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就是这个原因。“审判者”系统忠实地表明了这一点。从马维康出生至今的记忆也都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在总统的事情之后马维康还有勇气走上审判台,单凭这一点他就已经通过了一半的审判,除了内心无畏的人还有谁敢这样做。没有让人不能接受的恶行,除了年轻时的青春幻想之外也没有什么绯闻。有的是对民生的关注,对清明政治的向往,当然,还有对世界没能变得更好的遗憾。那些花尽心思提问刁钻的记者最后的结果都是自取其辱,除了暴露自己的小人之心外他们别无所获。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人们的呼吸,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沉入到了另一个人的心灵当中,感受他的温和、正义,以及面对不公不义时的愤懑。马维康面色如常地坐在头像的旁边,同所有人一道聆听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看上去是平静而自信的,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甚至不时露出着迷的神色。
最后一个被允许提问的人站起来,因为激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仰视着的神色就像是面对圣人。“请问,如果你成为总统的话你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我将效忠于我的国家和人民。”头像和马维康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掌声的海洋淹没了整个大厅。
……
“以审判的名义,”电视屏幕上马维康一字一顿地说,“我宣誓永远效忠于我的国家和人民。”
马维康议员以从未有过的巨大优势当选为下任总统,他最后的得票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在大选结果公布后的第五天,总统递交的辞呈获得通过。而与此同时为了保证政府的连贯性,马维康宣誓就职。也就是说,本届总统的任期比以往提前了一些。
总统的离去多少影响了何夕的心情,所以他只是委托蓝一光和马琳前去观礼。电视里闪过不少熟悉的面孔,包括蓝一光、马琳、廖晨星,还有威廉姆博士。马维康的“私语”芯片植入手术也是由威廉姆做的,他的技术的确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时镜头重又对准了马维康,他还在宣誓。
这时何夕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马维康的样子和威廉姆博士看上去有几分相像,但他又说不出是在什么地方。响彻大厅的掌声经久不息,记者们手里的闪光灯几乎亮成了连续的一片。马维康容光焕发地走下台来,接受着人们的祝贺。他所过之处,人们都以面对圣人般的崇敬目光注视着他,有些人甚至流淌出了热泪。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何夕拿起听筒,他立刻听出了是崔文的声音。
“很早就想同你联系。”崔文说,语气竟然有些害羞,“但每一次都觉得下不了决心。通过这两次事件我想了很多,也许你是对的。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崔文犹疑了一下,“当天在海滨公路上发生的事情是我一手安排的。”
何夕愣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自己邀请崔文时他的迟疑,以及一路上他坐立不安的情形。何夕突然大笑起来,而且是那种非常彻底的足以舒筋活血的笑。
崔文大惑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过了好一会儿何夕才平静下来说:“这么说来,那一次你本来打算陪我一块死?”
“当时情况紧急,我怕如果不陪你去会让你怀疑。当时你在我心中是—”崔文斟酌着说,“一个将要危害世界的狂人。”
何夕沉默了半晌之后叹口气说:“这个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一个人只要能忠于自己的原则就是可敬的,相比之下他的原则是否正确我看倒在其次。我佩服这样的人。现在我倒是有一个请求,我想请你加入‘审判者’系统的研究。”
崔文在电话那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明天就过来。”
何夕稍稍感慨了一番,然后他出门朝计算中心走去,他准备在计算机里给崔文建一个用户。
(十五)
“口令错。”“口令错。”
何夕有点不相信地看着屏幕上的几排字。他没想到自己作为“审判者”系统的缔造者居然会被拒绝访问。何夕觉得脑子有些乱,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问题。末了他抬起头来俯身到键盘前,坚定地敲出了一个字符。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何夕取得了突破,他破解出了系统的口令字,尽管这几乎令他耗尽脑汁。然后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朝系统隐藏最深的地方寻找。
“审判者”系统核心程式代码,阙值维护,“私语”生物芯片构造,神经元细胞突触结构图谱……一个个重要的模块资料自何夕眼前掠过,他目不斜视地搜寻着任何可疑的地方。现在到了受试者记忆存储区,一号受试者的资料何夕一晃而过,然后是二号受试者也就是总统的资料,何夕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接下来便是马维康,何夕放慢了浏览的速度。资料按照阙值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按阙值被判断为有效记忆的部分,大约占了十分之九。何夕看了一下,基本上是在上次审判中都见到过的东西。他把注意集中到剩余的那十分之一,这些都是按照阙值被判定为无效记忆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何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又回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心里是虚脱了一般的感觉。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刚刚从一场可怕的梦魇里拼命挣脱出来的感觉。我的上帝,何夕几乎听得到自己内心里发出的惊悚的叫声,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记忆啊。
死尸遍布的荒园,腐烂的面孔露出森森白骨,血丝密布的眼球。黑漆漆的树林,灰尘满布的老宅。面色苍白的少年,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大鸟怪叫着飞远。镜子里古怪而扭曲的笑容,杀手冷酷的脸,政敌在刀光里身首异处。巨大的蘑菇云,异教徒横陈的尸身。恶毒的诅咒,对世界极度的绝望与仇恨……
……百分之八十九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百分之九十一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
在每一个单元的后面都跟着这么一段说明文字。按照现在的八十六这个阙值取值来讲,这些记忆都是无效的。但是何夕感到了极度的害怕,尽管他知道这个阙值是足够高的但他的身体却仍然一阵阵地发抖。那些地狱般的场面就像是无数只鬼手般攫住了何夕的心脏,令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太可怕了,他知道那些情形应该只是梦境或是想象中的场景,可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这样的梦和想象出这样的场景啊。
这时何夕才突然注意到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面前的地上,看起来这个影子已经在那里站立了很长的时间,过度的投入使他没有听到这个人进门的声音。从眼睛的余光里何夕看出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何夕缓缓抬起头来,然后他便看到了掩藏在头发里的一张苍白的脸以及失神的双眼。
那是马琳。
(十六)
亿万年过去了,地球停止了转动,世界化为了乌有,静谧的荒园成为万物的归宿。赞美诗高扬的旋律充斥了何夕的耳孔,灯光在他眼前旋转,幻化成无数闪烁的亮点。天堂的轻风与地狱的烈焰同时向他袭来,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就像是在梦里。
不,只是一瞬间。何夕定了定神,前因后果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急速地翻转。
“那个值的确太高了”,马琳的声音在回响,“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够凭借心智的力量逃避审判的话那么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是的,马琳是这么说的。“取值为八十六或是八十七是最为恰当的。”回忆中马琳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
何夕痛苦地摆摆头,他的心正在往无尽深渊的最深处沉落。是的,他竟然忘记除了神之外还有魔鬼也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他遇见的是魔鬼,那个人竟然骗过了“审判者”。老天,何夕在内心里哀叹一声,我竟然亲手给魔鬼装上了天使的翅膀并且将他送上了亿万人顶礼膜拜的神坛。
“这是为什么?”何夕喃喃地说,他的眼睛直视着马琳,仿佛要用眼光从她的脸上剜下肉来。现在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包括阙值,包括她在何夕与蓝一光之间制造的芥蒂。现在想来从一开始她就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进入到“审判者”系统中来的。白嫩的肌肤,艳丽的红唇,雾蒙蒙的像是会说话的双眼,飘飞的长发,让人热血沸腾的娇媚体态,她依然是那样美丽动人,但此刻马琳看上去越是美丽就越让何夕感到可怕。他的心脏一阵阵地痉挛着收缩,像是要收缩成一个点。
“你不要再难为马琳了,她只是按我的安排在做。”马维康突然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支乌黑的手枪。同时他反手关上了中心的密码门。
“马维康议员……”何夕微微一惊。
“怎么不称我为总统先生。”马维康有几分揶揄地开口,他的脸上写满得意,“我能有今天可以说有大半功劳都是你的。”
“这是为什么。”何夕直视着马维康,就像是看着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你内心的那些东西……”
马维康大笑道:“我当然就是我自己。是的,我的内心世界绝不是上回审判表现出来的那样。可我要说,这世上真有什么圣人吗?我只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你选择的道路是当医生,而我只想顺时势而动。”
何夕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又能思考问题了,“有一点我能确定,你不可能凭意志来骗过‘审判者’—即便你真的具有神或者魔鬼的意志力。这倒不是在为我自己的成果辩护,我只是从理智出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告诉我吧,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反正,”何夕注视了一下马维康手里的枪,“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是让我死得瞑目。”
(十七)
马维康露出得意的神色,“其实答案很简单。你只要多想想你的老朋友威廉姆博士做的那些手术就应该知道真相了。”
“手术。”何夕讷讷地重复道,他的眼前浮现出威廉姆博士奇异的表情和古怪的动作,他的手伸在虚空里,一动一动地就像在理一团不可见的线,脸上是呆滞的笑容。刹那间,一道亮光有如电光火石般自何夕脑海里掠过。“虚拟现实。”他脱口而出。难怪当初他会觉得马维康和威廉姆博士有几分相像,其实相像的不是他们的相貌,而是他们不经意间流露的那种神情。
“不错。”马维康抚弄着手枪的枪把,“差不多有四个月的时间我每天都要花接近七个小时在一套精心设计的虚拟现实环境里生活。那真是一套了不起的系统,它将‘审判者’和虚拟现实技术结合在了一起。我让女儿加入你的研究的目的之一也在于此。”马维康拍拍头,面有得色,“我早就由另外的医生植入了一套‘私语’芯片,我脑子里的记忆被抽取出来作为搭建虚拟环境的素材,我的脑神经与系统沟通后那个世界和真正的现实没有任何区别。我以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在这套系统里得以重演。而我就如同一个可以反复出场的演员般生活在其中。在那个世界里畅游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体验。”
“并且你还可以按照意愿重新改变事情的本来面目,你扮演编剧的角色。”何夕倒吸一口凉气,他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重新设计了人生的剧情,可以让自己的全部恶行都得到纠正,还可以虚构本来并不存在的善举。你就是凭这些来欺骗了全世界,原来这一切都早在你的安排之中,甚至连总统也被你算计了—你居然有脸说你是他的朋友。你真是一个伟大的天才,相比之下我们简直就是一群白痴。”
马维康并未因何夕的讽刺而脸红,“老实说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不知道我这种坦率算不算是你所说的善举。不过假的总是假的,用虚拟现实技术造就的记忆不管怎么说总是有漏洞的,所以后来才会有那个阙值之争。比方说‘制造记忆’本身这件事情也是我的记忆之一,但是不可以让人知道。为了掩盖这一事实,我们便在后来的实验里设计了一些场面来消解它,比如将其设计为一场梦境等等。多做几次之后这件事情就成了一件半真半假的事情,然后我们便可以通过设定阙值来控制它了。唯一麻烦的地方是我总共做了三次手术,一次植入一次取出,再加上后来的这一次植入。”
何夕现在才知道当初自己的确是冤枉崔文了,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当面向崔文道歉了,除非能出现奇迹—何夕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密码门。
何夕的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马维康的眼睛,他举起了枪,“不要枉费心机了。现在蓝一光最少有十个警卫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告诉你,我会让所有人一个个地走上审判台,他们其实是接受我的审判—感谢你给予了我这个权力。所有人都不可能对我的权力提出异议,因为我是圣人。到时候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主宰这个世界。”马维康说到这里桀桀地笑起来,他的手指用上了力气,“好了,说再见吧,以你的品行一定可以上天堂的,我的上帝先生。”
何夕听出了马维康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叹口气闭上了眼睛。其实真正让何夕坠入深渊的并不是马维康手里的枪,而是他描述的世界未来的可怕的情形。但愿这只是一场噩梦,但愿我此时不在此地,何夕想,与此同时他的眼中淌出了绝望的泪水。万劫不复,这个词是何夕听到枪响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的,这将是他最后的归宿。何夕自己知道马维康说的并不对,他根本上不了天堂,因为他是魔鬼的帮凶,等待他的只能是永无超脱的地狱。
(十八)
荒园,陵墓,晦暗的树影,天空中飘荡的生者与死者。
芙蓉白面之下隐隐显露的骷髅,温柔之乡里闪动的嗜血嘴脸。
桀桀的笑声,青紫色的脸,沾着腐肉的利齿,腥臭的气味。
绿色的火焰环绕四周,发出炙人的热度。滚烫的红色岩浆遍地横流,吞噬着经行的一切。
还有似乎永不停止的颠簸,颠簸。
……
何夕大叫一声,从梦魇里醒来,一时间竟不知身之所在。他急促地看着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熄火的汽车的后排座位上,右肩散乱地缠着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一些滑腻的液体正慢慢地从布条里渗透出来。何夕撑起身体,他看见前排方向盘上伏着一个男人,那是崔文。
崔文的下腹部有一个很大的伤口,直贯后背,没有经过包扎。何夕想起了发生的事情,枪响的时候正是崔文冲进来救了自己。
“何夕,是你吗?”崔文的眼睛慢慢睁开。
何夕正在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给崔文包扎,右肩的疼痛使得他的动作很不协调,“是我,你先不要讲话。”
崔文用力地摆头,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我本打算明天才到基地去的,但我放下电话想早点和你见面。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崔文露出笑容,“那个密码公式居然还能用,你真是太信任我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这真是天意。”
何夕难过地埋下头,他知道眼前这个昔日的“持不同政见者”的伤势已经不治,当初崔文神采飞扬的情形又浮现在了何夕面前,一切就仿佛发生在昨天。
“你是对的。”何夕说,“我不应该研究‘审判者’,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我真的很难过。”
“这不是你的错。”崔文吃力地喘口气,“马维康不会得逞的。”
“可是他已经得逞了。”何夕悲伤地说,“现在还有谁能阻止他。我恨我自己,是我亲手把世界推向了深渊。”
“你能阻止他。”崔文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阻止他。我们不能让披着天使外衣的魔鬼主宰这个世界,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死不瞑目。”
何夕还没有想清楚应该怎样回答这个请求,崔文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他的眼睛直视着虚空,从他口腔里和着血水吐出了最后的两个字:“审……判……”
何夕给廖晨星打了一个电话,他几乎是本能地认为廖晨星可以信赖,而实际上他们仅仅才交往过一次而已。这也是何夕决定和他联系的原因之一,因为他知道自己平日里的社会关系已经无一不在政府监控之中。电话里廖晨星一个劲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何夕只约了一个见面的时间地点便放下了电话,他知道时间稍长就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甚至还会祸及朋友。
这是家叫“雨栏”的小酒吧,生意很冷清。何夕进门后稍稍闭眼才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廖晨星坐在深处角落里的一个小间里等他。何夕伸手摸了摸唇上的假胡须,走到廖晨星身边落座。
“……原来是这样。”廖晨星听完何夕的讲述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马维康会这样可怕。这不是帮不帮你的问题,这只是我的天职,”廖晨星想了一下,“这里面肯定会涉及很多技术性问题,我怕自己讲不清楚,你现在能不能到我家里去一趟。”
何夕知道廖晨星说的是实情,但他还是摇摇头,“如果你有地方感到不明白就在这里问吧,我尽量说得浅一些,那样做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
廖晨星有几秒钟没有说话,然后他低头在随身带来的提包里找出采访录音设备和纸笔。廖晨星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显得有条不紊,当他郑重其事地将纸笔铺开的时候一丝近乎虔诚的光泽在他瘦削的脸膛上浮动着。正是这种光泽将他与那些平庸的同行们区别开来。何夕完全相信对廖晨星来说新闻就是他生存的意义所在,就如同“审判者”在何夕心中的位置一样。但不同之处在于廖晨星的新闻此时仍然是他手里的长剑,可以掷向敌人,而“审判者”此刻却已成为了魔鬼手里的刀叉。这样想着的时候何夕的心不禁如坠深渊。
出于安全的考虑,何夕叫廖晨星比自己晚五分钟离去。出门之前何夕习惯性地摸了摸唇上的假胡须,同时回头与仍坐在原位的廖晨星相视一笑。天已经黑了,但路灯正将金黄色的光线洒在热闹的街道上,整个世界显出温暖的样子。何夕看了下表,再过不到十个小时早报就会上市。邪恶终究压不过正义的,廖晨星是这样说的吧。何夕感到自己的心情已经同几小时之前判若两样。
何夕走到街道拐角处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他几乎是本能地匍匐倒地。几秒钟后何夕慢慢地挣扎着起身,同时他下意识地朝自己的来处看去。
“雨栏”酒吧已是一片火海。
何夕的嘴里满是苦涩的咸味,巨大的悲伤冲击之下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几个黑色的身影正从不同方向朝他逼近,他们手里的杀人武器在火焰的映照下闪着森冷的光芒。
……
(十九)
小车在公路上一路狂飙,夜色笼罩下的景物飞一般地向后逝去。
何夕坐在车子的后排,自责的心情如同一条毒蛇般缠住了何夕的心,使得他完全没有去想此时自己何以会身处这样一辆汽车上。
车子突然停在了路边。速度的变化让何夕从沉思里惊醒过来,他有些发怔地看着蓝一光的背影—爆炸,火光,呛人的烟雾,杀手冷酷的脸,然后蓝一光赶到拖他上车。
“你只能在这里下车。”蓝一光没有回头,车内没有开灯,虽然月光从车窗外投射进来,但是仍然看不清他的脸,“警察在公路的出口处设了卡,你只能翻过公路护栏然后步行到下一个小镇。”蓝一光递过来一张卡片,“这是信用卡,你可以在小镇里提取现金。”
何夕没有伸手去接,“你是叫我逃亡?”
蓝一光点点头,“只能如此。这是为你好。也许你还应该考虑整容。世界这么大,马维康想找到你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何夕冷笑,“那你呢,现在想来你应该早就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却一直瞒着我。”他的脸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
蓝一光的肩头不引人注意地抖动了一下,他的头埋了下去。“对不起。我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如果知道的话我早就对你讲了。马琳当初只是对我说那个阙值太高了,而你又不可理喻,所以让我私下里和她一起做些改动。又说你只信任崔文眼睛里根本没有我和她的位置,我们跟着你是没有前途的。”
“马琳—”何夕轻叹口气,“她还对你说过些什么?”
蓝一光犹豫了一下说:“她还说,她喜欢我。”蓝一光的神色渐渐痴了,“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深,她离我好近,她的头发散发出阵阵幽香……”
何夕再次叹口气,他感到自己已经原谅了蓝一光。一个人在名利和情欲的双重诱惑之下要想超脱实在是难之又难,就连他自己也曾经陷入对马琳的迷恋之中差点不能自拔。何夕直视着蓝一光说:“你是不是打算永远和马维康待在一起?永远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
蓝一光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该怎么做。现在还有谁能和马维康对抗。马维康已经控制了一切,他现在是总统,是所有人心中的圣人。凭借着‘审判者’他拥有了对任何人任何事的最终评判权,和他对抗的人只能是失败的结局。”他神经质地大叫,“想想廖晨星的下场吧。当我看到廖晨星死去的时候简直快疯了,我当时觉得在火海里哀号着死去的人仿佛就是我自己。太可怕了。”
何夕仿佛没有听到蓝一光在说些什么,他的目光转向车窗外面。那里是黑漆漆的田野,树木的影子在薄纱般的月色笼罩下仿佛是一张张剪纸。不知名的夜鸟啾啾地掠过天空,道路上不时有几辆车疾驰而过。
“你是不是对‘审判者’系统很失望?”何夕突然开口道,他的目光仍然看着窗外,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否后悔和我一起缔造了它?”
“审判。”蓝一光下意识地念叨着这个他一度自以为相当熟悉但在经过许多事情之后却变得有些陌生了的词汇,一种不曾有过的感受自他的胸臆间升起,但更多的却只是茫然。
(二十)
今天是政府组阁后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
马维康站在前台,按照惯例向人们介绍他身旁的几位高级官员,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半个月前在术后例检中威廉姆博士查出当初植入的“私语”芯片产生了轻微的免疫排异反应,所以两天前刚刚做完一次修补手术,现在还处在恢复期。当人们得知他抱病来到现场时掌声变得更加热烈而真挚。
记者招待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气氛非常活跃。看得出马维康及其下属们得体的回答让大多数人都感到满意。
“总统先生,”这时坐在后排的一名年轻记者站起来,“你如何保证政府能够秉公办事。我是说,无论如何,是我们这些纳税人出钱养活了你们。”
“这点不成问题。”马维康脸上带着慈祥而甜蜜的微笑,“我和我的部属都经历过最严格的审判,一定可以忠诚地履行职责。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会物超所值,我尤其欢迎新闻界能够对我们的工作实行全面的监督。”
台下响起愉快的轻笑,年轻记者坐下来开始往本子上记东西。
“你这个猪猡。没见识的家伙。”扩音器里突然传出一个高亢的声音,虽然有些变调但仍然能听出是马维康,“政府是我的,连这个国家都是我的,用得着你来操心吗?”
全场所有人立时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这样不可思议的话竟然从总统口中说出。每个人的目光都朝台上看去,马维康惊慌地捂住了嘴。
“有人破坏。这不是我说的。”马维康紧张地辩解道。
马维康的嘴刚刚闭上那个声音又来了,“他妈的,是谁在搞鬼。等我查清了我要让他全家死得和那个叫廖晨星的记者一样。”
这回人们不仅听得相当清楚,而且也看得清楚,这些话的的确确是从马维康嘴里说出来的。只不过似乎不是他自己想说出来。好像是有一个力量控制了他,一旦他停止说话这个力量就会操纵他的嘴说话,而且专说内心里的真话。这一回马维康显然惊呆了,他甚至忘了捂嘴。
“各位,这是有人恶意破坏。请相信我,这不是我在说话。一定有人控制了音响系统。”
马维康面色苍白地解释。
高亢的声音:“糟了,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怎么办。干脆让卫兵把他们抓起来,一个都不放过。”
全场立时炸了营,所有人都蜂拥而动朝外面跑去。
“噢,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怎么会这样想。我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马维康用力摆手,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高亢的声音:“事到如今,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快叫卫兵,快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走。”马维康大汗淋淋地对身旁的人嚷道。荷枪实弹的卫兵冲进屋来,他们手里乌黑的枪管起到了强大的威慑作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局面很快被控制了,人们惊恐地缩成一团,面面相觑,不知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们。
“都在这里了。”一名卫兵报告道,“没有一个跑掉。”
马维康如释重负地擦了擦汗,“很好,这些人都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现在把他们都带走,路上不准他们讲话。”
卫兵们开始押着人们朝室外走去,外面已经清场。哭丧着脸的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上车,有些人刚刚哭出声便被卫兵们粗暴地呵斥住了。马维康吁出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现在好了,他想,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那些人正一个个地被带出大厅,带上车,他们将终生保持沉默。是的,终生,直到他们死。当然,他们都会死得很快。马维康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面目在灯光下竟然显得有几分狰狞。
我控制住了形势,我还是胜利者。马维康想,他的笑意加深了。
(二十一)
人群还在移动着,朝着马维康安排的方向。
高亢的声音:“对了,还有这些士兵怎么办,他们也都听到了。等事情完了之后另外找人把他们也干掉。这不算什么,自古以来的政治家都是这么做的。”
士兵们停下了脚步,一个个转过身来,连同他们手里乌黑的枪口,就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吹过来的一样。马维康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惊恐,他面色惨白地捂住嘴,但是已经迟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默无声息地地盯着马维康惨白的脸,空气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息,沉闷得令人感到窒息。
“我是总统……”马维康语无伦次地说,看得出他的双腿在不住地发抖,“我是你们的总统……”
但是不知是谁首先发出了一声呐喊,然后愤怒的士兵连同人群开始冲向前去。马维康惊慌地挣扎躲藏,但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揍他。”
“打死这个魔鬼。”
“别打了,饶命啊。……他妈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不,这不是我在说……饶命啊。”
“天哪,你听听,他一边求饶一边还在心里诅咒我们。”
“撕烂他的嘴。”
“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黑。”
“……我不敢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哎哟……”
“打死魔鬼。”
……
有一个人没有动,他远远地站在大门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就像是一具石像。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撕去了嘴上的假胡须。他是何夕。
是的,现在这一切都是何夕的安排。他在那次故意安排的修补手术里对马维康脑子里的“私语”芯片做了改动,蓝一光和威廉姆博士帮助了他。公道自在人心,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便是他自己的终极审判台。何夕所做的只是在十分钟前启动了这个新增的功能。当然,这个功能只会用来对付这个世上那些特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慢慢散去了,他们一边离去一边回过头来吐着唾沫发泄心里的余恨。在何夕面前的平地上蜷伏着一个黑色的身躯,那是马维康。马维康双手抱头蜷曲在地上,血污和着灰尘糊满了他的脸。看上去他的伤势并不会致命。救命,饶了我吧,他有气无力地喊叫着,就像一只丧家犬。何夕皱了下眉,然后拿出电话拨通了急救中心的号码。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何夕心里滚过一句感叹。他摇摇头,最后看了眼脚下瘫软如泥的马维康,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走出几步远之后何夕突听得马维康在身后念叨着什么,仔细听去却是一些非常古怪的句子。
“……今天天气好……晴天……我吃过了吃过了……杀死他杀死他……不,这不是我在说……天气好……吃过了……我叫马维康……男……六十二岁……我要你们都不得好死……噢不敢不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吃过了吃过了……啊鬼,你们不要找我,别过来……救救我……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天气好天气好……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何夕有些纳闷地放慢了脚步,但他立刻又大步朝前走去。何夕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只要马维康的嘴稍有空闲的话他内心里的那些令所有人—也许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会感到作呕和恐惧的脏东西就会不可遏止地通过他的嘴冒出来,于是马维康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强迫自己不断地说话,以此来摆脱这种地狱般的精神折磨。看来这辈子马维康都将在这种令人发疯的无休止的唠叨中生活下去了,一直到他死。何夕深叹口气。
何夕没有看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离开之后不久,有一个身影缓缓走进了大厅。马维康害怕地捂住头低声地呻吟道:“饶了我吧……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来人的身形颤抖了一下,然后便有几滴水珠样的东西落在了马维康面前的地上。马维康若有所悟地想要抬头看清来人的面孔,但等他抬起头来时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几滴水渍表明刚才的事并不是出于他的幻觉。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大厅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已经心灰意冷。”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我咎由自取,世界之大不知何处可以容下我这有罪之身。”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不该这么做,你还这么年轻,前程不可限量,何必为我做出这样大的牺牲。何况,我算不上是一个好女人。”
“我知道你心里也是充满无奈。老实说就算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我也会陪着你。这对我而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这就是我的命运。”
“你以后终究会后悔的。”
“也许吧。但我知道如果不陪你走的话我现在就会后悔。”
声音渐渐远去,大厅里只剩下马维康在永无休止地絮语。
“……今天天气好……晴天……我吃过了吃过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天气好天气好……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尾声)
这是一座位于城市近郊的小公墓,很冷清的样子。一块石柱上钉着一块小小的塑料牌,上面写着“南山公墓”。一圈不大整齐的石头墙把公墓围绕起来,地上打扫得还算干净。一些墓前放置的鲜花已经凋谢,瑟瑟地在风里颤抖着。下一场雨水到来的时候这一切都会被掩埋。这时从城市的方向驰来了一辆白色的汽车,停在了道路旁。然后有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束说不上漂亮的花。
何夕慢慢走着,风吹乱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理过了的头发,有几次还遮住了视线。在公墓的角上何夕找到了他的目标。这是两块并列着的新墓碑,上面刻着两个名字:崔文,廖晨星。这时故人的面孔浮现在了何夕的眼前,带着他曾经熟悉的笑容。何夕环视着周遭,到处充满着宁静,只有树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你们好吗,我的朋友。”他低声对着墓碑说道,“你们知道吗,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人们终于认识到为何要进行审判。新一届政府刚刚通过了一项提案,从明天起我们将开始实施我和你们都盼望已久的审判,不是对某一个人或某些人,而是对所有人。理想社会的光芒终于要照亮这个世界了。明天,明天就是审判日。”何夕的目光变得有些幽邈,“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怕,差一点我们就把自己出卖给了魔鬼。好在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你们终于能够上天堂了。”何夕合拢了双手,做了一个表示庆幸的动作。他慢慢地站起身,然后恋恋不舍地朝车子的方向走去,“还有我。”他继续低声说道,“我的灵魂终于可以安宁了。”
何夕启动了汽车,朝来时的方向驶去。这时他眼睛的余光看到有两个人在后视镜里一脸祥和地向他缓缓挥手,一如他们生前,何夕的眼泪立时就流了下来。他们静默无言地站在那里,好像很柔弱的样子,但何夕知道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力量,同时这种力量也正是这个世界得以长存至今的唯一理由。
何夕有意把车开得很慢,欣赏着一路的风景。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高大的行道树自由自在地舒展着繁茂的枝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下圆圆的斑块,平坦的草地绿得发亮,空气里散布着清新的味道。快乐的人们与何夕擦身而过,他们脸上的笑容感染着何夕的心情。所有男人和女人都健康而富有力量,老人充满爱怜地牵着孩子们的手,他们的眼光里充满对生命与生活的信任。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谁也不能破坏它,何夕想。
这时有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女孩蹒跚着走过,吸引了何夕的目光。女孩伸出粉嘟嘟的手一晃一晃地指点着明媚动人的天空,高低远近的山峦,错落有致的楼宇,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稚嫩的语气里充满骄傲:看,丫丫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