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园(1 / 2)

伤心者 何夕 12564 字 2024-02-19

蒹葭山的早晨是美丽而多姿多彩的。朝阳从远处的群岚中探出头来,慷慨地将光芒撒向大地。翠绿的植被覆盖着每一片山坡,不知名的鸟儿正在呤唱今天的第一支歌。空气里混合着野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一)归来

从机窗俯瞰太平洋广阔无垠的海面是一件相当枯燥的事情。陈橙斜靠在座椅上,目光有些飘散地看着窗外,阳光照射进来,不时刺得她眯一下眼。陈橙看看表,还有三个小时才到目的地,这使得她不禁又一次感觉无聊起来。林欣半仰在放低了的座位上轻声地打着呼噜,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居然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新四经济开始兴盛的时候陈橙的志向是成为一名“脑域”系统专家。当时她刚开始攻读脑域学博士,那会儿正是新三经济退潮的时期,几年来时髦到极点的作为新三经济代表的JT业颓象初露。JT相关专业的学长们出于饭碗考虑正在有计划地加紧选修“脑域”专业的课程,陈橙不时会接到求助电话去替那些人捉刀写论文。用“新”这个词来表述一个时代的习惯大约始于20世纪后半叶。当时有不少“新浪潮”“新时期”“新经济”之类的颇令时人自豪的提法,但很快这种称谓便显出了浅薄与可笑,因为它不久便开始繁殖出诸如“新新人类”以及“新新经济”之类的既拗口又意义含混的后代。所以到了现在出现“新四经济”这种语言怪胎实在是逼不得已,除非你愿意一连说上好几个“新”字。

“脑域”技术正是新四经济时期的代表,甚至可以说整个新四经济的兴起都与之相关。一位名叫苏枫的专家发明了这项将人脑联网的技术,将人类的智慧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同时也有力地回敬了那些关于机器的智慧将超越人类的担忧。(本事详见何夕作品《天生我材》)。正是“脑域”技术的兴盛掀起了一个高潮,将全球经济从JT业浪潮后的一度颓退中拯救出来,带入又一轮可以预期的强劲发展之中。而现在,作为首批拥有“脑域”专业博士学位的青年专家,陈橙有足够的理由踌躇满志。

陈橙的思绪已经超越了飞机的速度,也就是说在思想上她已经提前到达了目的地。陈橙想象得到,自己将得到何种热烈的欢迎,正如她近两年来所到的每一个地方一样。我终于还是选择了回来—陈橙在心里回想着—离开中国已经差不多十年了,十年。陈橙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时光只有在回想的时候才发觉它过得真快。她在心里想象着朋友们的变化,十年的时间是会改变很多事情的。不过陈橙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错觉,因为在这个时代,地域的障碍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她几乎每天都会在互联网(这是古老的新经济时代的产物)上同国内的某个朋友面对面地聊上几句,更不用说通过电子邮件进行联系了,所差的只是不能拉上手而已。当然,这不包括那个人。

陈橙悚然一惊,思绪像被刀斩断般戛然而止。为何会想到那个人,这不应该。对陈橙来说那是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是的,不存在。陈橙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从提包里找出份资料来看。

不过有点不对劲,资料上的每个字明明落在了陈橙的眼里,但她看了半天却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她停下来,轻轻地叹口气,扔掉手中的资料,因为她已经知道这是没有用的。

(二)新知

欢迎仪式比陈橙想象的奢华许多。这片土地还远远算不上富强,对于“脑域”这样的最尖端技术成果有着可以理解的强烈的拥有愿望。陈橙和林欣婉拒了众多待遇优厚的研究机构的聘请毅然回国,就是单凭这一点他们也应该受到热情的回报。林欣是陈橙的同行,今年三十八岁,也是“脑域”技术专家,他们是在欧洲的一家研究所共事时结识的。林欣一直是一位行事相当洒脱的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有点像“技术浪人”,也就是说他常常会更换工作内容及工作地点。从以光子商务为代表的新二经济时代到以“脑域”技术为代表的新四经济时代,凭着天生聪颖他总能顺时代潮流而动,这些年来他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不过那都是与陈橙相识之前的事了,现在的林欣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跟屁虫。比如这次回国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没有考虑过的事情,但是陈橙决定回来他也就跟来了。就林欣的体会而言,现在只有在搞研究时他还能用用自己的脑子,除此之外的时候他几乎完全成了陈橙手里的小棋子。

这事说起来稀罕其实内里一点不出奇,谁让他那样喜欢这个女人呢。本来林欣也是相当吸引人的,这些年也不知害多少女人伤心过。但是现在这一切都遭到报应了,因为他遇见了陈橙。上天让他爱死了这个女人却又让这个女人对他没一点回应。其实如果按照传统眼光来看他们的关系已经够亲密了,他们甚至上过床,用彼此的体温来对抗夜晚的寒冷与寂寞。但在这个欲望与爱情早已彻底分离的时代这根本不能够表示什么,林欣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艰苦的研究工作之余的调剂,当下一个工作日来到的时候就会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当然这只是陈橙一方的情形,而林欣则是陷入了无法摆脱的情感煎熬当中。他曾经试过向陈橙表白,但是她每次都以精巧的语言艺术让他的盘算落空。林欣觉得自己自从认识陈橙后所受的苦比从生下来起受的苦加起来还多。更要命的是以前吃的那些苦—比如生病或受伤之类—还可以找人倾诉,而现在这种事情却是有苦没处说,并且看起来苦尽甘来的那一天简直就是遥遥无期。林欣算是领会到当年佛陀在大彻大悟之后为何会将“求不得”列为人生八大痛苦之一了。不过这些都是只有林欣自己才清楚的内情,而他表面上回国讲学的第一个理由当然是技术报国,另外一个理由则是中国正好要主办本届夏季奥运会,作为体育迷的他岂能错过机会。

叶青衫教授亲自在机场出口处相迎,这使陈橙颇感汗颜。她快步上前挽住叶青衫的胳膊,口里连称如何敢当。这并不是陈橙作态,因为叶青衫正是十五年前她大学时代的老师,那时她的专业是光子商务,这门学科是新四经济时代的支撑,但是在陈橙求学的时候这门技术已经没落了很多,至少一点,那时学这门专业的人要想找到满意的职位就得费不少周折了,以前那种一家有女众家求的热闹场面早已是明日黄花。

这次陈橙之所以选择回国在很大程度上与叶青衫的力劝有关,在内心里她其实一直对于当年自己违拗老师意愿变更专业一事存有内疚。林欣不明就里地站在一旁,面对记者们连珠炮样的提问一语不发。有人拉出了大幅标语,上面写着“欢迎世界著名脑域技术专家归国讲学”。好事的人群围拢来,虽然他们都是外行,但对于“脑域”这种最最热门的技术都是耳熟能详的。政府已经将“脑域”技术列入了国家发展纲要,当下几乎在任何角落都能听到与之相关的各种声音。现在所有人都认识到这个国家未来能否强大就在于能否占领“脑域”技术领域的制高点。语言学家统计过,“脑域”是近年来出现频度排名第二的词汇,排名第一的是“新四经济”,而从实质上讲这两样可以算成一回事。

叶青衫兴奋得满面红光,头上的根根银丝抖得像在跳舞,这次陈橙能应他之邀回国令他颇感欣慰。“脑域”技术是诞生于国外的尖端科学,国内极度缺乏相关人才,更何况是陈橙与林欣这样卓有建树的专家。一时间叶青衫不禁有些感慨,陈橙与林欣都那么年轻,都只有三十多岁,像他们这样的年龄如果是在传统领域恐怕连新锐都还算不上,而现在他们却都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权威了,说起来还是新兴领域成就人。

陈橙与林欣在人潮的簇拥下朝停车场走去。这时陈橙突然看到远处僻静的角落里晃过一道似曾相识的背影,刹那间她的感觉就像是被从天而至的一道闪电击中了。陈橙轻叫一声,仿佛晕眩般扶住了额头,之后她恍若无人地朝那个角落奔去。人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都眼睁睁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但是陈橙奔过去后并没有见到她要找的人,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张被风翻动的报纸。陈橙下意识地俯身,在报纸的头条处醒目地印着一行字:世界著名脑域技术专家陈橙林欣定于明日回国。有人在字的下面画了一行波浪线,笔迹凝重而粗壮。

直到见到这张报纸,陈橙才确信自己刚才的确看到了那个人。何夕—她在心里低喊一声,宛如咀嚼一则古老的故事,而与此同时一滴泪水突兀地从她的眼角沁出来滑落在地。陈橙茫然无措地四下张望着,但她却找不到遥远记忆中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了。

在场的人都在心里留下了一个谜,只有叶青衫除外,他在心里轻叹口气,了解地望了陈橙一眼。叶青衫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此时令陈橙落泪的正是这么多年来令他内心始终无法平静的那个人。这么久以来那个人一直是叶青衫心底隐隐作痛的伤口。在遇见那人之前他从未想到世界上竟会有那样聪颖的人,同时也想象不到这样的人一旦误入歧途竟会是那样可悲可叹。

(三)旧雨

六个月的紧张日程几乎让陈橙吃不消,这段时间以来她简直没有时间休息。她一方面主持由政府出巨资建立的“国家脑域技术实验室”,另一方面则是一个讲座接着一个讲座。叶青衫已经感到局面有点无法控制了,他出于关心曾经试图拒绝一些地方的邀请,但是没有一次成功,“脑域”技术在这片土地上正掀起不可抑止的热浪。

陈橙对这一切也有些意外,但真正感到吃惊的是林欣。至少陈橙以前曾经在国内生活过很长时间,见识过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追逐世界新浪潮时的热情。而林欣则是第一次回国,他完全被人们那种充满虔诚的情绪感动了。有很多次当他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双双仰望着的眼睛时,几乎有要流泪的感觉。因为从那些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光芒让他觉得自己此刻扮演的是一个神的角色,就仿佛传播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每当这种时候林欣就会放慢自己的语速,并且尽可能声音洪亮一些,让每句话都能够一字不漏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去。他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那些虔诚的目光。

今天是一次总结性的报告会,近段时间来的讲学将暂告一个段落。“国家脑域技术实验室”的工作非常顺利,已经产生了多项重大成果。现在林欣正在向听众分析脑域技术的应用前景,他的话不时被热烈的掌声打断。

陈橙埋头浏览资料,心里思考着需要强调的地方,但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无法继续,她有些恍惚地抬起头,隐约觉得一双很亮的眼睛正从某个地方看着自己。陈橙循着内心的方向望过去,她看到一个倚在入口处的人急速地低头离去。陈橙心中一凛,她迅速写下“我有急事”几个字递给旁边的叶青衫,之后便悄悄退到了后台。

广场上寥寥几个人,与大厅里的拥挤形成鲜明对比。前面那个人身形踯蹰地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上了一辆很旧的车朝郊外的方向开去。陈橙急忙挥手拦住一辆出租车。

那人开得有些慢,似乎内心充满犹豫,恰如他先时的背影。陈橙紧张地盯着前方,生怕落下了。出租车司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胖子,不时转头笑嘻嘻地打量一眼漂亮的陈橙,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情。陈橙当然明白他多半认为这是一个妻子暗地里跟踪不老实的丈夫的游戏,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情根本无从辩白。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前面那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四下里是葱郁的田野,一些低矮的山丘起伏绵绵地铺展开去。看来这将是一次长途旅行。

“这条路通什么地方?”陈橙问。

胖老头眯了一下眼说:“这条路朝西,再走下去就是大山区了。你那位还真会找地方。”

胖老头这句没深浅的话让陈橙不禁有些脸红,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不吭声。胖老头突然踩住刹车说:“原来是到这儿来。”

陈橙朝车窗外看去,原来前面那车停在了一间路边店旁。那人已经跟着打扮妖媚的服务员进店去了。陈橙付了车费,头也不回地下车。出租车调转了方向,却没急着走。胖老头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朝店里张望着,似乎想发现点什么事。但是他很快便失望了,店里很安静。胖老头有些无趣地缩回去发动了车子,口里大声吆喝着:“返空车,半价!”

那人佝偻着背影坐在凳子上,很认真地吃着午餐。桌上只摆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盘汤,他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目不斜视,额上粗大的青筋随着他的咀嚼一隐一现。他夹菜的动作很慢,吃得也很慢,就像一头反刍的牛。他吃得很干净,尤其是饭碗,简直都不用再洗了。这本来只是一个夸张的说法,不过这一次这个碗的确用不着再洗了,它突然从那人的手上滚落在地碎成了几瓣。那个人并没有去关心碗的命运,因为他听到一个不知是熟悉还是陌生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何夕。”陈橙又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她便见到那个佝偻的背影缓缓地回过头来。

(四)山谷

蒹葭山是一条支系山脉,山势不高,亦无出奇的风光,平日里人迹罕至。山道旁触目之处多为杂草及灌木,偶尔亦看到藤本。木本种类不多,栾树算是主要的一种,分布很广,但并不成为连续的植被。其他木本植物有小叶榕、刺枣、蒙古桑及胡枝子等。在草本植物里面,为数很多的是芦苇,密密分布在低处,其次是藜草、荻草、芒草等。再有就是竹子了,稍稍夸张一点的话可以称作漫山遍野都是。

山间小屋坐落在一个很僻静的山谷里,如果不是有人带路的话谁都难以找到,只有在这附近才能看出有人居住的迹象。地里长着木薯样的植物,如果经过加工它可以做成口味一般的面包。树上缠绕着葡萄藤,结着青涩的果实。小片水田里长着水稻,但是生长状况看上去不怎么好。

“想不到你真的选择了这样的生活?”陈橙环视着周遭的田园,她觉得这真是太荒唐了。尽管她早就知道何夕那些奇怪的思想,但是她从未想到一个光子商务学的高才生居然会真的实践这样的生活。

何夕没有开口,他急速地四下转动头颅,目光贪婪而迫切,不放过任何让他起疑的事物,看上去就如同一位正在庄稼地里巡视的老农。过了半天他似乎没有发觉有何不妥,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头来看着陈橙,“你刚才说什么?”

陈橙在心里叹口气,“算了,那不重要。你一直独自一人住在这里?”陈橙轻声问道。

何夕咧嘴笑笑,“本来还有一个人,但七年前忍受不了寂寞离去了。”

“是一个女人?”陈橙突然问道。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后悔,这样问话太唐突了,而且显得自己挺在意似的。

何夕幽幽地看了陈橙一眼,缓缓开口道:“不是。是一个合作者。”

陈橙刚要开口,她口袋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其实在路上的时候电话就响过几次,但陈橙一直没有接听。

林欣的语气很焦急,“陈橙,是你吗?为什么突然就走了。你在什么地方?”

“我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很好。”一抹暖意自陈橙心头划过,语气情不自禁地变得有些软软的。

“那我放心了。”林欣在电话那边吁出口气,陈橙几乎想象得到他擦汗的样子,“这边的事情我会处理,不过你最好还是早点回来。”

陈橙收起电话,这才发现何夕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她不太自然地笑笑说:“是一个同事。”

“我知道,是那个叫林欣的脑域专家。”何夕低声道,“我知道你们一块回国的,我都知道。”

陈橙很想说“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她张不开嘴,她觉得此时由自己来说这句话会显得很奇怪。

“你饿了吧。”何夕换了话题,“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待会儿你早点休息,今天肯定累坏了。”

就连何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语气中那种疼惜的意味恰如多年以前。

(五)隐者

蒹葭山的早晨是美丽而多姿多彩的。朝阳从远处的群岚中探出头来,慷慨地将光芒撒向大地。翠绿的植被覆盖着每一片山坡,不知名的鸟儿正在吟唱今天的第一支歌。空气里混合着野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陈橙站立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享受着这一切,记忆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一时间陈橙竟有几分羡慕这样的闲适生活了。不过这只是一刹那的感受,陈橙立刻意识到这种念头的可笑,田园牧歌的时代已经被历史的车轮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人类精彩的生活篇章其实正是现在。陈橙的思绪很快飞驰到了自己的研究领域,那里的一切才是真正让人醉心不已的生活。想想看吧,生而为人并且能够置身于人类智慧成果的最前沿,这才是真正无上的精神享受。

“吃点东西吧。”何夕突然在身后低声唤道,他系着一条围裙,似乎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陈橙注视着猥琐的何夕,心里掠过一丝叹息。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何夕竟然真的安于这种遗世独立的生活,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何夕已经不存在了,成了记忆里褪色的旧影。

“是有点饿了。”陈橙有些不自然地拿起一块点心,这是用磨得粉碎的米饭做成的,吃到嘴里味道很普通。“是你种的?”陈橙随口问道,心里却很奇怪地闪过一个念头,她希望何夕不要说“是”。

但是何夕点了点头,“是我亲手种的。是今年的第一次收成。你是第一个品尝到的人。”

正是何夕说话时的语气让陈橙感到了彻骨的失望,因为那是一种充满无限满足似乎别无所求的语气。陈橙终于相信记忆中那个聪明剔透、志向超凡的何夕真的已经失去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点,总之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陶醉于田园牧歌式生活的隐者,满足于他所选择的生活。

“我该走了。”陈橙突然对着远方说道,她没有看着何夕。是的,这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她有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

“你这么快就要走?”何夕愕然地看着陈橙,“我以为你会喜欢这里。”

陈橙笑了笑,“也许吧,不过得等到我退休以后。”她下了决心,几乎是义无反顾地朝山坡下走去,丝毫没有理会何夕的反应。

何夕应该听懂了陈橙语气里的讽刺,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口里想说什么但却张不开嘴。

陈橙已经下了两道坎,她突然回头加上一句话,“还记得当年我们当年常说的一句话吗?”

“什么……话?”何夕嗫嚅道。

“看来你真的忘了。”陈橙并不意外地开口,“那时我们说我们为改变世界而思考。也许你现在会认为那时的我们很可笑,但我要说的是—我珍视当年的一切。而现在我正在实践当初的诺言。”说完这句话陈橙头也不回地离去,因为她知道此时的何夕将无话可说。

但是一个意外事件拉住了陈橙的脚步—何夕突然开口了。

“你错了,改变世界的不是你们。”何夕的声音变得有点异样,“是我。”

(六)少年狂

国家脑域技术实验室由两幢相邻的三十层豪华大厦组成。两幢大厦都是完全封闭并且隔音的,饮用的全部是纯净水,空气经过最严格的过滤。大厦之间依靠五道全密闭天桥通道连接。楼顶上停放着四架C2060直升机,随时处于待命状态。大厦内配备完善的工作设施、生活设施,从日常用品直至虚拟实境的旅游及游戏节目等应有尽有。葱茏的植物散布在大厦的各个角落,感觉像是一座花园—尽管在人工环境里养护这些奇花异草的花费高得吓人。大约有三百名研究人员在这里工作,从理论上讲一个人即使一辈子不下楼也能过得相当舒适。在目光所及的远处高高低低地矗立着一些类似的建筑,传输速率上万兆的通信线路将这些大厦与世界相连。建立国家脑域技术实验室的总投资大约四亿美元,而七个月来整个实验室的产值已经是这个数字的三十倍。

唯一让人有那么一点点不愉快的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楼下脏乱的街景,以及那些如过江之鲫般奔波来往、灰头土脸的行人。现在外面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庆祝到今天为止中国在本届夏季奥运会上金牌数仍然保持第一的游行,狂热的人群一边喝着劣质啤酒一边拍打着排骨般的胸口声嘶力竭地欢庆胜利,脸上是睥睨天下的自豪。

林欣有点心烦地拉上百叶窗,将目光从天空晦暗、空气肮脏的户外收回到这间宽敞明亮、设施完备的办公室里来。叶青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们正在讨论陈橙的去向。

“我觉得应该报警。”林欣坚持自己的看法。

“陈橙不会有事,我们一直都能和她联系上。我们还是先处理手上的事情吧。”叶青衫露出了解的神情,他发觉林欣简直是六神无主了,这让他禁不住想笑。以叶青衫的阅历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同时也发觉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还处于剃头挑子一头热的阶段。按道理林欣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感情的事从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林欣叹口气,将目光放到投影在大屏幕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政府方面做出的加快脑域技术发展的决议案,中心意思是国家必须在新四经济的浪潮中迎头赶上,文章末尾是一句很有特色的话:脑域兴国。

叶青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欣的反应。这份文件他先看过,实际上他可以算得上参与了议案的制定,最末的那句话可以说是所有议案制定人的心声。叶青衫心里滚过一阵难言的感慨,多少年了,这片土地已不知与多少次机遇失之交臂。作为人类文明的发祥地之一,作为拥有过汉唐气象的伟大国度,多少年来却风采黯淡。这怎不让每个血性未泯的人扼腕长叹。而现在脑域技术却带来了全新的契机,这不仅因为它是能够创造巨大利润的产业,更重要的一点在于由于陈橙等顶级人才的加盟,使得中国在新四经济时代从一开始便与其他国家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准确地说是领先一步。中国专有的多项脑域技术已经投入实际生产,前景看好。最新的月度统计数据显示,中国目前在脑域技术市场上占据了百分之五十点二的份额。当叶青衫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涌起的狂喜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是这个古老国度几百年以来终于重新在世界最先进领域占有过半数的份额。如果叶青衫再年轻二十岁的话,仅仅因为这个数字他就会脱口狂呼“我们是世界之王”。实际上那些在场的年轻人真的那样做了,他们欢呼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一时间叶青衫禁不住两眼湿润,眼前这个场面让他近乎有种幸福的感受,他依稀觉得那个属于这片土地的令人向往的时代正在走来。

(七)伤心谷

陈橙回头看着来处,曲折迂回的道路已经埋没在了茂盛的植被间。从地理上分析这里只是小屋所在山谷的延伸,但是地势却变得开阔了不少,有些别有洞天的味道。同时也正因为这样,阳光也失去了遮蔽,晒得人头顶发烫。

陈橙突然有些想笑,她禁不住想难道自己真的相信何夕会让自己见到“奇迹”吗?她环视着四周,这里只是一个农场,这里能有什么“奇迹”呢?说不定到时何夕会让她去观赏一头小牛的出生,或者一大片盛开的紫云英。这并非不可能,因为在一个农人眼里这些就是奇迹。何夕在前面停下来,等着陈橙赶上,目光里带着歉意。

“就在前面。”何夕环视了一眼两边并不十分陡峭的山崖,“这个地方看不到什么风景,几乎没有人来。不过这并不是无名山谷,它叫作伤心谷。这里面还有一个故事的。”

“什么故事?”陈橙来了兴趣。

“大概是说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很伤心的人来到这里,然后他便在此幽居一世,再也没有出去过。”

“这算什么故事。”陈橙哑然失笑,“没头没脑的。”

“我倒是觉得这个故事很不错。”何夕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我们并不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伤心的人总是有自己的理由。中国有句古话说‘伤心人别有怀抱’。我觉得这个故事听起来又凄凉又美丽。”

陈橙不再搭话,她觉得很累,她已经很久没有徒步行走这么长的距离了。

“就是这里。”何夕终于停下来,他回过头,神采奕奕地望着陈橙,眼睛里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妖异的光。

“这里?”陈橙四下张望,她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难道没有感到凉爽吗?”何夕指指上面。

陈橙抬头,然后她看到了满目的苍翠如同一把巨伞撑在了头顶,将骄阳挡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下一丝光线来。陈橙从来没有看到这么深不可测、这么令人难忘的绿色,触目所及的每一片地方都仿佛是美玉雕成。但这就是“奇迹”吗?

“是很漂亮。”陈橙淡淡地说,“在这里避暑会很不错。”

何夕没有开口,他目光痴迷地盯着那些绿得有些过分,以至于显得有几分怪异的叶片,就仿佛那些叶片是他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何夕自顾自地四下查看,最后在一根细小的枝丫前停下来。有些白色的小颗粒坠在细枝上,随着凉爽的微风轻轻颤动。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陈橙稍显不耐地问,她的心思已经飞回了实验基地,开始盘算回去后怎样才能把这两天耽误的工作补上。

何夕良久都没有出声,他的脸颊上荡漾着一团不正常的红晕,目光水汪汪地紧盯在那根细枝上。

“我该走了。”陈橙终于下决心结束这次也许本来就不应该开始的行动。

何夕抬起头来,长长地吁出口气。“你真的没有看到吗?”他指着头顶上的那条细枝说。

“我当然看到了。”陈橙没好气地应了声。

“不,你没有看到。”何夕郑重地摇头,仿佛是在宣判什么,“这是一枝……稻穗。”

“你说什么?”陈橙像是被人重击了一拳般僵住了,“稻……穗?”

“当然是稻穗。”何夕用力拍了拍身边的那曲折粗大仿佛盘龙虬结的树干,“它结在稻谷上。你还没看出来吗?”何夕的声音变得低而古怪,神色也大异平常,就像一位来自黑暗森林的巫师。

“我们正站在一株稻谷的下面。”他用巫师一般的声音说道。

(八)警员

刘汉威是那种天生的警察料子,一米八五的个头,目光敏锐,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绷的。这块身胚再配上咄咄逼人的眼神,其震慑力可想而知。本来刘汉威此前一直在执行奥运会中国运动员的安保任务,几天来他尽心尽力地保卫着这些国宝们的安全,总算没出什么事,相处久了还交上了几个运动员朋友,听他们吹些体育界的趣事。刘汉威最喜欢的事就是和运动员掰手腕,他在警局里可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对手,但是在这里却一败涂地。单从手臂的外观上看刘汉威似乎还不怎么差劲,但是真正较量起来却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不过刘汉威这个人生就的倔脾气,他怀着怎么也得赢一次的心理挨个儿找明星交手,当然最后的结果都是一个输字。如果不是被那位脾气暴躁的教练发现后制止的话,刘汉威的征战还将继续下去,不过也正是由于这位教练的话才让刘汉威彻底服了输。

那位教练当时一边瞪着刘汉威一边咆哮道:“你丫算什么?知道国家在这几位爷身上花了多少培养费吗?告诉你,每一位都是拿金山堆出来的。全中国的人都指着他们露脸呢。就凭你也想?”

刘汉威接到的新任务是参加一个特别行动组,寻找一位叫陈橙的失踪专家。但是以刘汉威的经验来看这并不算严格的失踪案件,因为当事人并没有失去联系,而且也不像失去了人身自由。刘汉威被分在第一组,他将参加首轮行动。上边对此次行动极为重视,公安部的领导亲自坐镇指挥,单从这一点便足以看出此番行动的重要性。随着刘汉威对案件的了解加深,他也体会到这绝非小题大做。陈橙是当今的脑域技术权威之一,她所掌握的每一项专有技术都是身价惊人的机密。同时她还是政府所倡导的技术报国的典范,无论从哪种角度讲其人身安全都需要加以绝对保障。

为了不惊动对方,刘汉威和另两名组员下了警车后只能步行,从最近一次卫星定位的数据来看陈橙所在地应该是五公里之外。由于山地的关系实际路程肯定要远不少,不过这点小事对于训练有素的警员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根据计划他们三人将分散行动,到目的地附近再会合。刘汉威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然后他整个人便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了郁郁苍苍的林莽。

(九)奇葩

“《山海经》里曾经提到过一种叫木禾的植物。它生长在海内昆仑山上,长五寻,大五围。”何夕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四面的绿色,口吻平静地叙说那个几乎与这个国度同样古老的传说。

直到现在陈橙才稍稍缓过气来,一种疲倦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倚在了树干上。她的头有些晕,额角的地方一扯一扯地跳动,就像是有人拿着绳子在牵动那里。山海经,昆仑山,木禾……她听见这些只有神话里才有的名词从何夕的口里不断流淌出来。这些都是神话,一个声音在陈橙脑海里说。但是另一个更高的声音立刻说道,不,你现在就靠在一株木禾的树干上,你能够触摸它的每一片叶子,能够听到风吹动树叶时发出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植物?”陈橙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几乎不能听见。

“我称它样品119号,因为它是第119号样品培育的,别的那些样品都失败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的确是稻谷的一种,但是—”何夕停了一下,“它是多年生的木本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