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查尔斯(2 / 2)

时间故事狂想集 宝树 19140 字 2024-02-18

8

宅见直人喘着粗气,在一片蕨类丛林中狂奔,身后一头张牙舞爪的霸王龙追赶着他,每迈出一步,大地都发出震颤。但它走得不快,如同猫戏老鼠一样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直人几乎能感到它鼻子里喷出的热气。

直人竭力迈动步子,要逃离怪兽的魔爪,但越跑越大汗淋漓,腿脚酸软,脚步不由慢了下来。没多久,霸王龙一个大步,反超到了他前面,转过硕大的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脑袋。直人不由大叫一声,瘫软在地上。

霸王龙和丛林消失了,变成了一行行浮动的数据:“距离:546米;时间:116秒;平均速度:4.7米/秒;肺活量:1250cc,健康状况:B-……”

朝仓的小圆脸朝他俯下来,直人趴倒在三维视景跑步机上,累得说不出一句话。

“才跑了五六百米就不行了?”朝仓嘻嘻笑着说,“我都能跑一千米呢,直人,你真是太久没锻炼了。”

直人总算能爬起来,喘息着说:“什么事……都得……有个过程嘛……”

“那咱们继续吧,我把恐龙的速度再调低点?”

“不行……我得……先歇歇……”

他们坐到一边的视景躺椅上,有自动凉爽的微风吹拂,面前出现了碧海蓝天的视景,涛声起伏,旁边还有两杯冰镇柠檬汁,这倒是真的。

凉风习习,一大口柠檬汁下肚,直人惬意得似乎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运动过以后再来这么一杯,感觉太棒了。”

“在看查尔斯的直播的时候你也会锻炼么——我的意思是,也会有锻炼的感觉吗?”

“倒是有……”直人说,“不过查尔斯的身体永远是那么健康有活力,我这身子没法比,再说因为有痛苦感的阈限,所以从来不会感到太累。”

“所以啊,以后跟我多来这里锻炼吧!”朝仓笑盈盈地,“我们去游泳吗?”

“快看,查尔斯这浑蛋终于滚出来了!”直人还没回答,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直人向一旁看去,看到墙壁上的投射屏正在播报新闻:“昨日在东京秋叶原失踪的著名美国飞行家查尔斯·曼在失去联络十七个小时后,于今日午间重新现身,他身边还有一位日本女性,亦即最新的绯闻女友细川穗美小姐……”

查尔斯又出现了!

昨天晚上,查尔斯听了穗美的怂恿停止了直播,此后一直没有恢复。直人手足无措,最后赶去秋叶原,结果刚出地铁,就看到人山人海的人流涌向查尔斯所在的小吃店,最后却看到查尔斯的飞马座号拔地而起,消失在夜空中。据说查尔斯和穗美两个遨游太空,享受二人世界去了,然后整整一夜都没有消息。直人左等右等,一无所获,今天百无聊赖之中和朝仓一起来健身房,想不到总算有了查尔斯的消息。

“……查尔斯拒绝接受采访,只说是飞船失去动力。但据媒体报道,他的飞船在近地轨道上停留了一夜,而细川小姐当时也在舱中……”

“你说他们干了没有?”直人听到旁边有人问。

“废话,当然干了。”

“干不干有什么区别,这家伙都不开直播了,我们半点也看不到。”

“因为那女的害羞吧……”

“反正我算看出来了,查尔斯说的那套什么自由啊共享啊都是假的,到时候直播还不是想关就关,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说穿了和其他明星有什么两样,一样的货色。”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直人忍不住站起来抗议说。

那人也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诧异地看了直人一眼,反唇相讥:“我说什么关你屁事?”

“如果你喜欢查尔斯的话,怎么能这么说?你们不了解他吗?很可能只是芯片故障嘛!”

“原来是查尔斯的脑残粉。”青年不屑,“什么故障,你没听到昨天的直播么?他说了是自己要停止直播的。”

“这个……就算是,那只是暂时的,以前在布拉格和仰光的时候不也有过这样的暂停么,你难道不理解人家需要有点自己的隐私吗?”

“我又不是那家伙的崇拜者。,”青年冷哼说,“我收看他直播,只不过为了看他怎么上那些女星,过把干瘾,结果仓井雅他不上,去找这么个女警,还停止了直播,那我还看什么?可笑!”

“你这种素质的收看者,根本就不配去收看查尔斯的直播,你怎么能理解他的生活理想?”

“这么说你倒是理解,可到头来不还是被他一脚踢开吗?白痴,懒得理你!”对方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直人气呼呼地坐下,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里发。

新闻中继续播报着:“……查尔斯的经纪人丽莎·古德斯坦女士表示,昨天的直播中断只是由于技术故障引起,目前直播已经完全恢复,她代表查尔斯为引起的不便而致歉……”

“直人,你不会又要赶回去收看查尔斯的直播吧?”朝仓小心翼翼地问。

“别问我,不知道!”直人恶声恶气地说。

“问问而已,你不用这么凶吧?”朝仓咕哝着。

“不好意思。”直人调整了自己,“我只是……”他不知说什么好,又颓然躺在椅子上。

直人的心里也在怨着查尔斯,这家伙凭什么关掉直播,凭什么中断我和他之间的联系?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已经能够感到自己融入了查尔斯的灵魂,当他说要关掉直播的时候,直人甚至发出了赞同的呼声,而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屏蔽在外面,但是下一秒钟,直人就被抛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那时,他才痛苦地感到,自己永远无法成为查尔斯,只是依附在查尔斯身上的游魂。

近三四年来,直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收看查尔斯的直播,每天他都生活在查尔斯的生活里,和他一起面对一切,一起参加竞赛,一起构思和写作,连美语都练得比日语更流利,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要他仍然把自己当成查尔斯,就可以取得一个个令人瞩目的成就,参加上等阶层的酒会,周游世界,住七星级酒店,享受粉丝的热爱,和许多漂亮女人一夕风流……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查尔斯身上体现出来的个人价值、自由精神和充满自信的生活方式,在查尔斯身上,他才感到自己活得像一个人。而他本人呢,宅见直人,一个不得志的程序员,一个人生的失败者,工作没有前途,日子了无生趣,和父母关系冷漠,女友跟别人跑了,连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没有,几年前他甚至想过自杀,如果不是收看查尔斯的直播拯救了他,他说不定早已经过了黄泉比良坂。

是查尔斯给了他新生和希望,重塑了他的灵魂,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有一种有价值和尊严的生活。但现在,这一切又变了。直到昨天,直人才真切感到,查尔斯可以随意停止直播,切断对他来说不可分割的联系。过去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他纵然拥有和查尔斯一样的灵魂,却也无法真正拥有他的生活。

他还是宅见直人,也只能是他自己。不过,今天的经历让他觉得,或许暂时做回宅见直人自己,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他还会收看查尔斯的直播,但不是现在……

直人下定决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仓,我们继续跑步去吧!今天我要跑够三千米呢。”

“好啊!”朝仓开心地笑了。

9

“查尔斯,我再重复一遍,你不能这么做!”丽莎在电话里怒气冲冲地咆哮着。

“丽莎,我跟你说过至少十次了。”查尔斯坚决地重申,“以后我和穗美在一起的私人时间不会进行直播,这是我的决定!”

“所以你每天的直播时间减少到了不到八个小时?这会扯断你和那些粉丝之间的纽带。这一个月以来你的收视率狂跌不已,上周只有不到两百万人还在收看你的直播了,你已经从收视冠军的宝座跌到第十名以后了,醒醒吧,现在就是那个中国丑星小金凤的关注者都比你多!”

“那就让他们去关注小金凤好了,对我不会有什么损失。”

“查尔斯。”丽莎像在抑制住自己的不耐,放缓语气说,“听着,我们需要仔细谈谈,越快越好。”

“改日吧。”查尔斯冷冷地说,“今天是我和女友认识一百天的纪念日,今晚我可不想被人打扰。”

“可是——”

查尔斯不客气地掐掉了电话,对面的穗美眉毛一扬:“什么事?”

“只不过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我们继续吧!还没玩够呢!”

穗美笑着抓住他,查尔斯拦腰一抱,穗美就半倒在他怀里。看着穗美带着羞意的笑容,查尔斯心神荡漾,忽然穗美从他怀里挣脱,查尔斯感到脚下一绊,重心失衡,反而摔倒在地下。

“哈哈,你又输了!”穗美拍手大笑。查尔斯不由庆幸自己关闭了直播,要不然自己摔跤输给一个纤纤女郎的样子就会被全世界看到了。穗美毕竟是受过正规格斗训练的,看上去娇小柔弱,但真正玩起摔跤起来,自己总是输多赢少。

“快,认赌服输,变成小马!”穗美说,不等他站起来,就骑到了他身上……查尔斯只有苦笑着承担了马匹的角色,狼狈地乱爬起来。

从什么时候起,潇洒不羁的查尔斯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说来也巧,那天查尔斯关闭直播后,一堆无所适从的粉丝跑来围堵他,查尔斯和穗美只有乘着飞马座号狼狈离去,却忘了飞船的燃料几乎耗尽,到了太空就动弹不得。查尔斯打开直播,想要呼救时,才发现飞船上的中微子转换器也没有了电力供应,和外界全然失去联络。而他一次简单的饭后散步变成了在太空中十几个小时的惊魂飘流。

但也正是那次经历,大大拉近了他和穗美的距离。穗美从没有上过太空,那天因为失重飘来飘去,喝水都喝不进嘴里,不免有许多尴尬场面。那天并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发生什么,但几天后,查尔斯带着一飞船的玫瑰再次飞到日本,软磨硬泡开始了第二次约会……他们终于成了情侣。只是穗美有一个原则,在他们约会的时候,决不能打开感官直播。查尔斯答应了下来,而不久后,他就在这种私密关系中发现了新的乐趣。他会去做许多从前根本不会想去做的事,扮小猫小狗,说白痴兮兮的情话,像孩童一样打打闹闹,怎么轻松怎么来,而不是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在床上完美地展现他的情人风范。

在许多年之前,查尔斯也曾经有过这样放松的人生岁月,只是年深日久地直播中,他已经忘了过去的自己。

今晚,在查尔斯新买下来的箱根湖边的别墅里,又是一次温暖而自在的约会,没有那么浪漫,也不一定很激情,但却可以由着他们胡闹。

“喂喂,骑够了没有?”查尔斯抗议着,把背上的穗美掀了下来,压在身下,开始吻她的脖颈:“あなた……”他学会了日语中表示老夫老妻的称谓,“我爱你……”

“嗯……”穗美目光迷离,双唇呢喃而湿润。整整一个夜晚在他们面前,不会再有其他人注视,这个房间完全是属于他们的……

他伸出手,要解开穗美的衣襟,却颤抖着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的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穗美脸上。

穗美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她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目难以置信地望着查尔斯。

“查尔斯?”过了片刻,穗美才叫了出来,“你疯了?”

查尔斯面目狰狞,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抬起手指着门口,言简意赅地说:“滚!”

“查尔斯,你怎么能对我——”

查尔斯粗暴地推开她,“出去!”

穗美惊骇欲绝,怔怔地盯着查尔斯看了半天,终于爬起来,披上外套。“查尔斯,你真是个浑球!”她飞起一脚踢在查尔斯的裆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下体传来的疼痛让查尔斯弯下了腰,然后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板,喉咙痛痒难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连肺都要咳出来,眼中都是泪水。四肢也都在奇异地抽痛着,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从肌体的苦楚中稍稍恢复过来时,才发现面前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和一对修长的丝袜美腿。

查尔斯抬头望去,看到了丽莎·古德斯坦熟悉的面容。

“丽莎?”查尔斯惊讶地爬起来,“你怎么来了?”

丽莎的表情似笑非笑,“你不肯来找我,我只有自己来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明明关闭了位置查找的功能还有——”

丽莎没有回答,却反问:“一巴掌赶走自己的女朋友感觉如何?”

查尔斯又感觉到眼前开始模糊:“你怎么知……这么说,刚才难道是……是你……”

丽莎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用悲悯的口吻说:“查尔斯,查尔斯,不要怪我,这是你逼我们的。”

最可怕的怀疑被证实了。他瞪圆了眼睛,喃喃说:“你能通过芯片控制我的肢体?是你的人在操纵我?可是,那种芯片怎么会……怎么……我以为只是单方面输出的。”

“不存在纯粹的单方面输出,其他人能够通过中微子波束接收到你的脑波,你也能接收到其他人的。”

“可我以为只是感官知觉,想不到居然……”

丽莎的目光中带着不屑和怜悯:“查尔斯,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呢。让我们从头说起吧,你记得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吗?那是你初赛告捷之后的第二年,你花了几十万改装飞船,参加飞行比赛,雄心勃勃想要夺冠。结果一败涂地,血本无归。你走投无路,打算放弃自己的飞行事业,回家接手你父亲在田纳西乡下的小农庄。”

“我记得,是你在一个小酒吧里找到了喝得烂醉如泥的我。”查尔斯回忆着,那是一段他平素不愿意去想的记忆,“当时你告诉我,你是一个脑科学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正在试验一种脑桥芯片,可以实现不同人之间感知功能的共通。如果自愿参加,成功了可以有二十万美元的酬劳,如果损害我的健康,更有极其高昂的补偿金。我为了筹集下一次参加比赛的资金,接受了手术,不久就开始了实验性质的直播。”

“但事实上,那不是真正的实验,”丽莎接口说,“十五年前,贝尔实验室发明了一种芯片,可以嵌入人的脑桥部分,本来是用来实现脑机关联,结果不甚理想,但却意外地发现,它可以实现不同人之间的脑波传递。在你之前已经有过好几次实验,动物的、人的,技术上都很成功。但这项跨时代的发明却找不到用场,没人想在脑子里装一个金属盒子,把自己的意识状态传递给别人,虽然他们并不反对看到别人的。

“为了推广这项技术,我们找了几个普通人,许以优厚的报酬,说服他们进行直播,这倒是问题不大。可问题是,除了个别好奇心过剩的家伙,同样没有人愿意在自己脑子里动一刀,就为了看到区区几个无名小卒的家长里短。

“因此我们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如果有令人感兴趣的名人愿意直播自己的生活,示范效应是显著的,会带动大批粉丝和其他民众接受脑桥芯片,整个产业就激活了。

“我们很快和一些电影明星、运动巨星和知名作家接洽,但是很可惜,没人愿意。这也不奇怪,如果你已经功成名就,生活安逸,干吗要冒险把自己头颅打开,装上那么一个古怪玩意,让所有人都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因此,我们需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成为这场新技术革命的突破口。上头决定,找到一个有潜质的草根少年,包装他,宣传他,让他成为感官直播的代言人。”

10

“所以你们就找到了我。”

“是的。”丽莎直言不讳,“你当时已经小有名气,却陷入事业的瓶颈,你需要钱,因此会接受手术,你从心底渴望那种被万众仰望的感觉,因此对直播不会有很大抵触。你相貌英俊,性格风流,这对我们更有利。只要你的事业能够成功,就能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收看你的直播。让自己转眼间和世界上最酷最有型的风云人物合为一体,这个诱惑没有几个人能经得起。”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你们怎么知道我将来能够获得巨大的成功?”

“呵呵。”丽莎笑着摇头,“查尔斯,亲爱的,你果然还是那么自恋。你还不明白么?”

查尔斯内心已经隐隐明白,浑身一阵冰冷,但丽莎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这个秘密:“当然并非‘偏偏’是你,你只是我们留意的诸多对象之一,选你只不过是偶然。如果我们选中了其他人,一样能把他推向成功的顶峰。查尔斯,你从来不是靠自己,没有我们就没有你。”

“这么说不公平,我的成功的确有感官直播的帮助,但也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查尔斯挣扎着抗辩说。

“你的努力?”丽莎冷笑,“查尔斯,你做了十年的美梦,该醒醒了!你真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飞行天才?这些年你之所以赢得那些比赛,那些驾驶经验和技巧只是次要因素,根本原因是你拥有比其他人更好、价格更昂贵的飞船,你可以找到最专业的设计师和各方面技术专家,这些都是用钱买的。你的飞船就算自动驾驶,说不定也可以飞第一。”

查尔斯涨红了脸,却无从反驳:“这……就算是用钱买的,也是我自己的钱!我为许多飞行器厂商做广告,还有厂商赞助,这是我的正当收入。”

“无非是鸡生蛋蛋生鸡的老问题,那些赞助是谁为你安排的?那些广告业务是谁为你打理的?那些最新款的飞船,刚从风洞里出来就成为你的座驾,那些最先进的引擎和最高级的主控电脑,最舒适的船舱和空气调节系统,被最专业的技师以最合理的布局组装在你的飞船上,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难道他们就必须为你服务?查尔斯,你不是笨蛋,但是这些年你被鲜花和掌声包围,让你看不到许多事情。”

“这么说,这一切背后都是你,还有贝尔实验室在搞鬼?”查尔斯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有点古怪,一开始你代表实验室,后来又在芯片公司,然后当我的专业经纪人……你背后的老板究竟是谁?”

“你不用问,问了也没有意义。贝尔实验室,卡特尔纳米技术,高纳利文化娱乐,狮鹫之星传媒,代卡洛斯飞船集团,斯普林格出版社,时代传媒,太平洋电视台,美利坚民主基金会……和你打交道的这些公司和机构,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都是其中一份子,但没有谁说了算,如果说有一个幕后大老板,那既不是美国政府也不是罗斯柴尔德家族,而是资本本身。你是整个体系中最重要的环节之一,但绝不是独立的。可如今,你的自作主张危及了整体的利益。”

“就因为我减少了感官直播?”查尔斯不禁苦笑,“可现在你们已经形成了产业链,有十万人在进行直播!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但是没有人比得上你,查尔斯。虽然今天许多人开通了直播,但是肯终日直播自己的人还不多,你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我们打造出来的直播时代第一位偶像,人们去收看小金凤那些三流货色只不过是猎奇罢了。但你却以自己的生活方式,实现了上亿人的梦想。你对整个事业的重要性无可取代。你那本《我的直播生活》在全球卖了超过三亿册!你象征着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如果你要退回到偶尔直播的状态,直播就只变成了一种娱乐和调剂,不会再有那么多人痴迷,也许要花十年二十年才能恢复。”

查尔斯冷哼了一声:“嗯,你们不是很能打造偶像么,再打造一个好了。”

“为什么要重复已经做过的工作?这些年你的名字已经成了世界上最响亮的品牌,就拿你的小说来说,全球销量随便可以卖到几千万册,但是如果以杰克逊·史密斯的名义出版,可能几千册都卖不动。”

“等一下。”查尔斯隐隐觉得不妙,狐疑地盯着丽莎,“杰克逊·史密斯是谁?”

“当然了,你从不知道他。”丽莎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杰克逊·丹尼尔·史密斯,德克萨斯州立大学毕业,一个不得志的小说家,前好莱坞编剧,出过三两本总共卖了不到一万册的小说,编过一些没人知道的B级电影,离过两次婚,四十岁不到就秃顶了……顺便说说,他还是你大部分小说的作者。”

“你疯了?!”查尔斯再也忍无可忍,“你到底在胡扯什么?”

“你不必那么激动。”丽莎淡淡地说,“回想一下,在你移植芯片之前,虽然你是一个三流文学爱好者,也写过一些散文和小故事,但从未写过长篇小说,为什么在第二年,你的成名作《雅典神殿》就横空出世?”

“我什么时候开始写作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这能说明什么?”

“想想吧,你这些大获成功的小说,每部中关键的绝妙情节不都是忽然蹦入你脑海的么?你认为那是缪斯给你的灵感?事实上,灵感也是一种感知,你大脑中有一小块区域——大约在额叶位置——决定了你的综合思维和自我意识,不可侵入——不是完全无法进入,只是一旦进入后,你会变成思维紊乱的精神病人。其他的部位,无论是感觉和运动皮层,还是语言中枢,都可以转译他人的脑波。我们只是根据史密斯的构思,让你的语言中枢产生出相应的概念,当神经冲动被额叶所综合时,就被你的自我意识认为是自己的灵感了。”

“这不可能。”查尔斯大吼着,“那些灵感,明明是我自己苦思冥想出来的……那种创作的感觉……怎么……怎么会是什么史密斯的?”

“在未来,很快就会不再有‘自己’了。所谓自我只是额叶前端一小片决策神经区域制造出来的幻象,但我们却天真地以为它包含了从感觉到情绪和思维的一切。但感官直播时代撕裂了这些关系。查尔斯,你站在了新时代的开端,你是新时代的使徒。”

查尔斯委顿在墙角,忽又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哈哈哈,真有意思,你花了这么长时间告诉我,我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我所自以为傲的成就,都不过是幻觉,现在你又对我说,我是什么使徒?”

“真相往往是令人刺痛的。”丽莎说,“但是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吧,很快你就会知道,你是废人还是天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感到你是什么?纵然那些灵感是来自杰克逊·史密斯的,但你仍然感到千真万确是你自己的创作,这就足够让你自己获得写作的满足了。

“在外面的世界,有千万人每天都感到,他们就是你,是查尔斯·曼,是大写的人(Man),他们不在乎自己实际上是什么玩意。至少有上百万人完全被你同化了。你给了他们本来惨淡的人生以希望。这个数字还将不断增长,没有人能抵抗这至高无上的诱惑。随着脑波传递技术的完善,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几亿,几十亿加入这个行列,一旦开始收看直播,就会欲罢不能。而不久的将来,有很多更深的感觉和情绪能够传递,甚至是思维,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但是这是一个真正技术奇点的开端。传统的个人生活将一去不复返,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匪夷所思。”

“可这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念一直是让每一个人成为他自己,追求自己的价值!”

“不。”丽莎摇头,“事实是,即使是你的崇拜者,每个人都愿意成为你,却没有多少人愿意成为自己,这就是人性。”

“好。”查尔斯咬牙切齿地说,“纵然我的一切都是假的,至少我的理念是真的,我不会放弃这个理念。告诉你,我会揭露今天你跟我说的一切。”他试图打开直播,但是不知为何没有反应。

“查尔斯,相信我,你最好不要尝试。”丽莎讥诮着,“在我们背后,有超过一打人现在正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无论任何时间场合,只要你说出超过三个字可能被别人听到,他们就可以开始远程控制,让你立刻胡言乱语,变成不折不扣的疯子,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赶走你的女朋友的了么?”

查尔斯颓然捂住了脸,绝望地瘫倒在地:“既然你们这么强大,为什么不直接控制我的身体,让我说你们想让我说的,做你们想让我做的,让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们还没有这样的技术能力,感觉和运动涉及的大脑皮层不同,特别是你的肢体运动部分,需要的参量太多,计算量很大,控制起来也很费劲,刚才让你说出那些话已经很困难了,而且相当不自然。”

“可惜穗美她没有察觉这些微妙的差异,否则你们做的一切就会穿帮了。”

“不,已经穿帮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声说,查尔斯转过头,就看到穗美明艳的身影又出现在房门口。

11

“穗……穗美?!”

“我回来了。”穗美对惊讶的查尔斯点点头,“刚才我确实想一走了之,但作为职业警察,我对一个人说话语气的自然与否总算有些经验,很快就想到了蹊跷之处,于是到了门外又重新折返,结果发现还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在门口已经听到了你们说的一切,你放心,我没有装什么脑桥芯片,他们对付不了我。”

“查尔斯,你必须让她闭嘴!”丽莎看了一眼穗美,扭头对查尔斯说,语气变得惶急起来,“如果你不想身败名裂的话。听我的,继续跟我们合作,你还可以享有一切名利和地位。至于保留个别隐私时间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和你们合作?”查尔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丽莎,你刚才还威胁要让我变成白痴!”

“查尔斯,你冷静点。那是不得已的选项,你是我们千辛万苦塑造出来的,只要有可能,我们不会碰你,今天我也只是想劝告你。”

“你们必须给查尔斯以自由,把那见鬼的芯片给拆下来,”穗美面对着丽莎,“刚才那些话我已经录下来了,如果查尔斯有什么闪失,我会立刻向媒体曝光整件事。虽然你们财雄势大,但想必还无法控制全世界。舆论不会站在你们这边,如果人们知道脑桥芯片可以侵入他们的大脑,控制他们的行为,你们的事业会立刻崩溃。古德斯坦,你们再也挟制不了查尔斯了。”

丽莎看了看穗美,又看了看查尔斯,无奈地苦笑:“看来我们是陷入僵局了。取下芯片,牌就全攥在你们手上,没有人会蠢到答应这种自杀式的条件。但如果你们要泄露真相的话,查尔斯也随时会变成一个白痴,穗美小姐,你忍心这么做么?”

一时间,室内三个人都沉默下来,但空气中的紧张却丝毫未有纾解。

“好吧,无论如何,你们不能再摆布查尔斯了。”过了一会儿,穗美带着让步的语气说。

“对。”查尔斯的声音中充满痛苦,“我希望你和你代表的势力离开我的生活,滚得越远越好!我和你们以后再无瓜葛。”

丽莎的脸色阴晴不定,良久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再干涉你们,而你们也会将一切封在肚子里,绝不外泄?”

查尔斯点了点头,现在他唯一想做的只是摆脱这个噩梦:“如果你们能放过我们。”

“但你将会从成功的巅峰跌落,从此失去一切。”

查尔斯面色惨白,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什么成功,一直在做一个可笑的美梦,只是今天才终于明白,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个错误。”

丽莎看向穗美,穗美不语,似乎也默认了查尔斯的决定。丽莎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好吧,如你所愿。但你记住,不论你是否打开脑际连接,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看到,不要想在我们眼皮底下玩什么花样。查尔斯,你是聪明人,不会跟我们添乱的,是不是?”

查尔斯缓缓点了点头。

“同样,你们也别想玩花样。”穗美提醒她说,“有关资料,我会善为存储,如果我和查尔斯有什么问题,网路上很快会铺天盖地都是你们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一丝冷笑划过丽莎的嘴边:“那就再见了,查尔斯,我的老朋友,希望你不会后悔。”她转过身,大步从穗美身边走过,离开了客厅,不久,外面传来了小型飞车发动的声音。

查尔斯委顿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穗美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无言地将手放在他脸颊上。查尔斯望着穗美,她的眼神充满关切,她的手触感温暖而绵软,身上的气息芬芳淡雅。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但却拥有了这个女人。从今以后,也许他们将像普通的男女一样,度过平凡的一生。

查尔斯抱住穗美,放肆地号啕大哭起来。穗美像母亲安慰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而查尔斯却抽泣着,抱得她越来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但那是一种悲恸中闪现的幸福。

等到穗美发现查尔斯实在抱得太紧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不知什么时候,查尔斯已经压在她身上,双手紧紧地卡在了她的脖颈上,两只大手拼命压向她白皙脖颈的深处,力气异乎寻常的大。双目奇异地外凸着,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被掐住脖子的是他自己一样。

“查尔斯……放……放开……”穗美无力地叫着,但几乎吐不出一个字。她的身体被紧紧压住了,双手拼命在查尔斯的胳膊上抓挠着,但查尔斯好像全无痛觉,目光呆滞。

穗美明白了,是丽莎·古德斯坦,如今事情已经激化,她绝不会放过他们。穗美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生命即将离她而去,她只是本能地蹬踢着双腿,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但猛然间,查尔斯的头俯下来,一口咬在了自己手腕上,鲜血直流,虎口不由稍微松了一下。穗美什么都来不及想,趁机掰开查尔斯的手,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向房间另一边跑去。查尔斯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又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手脚剧烈地抽搐着。

“穗美……快走……”查尔斯扭曲的声音从沾满血的嘴里传出来,显然正在和篡夺自己身体的入侵力量搏斗。

穗美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敢逗留,但也不能就这么离去,忽然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一个六角形的黑色机箱,闪念之下,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那东西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一声闷响,箱子在地上翻滚了几下,裂开一条大缝,穗美还不放心,又狠狠踩了几脚上去,机箱发出一系列生脆的断裂声,冒出了几缕淡淡的青烟。

查尔斯忽然不动了,像瘪了的皮球一样瘫在地上,只是张着嘴喘着气。穗美冷静下来后,过去扶起他:“没事了,我已经毁了中微子转换器,现在他们没法再控制你了。”

“但我们现在不能离开这间屋子。”查尔斯的声音虚弱无力,“外面到处都是中微子信号站。”

穗美知道,整栋别墅因为她的坚持,只设了一个中微子转换器,还对外面的信号进行了屏蔽。但只要离开这栋房子,查尔斯随时会再度被丽莎那些人所控制。

“那……怎么办?”

“只有打电话,叫记者来。”查尔斯闭上眼睛,“我们要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

一个半小时后,客厅里满满的都是记者,包括二十多家日本媒体和十七八家外国驻日媒体,人们好奇地盯着凌乱的房间和身上带伤,狼狈不堪的查尔斯和穗美。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交头接耳,大部分人的目光中都有“多半是有什么桃色纠纷吧”的猜测。

“晚上好。”查尔斯没有多废话,从沙发上站起身说,“今晚叫大家来是因为——”

人们全神贯注地留意下面的内容,但查尔斯却卡住了,目光透过众人望向后面的什么地方,仿佛看到了某些东西,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和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查尔斯!”穗美觉得不对劲,抢过话头说,“诸位,今晚我们要告诉大家一件——”

“——一件重要的事。”查尔斯却仿佛回过神来,又接了下去,神态一下子变得疲惫,“我决定参加下个月的冥王星超远程飞行大赛。”

“什么?”穗美惊诧不已。冥王星超远程飞行大赛只是一个名大于实的噱头,查尔斯这样功成名就的飞行家根本没有必要参加。前几天被询问的时候,查尔斯还明确表示不会参加。

“大家知道。”查尔斯说下去,“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长距离的飞行比赛,远超过之前的地球轨道环日拉力赛。虽然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举办,但将来会成为人类的标志性成就之一。我听说现在报名参赛的人很少,我想要拿第一个冠军应该问题不大,等以后可就难说了。”

人群中发出轻轻的笑声。穗美看到查尔斯说话的神态相当自然,不像是被人控制的样子,几次想打断他,却终于忍了下来。

查尔斯话锋一转:“不过因为冥王星距离地球三十多个天文单位,整场比赛将持续两年。因为光速的限制和信号衰减,在这段期间恐怕无法再进行感官直播了,非常抱歉。”

人群中发出一系列不满的抗议声,显然其中不乏查尔斯的粉丝。

“那细川小姐呢?你们不是要分开两年吗?”有人问。

查尔斯拉住了穗美的手,在她手心饶有深意地捏了一下:“两年的时光不算久,我相信对我们不是阻碍,我会在冥王星的亿万年冰层上,刻下穗美的名字。”

……

“查尔斯,这是怎么回事?”当记者散去后,穗美不解地问。

查尔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不知哪个记者带来了便携式中微子转换器,让他们能够重新打开我脑中的视觉对话界面,给我传达了一个信息。”

“难道他们又威胁了你?”

查尔斯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全人类,他们手上有人类的命运……”

“至少一亿人,你记住。”他回想起对方在他视野中闪现的信息,“一亿人的生命安全直接掌握在你的手里,如果事情泄露,我们或许没有能力控制所有的人,但是至少可以在几分钟内传播各种紊乱的脑波,大部分人会暂时精神错乱,还有些人会永久精神失常,不知道会发生多少起车祸和各种事故,也许还有几个人会按下核导弹的发射键……世界将会因此天翻地覆。比起这场浩劫来,世界大战都算不了什么。或许地球会在几天内返回石器时代。”

“所以我只能住口,让你们一步步推广那些可怕的芯片,让所有人变成迷失自我的奴隶,直到你们控制了世界,再也不怕外在的威胁。”

“这是历史前进的方向,或者我们将一直走下去,走向一个崭新的未来,或者将爆发激烈的冲突,将会有上亿人死亡,世界重返远古蛮荒。最终的选择在你手里,查尔斯。”

“你们手上有一亿个人质,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这说明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所以能及时改口,避免了一场大麻烦。不管怎么说,去冥王星的主意不错。我们双方可以不必直接冲突,你也不必担心再被我们暗算。两年后等你回来,不再是世界的焦点,就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而我也可以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成就。我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傀儡,而是不可战胜的查尔斯……”

“查尔斯?你怎么了?”穗美把他从沉思中唤醒。

“没什么。”查尔斯揽住穗美的腰,抚摸着她长长的头发,怜惜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12

查尔斯的最后一次感官直播,收看者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三千万人。三千万双的眼睛,随着查尔斯的步伐,一步步走进发射场,面对周围沸腾的人群和头顶蔚蓝色的天空。

发射场在传统的日本宇航中心鹿儿县种子岛,二十四艘形态各异的飞船停在巨大的发射场中央。但和旧时代不同,如今飞船发射不再需要庞大笨拙的发射架,随着宇航科技的进步,可以在地球上任何地方起飞,直冲长空,在这里出发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这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但人类的太空探索仍然在初级阶段。今天的这次宇航大赛,并非只是到月球或火星,而是几十亿公里外,除了几个探测器外尚无人类踏上过的冥王星,往返仍然需要两年以上的时间。

比赛中,所有的飞船在离开地球后,将利用太阳光帆和各大行星引力场加速,飞向太阳系尽头的冥王星。再合拢光帆,用剩余的燃料返回。虽然原理并不复杂,但横贯整个太阳系的近百亿公里来回,仍然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无涯之旅。

成为第一个踏足冥王星的人类,将是太阳系探索史上里程碑的事件。因为冥王星并没有多少科研价值,也被开除出了大行星之列,所以各国政府在无人探测器后,并没有进一步载人登陆的计划,但毕竟名声响亮,民间宇航爱好者却前赴后继。几十年中,有过七八次载人飞船飞向冥王星的尝试,但大部分因中途困难折返,有的在小行星带被微流星撞毁,有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太空深处,冥王星是死亡之星的说法流传开来,近十多年没有人敢于再尝试登冥之举,直到这次大赛,才重新唤起了飞行家们征服宇宙的热情。

特别是由于人气偶像查尔斯·曼的参赛,使得这场比赛变得举世皆知,虽然许多人抱怨以后无法再收看查尔斯的直播,但他的勇气和坚韧仍然打动了亿万民众。本来寥寥无几的参赛者,也迅速增加了两倍之多,虽然只有二十多人,但都是飞行精英,让这次比赛变成了一场真正的大赛。

“查尔斯!”在沸腾的人声中查尔斯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身看去,是他的老对手乔治·斯蒂尔,正向他走来。

“乔治,感谢你每次都来当我的陪衬。”查尔斯微笑着说。

“查尔斯,你这个花花公子。”斯蒂尔裂开嘴,轻轻给了他一拳,“告诉你吧,这次你一定会输给我。”

“哦,为什么?”他们一起肩并肩向场中央走去。

“听说你拒绝了卡特尔公司和代卡洛斯集团赞助的高级设备,只是从几个小制造厂那里订购了一些普通装备,甚至飞船的基本布局都是自己设计和组装的?你太自大了,卡特尔纳米的光帆制造技术无与伦比,在同样重量的情况下面积可以比其他公司的产品大三分之一,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不过斯蒂尔,我以往太依赖技术优势了,这回我想靠自己的实力赢。”查尔斯诚恳地说。

“这么说,你只能靠不断压缩生活空间来减负,达到一定的速度?”斯蒂尔惊诧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敬意,“虽然是保密的,不过我设法研究过你的飞船构造,结论是如果要有获胜的可能,你的生活舱必定小得可怜,几乎得和一个棺材差不多,许多娱乐休闲设备都得丢掉,甚至转身都困难,你愿意像苦行僧一样过上两年?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为了飞向星辰的尽头,这是我们的宿命。”查尔斯说,“斯蒂尔,如果有必要,我相信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斯蒂尔不由点了点头,又一笑说:“无论怎么做,这回你都够呛了。不过查尔斯,你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好了,将来两年里,我们可以通过无线电慢慢聊天,也许我们会变成朋友的。”

他们像两个亲密的朋友一样,说笑中走到了各自的飞船前,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活动,许多飞行家在和家人和朋友话别,亲吻。查尔斯检查引擎的时候,一个身影向他走来,查尔斯抬头望去,是一位纤细柔美的女郎。

“小雅?”他站起身。

“查尔斯。”仓井雅姿态娴雅地走向他,“我是来送你的。”

“谢谢你。”

“不,我该谢谢你,查尔斯。其实……我也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查尔斯。”仓井雅楚楚地说,“你知道,两年前我只是一个名气不大的AV女优,上不了台面,而且年纪也渐渐大了。所以两年前,我精心安排了和你在马尔代夫的那次所谓‘偶遇’,然后我……勾引了你,和你有了一夕之缘。全世界都看到了那次直播,我成了整个世界的性感女神,以后我青云直上,进军了主流影视界,最近还接了一部好莱坞电影。这都是你带来的,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

“别这么说,这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但以前那些甜言蜜语……都不是真的。”仓井雅凄然,“只是我为了往上爬的手腕,我利用了你,我欠你一个道歉。”

“别这么说,仓井小姐。”查尔斯也改了称呼,叹息说,“生活就是这样,我们往往是在逢场作戏,只是有时候自己入戏太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扮演的角色,这不是谁的错,你也无须道歉。”

“无论如何。”仓井雅掏出一个精致的布包,“查尔斯,你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学到了很多东西。衷心祝福你能获得胜利,这是我从明治神宫求来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神明会保佑你的。”

查尔斯深深地看了一眼仓井雅,接过了布包:“谢谢,我会带在身上的。”

“那……我先走了。”仓井雅轻轻拥抱了查尔斯,转身离去。

望着仓井雅的身影,查尔斯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复杂的苦笑。他清楚,仓井雅对他说的那些话,仍然是在利用自己最后的剩余价值。他和仓井之间的男欢女爱一向不过是各取所需,不仅他们自己,就是每一个直播的观众都心知肚明。但最后仓井的表白,无疑大大提升了自己的形象,让人觉得她是一个重情义的好女人。

但这并不是说仓井雅全然虚伪,这些话虽然肯定经过精明的考量,但可能同样是真诚的。我们每个人都在表演,从前是这样,在直播时代更是这样。或许我们的真诚,只是一种真诚的自我表演……

“对了。”仓井雅忽然又转过身来,好奇地问,“查尔斯,细川小姐呢?怎么没有见到她?”

“这个……她有点不舒服。”查尔斯说,“不能来了。”

“哦,是这样。”仓井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胜利的笑意,没多说什么。但查尔斯知道,仓井对穗美“抢走”自己一向是很不忿的,如今她认为自己和穗美之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所以穗美才没有来。

但穗美不需要来送他,也不应该来,如今,她藏身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掌握着至关重要的证据,以防丽莎和她背后的那些人再趁乱对他们不利,将他们同时杀害。当他离开地球后,对方就再也无法通过脑桥芯片控制自己,穗美会和他每天保持联系,如果对方对穗美下手,自己就可以通过无线电通讯公布一切。目前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查尔斯望向远处欢呼的人群: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舞台的中央了,最后一次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斯蒂尔很可能是对的,这次我的飞船毫无优势,没有获胜的希望,我终将失败,然后被世界遗忘。

但那又如何?飞向太空,飞到那最远最远的星球上去,是我一生的梦想。并非只有冠军才有意义,相反,只有当宁愿割舍其他许多东西,你仍然要实现它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梦想。

查尔斯,这是最后的机会,做你自己。在这个星球的喧嚣浮华中失去的,你会在广袤无垠的太空中找回来的,那里有真正的宁静和救赎……

最后时刻,几十名经过遴选的幸运观众进入发射场,和各位参赛者合影。大部分人都首选和查尔斯合影,查尔斯微笑着一个个接受了,还一一给他们的书或衬衫签了名。最后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平平,衣着朴素的少女,举止中还带着几分羞涩。

“您好,查尔斯先生。”少女局促地说。

“你好,你是……”

“我叫朝仓南。”少女说。

查尔斯点点头,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在他思维的背后,另一个意识却忽然在震惊中醒来:怎么是她?她在这里干什么呢?她……什么时候变成查尔斯的粉丝的?

“朝仓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您要和我合影吗?”

“嗯,好的。”朝仓站在他身边照了张相,但照完相后,却迟迟不肯离去。工作人员上来要拉她离开,被查尔斯用手势阻止了。

“朝仓小姐,我还能帮你做什么?”查尔斯问。

“对不起,查尔斯先生……”朝仓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红着脸说,“我想做一件事,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只要不违法,乐意从命。”

朝仓又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勇敢地直视着查尔斯的眼睛,张口说:“私……私は直人君のことを大好きよ!”

查尔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另一个意识却忽然明白了,他知道了为什么朝仓会千辛万苦出现在这里,并非为了查尔斯,而只是为了对他说一句话……

“我……我非常喜欢直人君呢。”

但查尔斯还没有反应过来,朝仓已经迈上前两步,勾住了查尔斯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嘴唇。直人感到,她的嘴唇轻薄,绵软而湿润,带着夏日的芬芳和少女的气息。

“直人。”朝仓哀婉地在查尔斯耳边说,“我就在你身边,可你非要通过千里之外的查尔斯,才能感到我的存在吗?”

保安随即冲上来要把朝仓拉开,但查尔斯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不要动手,对朝仓说:“小姐,相信你心爱的人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然后,他轻轻地对他根本不认识的直人说:“幸运的家伙,不要错过身边的幸福哦。”

……

不知什么时候,直人退出了脑际连接,望着房间的天花板,觉得泪水充满了眼眶,又从眼角流下。

收看查尔斯的直播许多年,他和无数美丽的女性有过令人艳羡的浪漫和风流,但他在心底知道,那些和他无关,只是查尔斯的魅力所致。但他宁愿让自己忘记这一点,让自己沉浸在查尔斯的幸福生活里。

但今天,在最后的这场直播中,在他融入查尔斯的三年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切颠倒过来了:那句话,那个吻,是为了他,宅见直人,而不是查尔斯。

他不是查尔斯,也永远不会是查尔斯。但他仍然可以做他自己,拥有自己渺小却并非卑微的幸福。有些甚至是查尔斯也无法企及的。

直人坐起身,还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又是自我麻醉的一天。但以后不会了,查尔斯的直播如今已经结束,即使他从冥王星回来,可能也不会再开启。而直人会去寻找新的生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直人下定决心,拨打了一个电话,在响了好几声后,终于被那边接起:“莫西莫西,我是朝仓。”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直人还没有说话,蓦然间耳边响起了引擎声和欢呼声,直人望向打开的电脑荧屏,看到发射场上,几十艘飞船拔地而起,射向天外,在空中留下一条条长长的尾迹,如同远去的雁群。查尔斯已经毅然踏上了苍茫太空的漫漫征途,而这一次,直人无法也不想再依附在他的灵魂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

直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说:“小南,我喜欢你,请与我交往吧。”

再见了,查尔斯。

尾声之后

一年后。

一艘天蓝色的飞船收拢光帆,打开登陆引擎,缓缓落向一颗黑沉沉的,几乎完全浸入黑暗的星球。飞行平稳,层层下降,看上去一切正常——这也意味着第一个人类即将踏上冥王星的表面。

但当飞船距离星球表面还有大约两公里时,不仅没有降低速度,却忽然怪异地猛然加速,旋转着向冥王星表面的厚厚冰层撞去,十几秒钟后,一朵微弱的火花绽放在冥王星表面,如同黑夜中一闪即逝的火柴,然后就是长久的沉寂。

这是中国的冥王星探测器“马面”拍摄到的图像,大约五个小时后,图像被传送到地球,也传来了太阳系尽头的噩耗。此后四十个小时内,任何联络的尝试都归于失败。两天后,另一名比赛选手乔治·斯蒂尔在冥王星成功着陆,发现了面目全非的飞船和被烧成焦炭的查尔斯·曼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