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查尔斯(1 / 2)

时间故事狂想集 宝树 19140 字 2024-02-18

1

他进入了太空,宛如获得自由的鱼儿跃出水面。

透过“飞马座号”的舷窗向下看去,最初是灰色的城市、棕色的小镇,然后是绿色的农田和黄色的沙漠,很快一切都被白茫茫的云海覆盖。等他钻出云海,已经在太平洋上空,世界变成了一个蔚蓝色的曲面,隐约显出巨大的球体轮廓,北美大陆是天边一线,亚洲隐藏在弯曲的海天线下面,整个地球被裹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那是大气层。而在他头顶,点点星光已经从暗黑色的天穹露出头。随着引力的减弱,他感到了失重效应,虽然身体牢牢被固定在座椅上,但是仍然感觉自己在飘浮着。飞行器仿佛翻了个儿,太平洋的无尽海水悬在他头顶,而身下是黑暗的无底深渊,让他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不是在太空,而是安睡在大海的底部,一切显得恬静而悠远。有那么几秒钟,查尔斯·曼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远离尘嚣的人,似乎可以永远就这样飘荡在地球之外的空间里,融入大自然的高远纯净。

但他很快想起来,不,应该说他一直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可实现的幻想,即使在这颗星球之外,整个世界都在看着他,至少有十亿人在观看他的“直播”。飞马座号正在世界最高规格的航天飞行大赛——跨太平洋锦标赛之中。现在飞船正在大气层外以9.7马赫的高速射向太平洋西岸,目的地——日本东京。

像弹道导弹一样,比赛的飞行器往往在中途进入太空,以便最大限度减少空气阻力,在太空中,为节省燃料,基本依照惯性飞行,重新进入大气层后才会点燃发动机。因此有那么几分钟,查尔斯悠闲自在地观赏着窗外的蓝色星球,打开了座舱里的爵士乐,甚至发布了一条脑写的“维博”:

“我感到自己离地球前所未有的远,在这一刻,‘我’的存在,世界和我,变成了相对的两极,我就是我,不再是地球上芸芸众生的一分子,而是孤独的宇宙流浪者……”

飞马座号的电脑屏幕上清楚的显示出了他的位置,他大约在阿留申群岛上空,一大队蓝色光点正从星星点点的岛屿上空向西移动,一个醒目的红点在它们前列,正是飞马座号自己。他的背后有一百多架飞行器,前面有三架,飞马座号排在第四,还算不错,但还不足以取得名次。最前面的飞行器已经在一百多公里外,最近的一架也有十多公里。似乎是为了提醒他,背后一架银白色的飞碟迅速接近,很快从只有三百多米的近处悠然掠过他的左面,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那是乔治·斯蒂尔的“仙女座”号。

“查尔斯,今天怎么不行了?是和女人搞得太多了吗?”通话频道中传来斯蒂尔的讥笑。

“乔治,我只是在休闲,欣赏欣赏太空美景,对我来说,比赛尚未开始。”

“恐怕对你来说,比赛已经结束了,伙计。”乔治反唇相讥。

“不,比赛现在刚刚开始。”查尔斯冷冷地说,按下了一个按钮。

骤然间,飞马座号抛掉了整个尾部,宛如蜕皮新生的蝴蝶。新露出的尾部喷管中吐出蓝色的强光,标志着核聚变发动机启动了,查尔斯感到了加速效应,有一股力量压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种熟悉的感觉却让他热血沸腾。减轻了一小半重量之后,飞马座号的速度短时间内提升了2.2个马赫,轻松地反超了仙女座号。

“Surprise!”查尔斯吹了一声口哨。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有……十二马赫的速度!”

“东京见,乔治。”查尔斯说,“如果你的小飞碟能撑到那里的话,千万别掉海里,我可不想在庆祝酒会的生鱼片里吃到你的戒指。”他知道上亿人都通过广播听到了这句俏皮话,嘴角泛起得意的微笑。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预言,身后的仙女座号颤抖起来,显示出自己已经到达速度的极限,但它仍加速了一小段,进行了一番绝望的尝试,但最后放弃了。

“你等着吧,查尔斯,总有一天……”乔治在电波里气急败坏地叫喊着。

查尔斯大笑着,风驰电掣,飞向前方,核聚变发动机全力运转着,将飞行器的速度推向顶峰。

“卡伦斯基!哈米尔!田中!游戏开始了!”

以梦幻般的速度,飞马座号超过了一架又一架飞行器,很快重新进入大气,启动了防护罩,空气在他周围燃烧起来,飞马座号宛如灿烂的火流星划过太平洋的天空,落向日本列岛。

在离东京不远的海上,飞马座号最后超过了田中隆之的“天照号 ”。为了降落,天照号不得不在离东京还很远的时候就开始减速,而飞马座号却嚣张地没有减速,从天照号的头顶飞过去,然后飞过了东京上空。

“查尔斯,你去哪里?再不停下来就要飞到西伯利亚了!”耳机里传来教练的警告。

但查尔斯在飞过东京后才开始全力减速,绕了一个圈子再飞回来,仍然赶在天照号之前降落在东京奥林匹克体育场的草坪上。查尔斯看到,满场的观众都起身为他鼓掌欢呼。

“查尔斯,恭喜你蝉联了冠军!”教练在耳机里说,“颁奖仪式将在一个小时以后举行,你准备一下致辞吧。”

“你代我领奖好了,”查尔斯说,“我还有一个浪漫的樱花约会。”

“别耍性子,这次是爱子女天皇亲自颁奖!晚上还有日本读者的见面会,你要赏樱花,明天我们会安排的。”

“我对女皇没兴趣。”查尔斯大笑,“为什么要在没兴趣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我对她的兴趣可远不如仓井雅。”他知道女天皇会因为自己把她和著名AV女优相提并论而气得浑身发抖,仓井雅听到后会莞尔一笑,有亿万观众将和他一起开怀大笑,而这句话会登上全世界主要报纸的头条,至少是娱乐版头条。

“查尔斯,你实在是太……”

然而飞马座号已经再度起飞,在亿万观众的众目睽睽之下升到高空中,消失在东京的高楼广厦间。

2

突如其来的微微刺痛让宅见直人睁开眼睛,有好半天他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这是他的房间,大约只有七八平米,一张榻榻米就占了一半,另一半是一张电脑桌,没有别的家具,不过他需要的主要也就是这两样东西。

直人坐起身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七八个小时躺在床上,膀胱憋得有点发疼。许久没有进食,血糖已经低到了危险的程度,所以手腕上的健康监测仪才开始报警,如果再不吃点东西,健康监测仪就会断定他已经昏迷,直接向附近的医院发出求救信号。

直人去厕所撒了泡尿,接了一杯矿泉水,打开放在电脑桌上的药瓶,瓶子里是满满的高纯营养片,富含人体所需要的主要营养成分,并且能抑制胃酸的分泌,吃五片就相当于一顿饭。当然这玩意的味道不敢恭维,和塑料泡沫差不多,但是既然每天都可以享受鹅肝、松露和鱼子酱的顶级大餐,谁还在乎这些!

直人倒了十片营养片,和着冷水吞服了下去。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界面,分秒必争地敲打着一般人看来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他在为一个金融管理软件编写代码,这份工作枯燥无味,好在收入不菲。他每天最多工作两个小时,这是维持他每天能在这个小房间里吃营养片活下去的起码收入。他不想为此付出更多劳动,但也没法要得更少了。

“必须赶快。”直人一边干活一边想,“不能再这么割裂了,这会破坏好不容易形成的内在协调性,必须快点回去……最多再有五分钟……”

但是偏偏有人呼叫他,直人皱了皱眉头,打开对话视频,一个胖胖的短发女孩子蹦了出来,是住在隔壁的朝仓南。她做了一个表示可爱的表情:“直人,你在吗?”

“在啊。”废话。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知道吗?查尔斯来了。”

“我听说了,怎么?” 又是废话。

“是查!尔!斯!”朝仓强调说,“查尔斯·曼,你的偶像诶!他刚才拒绝去领奖,说去和仓井雅约会了,现在轰动了整个网络,不过听说晚上他在银座那边还有一个见面和签名售书活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如我们去看他好不好?我有一本他写的《彼岸之国》,想让他签名呢!”

“对不起。”直人根本没想就拒绝了,“我很忙,我要工作。”

“可你每天都在房间里工作,花两小时出去走走都不行吗?何况今天是查尔斯——”

“我赶着要交任务呢。”

“可是——”

“对不起,再见!”直人径直关掉了视频对话。

幼稚的女人,浪费我的宝贵时间,直人想。他知道朝仓暗地里喜欢他,可是在和伊丽莎白·怀特、玛丽安娜·金斯顿、宝拉·克劳齐亚、杨紫薇等世界各地的艳星名媛有过肌肤之亲后,再对着朝仓那张小圆脸,他实在提不起兴趣。何况朝仓的存在总让他想起自己是谁,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自己。

不行,不能再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了。多待一秒钟都会令人发疯。直人草草结束工作,推开电脑,在榻榻米上躺下去,闭上眼睛,营养片已经开始消化,虽然胃里并不舒服,但是至少没那么饥饿了,可以再撑七八个小时。

建立连接通路,感觉信息传递,脑电波变为电磁波,又变成中微子束,然后再次变为电磁波和脑电波。

重力感同步:我站在什么地方;触觉同步:微风从我身上吹过,带着春天的暖意和海洋的潮润;听觉同步:风声和婉转的鸟啼;视觉同步:满目粉红粉白,凝结为千万树樱花,在春天的绿意中绽放着,一个穿着和服的女郎跪坐在樱树下,眉目如画,绽放笑靥,是仓井雅!

而我是查尔斯,独一无二的查尔斯。

3

飞马座号在箱根的一个小湖边降落。

仓井雅在湖边的一片樱花林中等着他,正当春深,这里的樱花开得如云霞般绚烂。地下已经铺上了洁白的野餐布,上面摆好了精致的鱼片、海胆刺身和清酒。仓井雅穿着宽松的青缎和服跪坐在一棵樱树下,见到他,温柔而不失妩媚地一笑:“Hi,查尔斯。”她用流利的英语说。

“Hi,小雅。”查尔斯在她身边坐下,揽住了她纤细柔美的腰肢。

“我刚刚看了直播。”仓井说,“查尔斯,恭喜你再次蝉联世界冠军,干一杯?”她用白皙的手托起了小巧的酒杯。

“那个么,算不了什么。”查尔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顺便在她吹弹可破的脸上亲了一下,“你知道,我这么快飞过来,全是为了见你……”

“骗人!”仓井笑盈盈地说。

“真的,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不见了,我一直在想着你。”

“想着我?”仓井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说,“哼,那你和克劳齐亚小姐是怎么回事?”

查尔斯微有些尴尬,含含糊糊地说:“她么……其实你们都是很好的姑娘,都跟我的亲人一样……”

仓井雅聪明地没问下去,换了个话题,“对了,我最近拍的那部电影你看了么?我送了你首映式的票,不过你没来。电影叫做《北海道之恋》。”最后五个字她咬得字正腔圆。

“当然!你演得棒极了,宝贝。”查尔斯抚摸着她散发着樱花清芬的秀发,“我非常喜欢……”他努力回忆仓井雅扮演的人物名字,可惜想不起来,“……你演的那个角色,情感诠释得太到位了。”

仓井的嘴边露出了一丝浅笑,她知道这意味着世界上已经至少有一千万人听到了这句话,很快就会有上亿人在网上查询她演的电影,好莱坞仿佛已经在向她招手。“那查尔斯你说,你最喜欢那一段呢?”她撒娇地问道。

“当然是……是结尾的那段,我觉得非常、非常感人……”查尔斯说,忙设法岔开话题,“对了,这里不是风景区么,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这一带是私人的地产,地主是三上集团的总裁,听说你要来,所以免费让我们在这里约会,不会有人打扰的。”

“替我谢谢他,这里真的很美。”查尔斯望向四周,富士山头的皑皑白雪在远处发亮,千树万树的樱花在春风中摇曳着,落樱如雨,飘向凝碧的湖面。空气中都是清新的芬芳。

“这里会让梭罗妒忌得发狂,”查尔斯深深吸了口气,“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住在这里,或许可以写一部比《瓦尔登湖》更优美的作品。”

“瓦尔登湖?是什么?”仓井雅不解地问。

“是……没什么。”查尔斯露出狡黠的笑容,“小雅,你尝试过在樱花树下……”他咬着仓井的耳朵说了一句悄悄话,当然世界上无数人还是听到了。

“坏蛋,就知道你不肯放过我。”仓井咯咯笑了起来。

查尔斯搂住了半推半就的仓井雅,这古怪的和服是从哪里解开来着?哦是在后面……

远处传来马达声响,打破了湖边的宁静。查尔斯回过头,看到一个蓝色的小点在天边出现。“不会又是那些狂热的粉丝跟踪吧……”他咕哝着。

但小点迅速变大,旁边出现了双翼,查尔斯很快看到了机身上的日本国旗和下面的一行英文,这居然是东京警视厅的空中警车。

警车在湖边降落,就停在飞马座号边上,一名女警从警车里出来,大步走到他们面前。

“先生,你是查尔斯•曼?”她用口音很重的英文问。

“是的,你是要来签名么,小姐?”查尔斯嬉皮笑脸地盯着面前的女警,她很年轻,算不上很美丽,但身材挺拔,神态庄重,自有一种英姿飒爽的气质。

“查尔斯•曼先生。”女警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怀疑你涉嫌从事恐怖活动,按照我国的反恐法律,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

我?恐怖活动?是某个拙劣的恶作剧?查尔斯回头望向仓井雅,但仓井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等等,什么恐怖活动?”

“低空超速飞行。”女警简略地解释说,“超过2马赫已经违法,超过5马赫就是对城市的严重威胁,被视为有恐怖袭击的可能,而你刚才的速度超过了10马赫!按照《日本反恐特别条例》第七章第八十二款,必须立刻拘留审问。”

“开什么玩笑,你不知道今天有比赛吗!”

“是的,比赛有特殊规定,在一定区域内可以获得豁免,但是你很快再次起飞,速度仍然超过了法定额度,且超出了比赛的范围内,所以我们必须逮捕你。”

“你们要逮捕我?就因为超速飞行?这简直……”查尔斯怒气上涌,忍不住要大骂,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查尔斯,保持风度,记住有一千万人在你身后。

“你们不能这么做,这太荒谬了!”仓井雅匆匆穿好了衣服,上前护着查尔斯。然后开始用日语开始和女警快速交涉起来,伴随着各种激动的手势。

不过查尔斯看出来这没有意义,对方不会退让的,警车里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男警员。“好吧。”他平静下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耸了耸肩,“有机会参观一下日本的警察机构也不错,小姐,我将来可要把你写到小说里,你不会反对吧?”

“随您的便。”女警似乎松了口气,“如果您需要和律师联络的话……”

“已经找了。”查尔斯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他的律师已经看到了他的直播,“对了,能否请问你的芳名?”他已经看到了她的胸牌,但是是他不认识的汉字。

女警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垂下眼睛:“细川穗美。”

“细川——穗美。”查尔斯重复了一遍,“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细川穗美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查尔斯摊了摊手说:“你破坏了我的一个约会,所以等这件事完了之后,你可要赔我一个。”

“查尔斯先生。”细川说,脸有些发红,忘记了其实应该叫“曼先生”,“让我提醒你,骚扰警官在日本可是重罪。”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

但查尔斯分明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喜悦。

一股狩猎的兴奋从他的心底升起。

4

按照规矩,查尔斯被戴上手铐,在几名警员的押解下坐上空中警车,被送往东京警视厅,仓井雅被警方拒绝随行。一路上,查尔斯一直和穗美搭讪,穗美装作冷冷地不理他,但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笑意,旁边几个男警员的脸色自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当他们到达警视厅大厦的楼顶停车场的时候,几家本地新闻社的空中采访车已经闻讯赶来。还有一群粉丝不顾阻拦,喊着支持查尔斯的口号,驾着私人飞行器强行在楼顶降落,警视厅不得不又出动了七八辆空中警车,调来了几十名警员维护秩序,场面一团混乱。查尔斯在一群警察的簇拥下向入口走去。穗美在他身边,由于拥挤,常常尴尬地碰到查尔斯身上,触到他健美的身体。

“你知道么……”查尔斯对穗美笑着说,“上次我在马尼拉搞签售会的时候也是,一大群菲律宾人冲过来要我签名,简直是人山人海……我还没什么,人群中一个女人摔倒了,后来才知道被挤得流产了,真可怜。”

“真的?那太不幸了。”穗美忍不住说。

“真的,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我边上一个女孩被挤怀孕了。”

“啊?”穗美一愣才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又编瞎话。”

“真的。”查尔斯一脸无辜,“最倒霉的是,她居然说那孩子是我的!”

穗美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说了句什么。但查尔斯什么也没有听见。周围忽然奇怪地死寂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只看到周围人头攒动,闪光灯此起彼伏。随后,重力感也没有了,查尔斯如同悬在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要飞起来,触觉也随之而消失。

然后画面变为一片花白。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头顶是陋室斑驳的天花板,身边的机箱还在嗡嗡作响。

过了片刻他才想起来,他不是查尔斯,只是宅见直人。

直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摇摇晃晃站起来,坐到电脑前上网查询,看到网上也在议论纷纷,无数人在破口大骂警方无事生非,不但看不成仓井雅的激情戏,还导致直播中断。不过很快有人给出了答案,东京警视厅出于保密原则,进行了中微子屏蔽。外界暂时无法接收到查尔斯的直播了。

“可恶的条子,正事不干,就知道妨碍大家,马鹿!马鹿!”直人大声咒骂着,在房间里转着圈。天知道直播要中断多长时间?两小时?八小时?难道要超过一天?那他该怎么办?整整一天里他不能再成为查尔斯,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戳瞎他的眼睛,扎聋他的耳朵?

他平静了一下,打开编程软件,想再编一段程序,但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一行内连着出了好几个错,根本无法工作。直人绝望地摔下键盘,躺回到榻榻米上,辗转反侧,浑身每一块肌肉都不自在,像毒瘾发作一样难受。周围的一切感知都是陌生的,查尔斯的感觉离他越来越远,他本该高高飞翔的灵魂被困在宅见直人的卑微肉体之中。

门铃忽然响起来。直人终于找到一点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跳起来,走到门口,在门边的显示屏上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孩,是朝仓南。

“怎么是你?”直人拉开门,没好气地问。

“我……”朝仓窘迫地提起手上的一个饭盒,“我下午做了点便当,想请你尝尝。”

“我不……”直人看了看朝仓的涨红的脸,把口边的拒绝收了回去,“好吧,谢谢你。”

他去接便当,但是笨手笨脚地竟没接住,饭盒摔在地上,热腾腾的鳗鱼饭和油炸天妇罗洒了一地。“对不起。”朝仓忙蹲下收拾,“我怎么没拿稳……”

直人忽然感到一阵惭愧:“不不,没有的事,是我没接住。”也蹲下来收拾起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总算把地板收拾干净了,朝仓很沮丧:“唉,可惜这些饭都不能要了。”

“没事,其实我吃过了,一点不饿……”直人犹豫了一下,“那个,进来坐坐吧。”

朝仓走进房间,四下看着,直人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不好意思,房间太乱……”

朝仓却嘻嘻笑说:“男生的房间都是这样的嘛……我是这么听说的。宅见君,你每天就在房间里工作吗?”

“嗯。”直人倒了杯矿泉水给她,“现在在家里工作的人很多,何况我的工作只需要一台电脑就够了。”

“那你每天不出门,不和外面的人接触,不闷吗?”

“一点不闷,我可以……上网。”直人犹豫了一下说,“网上什么都看得到。”

“那是两码事。”朝仓认真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关怀,“你应该多活动活动,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好像很久没出门了?”

“我没事……”直人含含糊糊地说。但朝仓已经看到了床头一个硕大的黑色六边形箱体,“这是什么?”

“没什么,这是电脑配的设备……”直人不想多说,但朝仓已经认出来了,“这是……中微子波转换器!难道你在接收感官直播?”

“这个……你怎么知道?”直人反问。

“我朋友里美家有个一模一样的。”朝仓说,“她说是用来收看感官直播的,可是我不知道具体怎么用。”

“这是一种接收中微子波并转换成电磁波的装置。”直人解释说,“用中微子通讯可以直接穿过整个地球,最少延迟,所以是最方便的,但因为技术原因,脑桥芯片无法接上笨重的中微子发射器,只能以电磁波的形式发送讯号,通过附近的转换器变成中微子波束,再通过另一端的转换器变成电磁波。对了,你收看过感官直播么?”

“没有。”朝仓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这东西很可怕。”

“可怕?怎么会?”

“别人的视觉、听觉、触觉传到你的大脑里,感觉好像是被妖魔附体了一样。”

“哈,哪儿有那么严重。”直人笑着摆手,“恰恰相反,是你附在别人身上,你可以看到他看到的,听到他听到的,知道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多有意思!”

“说得倒也是,像我最喜欢的言真旭和金东俊,要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也挺好的。”

“言真旭好像没有开通感官直播,金东俊……我帮你上网查查,”直人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有了,他去年开通了直播,每天大约有两个小时直播时间。”

朝仓也挤到电脑前,念着弹出视窗上的几行大字:“你想和东俊哥合体吗?在东俊哥深邃的脑海里触摸他的灵魂,和东俊哥一起生活和工作,向你揭示出韩国演艺圈不为人知的秘辛……哇!好厉害!”

但她很快又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可是听说接收广播要切开大脑做手术,很疼的,这我可不敢。”

“没那么吓人,只是一个小手术,植入一块带发射器的脑桥芯片,并且和各感官对应的脑神经连接,如果没有它,你不可能收到外来的广播,也不可能建立感官协调性。现在全世界有上亿人都做过这个手术了,日本就有将近五百万呢。”

“可是手术费用应该会很贵吧?”

“不贵,你肯定能负担,不过要接收金东俊的直播倒是价值不菲,你看这里写着——这些优惠条款都是虚的,不用管——每小时998日元。如果你每天都接收两小时的话,一个月得要六七万日元。”

“这么贵啊?”

“要不然金东俊为什么会开感官直播呢?”直人冷笑,“多少粉丝想要知道偶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眼中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用他的眼睛和耳朵去感知是什么感觉,就是十万日元一小时也有许多人愿意,当然财源广进了。这还是韩国的,好莱坞那些大牌明星的直播价格更高得离谱。不过你放心,在他们设定的直播时间里,你不可能看到任何真实的东西,那些宴会啊,旅行啊,慈善活动啊,一切都是刻意美化的,只不过是变相的演戏罢了。”

“这么说感官直播也没什么意思嘛!”

“那些娱乐明星当然没有意思……”直人眼中闪着热烈的光,“但是也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直播。有一个名人,他每天基本二十四小时打开直播,而且免费,你可以看到他生活中任何一个细节,完全是真实的人生,光明磊落,绝无虚假。他不是那些肚子里空空如也的明星,他有思想,有情趣,是一名才华横溢的作家,还是一名飞行家,而且还投入了慈善事业——”

“等等,你说的是查尔斯?”

“是的,就是……”直人勉强把那个“我”字咽下去,“……查尔斯•曼,世上独一无二的查尔斯,那个大写的‘人’。”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脸色黯淡了下来。

查尔斯,我真正的自己,你现在怎么样了?

5

“你可以走了。”细川穗美的身影出现在拘留室门口,冷冷地说。

查尔斯一付早在意料之中的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晚上一起吃饭?”

“我还有工作。”穗美的语气还是淡淡地,“走这边。”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保释么?怎么现在又放我走了?”

“你的那些崇拜者。”穗美没好气地说,“至少有十万人堵在警视厅门口,简直要把整座大厦给拆了。他们要求立刻恢复你的直播,半个东京的交通都瘫痪了。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因为有支持者抗议,你们就放了我?”

“既然你显然不是恐怖分子,上面决定这件事不必追究了,警方不会起诉你,走吧。”

“不。”查尔斯摇头,“如果你们不打算起诉我,又为什么要抓我?我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不会离开警视厅。”

“你……”穗美瞪着查尔斯。一个高大的金发女人适时出现在她背后:“这完全是日本警方的失误造成的,你们应当向曼先生道歉。”

“丽莎。”查尔斯招呼自己的经纪人,“我等了你半天,你怎么现在才到?”

“麦克唐纳那边已经处理好了。”丽莎对查尔斯点点头,“查尔斯,因为你当时并没有离开飞行器,所以可以视为比赛并未结束,顶多是意外偏离航线,在箱根迫降……你没有违反日本法律,他们无权扣留你。日本警方应该为浪费你的宝贵时间正式道歉,我们将在各大媒体发表声明,并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

“算了。”查尔斯大度地说,“只要这位美丽的小姐和我共进晚餐,警方那边我可以都既往不咎。”

穗美忍不住想反唇相讥,但电话铃声急促地在她耳边响起,接通之后,她的脸色微微变了,是警视总监亲自打来的。

“查尔斯。”丽莎拉过查尔斯,低声说,“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恢复直播。现在有几百万人在网上抗议了。”

“干吗那么急?难得清静几分钟。”

“不,你必须尽快恢复直播。”丽莎的口吻不容拒绝。

查尔斯看了丽莎一眼,她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查尔斯不禁有些发怵。当他刚刚出道,诸事不顺,遇到人生最大瓶颈的时候,丽莎·古德斯坦主动来到他身边,帮他打理一切,无论是比赛、写作还是公众活动,都是她安排的。在查尔斯的灿烂星途上,丽莎功不可没。查尔斯一直谈不上喜欢丽莎,甚至有些怕她。但他知道自己离不开她。近年来,随着查尔斯的如日中天,丽莎越来越多地顺从他的意思,但每当丽莎坚决表示自己意见的时候,查尔斯还是无力否决。

“好吧。”他不情愿地说。

丽莎也放缓了口吻:“查尔斯,你知道随时有一千多万人收看你的直播,有一百二十万人每天收看五个小时以上,有三十万人差不多无时无刻不在收看你。因为你的广播几乎从不中断。人们信任这一点,刚才的广播中断了两个小时,已经有很多人无法忍受了。”

“但他们可以收看别人的,全世界至少有十万人开着直播。”

丽莎笑了:“别人怎么能跟你比?你可是独一无二的查尔斯。不过别忘了,每天都开直播的人可不少,许多人想取代你,如果你再不开直播,可能有很多人会转向其他直播者,这对你会很不利。”

“是的,我……明白了。”穗美挂断了电话,板着脸对查尔斯说,“查尔斯先生,我在此代表东京警视厅向你郑重道歉。”说完了深深鞠躬。

查尔斯笑了:“没关系,我想尝尝日本的小吃,现在你能陪我一起去吧?”

穗美不置可否:“请这边走。”

丽莎脸上现出了暧昧的笑容,侧过头在查尔斯耳边低声说:“整个世界都在看着你们,征服她,收视率会再翻一番的。”

6

“宅见君?你怎么了?”

“嗯?”直人回过神来,发现朝仓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是问你,收看别人的感官直播是什么感觉?”

“这个很有趣味。”直人想了想说,“首先需要一个磨合阶段,无论收看任何人的直播都是这样。一开始不会很顺利,你看到的颜色不像颜色,声音不像声音,好像是在看20世纪的2D电影,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古怪。人与人的感官生理上差不多,但神经元结构上总有微妙的差别,所以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把握这些感觉的意义,更不用说体会其中的细微差别了。你会有好几天都觉得云里雾里,很不真切,然后某一天,突然像顿悟一样,真正感到那些感觉是你自己的。”

“你能感到那个人身上所有的感觉吗?”

“差不多是所有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重力感、冷热感……以及身体痛苦。比如,如果直播者的手被一根针扎了,你也会感到同样的尖锐刺痛感,不过因为信号的过滤,在强度上要低一些。这是对接收者大脑的一种保护。你知道英国歌手菲利普·波尔特吧,三年前直播的时候忽然被一名狂热的粉丝在腹部连捅十多刀而死,两万收看者同时痛得死去活来,其中近五百人立刻昏厥,三十多人因此猝死……那是轰动世界的大新闻,从那以后就加强了对接收者的保护,以防直播者出现险情时危及他人。”

“嗯,那么……”朝仓问,“快乐呢?直播能传递快乐吗?”

“这个……”直人想了想,“一般来说无法直接传递快乐,快乐涉及到人整体的状态,不是个别的感觉。但某些生理性的愉悦感是可以传递的,比如享用美食的感觉。”

“那你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是啊,无法知道。各种感觉都有固定的脑活动区域,但是思想没有,思想是大脑各区域协调工作的产物,不可能定位到具体的部分,而且依赖于特殊的记忆模块,难以一一对应地传递。实际上,正是因为思想无法传递,人们才敢于进行直播,因为他们心中还能保留一块自己的隐私之地。”

“所以,收看一个人的直播是什么样子呢?”朝仓越发好奇了,“你能看到他看到的,听到他听到的,就像活在他身体里那样,但是你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也无法控制他的身体动作?感觉好像自己身体被别人控制了一样,那应该很别扭吧。”

“你说得不错。”直人的谈兴被勾了起来,忽然很想倾诉他这几年的心得,“但请注意,这只是第二阶段!下一阶段就是建立意识协调性。也就是说,你要和他建立同步的思想活动,以配合他的动作,就好像那是你自己的动作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

“有点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你必须尝试。首先得学会放弃自己多余的想法,习惯直播者的生活和做事方式,当然也要学会理解他用的语言。当你做到了这些之后,你在大部分情况下可以像直播者那样去思考和行动。实际上这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艰难。人大部分的念头和行动奠基于身体感受,当把后者视为‘自己的’之后,也就得到了打开前者的钥匙。比如面前有杯香喷喷的咖啡,端起来喝一口不是很正常的动作吗?”

“但是……总有一些事情是接收者无法想到的吧?比如一些比较高级的思维过程和决定。”

“呃,是的……所以需要你用心去体会。但也有一些技巧,你必须什么也不去想,把自己的内心空出来,让接收到的感觉带着你走,这样经过一定时间,你会感到自己渐渐和直播者建立了冥冥中的感应,就好像你变成了他本人一样。”

“那你只能和一个直播者建立这种关系吧?”

“理论上当然不止一个人,不过同一个对象是最理想的。如果经常调换接收对象,就很难保持意识协调性了。”

“可这是为什么呢?”朝仓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感到成为直播者本人呢?这不是过分的想法吗?我们希望了解直播者,并不代表你要成为他本人啊?何况这也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直人有些恼火,“你没有尝试过,所以完全无法体会那种奇妙的感觉,那种灵肉合一的理想状态,那种你真正拥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种人生的感受……否则你就不会那么说了。”

“嗯,大概是我不了解。”朝仓无意争辩,“不过直人君,你也应该多出去运动一下啊。附近新开了一家体育馆,我每天都去打球或者游泳,我们一块去吧?”

直人觉得有些可笑,他今天刚飞行了上万公里,从地球的一边飞到了另一边,现在这个小姑娘要带自己去运动?她懂得什么!

不过查尔斯的直播看来一时半会无法恢复,那么不管怎么说,总需要打发时间,或许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总比在家里不知干什么好,不如……

“这么说的话。”直人点点头说,“我就——”

“叮咚”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脑桥的芯片将讯息传达进他的脑海,天,查尔斯的直播又开始了!

“——我就过两天再去吧,谢谢你!”直人忙打了个哈欠,“对不起,我有点累,现在想先睡一会儿……”

“可是……”朝仓无力地抗议着,但终于被直人请了出去。

直人关好门,热血沸腾地躺下,觉得眼前的陋室又变得美好而温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和仓井雅、细川穗美还是其他什么人在一起?做什么事情?怎样打发这个美好的夜晚?

无论如何,真正的生活又开始了。

7

查尔斯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串章鱼丸子,坐在秋叶原街头的一家小吃店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细川穗美坐在他对面,面前的一碗豚骨拉面一口也没碰过。虽然经过初步掩饰,但店里的不少客人还是认出了他,跟他打招呼,查尔斯也挥手致意。还不时有人来要签名或合影,但都很礼貌有序。

穗美左右看看,稍稍松了一口气:“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不怕被那些粉丝围堵?”

“不怕,我的粉丝当然会第一时间收看我的直播,既然他们可以直接看到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还要跑来围着我们?对了,你怎么不吃面?”

“我……还是没法适应。”穗美觉得自己脸上发烧,“这种一千万人都在盯着我们的感觉……”

“不是盯着我们。”查尔斯笑嘻嘻地,“是盯着你,一千万人在通过我的眼睛看着你。”

“反正感觉很不对劲。”穗美嗔道。

“刚见面的时候,你可没那么紧张。”

“因为我不太清楚这些什么感官直播的玩意,刚才你跟我说我才知道的。这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吧?”

“不,有十年了,我是最早进行直播的人之一。”

“哦对,不过近几年才在东亚普及的。日本是一个重视个人隐私的社会,我很难想象如何完全公开自己的一切。”

“并不是一切。”查尔斯微笑着说,“至少我上厕所的时候一定会暂时关闭直播,要不然可太臭了,没人爱看。”

“但是你的各种生活,甚至那种……事情……”穗美不由吞吞吐吐起来。

“你是说性爱?”查尔斯直言不讳,“这是人正常的生理需要和人际交往,没什么可隐瞒的。”

“但毕竟是个人的私事呀。”

“但全世界都在看着你酣畅淋漓地享受的感觉也是很棒的。”查尔斯对她眨眼睛,“仓井雅说她很喜欢呢。”

“她?当然喜欢了。”穗美撇了撇嘴,“她就是干这个的。”

查尔斯大胆地继续发动进攻:“也许你应该尝试一下新的生活方式,现在天体运动在日本也流行了,何况——”

“听着,查尔斯先生。”穗美有些羞恼地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所有人都欣赏你这套生活哲学。因为不得已的缘故,我受一些上级人士的嘱咐尽力招待你,但吃完这顿饭,我们从今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你懂吗?”

看来是块难啃的骨头。查尔斯想,摊了摊手:“当然,那是你的自由。”

曾经有好些个女孩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查尔斯想,因为她们对暴露在公众面前最初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但是不久后,她们就离不开这种被全世界关注的美妙感觉,她们会一个个爱上这种新生活,放弃之前的固执……细川穗美也许会和她们一样,但如果不一样,或许更有意思……

三个七八岁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走到他们身边,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对查尔斯说:“こんばんは,チャールズ様!”

“konbanwa!”查尔斯知道这是“晚上好”的意思,笑着学样说。

孩子们用日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查尔斯不解地看着穗美,穗美只好充当翻译:“他们说下午看了你飞行的直播,说很喜欢你,将来也要做像你这样的大飞行家和作家。”

查尔斯摸了摸一个男孩的小脑袋:“孩子,做不做作家或者飞行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你自己,去做你心里想做的。”

“可是我就想当一个飞行家,太帅了!”男孩说,穗美又为他翻译了。

“那就先做一个小飞行家!你可以先去三维虚拟机上体验一下,参加虚拟飞行比赛。”

“虚拟的太无聊了,我想开真的飞行器,就像您的飞马座号一样!”

“事情总要一步步来。”查尔斯耐心地说,“如果你真的热爱这项运动,首先就会喜欢上虚拟机的。或者你也可以多收看我或者其他飞行家的直播,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对了,儿童不宜时段除外。”

一番问答后,孩子们拿着查尔斯送给他们的签名照片高高兴兴地走了,穗美撇了撇嘴:“你还挺能说的。”

查尔斯笑笑:“我只是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这是我一直坚持的价值观,每一个人都该做他自己,实现自己的价值。我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偶像,要人去顶礼膜拜。我开放直播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只是想让大家都了解,查尔斯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不是靠这个赚钱的么?”穗美尖锐地说。

查尔斯皱起眉头,他最反感这种误解:“你错了,我不用靠这个,无论是作为飞行家还是作家,我的收入都可以维持一份相当舒适的生活。我的直播也完全免费,我没有从中获得过一分钱的利润。”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查尔斯耸耸肩,“有很多人都这么看我,我也无力改变别人的想法,我只是不希望我的朋友误解我。如果你了解我,应该知道在开始直播之前,我就发表了好几篇小说,并且拿了跨太平洋飞行赛的季军,我根本不需要靠直播来增加自己的名声。不错,这些年我顺应了直播时代的发展。现在随时都有上千万人收看我的直播,但我一向认为,我作为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代表了直播的理念。这个理念并不是要摧毁个人隐私,而是共享更多的信息,分享彼此的苦乐,使得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连为一体,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在从直播中丰富自己的生活经验的同时,才能更真切地理解自己内心,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说得也有些道理……”穗美若有所思,“但总有无数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还是太……太不自由了。”

“这么想其实是不自信的表现。”查尔斯不以为意,“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查尔斯,即使被亿万人看着,我的自由也不会稍减。”

“也许因为你是美国人。”穗美说,“你们美国人一向充满了自信,但日本人不是这样,从小父母教给我们太多的礼仪,我们必须学会在别人注视下来规范自己的行为,从而更渴望自己的私密空间。我记得,在我读幼稚园的时候,每天我和其他孩子都在一个小花园里面玩耍,说是玩耍,其实还是要遵守很多规矩。那个花园的尽头是一排树,树的后面就是墙,但事实上在树和墙之前还有一小片空间,只是一般人注意不到。有一次,我发现了那么一小块地方,上面有几丛野花。虽然是树枝下普通的一小块地方,但我开心极了,每次都偷偷爬到那里让自己玩。我不是不愿意和朋友分享,但只有在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才会感到安静和放松。我可以一个人傻笑,或者一个人流泪,不会有人打扰。可惜过不了多久,这里被其他人发现了,好多人都跑过来,践踏那些草地,采摘那些野花,我的小世界也就毁了。”穗美有些黯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查尔斯说这些,她和其他人都没有说过,现在倒好,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的童年秘密。

查尔斯有些动容,想了想说:“但那是别人破坏了你的小花园,他们并不只是在一旁看着你。”

“不,事实上他们有没有破坏区别不大,只要他们在那里,我的感觉就被毁了,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难道你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个……大概小时候会……”查尔斯第一次有些犹豫,“不过现在早就没了。”

穗美看着他,眼波流动:“那么我倒有一个建议:关掉你的直播,感受一下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切只属于你自己的感觉,也许你会感到有区别的。”

“关掉直播?”

“也许只需要一分钟,你就会感到有什么不同。”

“不行,这会破坏我对收看者的承诺……”

“查尔斯,你不是说你推崇的价值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么?”穗美有些嘲讽地说,“难道仅仅是一个实验,你都不敢?”

“这个……”

“查尔斯,你不能听她的!”查尔斯眼前跳出了一个虚拟视窗,是丽莎通过脑桥芯片输入他视觉神经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直播者那边都被过滤掉了。

“可是,我只是想试一两分钟而已。”查尔斯也将自己的想法通过芯片发射出去。

“一秒钟也不行,几千万人在盯着,这关系到你的形象!”查尔斯仿佛看到丽莎声色俱厉的样子。

穗美察觉到了查尔斯的细微动作,她猜到了他是在用脑桥芯片和他人联络,她似笑非笑地说:“我猜,是你老板不让吧?那就算了……”

“老板?”查尔斯被激怒了,“我没有老板,我就是我自己的老板,可不需要听其他任何人的!”

他用大脑命令智能芯片停止直播,并在心里念出控制密码进行了确认。刹那间,似乎有一种嗡嗡的背景音消失了,四周异常地安静下来。这不是他第一次中止直播,但却是第一次为了中止而中止。感觉似乎确实不同。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有眼前的这个女孩知道了。他和她之间一下子奇妙地亲密起来。

“感觉如何?”穗美问。

“没什么特别嘛。”查尔斯轻描淡写,“不过还不错。”

不,不是那么简单。仿佛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对面的女郎,但又仿佛一个新的维度打开了,通往一个无限延伸的深邃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