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涌(1 / 2)

<h4 >第四十五章 达苏与柯楚</h4>

狼爪岛与本岛

首侯四年六月

马塔·金笃重返狼爪岛。

他并不想来,但甘国的达罗王这个怯懦老头令他别无选择。

马塔将达罗王放回狼爪岛。达罗王立刻陷入深深抑郁,终日无所事事,一直看戏,都是唱颂甘国旧时令人艳羡的荣耀富饶的戏码,心中又反复悲叹霸主对他的羞辱。

他麾下一个名为默魁·札梯的将领便蠢蠢欲动起来。此人受到马塔的事迹鼓舞,胆子大了起来,强逼达罗王退位,将甘国国玺转交给他。达罗几乎没有抵抗。他宣布国君之位与自己脾性不合,便就此退隐,专心打理他的金鱼塘去了。

默魁王认为马塔正忙于处理库尼·加鲁不断扩大的势力,便立刻着手向霸主开战。默魁·札梯本人以剑术精湛而著称,但在狼爪岛一役中因病卧床,没能见证马塔在战场上的英武。他总认为有关马塔骁勇事迹的说法都是夸大其词,他之所以能取胜,主要是因为帝国司令腐败无能,而非马塔本人战无不胜。

为了振奋民心,默魁宣布要从马塔手中收复甘国被夺走的本岛领土。随即他便立刻入侵奥热国,其国君是胡页王。胡页正是在狼爪岛战役最后阶段才支援马塔的前任甘国司令,并因此得赏面积不大的奥热群岛。胡页的全国人口不及突阿扎一座城,很快便战败了。默魁在突阿扎城中巡游十日,大肆庆祝,仿佛已经打败霸主本人一般。

“默魁是个白痴。”佗入路·佩临对马塔道,“你的头号大患是库尼·加鲁。霸主,你应奔赴西线,趁他还未煽动其他各国对你开战之前,彻底把他打垮。”

马塔觉得佩临的干预很是恼人。就算库尼登陆本岛,但他只占了哈安国的一分地。热翡卡的三个新诸侯国国君都是马塔·金笃亲手提拔,他们定然足以遏制胆小如鼠的库尼和他那个女将军。默魁却是个勇士,危险得多。

为了不让自己建立的天下分崩离析,马塔别无选择,只得提剑上马。他无人可以委此重任。待他平定东方再来对付库尼。

达拉诸国到了站队的时候。要么支持柯楚国的马塔·金笃,天下无双的勇士;要么支持达苏国的库尼·加鲁,此人似乎好运无穷无尽。

北热翡卡的国君塞卡·集莫自马塔干掉湖诺·其马那一日起便一直追随马塔。众人都以为他一定坚定地站在马塔这一边。

可在成为一国之君之前,在成为军中大将之前,在投身起义之前,塞卡·集莫曾是图诺阿的一个打手,是终日行走刀尖的法外之徒。他因将一人致残而被判处苦役。他脸上的可怖刺青便是狱卒依据玛碧德雷皇帝之法而刺,众人一看便知他曾犯下何种罪行。他与马塔一样身强力壮,十分善战。但与马塔不同的是,他并无远大理想。

他深谙暗巷夜袭的法则,远胜外交手段与宫廷斗争。在他看来,贵族生活与街头匪徒并无很大差别。库尼·加鲁与马塔·金笃便是两个敌对黑帮的老大,彼此争夺城中市场的控制权和商人支付的高昂保护费。他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头目,夹在其中。

跟定强者,否则便会满盘皆输。

塞卡秘访倾盆城,与库尼·加鲁会面。他穿着朴素,不带护卫。会面地点是一间不起眼的老客栈。

他进入指定房间时,发现库尼正与两名妓女躺在榻上。塞卡并不意外,他认为春风得意的黑帮老大正应是这般模样。

库尼将两名女子打发走了,但仍是漫不经心的神情。

“我认为马塔·金笃已成历史,伟大的库尼王才是未来所向。”

库尼打了个哈欠。他起身走出房间。

塞卡不知受到如此冷遇。他来谈结盟之事,可库尼仿佛对他毫不在意。

柯戈·叶卢随即进屋,邀请塞卡共进午餐。招待塞卡的是客栈提供的粗茶淡饭,冰冷无味。筷子粗糙廉价。塞卡愈发不安。

库尼·加鲁如此待他,定是因为他与码左提元帅已准备好夺下北热翡卡的计策。黑帮老大有了强夺地盘的法子,便不需要他了。他很有可能和倒霉的柯素季一样失去领地和王位,甚至有可能丢掉性命。

库尼的冷淡是一个警告,是他的最后一线希望。

他求叶卢宰相替他给库尼捎话。他不再提平等结盟之事,而乞求降于达苏国。他愿交出北热翡卡,为达苏国而战,条件是库尼王许诺战后赏他一块新封地。

柯戈点点头,表示将尽力而为。

塞卡走后,柯戈与库尼拍掌大笑。

“他还真是饵钩线坠一口吞啊!”库尼道。

“陛下,你演技了得。”柯戈说。

“我可是祖邸匪徒出身。”

轻慢塞卡是柯戈的主意,但库尼根据自己对塞卡过往的了解,又润色了一些细节。有时,善用对方心理的作用更甚于军队。

“柯戈,我会想你的。”库尼说着,握住柯戈的手,仿佛他们仍在祖邸城之时。那时,二人常常忙碌至深夜,得意于他人丝毫不感兴趣的城市规划或行政事务的妙招。

柯戈·叶卢携带皇家档案馆的文书,前来倾盆城协助建立达苏政权,他即将返回鞑叶城,以便确保达苏岛和如意岛保持生产,为本岛的战事保证后勤。

“我很荣幸。”柯戈被库尼的颤抖嗓音所打动,一时竟也语塞,“要记住,马塔只有宝剑棍棒,你得的却是众人心。”

* * *

一旦旗下将领牢牢控制住北热翡卡,码左提便派新任的阿汝卢吉公爵塞卡·集莫进攻阿慕国,其国君珀纳多木王的领土如今只剩水上城市的美丽之岛了。珀纳多木惧怕霸主,甚至不肯接见库尼的使节。

码左提认为,让塞卡保持热情和忠诚的良方是让他给自己夺一块新领地。她自己还要忙于本岛其余地区。

码左提的军队有如催枯拉朽一般飞速拿下中热翡卡和南热翡卡。两国国君诺答·密以及多如·索罗飞本以为塞卡能抵挡码左提的进攻,便懈于军备。如今二人别无选择,只得逃过犁汝河,躲进柯楚地盘避难。

渡河之后,他们便将犁汝河北岸各城镇中能找到的船只尽数烧毁,犁汝河虽宽广,河水却浅,他们寄希望于机械独角鲸无法在河道中航行,那样达苏军队便无法渡河。他们还令犁汝河中的其余船只全部泊于南岸的城镇港口,由卫戍部队看守,不得渡河。密和索罗飞指挥一支舰队在笛牧城,牢牢握住犁汝河控制权,又派出水军的主要力量,确切地说,是遭机械独角鲸重创之后的主要残余力量,携带拖网在柯楚国西岸巡航,或许能阻挠潜水艇再度突然登陆。

码左提止步于笛牧细城。这里,作战风筝、气球与飞船在犁汝河上空盘旋,随时警惕着达苏军队试图渡河的风吹草动。码左提元帅意欲搜罗木头搭建渡河筏子,门板、废庙大梁、车轮、甚至破旧家具,但敌方空军的监视为诺达·密和多如·索罗飞提供了充分情报,他们一发现木材聚集,便令飞船轰炸木筏制造地点。码左提的手下只秘密造出寥寥数只小筏,却过于脆弱,难以承受犁汝河的波涛,渡河未及一半便已散架。

济恩·马作提又命达苏飞船飞到犁汝河上空与敌方交战。尽管全员女将的达苏飞船轻快灵便,柯楚飞船的战斗经验却更为丰富。河上的飞船交战虽有双方助威,却始终未见高下。

密和索罗飞终于舒了一口气。只要码左提元帅的大军过不了犁汝河,双方便可无尽对峙下去。

默魁无比勇猛。他牢牢守住狼爪岛,马塔每攻下一寸土地都要付出高昂代价。能与实力相当的劲敌血战令马塔甚是欢欣,但自柯楚传来的战报却令他无比焦急。

无耻的库尼已与故交恢复联络,正是那个土匪蒲马·业木。马塔怀疑姬雅也从中发挥作用。他刚被任命为“坡林侯爵”,立刻便带着他那帮自封为“达苏旋风骑兵队”的马贼不断骚扰马塔的使节和运粮车。马塔对这些伎俩无比唾弃,可在默魁叛乱平息之前,他也无能为力。他只得将攻势加倍,更多鲜血抛洒沙场。

马塔走进突阿扎王宫,他从默魁手中夺下王宫之后便用作自己的临时居所。

仆人之间窃窃私语,但谁也不敢走上前。

马塔皱起眉头:“何事?”

其中一人胆怯地举起手来,朝后宫指了一指。

马塔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定是默魁的哪名妻妾又生事了,或许是在讲他的坏话。他攻入王宫时并未染指后宫,但他已经发现,好心常不得好报。

宫中女子看到马塔前来,纷纷指向他应该探访的方向,随即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四散而去,马塔只得自己打开一扇扇挡住去路的门。

他终于撞开一间套房的门,在门口停住脚步。

弥拉正倚墙而坐,手中绣着花。

二人已有数月未曾交谈。宫中男女佣人都不知所措,不知弥拉是否失了宠。马塔出发讨伐狼爪岛时,将弥拉留在了萨鲁乍城中。

她抬起头来,打量着他的惊讶神情,脸上绽出一个笑容。

“看来他们决定守口如瓶,让你自己亲眼来瞧。唉,这帮仆人。他们不知道你见到我会不会高兴,便用了这个聪明法子。”

弥拉的兴致抚平了马塔的怒气。她如此这般,仿佛二人从未冷战过似的。

“别愣在那儿啊。”她说,“你挡着光了。来,坐下。我来是有几件事要和你讲。”

她有了些变化。他意识到,她已做了决定。

“你要离我而去吗?”他不禁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发觉这问题十分荒谬:他为何要在意这种事?他有数不尽的女人可以享用,许多都比她更年轻漂亮。但他却想让她喜欢自己,希望她是自愿爬上他的睡榻,希望她为冒失无知而道歉,希望她赞扬他的伟大,说他会给这天下留下经久不衰的印记。

可事实上,那一日她说了自己是如何看待他的功绩之后,他便只能以她的眼光看待自己:残忍冷酷,无足轻重,笨拙粗鲁,不值一提。

“不,并没有。”

他如释重负,在她身旁的垫子上坐了下来。

“第一件事是我哥哥。”她说。

他静静等待着。

“我一度常做噩梦,梦见哥哥问我你是否已实现他笃信的理想。”

马塔的脸扭曲起来。

“但最近,我不再做这个梦了。我怕马铎的魂灵缺了供养,便请一个前往蟠城的商人帮我去给他烧香上坟。那商人回来之后告诉我,我哥哥坟前的墓碑是整个墓园中最大的,还对我说,你下令让卫兵每日在他的坟前摆上新鲜菊花。事实上,你下令为图诺阿八百壮士中的所有牺牲者都提供了这般待遇。你肯这样做,实乃慷慨之举。”

马塔没有答话。

她放下绣花绷子。“第二件事。”她站起身,走向角落的一只小旅行箱。她手中拿着一个布包回来了。

“此乃何物?”

她没有回答。

马塔打开布包,看到其中的骨质匕首。这把匕首他见过一次,那时它就放在他叔叔供吊唁的尸首旁。肃非王沉痛地向他解释道,绮可觅公主是金多·马拉纳的情人与杀手,是她用这柄匕首杀了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