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邸城
首侯四年八月
库尼回到祖邸。老父落下泪来,儿子既然要将叛变之战进行到底,他终于下定决心与儿子共命运。祖邸百姓也对库尼归来高声欢呼。
锦上添花的是,蒲马·业木一次大胆偷袭蟠城,竟从柯楚军队的眼皮底下救出姬雅和两个孩子。全家终于能在故乡团聚。
库尼在城门口从早等到晚,蒲马手下护送姬雅马车的火把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小托托和小拉塔对父亲并无记忆。库尼向他们伸出手,两个孩子却后退躲闪。小拉塔拉住姬雅的手,小托托则拽着奥索·其林的衣角。“奥索叔叔,那是谁?”小托托问道,素妥赶忙制止了他,奥索尴尬地退下。
“喔,你是爸——爸爸。”小拉塔对这个词还不甚熟悉。
“孩子们很快便会跟你热络起来的。”素妥对库尼说。
库尼朝素妥深鞠一躬,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消失了。“你对加鲁全家恩重如山。”素妥回了个深深的福礼。
库尼又转向姬雅。二人在城门口拥吻良久,祖邸百姓都大笑,又是拍手又是吹口哨。
库尼反复亲吻着姬雅,在她耳畔低语道:“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不懂,但我懂。我每天清晨都咀嚼黄连,便能稍许体会你的苦处,独自一人,担惊受怕,周围都是敌人,还要照看两个孩子。”
在人前一直显得无欲无求的姬雅终于决了堤。她用力敲打库尼胸口数下,随即将他拉入怀中,贪婪地吻着,她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库尼从衣袋中取出一小把蒲公英,已然枯萎。
“今早还是新鲜的呢。”他充满歉意地说。
“还会有新花的。”她说,“生命轮回,有如潮水。”
“我真希望你我永远感觉如此亲近。”
“那我们便必须珍惜当下,谁也无法预知明天会发生何事。”
库尼点点头,他的脸上也有泪水。
夫妻二人在月下相拥,轻轻摇摆,人群继续欢呼着。
加鲁一家的团聚时光在市长家宅中继续,虽然欢乐,却也尴尬。无论库尼与姬雅怎样彼此理解,他们都清楚,情感的流动是谁也难以预料的。
库尼将姬雅与两个孩子介绍给蕾纱娜。蕾纱娜身上有喜,此时肚子已经很大了。素妥和奥索·其林将两个孩子带走玩耍。随即,库尼突然语塞。
民恩·萨可礼谈起码左提元帅的谋略奇才便滔滔不绝,姬雅也彬彬有礼地适时应和。聊了一会儿,民恩感觉到润·柯达在桌下拉拉他的衣角。他突然闭了嘴。屋中一下变得无比安静。
“码左提元帅正打算入侵里马国。民恩、润和我须得——”泰安·卡鲁柯诺一阵踌躇,“去别处帮她。”
三人起身退下,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屋中只剩库尼和他的两位妻子。
“尊敬的姐姐。”蕾纱娜道,“终于见到你,我心中十分欢喜。”
“是我应该谢谢你,妹妹。”姬雅道,“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照顾咱们相公。他的信中竟未提过你拥有如此绝色。”
两名女子相视而笑。
我看不到。
蕾纱娜在指派给她的卧房中踱着步。
在她眼前,姬雅的心有如坚实的黑曜石。她不知道姬雅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意欲羞辱她。
她不知所措。其他看不透的人都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她从不需猜测熟人的恐惧与欲望。
你不像普通人,不懂如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姬雅雍容高贵,自库尼还是平民时便已与他相识。从她的气质便可以看出,她习惯的是发号施令、有人侍候、生活富足。可蕾纱娜呢?她不过是个卖艺的,在茶楼中靠幻象给客人提供消遣,以此勉强过活。
悦人,领路。
这话如今在她听来,简直是个笑话。
她的天赋难道不是帮人接受真正的自我吗?她要接受自己的局限,努力与姬雅成为朋友。库尼身边必须有人为她和母亲这样的人代言发声,她们都是渴求和平的弱者。她远道而来,终为自己求得安身立命之地。姬雅可以成为有力的同盟。
她要蹒跚穿过迷雾,相信眼前不会突然被一堵高墙拦住去路。
“和我说说蕾纱娜夫人的事。”姬雅对蕾纱娜的侍女融娜说。
姬雅在炊房堵住了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她正在准备一盘各色小食,预备端到蕾纱娜房中。
“夫人人很好。”小姑娘道。
“她和国君相处如何?他们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小姑娘脸刷地红了。
“不不。我不是要问床帏之事,傻姑娘。我是想问,他们在一起都说些什么?”
“姬雅夫人,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在一起时,蕾纱娜夫人一般都会叫我退下。”
唉,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蕾纱娜很会培养下人忠心。但姬雅还有别的法子。
“我听说,蕾纱娜夫人在时,库尼王从来不笑。”姬雅说。
“才不是呢!”小姑娘很是愤愤,“晚饭后,有时会听到国君奏起椰胡琴,夫人便会唱歌。她嗓音悦耳,有时,若是首滑稽的歌,她便会放声大笑,陛下的笑声更响亮。也有时她唱悲伤的歌,便会哭泣,能听到陛下也会跟着哭。”
“蕾纱娜夫人是否当真不擅长舞蹈?”
“当然不是。她会穿上水袖舞裙,将长发放下。她起舞时,时而转圈,时而下腰,时而跃起,背如弯弓。水袖和长发在空中舞动,有如三道长虹,又似本岛蜿蜒流过的三条河流,还像风中飘荡的三条绸缎……”
姬雅打发她走了。
姬雅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库尼在她身旁熟睡,一如既往地鼾声响亮。她已忘了库尼打鼾的习惯。奥索·其林睡觉时是安安静静的。
她想象着库尼与蕾纱娜一起的模样,竟难以抑制心中的怒气。他们刚成亲时,库尼和她相处得轻松愉悦。但她不善唱歌,也不记得库尼曾与她一起这样哭哭笑笑,如那侍女所讲的他与蕾纱娜一起时的情景。她也不会像蕾纱娜那那般翩翩起舞,她从不曾拥有那等舞姿。她突然感觉青春逝去。曾以狮齿花鼓舞未来国君的红发少女一去不复返了。
她脑海中突然涌起许多画面:蕾纱娜失去了未出世的孩子,再也不能怀孕,失去国君之宠。她知道如何将这些画面变成现实:她发现如何治愈自己的不孕之症时,也研习了一些具有相反效果的草药方子。大自然中的物质也往往这般相生相克,毒物与草药之间只有细细一条界线。
她打了个寒战,突然对自己感到很是厌恶。她希望这想法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脆弱。无论她多么绝望,也绝不会迈过那条界线,否则她便会被卷入漩涡,失去自我。
她站起身,走向梳妆台,取出库尼多年间写给她的一沓书信。她没有点灯,只是匆匆翻阅一遍,手指划过空白的信纸,回忆着隐形墨水的字迹。无论多忙,库尼也会挤出时间写信。
姬雅拭去泪水。她是库尼的长子之母,她的儿子将立为太子。她永远是他的初恋,在他成事之前便已与他共命运,在他建功立业之前便已笃信他注定名扬天下。她其实没什么好怪他的,毕竟是她自己劝他再娶一妻的。她是为了助他成功,这是她自己心甘情愿所做的牺牲。
也许素妥是对的。不应太过迷信爱情,情爱有如食物,每一碟菜色都各有不同滋味。人心自能容纳不止一样。
不过,小托托已满四岁,到了明事理的年纪,她要叫库尼给孩子命名了。她要稳住自己的地位,为必将到来的宫廷斗争做好准备。
“缇沐如何?”库尼道。
“仁君之意?”姬雅将古阿诺语译了出来。她考虑着。这名字引自空非迹的诗句,自然十分高贵得体:
仁君无为而治。
但她心中所期待的本是更与众不同的名字,能让人联想起其父狡黠、其母犀利。她正要反对,突然想起空非迹的后一句诗:
待民有如孝母。
姬雅微微一笑。库尼当真选了个绝妙的法子表达心中所想!“甚好。”她说,“从今往后,小托托便是缇沐王子。”
“不如将女儿的名字也起了。”库尼笑道,“她虽然年纪还小,但我觉得她比哥哥聪慧,也已经明事理了。曦拉如何?意为‘消愁’。虽然她的人生必将与我们一样,充满悲喜起落,但或许她可以化解悲伤,保持微笑,就像她爹娘一直努力做的一样。”
“极好。”姬雅道,“小拉塔便是曦拉公主。”
马塔返回本岛,得知他的王国已近垮塌。蒲马·业木使柯楚各地都无法安然运粮。库尼在祖邸城安顿下来,流言称,他随时可能南下进攻萨鲁乍城。码左提元帅得胜的故事令马塔手下十分畏惧,他们认为她能凭空变出士兵来。
马塔并未陷入绝望。事实上,他对这些消息很是欢迎。自帝国陷落之后,生活便平淡无趣,没了刺激。默魁虽为劲敌,却胸无大志。但库尼·加鲁却值得他倾尽全力对付。
战报越不利,他便越冷静。他要像打败所有其他敌人一样,凭借力量与荣耀打败库尼。
他调了五千精良骑兵,又带了一万五千匹骏马。
码左提元帅北征里马国之时,将达苏军队的大部分兵力留在祖邸城中。城中难以容纳五万兵力与数万匹军马,他们便在坡林平原上安营扎寨。这军力甚至超过塔诺·纳门与金多·马拉纳在狼爪岛的兵力总和。柯戈·叶卢一直谨慎细心,确保粮草供应不断。
正午,侦察飞船抵达祖邸,报告称马塔·金笃带了五千士兵朝祖邸城策马而来,午后便要抵达。不过马塔的军队主力刚从狼爪岛返回,仍在怡坦提半岛北岸的诺及达登岸中。马塔率五千人已策马三日,一路无休,许多马儿已经体力耗尽,倒地不起。
库尼的手下在城门前严阵以待。
库尼在城墙上视察军队,发现手下并不惧怕即将与传奇霸主交锋。
步兵排成方阵,由矛兵打头,负责使骑兵落马。两侧是数排长弓兵,不等骑兵靠近便会放出致命之箭。骑兵殿后,准备包围马塔,切断他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