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尼大军是马塔兵力的十倍。
“你要对士兵讲话吗?”泰安·卡鲁柯诺问道。
库尼摇摇头,从整齐的阵列前转开。
“加鲁大人,你有何心事?你觉得咱们准备不够充分吗?”
库尼又摇摇头。
“可你看起来……”卡鲁柯诺犹豫片刻,“恕我直言,我觉得你神色悲伤。”
“我想起了另一个日子。”库尼说,“那时或许好过现在。”他不肯再多说。
无敌霸主将败于今日。
他们来了。随着他们渐渐靠近,掀起大团尘土,传来成千上万的马儿喘息与嘶叫的声音。这五千士兵严守马塔·金笃的军纪,毫无闪躲,直捣库尼·加鲁的防守阵列核心的密集步兵方阵。
达苏军队的长弓兵和矛兵一待敌方骑兵进入射程,便发起攻击,无数长矛羽箭划过空中,一时竟遮天蔽日。许多都射中目标,一些骑兵落马丧命,再也不动。其余骑兵却不顾羽箭刺穿盔甲,继续向前冲。
他们越来越近了。大地都震颤起来。但披盔戴甲的骑兵竟异常沉默。听不到一声战嗥。他们步步逼近,毫不畏惧矛兵在步兵前竖起密密麻麻的致命长矛,矛柄牢牢支在地上,矛尖前倾,准备连人带马一齐刺穿。
马塔·金笃的骑兵有如惊涛拍上雾气缭绕的法沙国崎岖海岸,冲入库尼的方阵。长矛刺穿许多战马,到处是马儿垂死的嘶叫。
许多骑兵从马上坠落。但后面的骑兵继续冲上来,攻势并未减弱。他们跃过牺牲的战友,或是径直从他们的尸身上踏过,作为踏脚石,冲破矛兵的人墙。库尼大军的中心渐渐退后,矛兵丢下武器,抽出短剑,与步兵一同近身对战。
侧翼步兵开始包围骑兵,有如软面团包裹一块肉馅。库尼的骑兵绕到马塔的最后一名骑兵身后,将包围圈封死。马塔·金笃已无路可逃。
马塔面对的敌人是己方的十倍,霸主便是再骁勇,也难以脱逃。就算他的手下全军爆发,以一敌三,他们今天也只能死在这战场上。库尼的士兵欢欣鼓舞,大喊大叫,翘首期盼胜利。
但距离被困柯楚士兵最近的人察觉了异状。他们虽然收拢了包围圈,但敌方骑兵似乎并不抵抗。一人挥剑,便有一名骑兵倒下,又有十把剑刺穿他的身体,他却不抬剑抵抗反击。
库尼的部下抽出剑来,发现剑上无血。他们将尸身翻过来,这才发现:与他们交手的并非柯楚士兵,而是用稻草和粗布制成的偶人。
困惑与怀疑此起彼伏。
天空再度阴沉下来,库尼的部下仰望天空,发现五十艘柯楚飞船。它们盘旋在祖邸城上空,士兵纷纷跳出飞船,头顶打开一个个绸布气球,缓缓降落。
两个时辰之前
马塔几乎已丧失对周遭的感知,只余一片微弱的光线与声音。他已马不停蹄地策马两日两夜,横穿柯楚国的大平原。但他并不感觉疲累。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令他分散心神。他只需要看到眼前这一条窄窄的道路,感觉到雷飞落的身躯在他胯下起落,让自己的身体与之节奏配合。他要到祖邸城去,在那里不成功便成仁。其余一切都不重要。他的生命便是这般简单。
但前方有人挡路。两天以来,他第一次拉住缰绳,让他的黑色坐骑减缓速度。他头顶有一队飞船悬在空中。其中一艘正落在路中央,飞船前站着的是佗入路·佩临。
佩临道:“若不拿下奇迹山,飞船便无法补充悬浮气体。我们的飞船舰队撑不了多久了,除非我们放弃几艘飞船,将其中的悬浮气体转充给其他飞船。”
马塔点点头:“我意欲今日在祖邸得胜。”
“你胜算不大,但有个法子或许能奏效。”
马塔听了佩临的计策,放声大笑。他很喜欢这个点子,十分大胆,讲求平衡。佩临这主意和库尼的下流伎俩不同,注重荣誉、勇气、男子气概。此乃荣耀之计。
* * *
马塔跃出飞船,一眨眼便已坠落数百尺,他心中只觉得有如雄鹰翱翔,朝无助的猎物俯冲下去。
随即,佩临设计的气球从他背上弹出。“砰”的一声响,气球打开,充满从正在下坠的身体周围涌过的空气。突然间,猛地一扯,他的下落速度一下子慢了许多。
我变作明恩巨鹰了。
他抬起头,看到雪白饱满的绸布气球。他低下头,看到祖邸城的小房舍、整齐街道和抬头望着这新奇景象的困惑百姓。
马塔大笑。祖邸城防正忙着对付稻草人幌子,他则要从祖邸城上空降落一决生死,正如他曾经那次一般。感觉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彼时他与库尼尚且并肩作战。
下方的房屋、街道和面孔都愈来愈大。马塔抽出止疑剑,感觉到对战斗的渴望在血液中奔涌。
他发出战吼。这次,将不会再有任何疑虑。
马塔·金笃的空中奇袭大获全胜。柯楚士兵迅速制服驻扎城门的小卫队,使祖邸城墙挡住了达苏大军。
城门封锁,城外的五万大军只能无助地散布在城墙四周,马塔的手下趁机在城中四处纵火,搜寻库尼。只有数十名达苏士兵利用作战风筝成功进城,其中包括不肯弃主的民恩·萨可礼和泰安·卡鲁柯诺。但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达苏军队很快便放弃战斗。
多飒队长、民恩、润·柯达以及泰安冲进库尼携家人暂居的市长家宅,带来噩耗。
“陛下,祖邸城已被攻陷!马塔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咱们有一艘送信用的飞船,是码左提元帅留下应急用的。现下停在院子里,即刻便可起飞。你赶快上船逃走。”
“我在外面街上尽力拖住他们。”多飒队长说罢,带手下出去了。
库尼在宅中奔走,将众人召集起来。但那送信飞船很小,仆人只能悉数留下。库尼的父亲非索·加鲁、库尼、姬雅、孩子们、蕾纱娜、素妥、奥索、民恩、润和泰安都上了船。舱中几乎没有转身余地,更别提四下走动。
飞船无法起飞。
“咱们人太多了。”民恩道。
“马塔一直没有动我,大抵也会继续如此。倘若真要死,我也要死在家乡。”尽管库尼反对,但非索·加鲁还是下了船。可飞船仍然无法升空。
“之前一定是忘了检查悬浮气体的剩余水平了。”泰安说。他们听到街头传来刀剑铿锵和百姓尖叫。马塔的人已经近了。
泰安、润和民恩都下了船。可飞船依旧不动。
素妥也下去了。“马塔绝不会伤我的。”素妥道,“不必担心我。”
姬雅和奥索对视片刻。奥索朝她微微一笑,默默下了船。姬雅闭上眼睛,心跳得极快。
他们二人都知道会有这样一日。人心或许能容纳不止一份情感,但在这天下,女子仍须面临男人不必面对的抉择。姬雅将视线转开。
飞船晃了一晃,又落在地上。
蕾纱娜与姬雅目光相接。蕾纱娜转身给了库尼一吻,便要下船。她因快要临盆,动作十分艰难迟缓。
“不,不。”姬雅道,“你跟库尼和孩子们一起走。我和素妥与奥索留下。我跟马塔打交道这么多次了。不会有事的。”
库尼脸上充满焦虑与痛苦,表情扭曲。“不行。你们俩留在船上。我下去,我要亲自和马塔交涉。”
众人纷纷表示反对。民恩的声音最大:“你要是不走,这事便没了意义。加鲁大人,你必须离开,这样才能营救我们,或是给我们复仇。”
库尼看看姬雅,又看看蕾纱娜,再看看姬雅,再看看蕾纱娜。他突然转向两个孩子,跪了下来。“缇沐,曦拉。”他罕见地用了正式名称呼他们,“你们要为我做件勇敢的事,好不好?”
他将两个孩子抱到舱门口,叫素妥过来接应。
“你疯了。”姬雅喊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么个主意?”
“马塔不会伤及小孩。”库尼说,“无论如何,我不能把你们俩留下。孩子可以再生,你们却无可替代。”
“姬雅说得对。”润·柯达道,“你这是疯了。”他挡住舱门,将孩子推回飞船上。库尼仍大喊,叫素妥上前,把孩子往外推,润又把他们推了回去。素妥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够了,别闹了。”姬雅道。她坚决地将库尼推回舱中,弯腰吻了一双儿女。随即她又转向蕾纱娜:“妹妹,他们就托付给你了。”
蕾纱娜点点头,姬雅便决绝地下了船。
“妈妈,妈妈!”缇沐和曦拉大喊,蕾纱娜只得拉住他们,库尼眼含热泪,关上舱门。
飞船上只剩下库尼、蕾纱娜和两个孩子,终于缓缓升起。润·柯达已细心地将飞船罩上黑布。无论是空中还是地面的敌人都很难在夜空中发现它,除非已知其确切位置。飞船渐渐高升,终于变成繁星之间的一个小小影子,它转向北方,朝平安的热翡卡飞去。
有那么一瞬,姬雅希望自己没有总是显得如此坚强、如此善于照顾自己,竟令库尼信以为真。
素妥和姬雅站在留下的人群边。素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跟库尼刚才都演得很好。”
姬雅闪过一丝愤怒,脸也红了。“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素妥翻了个白眼。“库尼表现得对你们二人同等情深意切,甚至愿意舍弃孩子。少有男子会珍视妻妾胜过子嗣。他这是在向你示好。达拉百姓也会对此称颂不已。”
姬雅露出一个苦笑。“库尼一直机灵得很。”
“不如你机灵。你和我一起留下,却把孩子托付给她,他们二人便都欠了你的。从今往后,你便是她的救命恩人,库尼也会对你的牺牲始终歉疚不已。你为今后的宫廷斗争打下了基础。现下的付出日后恐怕会有百倍回报。”
“在你口中,我们二人都显得如此精于算计、冷酷无情。”姬雅道,“我们的行为难道不是出于爱吗?”
素妥笑了,片刻,姬雅也勉强笑了起来。说实话,姬雅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决定。这不仅是为了与蕾纱娜争夺权力地位,但也不完全是出于无私。有时很难分辨人前表演与自己的真实想法——这“真实”想法不也是一种表演吗?
她只得承认,爱是很复杂的。
“我最可怜的便是那个傻姑娘蕾纱娜。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何等人物。”素妥道。
二人的短暂快乐被街头的尖叫与兵器声打断。市长家宅的大门被撞开,多飒队长血流不止,踉跄而入,周身中箭无数。
马塔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