在这处能让他心绪平静的地方,想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铁琅和常青儿天天打来电话,但何夕一直说还不到时候。直到前天上午,他突然通知铁琅和常青儿请他们今天前来,算起来他们应该快到了。

黄昏的湖畔充满了静谧的美感,夕阳洒落的光子碎屑在水面上跳着金色的舞蹈。所谓“湖”其实是一个有些拔高的说法,眼前的这并不浩渺的一汪水称作池塘也许更加贴切。何夕伫立在一株水杉树旁凝视着跳荡的水面,像是痴了。

“想什么哪?”不知什么时候铁琅和常青儿已经站在了一旁,当然与这句问候相伴的照例是铁琅重重的拳头。

“阳光下的池塘很美,不是吗?”何夕的声音与平时变得不太一样。

“还行吧。”常青儿环视了一下,“可没瑞士的风景好。”

“你们看过法布尔的书吗?”

“就是写《昆虫记》的那个博物学家嘛。”铁琅咧嘴一笑,“以前看过,觉得很好玩。一个大人像孩子一样天天对着小虫子用功,不过他真是观察得很仔细。我记得有一篇写松毛虫的,他发现松毛虫习惯一只紧接着一只前进,结果他故意让一队虫子绕成圆圈,结果那些松毛虫居然接连几天在原地转圈,直到饿晕为止。当时我边看这一段边想象着一队又胖又笨的松毛虫转圈,肚子都笑痛了。”

“还有这么好玩的书啊,以后我一定要找来看。”常青儿插话道。

“我现在屋里就有一本。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法布尔笔下的池塘,那是个充满生命之美的地方。”何夕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我觉得当这个世界上有了阳光有了池塘之后,所有后续的发展其实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阳光下的池塘是唯一关键的章节,故事到此高潮已经达成,结局也早就注定,后面的那些蓝藻、草履虫、小麦、剑齿虎、孔子、英格兰、晶体管、美国共和党等等其实都只是旁枝末节的附录罢了。”

“你在说什么啊,乱七八糟的。”铁琅挠了挠头,和常青儿面面相觑。

“好吧,还是说正题吧。”何夕招呼大家坐下,品尝他喜欢的龙都香茗。“常青儿,我前天说的事情你办好了吗?”

“还说呢。一连很多天谁都不理,突然打个电话来就是让我去悄悄搜集我弟弟脱落的脚皮。”常青儿忍不住发着牢骚,“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没办吗?”何夕有些沉不住气,他实在也没把握摸透这女人的脾气。

“哪敢啊,是大侦探的命令嘛。”常青儿调皮地一笑,“那些脚皮都送到了你指定的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他们保证结果出来后马上同你联系。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夕沉默了几秒钟,“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答应离开瑞士吗?”

“问题已经解决了啊。那些人不就是想通过我弟弟得到常氏集团的投资吗?现在他们放弃了。这种事在生意场上很常见,只不过他们的手段比较过分罢了。你帮我们查清了问题,我父亲很感谢你,还特意委托我这次来一定要邀请你到家里做客。我父亲说了,”常青儿脸上突然微微一红,“常家的大门永远都对你敞开的。”

“是啊,问题已经解决了。”何夕低声说道,“我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办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

“相比于我以前经历过一些事件,这件事起初显得非常诡异,但是调查起来却非常顺利,真相仿佛一下子就浮现出来了。但其中还有一些疑点没有得到解释。比如说,常正信变脸那次……”

“我分析这应该是一种魔术。”铁琅插话道,“就像当年大卫表演的一些节目,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说得清楚其中奥妙。”

“可是我不这样想。”何夕摇摇头,“那些人花费了那么多精力,设计了那么多圈套,最后却轻描淡写地放弃了事。这不符合常识。”

“他们不是说了是因为不愿意与你为敌吗?”常青儿提醒道。

“你太抬举我了。”何夕苦笑,“我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我问你,你们常氏集团有多少资产?常正信名下又会有多少?他们本来已经完全控制了常正信,巨大的利益已是唾手可得,现在为什么会主动放弃?”

“你这么讲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了。”常青儿不自信地嗫嚅道。

“所以我分析他们的承诺只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事件发生。也许到时候这个故事才会真正开始。”

“你把我都说糊涂了。”铁琅显得一头雾水。

“我现在也说不大好,就算是直觉吧。不过我想事情的真相总会弄清楚的。”

这时何夕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是我,崔则元。”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像出现在电话屏幕上。

“结果出来了是吧。”何夕的语气显得很兴奋。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大家开这个玩笑。”崔则元表情很严肃,“那位女士说你要求我们在最短时间内给出结果,我的助手放弃了休假。但没想到却是个恶作剧,虽然我们是朋友,但这也太过分了点吧。”

“等等。”何夕有些发蒙,他没想到一上来就劈头盖脸挨了顿训,“我只是拿份人体样品给你检测一下DNA序列,这是你本行啊,怎么就过分了。”

“可你拿给我的根本不是什么人体样本啊。虽然它看起来和人体脱落的皮肤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你玩的什么魔术,可里面根本就不包含DNA,听清楚了吗?它里面没有脱氧核糖核酸,没有双螺旋结构。而且它里面连蛋白质都没有,它根本就不是人体样本,甚至也不是任何生物样本!”

“啊?”何夕转头看着常青儿,“你确定拿的是你弟弟的脚皮吗?”

“我当然确定。”常青儿委屈地叫起来。

何夕蹙紧了眉,仿佛面对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良久之后他从椅子上撑起,“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到哪儿啊?”铁琅问道。

“去看看那件不是样本的样本。”何夕有些恼火地捏了捏拳头,“看来故事终于开始了。”

(八)

湖北省武汉市,中国科学院病毒研究所。

在崔则元看来何夕近来大概是有些不正常。大家相交多年,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话不投机。要说起来崔则元走上现在这条道路还跟何夕有点关系,在中学时代崔则元正是受了何夕的影响而对生物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过后来崔则元才知道对何夕来说生物学只是一个普通爱好罢了,何夕后来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升入正规的大学,他根本就放弃了考试,一个人跑到不知什么地方逍遥去了。在差不多七八年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同何夕失去了联系,等到何夕重新回来原有的圈子里时,原来那个面色苍白显得有些青涩的少年已经变得皮肤黝黑目光灼人。关于那些年的经历何夕从来都没有正面回答过别人的询问,有时候被人问得急了就说是到“阿尔西亚山”参禅去了。只有少数相关专业人士能立刻从这句话听出何夕是在胡诌,因为虽然的确是有一座“阿尔西亚山”,但却位于火星上。

虽然崔则元认定何夕这次是在胡闹,但凭多年的经验他深知何夕的狡辩本事,所以并不敢太大意。崔则元至今还记得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当时几位朋友对何夕那与众不同的往左斜梳的发型发生了兴趣,于是借机追问何夕为什么总是特立独行,连头发都和大多数人弄得不一样。结果何夕只一句话便让大家乖乖闭上了嘴,“你们照镜子欣赏时镜中人的头发不全是往左梳的吗?说明往左梳才好看。”

这次让崔则元觉得问题不对劲的是何夕居然要求他们重做实验,以便从那些根本不是生物材料的样品里面找出“也许隐藏了的DNA”。

“开什么玩笑?”崔则元嚷嚷道,“你不会怀疑我们的技术吧。我们这里可是全亚洲最好的生物实验室。明明你是拿来的样品有问题。”

何夕正在电脑上打游戏,这是他休息脑筋的一种方式。屏幕上是古老的任天堂游戏超级玛丽,那个采蘑菇的小人正起劲地蹦跶着。超级玛丽是何夕儿时的一种鼻祖级游戏机上的经典,现在何夕是通过电脑上的模拟器来玩,这是一种在电脑里用软件仿真模拟出一台游戏机的程序。也许是童年时的印象太深,直到现在何夕也只喜欢这些画面简单但却充满无穷乐趣的游戏,他觉得这才是游戏的精髓。听到崔则元的话,何夕有些恋恋不舍地关掉程序开口道,“可常青儿向我保证这的确是人体皮肤样本。”

崔则元不客气地反诘,“女朋友说的总是对的,是吧。”他这句话立刻让一旁的常青儿羞红了脸,她急促地低下头。

“那你们分析出来样品到底是什么了吗?”铁琅恰到好处地转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