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们也正在伤脑筋。虽然我们知道这不是生物材料,但是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崔则元困惑地挠着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它像是一种全新的高分子聚合体,它的元素构成同蛋白质相似,也是碳氢氧氮等的化合物,但各元素的比例完全不对。而且分子量很大。”
“这么说它是一种高分子化合物?”何夕沉思着,“可怎么会来自常正信的身体。”
崔则元简直无语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代替他下了结论:感情真的会让人变蠢,即便是一个像何夕这样的所谓聪明人。“我再最后强调一次啊,它不可能来自人体。”
“会不会常正信的体表覆盖了这样一种特殊材料?”铁琅突然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测。
“这倒很有可能。”崔则元表示赞同。一旁的常青儿也忙不迭地点头。
一丝神秘的笑容在何夕脸上浮现开来,“虽然这个解释看起来很不错,但我不这样认为。这样吧,我请你们再做一次实验。”何夕转头对常青儿说,“你弟弟应该快来了吧。我们到机场接他。”
“你为什么要我骗他是来武汉旅游,我不能说实话吗?”常青儿不解地问。
“常正信知道的应该比我们要多一些,我们必须有所防备。”何夕转头看着崔则元,“到时打麻醉剂时手脚可得快点。”
“哎,我们不能违背当事人的意志采集样本的。这是有法律规定的。”崔则元听出了其中的奥妙,急忙发表声明,“违法的事情我不能做。”
“违法的事你做得来吗?你以为是个人就能犯法吗?那得具备必要的才能。比如像我和铁琅这样的。”何夕面有得色地拍胸脯。
“那也不行。如果你们不能保证事情合法我是不会配合的。”崔则元很坚持。
何夕同铁琅对视一眼,露出招牌坏笑。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张纸递给崔则元。
“这也能拿到。”崔则元看着部里面的大红印章,隐隐觉得事情越来越不简单。
“所以说崔则元同志,执行命令吧。”何夕语重心长地说。
(九)
常正信已经进入了深度麻醉状态。何夕端详着常正信的脸,他特别注意观察着常正信的皮肤,但无论他怎么仔细也没能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次采集的样本是七个,分别采自常正信不同的组织部位。此前崔则元还从来没有从一个人身上采集这么多样本,因为按照DNA鉴定的原理采集一个就足够了。但是何夕坚持要这么做,却无法说出理由。不过崔则元已经感觉到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件,也许应对的方法也应该不合常理。
检测结果对崔则元来说完全是一场灾难。
“这不可能。”崔则元面色苍白,同众多以技术立身的人一样,他一向有着稳定的心理素质,但他现在面对的是超出了他的全部想象力的事件。七件样品中有六件样品的结果同第一次实验是一样的,只有一件样品表现出了人体生物学特征。如果按照这个结果来看常正信基本上就不是人类。但这怎么可能,每件样品都是崔则元亲自采集的,为了彻底驳倒何夕他甚至没让助手帮忙。
“你们明白吗?他根本不是人类。”崔则元大叫道,“你们明白吗?”
“那他是什么?另一种生物?”铁琅的面色一样苍白。之前的结果还可能是因为常青儿拿错了样本,但现在却是由最严格的实验做出的结论。
“不,他甚至不是生物体。”崔则元的语调变得恐怖,“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所有生命的基石都是核酸,也就是DNA或RNA,从病毒到野草到大象再到人类,核酸的编码决定蛋白质性质。可他体内没有核酸,我不知道他是由什么构成的。”
“你们胡说!”是常青儿的声音,“虽然正信近来是有些古怪,但我敢肯定他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不管你们的什么科学实验,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就是我的弟弟。”
“不是还有一份样品的结果正常吗?”何夕倒是很冷静。
“对对,是这样的。”崔则元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结论,“那份样本取自脊髓。这份样本部分正常,像是一份混合体,就是说它表现了部分人类特征。而且我拿这份样本同常青儿的DNA数据作过比对。如果单以这份样本来看,可以判断他们具有姐弟关系。”
“脊髓。”何夕念叨了声,“那另外几份样品都分别取自哪里。”
“有肌肉组织、皮肤组织、肝脏、血液以及腺体组织等等。”
“这么说,常正信身体的绝大部分都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崔则元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的生理机能都很正常,在显微镜下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活力。但是,从严格意义上讲他的确不应该称作人类。”崔则元点击一下键盘,屏幕上立刻显出电子显微镜下一群活细胞的图像。“这是取自肝脏的部分。”崔则元补充道。
“难道他是机器人。”铁琅分析道,“或者说是一种复合型的机器人,因为他毕竟还有少部分人类的成分。”
“但是你们知道我的感觉吗?”何夕凝视着屏幕,“崔则元你是专家了,你能看出这群肝脏细胞同正常人的肝脏细胞的区别吗?”
“说实话我不能。”崔则元无奈地承认,“你们看这里,液体在流动,线粒体在燃烧,葡萄糖酵解成丙酮酸,并在三羧酸循环中释放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由此提供给生命能量。一切都井然有序井井有条。”
“这也正是我的感觉。”何夕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仿佛是在宣示着什么,“所以它们不可能是机器,它们是生命。”
“可它们没有DNA,也没有蛋白质,不可能是生物体!”崔则元近乎绝望地想要捍卫自己的信念,虽然他感到自己心中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大厦正在何夕的宣示下坍塌。
“我没说它们是生物体啊。”何夕淡淡地纠正道,“我只是说它们是生命。”
(十)
北京。某地。
“你们怀疑这可能是一次生化事件的前奏。”齐怀远中将在静听了十分钟后发言。他大约五十岁,身形瘦削,目光中闪烁着军人特有的坚毅。
“这正是我们求助军方的原因。本来事情的起因只是有人企图非法获取他人的资金,但现在看来问题远不止于此。有一种奇怪的技术出现了。”何夕尽量让语气平缓,他同齐怀远并不是初识,在以前的一次突发事件中打过交道,何夕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虽然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这一点在军方档案中没有任何记录。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个世界至少已经有了一些怪异的个体。我知道其中一个人能像猿猴一样在树上跳跃,并且能用一颗小石子轻易结果他人的性命。另一个则能够随意改变自己的相貌。”
“听起来就像是神话。”齐怀远目光深邃,如果对方不是何夕的话,他早就对这番奇谈怪论嗤之以鼻了。“那你要我们做什么呢?”
“尽可能地给予我们帮助。”
“在苏黎世我们没有太多力量,你知道那里并不是热点地区。”
“但是你可以动用其他的力量,包括盟友。我是说,包括你能运用的一切力量。”
“有必要吗?现在事情的真相还没有弄清,也许这只是一个局部的事件。”
“也许你还没有清楚我的意思。”何夕正色道,“如果你看到过那些细胞,如果你从生命的角度上来看问题,你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事件。”
“有多严重?”齐怀远被何夕严肃的语气所感染。
“就一般的生化事件而言,往往是某种致病微生物参与其中,导致一定数量的人群受到感染并出现病理特征。而现在我们面对的却是一种未知的现象,准确地说我们见到了一种此前地球上根本不存在的生命现象。”
“对不起,你的话让我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在我们的世界上存在着几百万个物种,加上那些曾经存在但现在灭绝了的则数量更为庞大。从直径几微米的病毒到高达百米的美洲红杉,从深海巨乌贼到南极地衣孕育的孢子,生物界按门、纲、目、科、属、种的规律分成了各个类别。生物体之间无论是外形还是功能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但是从根本上说所有生物却具有同一性,即它们都具有相同的遗传物质类型,它们之间的差异只是DNA或RNA的编码不同罢了。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不仅和猿猴来自同一个祖先,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讲,我们同你窗台上栽种的云南茶花也来自同一个祖先。但这次我们却见到了一种完全另类的生命。”
“你是说我们可能遭遇了外星生物的入侵吗?”齐怀远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在他的军人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现在我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一次怎样的事件。”何夕的语气沉重而无奈,“但愿我们能早些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需要时间,但愿我们的时间能足够。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请求你动用所有力量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齐怀远拿起旁边的红色电话。
(十一)
苏珊在快餐店像往常一样点了一份肉馅饼和一杯咖啡。今天是周日,这个时候的客人还不多。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窗户边悠闲地品着红茶。两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在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苏珊拿着汤匙慢慢地搅动着,回想着出家门时女儿艾米丽稚嫩的笑声。作为一名单身母亲,四岁的女儿几乎就意味着她的一切。苏珊感到自己的手心很干爽,这是她觉得安全的表现。哪怕是潜意识里有一丝危险的警告她的手心就会变得潮乎乎的,这是只有苏珊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包括当年在特工训练营里的教官们也不知道这一点。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人,虽然和照片上相比并不一致,但苏珊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人了。
“和这位女士一样。”来人一边对侍应说着话一边坐下来,他摘下墨镜,显出灼人的眼睛。来人正是何夕。
“他们给我的照片上你没有胡须。”苏珊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是粘上去的。”何夕笑了笑,“苏黎世有认识我的人。不过看来作用并不大。”
“我接到的命令只有一条,就是执行你的一切命令。”苏珊的声音很低。
“我需要查询今年4月13日一批货物的流动路径,我知道它们发运的起始地点。”何夕在地图上指明了一个点。
“时间有些久了,不知道沿途的监控录像是否还保留齐全。”
“并不需要全部齐全,只要有一个大概的路线图能帮助我们推测货物的去向就可以了。”
“这应该能办到。我明天给你结果。”苏珊突然努了下嘴,“不是说你就一个人吗?那边那位一直朝我们看的人是谁?”
何夕悚然回头,虽然隔着几排座位,何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靠着帽子遮遮掩掩的常青儿。常青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你的搭档?”苏珊仿佛看出点什么。
“算是吧。”何夕低头啜咖啡。
“那我先走一步。”苏珊起身,“但愿我能尽快给你带来好消息。”
何夕慢腾腾地踱到常青儿的座位边,“这边有新的生意需要常大小姐亲自打理吗?”
“就是就是。”常青儿忙不迭地借坡下驴,“碰到你真是好巧啊。”
“事情办完了吗?如果差不多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常青儿抬眼看着何夕,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我知道我帮不了什么忙,可是,我真的很担心你。所以……”
何夕在心里叹口气,老实说近段时间以来这个有别于一般富家小姐的常青儿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迹。但是他知道这没有太多意义,这种温馨平凡的情感是像他这样的人可望不可即的。每个人的现在其实都源自他的过去,一些事情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却永远不会消逝。就像多年前那海边古堡里阴冷的风声,这么久了一直还在何夕耳边回响。
“你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些什么人吗?”何夕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我能照顾自己。你是在帮助我弟弟,我不能袖手旁观。”
“我以前为你们所做的只不过是商业行为,是我的工作罢了,你们也已付了足够的报酬。我现在已经不是在帮你的弟弟了,我接受了另外的委托。所以请你立刻回去吧,不要妨碍我的工作。”何夕抛下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二)
贝克斯盐矿位于日内瓦湖以东,总长度超过五十公里,从1684年一直开采至今。一年前有位神秘人士买下了盐矿的部分废弃区,苏珊调查的结果表明常正信运走的货物大部分正是运到了这里。贝克斯盐矿的部分已经开发成了旅游景点,但废弃区却终年人迹罕至。
从望远镜里看去一个守夜人模样的老人斜倚在躺椅上,像是睡着了。何夕和苏珊没费什么劲便潜入到了山脚,现在是夜里十一点,从外面看上去山壁上的入口一片漆黑,也听不到有什么声音。旁边惨白的路灯光照在草地上,一株被锯得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古怪的黑影。
“我进去了,你留在这里。”何夕吩咐苏珊,他收拾着开锁器具。洞外的轻松很可能意味着里面加倍的危险。
“随时保持联系。”苏珊手里紧扣着一把枪,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何夕点点头,然后急速地从门口融进了黑暗之中。苏珊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她退守到那株梧桐树下,借助树的阴影潜伏。苏珊对这个位置感到满意,周围很空旷,便于她观察,而在昏暗的路灯下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潜藏着一个人。但不知怎的,苏珊突然感到手心里满是汗水,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几乎就在这种感觉升起的同时,苏珊感到一个铁钳一样的东西攫住了自己的咽喉。在意识即将离开苏珊身体之前的一刹,她终于在挣扎中目睹了欲致自己于死命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张鬼脸!这是苏珊脑海中涌现的最后一个意识。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黑暗中响起,是常青儿的声音。何夕从入口中冲出来,映入他眼帘的是昏厥倒地的常青儿。
……
“你醒了。”何夕关切地望着常青儿,“喝口水吧。”
“鬼脸!我看到一个鬼脸!”常青儿显然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来。
“什么鬼脸?”
“是一张长在树上的鬼脸。”常青儿眼睛里充满恐惧,“太可怕了。”
“树上的脸?”何夕沉吟着,他突然失声叫道,“是那棵梧桐树。我出来的时候那棵树和苏珊都不见了。我知道了,那根本就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人!守夜的老人只是一个摆设,他才是真正的警卫。”
“对不起,我悄悄跟踪了你。”常青儿嗫嚅着说,“我只是担心你。”
“看来这一次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打乱了对方的计划,我也许已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暗算了。可是苏珊……”何夕难过地低头。
“你说那棵树其实是人?这怎么可能。”
“我想那也许应该叫作模拟。想想常正信吧,他曾经在几分钟时间里不借助道具变成另外一个人,使得所有人都无法分辨。我不认为那是什么魔术。今天我们显然遇到了一个能力更加强大的人,他甚至能模拟植物。现在我都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也许这个房间里的某株盆景……”
“别吓我。”常青儿不禁瑟缩了身体,紧张地四下张望。
“没事的,我已经检查过了。”何夕怜惜地抚着常青儿的额头,“你休息一下。
(十三)
苏珊只是受了点轻伤。警方第二天上午发现一辆车撞在了公路护栏上,昏迷的苏珊就在后排位置上,前排位置上有一摊血,但司机不见了。医生检查的结果她身体没什么大碍。看来绑架者的驾驶技术不怎么好。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苏珊躺在病床上,面容有些憔悴。一名粉嘟嘟的小女孩紧紧依偎在她身上,大大的眼睛里还闪动着害怕的神色,那是她的女儿艾米丽。苏珊充满爱怜地紧握着艾米丽的手。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你先休息,别想那么多。”何夕安慰道。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电话屏幕上铁琅显得心神不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常正信死了”。
何夕悚然一惊,这已经是事件里的第二个死者了。
“是这样的,这些天他本来一直留在病毒所的实验室,情绪也比较平静。但从前天开始他就强烈要求出去,我们当然没有答应。结果今天早上他突然强行逃跑,还抢了警卫人员的枪。就在我们试图劝说他放弃行动时他突然冲到了马路上,一辆货车刚好经过……”
何夕沉默了,他感觉眼前仿佛出现了巨大的黑影,而且这个黑影还在不断地逼近,行将吞噬一切。
“你怎么了?”铁琅关切地询问。
“噢,没什么。”何夕摇了摇头,“你马上让崔则元他们再对常正信作一次全面的DNA检测,还是从以前的那些身体部位取样。”
“什么意思?”
“先别问这么多,照着做吧。我预感到我们离真相更近了。”
“发生了什么事?”苏珊撑起身,“我可以帮忙吗?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没什么。”何夕不想吓着艾米丽,“你先休息。”
“我真的没什么了。”苏珊执意下床,“有了这次的经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那些家伙不会再得手了。我现在就能继续工作。”
“那好吧,这次我们白天去。”何夕敬佩地看了眼这个坚强的女人。
但他们晚了一步,一小时后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已经炸成了废墟的矿场入口。
(十四)
“常正信DNA检测结果出来了。”电话屏幕上铁琅神情严肃。
“我猜想脊髓部分也一定完全变性了。”何夕先发表看法。
“正是这样。可见在常正信身体上发生的可能是一个渐变的过程。”
“现在可以理解当时他在伪装常正南时的表现了,当时那种东西还没有完全控制住他,所以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命令。”
“我还是不明白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一种病毒感染吗?可崔则元说这种东西根本不是生物材料。”
“我想快知道答案了。对了,关于那些海水你调查得怎样?”
“说实话我正头疼呢?我找遍了全球各处的水文资料,都没发现和它成分相符的地方。稍微比较接近的是黑海的海水,但差异也不小。真不知道常正信从哪里搞来的这些海水。”
“记得我曾经说过吗?我说你可能找不到匹配的结果。因为……”
“因为什么?”铁琅嚷嚷道。
“因为你没有时间机器。”何夕没头没脑地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留下铁琅一个人兀自在电话那头发呆。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苏珊正擦拭着她喜欢的P990,这款出自德国瓦尔特公司的手枪是她从不离身的爱物。
“我们的大方向应该没有问题。”何夕夕皱眉思索,“但是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这个组织虽然神秘,但时间上不像是成立太久。常正信到戴维丝太太那里租房是在他到瑞士第三年之后的事情。”
“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让我想想。”何夕的神情突然一变,“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先赶到贝克斯盐矿去等我。”
“那里不是已经被毁掉了吗?”
“总之你先到那里去,再等我的通知。”
……
雷恩刚上车,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就从后座上对准了他的后脑。
“教授您这么急是去哪儿呢?”何夕似笑非笑地问,“是贝克斯盐矿吗?”
“你是什么意思?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那个中国人。”
“记忆力不错。但我们其实不止见过那一面,还有郊外那一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当时你改变了说话的语气,加上又罩着黑袍,我完全没有认出你。直到几小时以前我才受到另外事情的启发想起当时你的笑声,当时你很得意,人在得意的时候会疏于伪装的。你成功改变了语气,但笑声暴露了你。”
“是吗?”雷恩镇定了些,“那启发你的又是什么事情呢?”
“是我发现你撒了一个不起眼的谎。我查过常正信的资料,他选修的古生物研究论文获得了当年的最高分。这样在专业上表现优秀的学生你却说想不起这个人了。这符合逻辑吗?除非当时你是想刻意掩饰什么。还有,我们刚与你接触就被人注意到了,结果导致戴维丝太太死于非命。”
“这些只是你的推测。”
“不用狡辩了。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在那个组织里居于什么位置,但至少你能带我进到贝克斯盐矿去,我想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时何夕的电话响了,是苏珊,“我已经到了盐矿。但这里的确是一片废墟,我不知道你派我来干什么。”
“我马上就到。苏珊你听着,雷恩教授会带我们进去的,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何夕挂断了电话,对雷恩说:“需要我帮你带路吗?我可是杀过人的,而且我不妨告诉你,还不止一个。”
“好吧。”雷恩嘟囔了一声,无奈地发动了汽车。
(十五)
事实证明何夕这次动粗很有效果。
雷恩表现得很配合,他从汽车尾箱里找出了两具黑袍给何夕和苏珊戴上,然后引领他们从另一个伪装得极其隐蔽的入口进入了矿场。通道里不时有人对面而过,每个人都非常恭敬地向雷恩致意,可见雷恩在这个组织里一定地位尊崇。
在最后一道门前站着一名警卫,何夕立刻意识到这个人他见过不止一次,因为他有一双明显异于常人的特别长且粗壮的手臂。
“教授您好。”那人挺了挺腰板。何夕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把石子,眼前不禁浮现出戴维丝太太的死状。
“把门打开。注意警戒。”雷恩下了命令。三个人进去后雷恩按下开关,厚重的合金门缓缓阖上。
眼前的景象让何夕有些发晕。
在盐矿里存放的不是盐,而是一些瓶子。很小但是很多,多到难以计数,在一排排的柜架上密密麻麻地重叠铺陈。无数这样的瓶子组合成了巨大的阵列,顺着甬道延展开去,直到超出了视线。瓶子的高墙向上连接到矿井的顶部,让置身其中的人深感渺小。
“你们应该感到幸福,能够目睹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雷恩显得很镇定。
“我在数这里有多少个瓶子。”何夕的语气很平静。
“你一辈子都数不完的。我来告诉你吧,整个系统的瓶子数量是十亿。”雷恩露出笑容,“这些六棱小瓶的排列方式类似蜂巢,真是一个巨大的巢。老实说如果一个人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却没有人欣赏也很无趣,所以今天让你们参观一下也不错。”
“但是这些瓶子里面好像没什么动静。”
“当然,现在这里只是一个伟大的遗迹,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什么使命?”
“那是一种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使命。是由上帝借由我的手来完成的使命。每个瓶子里大约装有一毫升的液体,而十亿个瓶子里的液体的成分都是不同的,由计算机在很宽泛的范围里按一定算法随机配制。有些瓶子里的成分非常奇特,但谁又真正知道生命会选择怎样的环境呢。每个小瓶里的紫外光强度各不相同,同时每秒钟里大约发生十次放电现象,那是我们制造的微型闪电。那是一副多么壮观的景象啊,无数的闪电将整个地下矿场变得比白昼还要明亮。每个瓶子里其实都是一种可能的原始行星环境。从理论上讲我们存放着十亿颗各不相同的行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许多年前米勒等人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他们模仿原始地球的海洋成分,然后通过持续的电击,最终从无机物中产生了氨基酸等构建生命的有机物质。你是在重复他们的工作吧。”
“不是重复,我所做的工作远远地超越了他们。”雷恩脸上充满得意之情,“他们仅仅设计了一种可能的行星环境,而我从一开始就站在比他们高出百倍的地方,我做的是他们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其实我猜到了你在做什么?”
“不可能。”
“你是在制造更高位数的生命。”何夕的眼睛闪现出洞悉的意味,“我说得对吗?”
五秒钟的沉默之后雷恩不禁拍了拍手,“你真让我吃惊,居然能够明白其中的真相。你是怎么猜到的。”
“很多人认为常正信能够不借助任何工具改变容貌是一种魔术,但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现象,是一种超级模拟现象。”何夕注视着雷恩,“而你那位能在树上纵跳如飞的下属更坚定了我的看法。然后是奇异的瓶子,它六棱的形状暗示着数量的庞大。加上瓶子里与原始海洋类似的液体成分,还有常正信身体里的奇异变化。这些线索的共同作用最终把我引到了这里。”
“你真应该做我的同行。”雷恩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我承认你猜对了。”
“那你成功了吗?”
“你以为呢?”
“我猜你应该是部分成功了吧。至少我亲眼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人以及他们奇特的表现。这么说他们真的是另一种生命吗?”
“人们都说DNA或RNA是生命的基石,其实DNA是由鸟嘌呤、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四种碱基编码而成,每三种碱基对的排列组合决定了一种氨基酸的结构和性质,并最终决定蛋白质的性质。碱基才是构成地球生命的终极基础。DNA不过是一段代码,四种碱基就相当于数字0、1、2、3,它们在双螺旋上的排列组合方式决定了蛋白质的构成,进而决定了地球上千万种生物的多姿多彩的表现。从某种意义上讲,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不过是一段各不相同的四进制程序代码罢了。”
“那你发现的究竟是什么呢?”
“那是一次极其偶然的事件。其实当时我的实验远没有达到现有的规模,行星瓶的数量是一千万个。我永远记得那个编号为637069的行星瓶,它是孕育了新型生命的摇篮。没有人在事先能预料到我们的实验会有什么结果,就算在我内心处曾经有过朦胧的构想,但这一事件超出了哪怕是最大胆的假设。但是我很快意识到什么事情发生了,X光衍射结果表明有一种呈三螺旋结构的超级类核酸物质出现了。你应该知道,在X光衍射图像下DNA的双螺旋结构呈现为‘X’型,而超级核酸的三螺旋结构在X光下呈现出清晰的‘*’型。当时我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那是成功的感觉,对吧。”何夕了解地点点头,“这是好事啊,凭借它没有任何人能和你争夺诺贝尔生物与医学奖。”
“我曾经这样想过。但是,我想到了更多。在超级核酸的编码下,全新的氨基酸诞生了。在四进制生命中,氨基酸最大的可能数目是64种,而在八进制生命中,氨基酸最大的可能数目是512种,这是多么巨大的飞跃。而由此产生的全新的蛋白质种类更是呈现爆炸式的扩张。直到此时此刻生命才真正成为了无所不能。”
“不过按照人类现在的标准,这些新的核酸和蛋白质都不能定性为生物材料。”何夕插话道,“比如我的一位生物学专家朋友就认定常正信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物体。”
“这很正常,就好比WINDOWS操作系统的程序无法在DOS操作系统下运行一样,虽然前者肯定高级得多。如果DOS系统有知的话,它一定会认为所有的WINDOWS程序都不能称作程序,而是一堆不可理解的无意义的乱码。”
“你说的不无道理。”何夕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后来呢?”
“我们以那个行星瓶为蓝本,将规模扩大到了十亿。这多亏了像常正信一样的人的帮助,当时戴维丝太太的地下室里有两亿个行星瓶,是我们一个重要的节点。最初诞生的超级核酸是极不稳定的,直到一年之后,你应该能算出来这其实就相当于自然界里十亿年的时间,稳定的超级核酸产生了。然后,我在一种普通的病毒上植入了超级核酸,我称之为‘*病毒’,也可称为星病毒。”
何夕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的背脊有些发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时只是想做个验证。我想知道超级核酸会表达出怎样的生命现象。也许你会说我的好奇心太重,但现在看来我当时的行为更像是一种宿命。其实我想在宇宙中八进制生命迟早会自行诞生,所需的不过是更长的时间罢了。四十亿年前地球逐渐冷却,然后大约经过五亿年之后四进制生命诞生了。从此你们这些低级的四进制生命体就占据了这颗星球,而八进制生命的演化进程就此搁置。现在好了,看看四周吧,我创造了这个十亿年的时间奇迹,现在该是你们让位的时候了。超级核酸自有它强大的生命力,从它诞生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影响周围的一切。有时我感觉根本不是我创造了它,而是它找到了我。它在冥冥中借用我的大脑,借用我的手,创造了它自己,从十亿年后来到了现在。”雷恩的神色变得有些恍惚,“它是那么奇妙,拥有那么不可思议的魔力。”
“你这样说让人很难理解。”
雷恩脸上显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其间还夹杂有一丝不屑,“在宇宙万物中没有比生命更神秘的事物了。生命诞生之初是那样的孱弱,一丝紫外线、一点高温都能彻底消灭它。但是,在冥冥中天意的指引下,生命却能占据一颗颗星球。你看看我们脚下这个直径一万两千公里的小石子,它的大气成分、土壤构成、地底矿藏、温度湿度等无一不是几十亿年来生命活动的结果,生命的发展甚至将最终改变整个宇宙的面貌。你永远无法理解我面对超级核酸时的心情,因为你对生命没有我这样的敬畏。”
“但你恰恰没有表现出对生命应有的敬畏。”何夕打断雷恩的话,“没有人可以扮演造物主的角色,你创造了新的生命,但你打算怎样对待这个世界上原有的生命呢。”
一丝略显尴尬的表情自雷恩脸上掠过,他没想到何夕一句话就说透了他潜藏很深的心思,“老实说我很尊敬你,在低级生命里你应该算是佼佼者了。如果你能够合作的话肯定对我们的计划能有帮助。在宇宙的生命法则里永远是强者生存,你应该识时务。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原有的生命可以被改造。超级核酸拥有远胜过地球生命的生命力,它有一种强大的生存欲望,被植入核酸的星病毒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迅速改变了整个病毒种群的基因构成,原有的种群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而且超级核酸对四进制生命体的感染和改造是全方位的,植物、动物、微生物,都无一避免。我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能与我们合作。”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何夕冷哼一声,“而且我还要阻止你。快告诉我星病毒在什么地方。”
“这么说你真的拒绝我的提议了?其实我不想强迫你,你最好与我们合作。”雷恩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神色。
“你别忘了现在是我说了算。”何夕晃了晃手里的枪,他觉得雷恩大概是急昏了头。但雷恩奇怪的话让他心中怦然一动,的确,雷恩为何毫无保留地说出真相。而且今天的事情似乎过于顺利了些……何夕猛地想起一件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着苏珊。
“对不起,何夕先生。”说话的人是苏珊,她手里的M990寒光四射。
“这么说在这两天里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何夕喃喃自语。
雷恩上前轻抚着苏珊的细腰,“你怎么就没有看出来我和苏珊已经是同类了。当你找到苏珊的时候她已经注射了星病毒。我们告诉了她真相,后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而下一个接受改造的人就是你。”
苏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很利落地将何夕铐在栏杆上,“我选择忠于自己的种族。而且,地球生命很快就会全部升级成八进制生命。到时候我们都是一样的了。”
“你不是很想知道星病毒在哪里吗?我来告诉你吧。”雷恩得意地大笑,“我已经以协助研究的名义将装有特殊样本的盒子送到了全世界的七家研究所,再过十个小时它们就会自动打开,释放出星活病毒。它们与注射用的病毒是不一样的,被它们感染的个体将具有高度传染性,不仅在人与人之间,也在人与其他生物之间。伟大的超级生命体将从研究所的每一个人开始传播,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在短时间内占据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够解除星病毒的感染。不,这不是什么感染,而是生命的升华。是八进制生命对地球低级生命的一次崭新升级。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刻啊。”
“你不能这样做。”何夕的声音已经沙哑,雷恩的话让他不寒而栗。
“我当然可以这么做。就像是人们都喜欢把自己的电脑升级成高位数一样。而且,升级后你如果怀旧的话还可以随时模拟四进制生命,你可以扮演那些你喜欢的低位数生命形象,这难道不好吗?”
“不是这样的。”何夕试着做最后的努力,“生命不应该分出高低贵贱。每个生命体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它有自己的尊严。你这样的做法其实是对原有个体的灭绝,你难道不明白吗?想想看吧,你觉得自己还是原来的雷恩吗?你的灵魂已经被超级核酸控制了,你成了它的傀儡,成了行尸走肉,这和毁灭有什么区别?还有苏珊,你觉得还有自我吗?问问自己的内心,以前的那个苏珊到哪儿去了。别忘了,艾米丽还等着你,快醒醒吧。”
一丝复杂的神色自雷恩眼里一闪而逝,“你不要白费心机来说服我了。我多年来的心愿就将实现,人类即将迎来伟大的新生命时代。也许你现在还不理解我,但是你很快就会认同我了。”一丝奇怪的笑容自雷恩脸上浮现,他的手里多出了一件样式复杂的注射器。
“星病毒已经臻于完美,你的运气很好。整个过程相较于以前已经大大缩短,没有任何痛苦,超级生命将完成对你全身细胞的升级。你会毫无知觉地睡上一觉,但醒来后你会发现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那是种无比美妙的感觉。”雷恩慢慢逼近。
何夕徒劳地挣扎着,手铐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了血痕。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绝望攫住了他的心,不仅为自己即将成为异种,也为人类将要面临的命运。以何夕的知识他当然明白雷恩说的是对的,醒来之后他自己也将异化为雷恩的帮凶,任何生命体的心智都是从属于自身的物种,就像一只蟑螂永远只会从蟑螂的角度思考一切问题—假如它能够思考的话。但那是多么可怕的结果,从某种意义上讲甚至超过死亡。汗水从何夕额上滑下,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声沉闷的枪响。
何夕睁开眼。雷恩捂住胸口缓缓倒地,惊骇莫名地望着苏珊。
苏珊凝望着何夕,目光里有奇异的光芒闪动,“你让我想到了我的女儿。她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我不能容许什么东西来替代她。谢谢你。”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何夕撑起身,苏珊帮他打开了手铐。
“你们阻止不了我的。”雷恩口中流出血沫,他的脸部扭曲得有些狰狞。
“你快走,我坚持不了多久。”苏珊痛苦地指着自己的头,“它们就要完全控制我了,我感觉得到。那边还有一条安全的通道能出去,你一定要阻止雷恩的计划。”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不。”苏珊的脸变得惨白,显出可怕的戾气,看得出她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我留下来处理一切。”
“我要带你走。”何夕坚持道。
“你快走!”苏珊突然举起枪,脸上的痛苦之色越发明显,“你知道,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苏珊了,我随时可能会杀了你的。你快走啊,趁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
何夕默然退后,进入通道前他突然听到苏珊最后喊了一声,“告诉艾米丽,说我爱她,永远都爱她。”
“我会的。”何夕答应道,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后,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贝克斯矿场的一隅连同天才雷恩一起埋在了地底深处,为他陪葬的是十亿颗小小的行星。
(尾声)
一个月之后。中国武汉。
销毁星病毒的仪式最终选在了中科院病毒研究所。实际上在这一个月里世界各国专家争论的焦点是究竟应不应该销毁它。但是谨慎的一方最终占据了上风,现在七个潘多拉盒子已经并排着摆放在了熔炉边上。
“真想亲眼看看里面那东西长什么模样。还有,它们到底是怎么诞生出来的。”崔则元小声嘀咕道。
“估计在座的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有这想法。”何夕总结道。他至今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其中具体的技术原理,因为他实在没把握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再产生雷恩这样集智慧与疯狂于一身的天才。
“谁让咱们是干这一行的呢。这一个月心里都快痒死了。”崔则元忍不住叹气。
来自联合国卫生组织的高级官员已经讲完了话,按照安排下一个环节是由他亲手摁下开关将七个盒子送进熔炉。但是他突然停下了悬在空中的右手开口道:“我提议应该由何夕先生来完成这最后的环节,因为正是由于他的努力才阻止了这场可能毁灭整个地球生物圈的灾难。”
何夕仓促起身上台,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仿佛又听到了莽撞无知的常正信那惊惶的嘶喊,看到了地底深窟中苏珊那难以描述的最后一瞥。
“站在这里我想到了雷恩教授,他原本和在座的各位一样,是一位优秀的科学家。但我一直忘不了雷恩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他居然能够接受所谓高级生命对自身的替代,虽然他称之为升级。我想,地球上那些比我们人类更低级的生物恐怕不会这样做,因为它们所遵循的本能法则严格禁止了这种做法,而只有人类这种自诩为万物之灵的物种才具有了这种不同寻常的超越了本能的思想。雷恩教授应用他的天才智慧将本应在十亿年后才可能诞生的生命体带到了现在,但他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就像我,虽然我遵照自己的选择阻止了雷恩,但我想除了造物主之外其实也没有谁能够判定我做对了没有。是否人类这种智慧生物把生命的进步看得过于透彻了,生命也许并不只是碳和氢,也许不只是碱基对的数学排列组合。”何夕停顿了一下,“生命是有禁区的。”
四下里一片长久的沉默。何夕摁下开关,七个盒子滑进熔炉,幻化成一簇妖异的夺人心魄的火焰。
十亿年后它还会回来。何夕在心里说道。
注:因为有朋友对文中的十亿年时间概念提出了疑问,在此做些说明。在十亿种行星环境下做一年的实验确实等价于在一种行星环境下做十亿年的实验。比如现在有许多科研机构都在用实验验证质子的寿命。其中一个很有名的实验是在美国俄亥俄州的克里夫莱德一个地下550米(避免宇宙射线干扰)的盐矿中进行,方法是将7000吨的水(约有10的33次方个质子)灌进矿中,在周围安装了2048个光电管检测观察有无质子衰变产生的切伦科夫辐射。经过250天观察,没有发现质子的衰变。这意味着质子寿命的下限至少为1.5乘以l0的32次方年。本作中关于行星瓶的设计用到的也正是相同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