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7年6月6日,下午4点,距高考还有十七个小时。
我坐在楼下的“风铃茶吧”,一个淡绿色长裙的女孩坐在我面前,清亮的眼眸凝视着我。六月炽热的太阳透过紫色的智能调光玻璃,投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一个精致的乳白色药瓶放在茶几中间,像有魔力般地熠熠反光。
我伸手拿起药瓶,就像拿起关着妖精的魔瓶,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我强自作出镇定的样子,拧开瓶子,一枚醒目的米黄色胶囊映入眼帘。
这就是它了,我在心里说。
“苯苷特林”俗称“聪明药”。大约十年前问世的生化科技结晶,内藏RNA结构,作用相当于逆转录病毒,能够局部重启脑细胞的分裂和发育程序,让神经元和神经突触迅速增生,将人的平均智商提高二十到三十个点数,只要服下它,十二个小时内,我这个普通男生就会变成头脑敏捷,记忆超群的人中之龙。
换句话说,它能让我高考夺魁。
但看着它,我却犹豫起来。“真的……要吃吗?”我嗫嚅着。
“嗯。”对面的女孩期待地看着我,“再不吃,生效的时间就过了。”
“可是吃了以后,如果一辈子变成白痴怎么办?”
“那只是极少数人,对药性有排他反应,还不到万分之一。”她说,“你不会那么倒霉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可是我记得那个大科学家霍普金斯……”
想起斯蒂芬·霍普金斯,我一阵不寒而栗。三年前,这位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为了攻克宇宙学理论中的一个难关,在研究陷入困境时服了一枚“苯苷特林”,但是并未取得太多进展,两天后,他昏倒在实验室里。等到醒来的时候,他成了一个话都不会说的白痴。我见过电视上的采访,他被家人搀扶着,目光呆滞,带着傻笑,嘴角流涎……
只有万分之一的终生致痴率,偏偏让他碰上了。可如果下一个是我呢?
“老说那个霍普金斯,不就一个特例吗?”她有点生气了,“你老是这么婆婆妈妈的,还想不想跟我进同一间大学了呀!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看着她眼眶里闪烁的泪珠,我只好彻底投降。
她叫叶馨,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家境很好,成绩优异,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我一进高中就暗中喜欢她了,不过到高三以后,才真正开始交往,现在还不到一年。但我们爱得像水一样纯净,火一样热烈。我简直无法想象,没有叶馨的日子该怎么活下去。
“想,当然想……”我闭着眼睛把胶囊放进嘴里,喝水吞下。
叶馨松了一口气,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她红着脸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们一定能都考上同一间名牌大学的!高考完了以后,我们一起去……嗯,海南玩吧!我好想好想去看海啊!”
“叶馨……”
“嗯?”
“这枚胶囊得值好几万吧,这笔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当然要还!”叶馨用指头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就罚你……用一辈子对我好来偿还吧!”
叶馨像燕子一样轻盈地飞走了。我慢慢起身回家,不知道是喜是忧。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苯苷特林,聪明药。让你花上十万八万,变聪明两三天,有什么意义?一般除了艺术家创作、科研攻关等少数情形下,很少用得着它。即使在科研上也不是每次都能奏效,但对于另一个群体来说,这东西却可以说是天降福音,那就是面临考试的学生,特别是高考的考生。
这一点不难理解:智商提高二三十个点,同时令头脑高度兴奋,不需要睡觉,记忆力大为增强,写作文思泉涌,做题也会思路敏捷很多,很容易发现解题思路。它可以让你的成绩提高几十分甚至上百分,轻松把你送进大学校门。
前提是,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用的话。
但事实上,自从这种灵药推出后,很多本来的差生一举考上了本科、重点,甚至北大清华,效果立竿见影,这推动了考生们疯狂地抢购这种药品。据调查,去年有17%的学生用了苯苷特林,高考成绩也水涨船高。
但这种提高毫无意义,特别对大学招生是很不利的,因为很可能招到的是经过短暂智力提升的差生。智力的提升只是表象,只能维持几天,因此在苯苷特林进入市场后第二年,有关部门就严令禁止在高考及任何考试中使用这种药物,直到现在禁令仍然保留。当然,禁令形同虚设。基本上不会有人去查。
因为苯苷特林是昂贵的进口药物,最初是上百万元一枚,现在降到了十万元以下,但对老百姓来说,还是难以负担,富二代官二代们却能轻松拥有。所以那些官商子弟,条件最好的当然是出国念洋校,但另一些哪怕平时从不用功读书,只要吃一枚苯苷特林,再临时抱佛脚看几天书,也可以通过本该公平的高考,轻松考上好的大学。由于庞大利益集团的阻挠,使得禁令变成了一纸空文。
但即使人人都用得起,也无非是恢复到从前的局面,对谁都没有好处。当然,人家都用,如果你不用,最后的失败者只能是你自己。
我正胡思乱想,手机响了,是叶馨发来的微信,她柔柔地说:“感觉怎么样?等到智力提升后注意复习,嘻嘻,我在未名湖等你哦。”
我心中暖暖的,她本来成绩很好,又吃了苯苷特林,考上北大估计没什么问题。我呢,其实成绩一般,家庭条件也不好,就是长得还算俊俏,而且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才让她看上了我这个华而不实的阳光少年。这次还给我带了一枚苯苷特林,那是她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虽然没有国内贵得那么离谱,但也要近万美元。我打从心底不想接受叶馨的恩惠,我知道这会让我在她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但面对严峻的高考形势和不争气的成绩,我无法选择放弃。
我想,以后真的要一辈子对她好。
2
我回到家里,和老妈打了声招呼后,就进了房间,翻开了语文课本,想看看药的效果如何。先是背了一段古文:“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不对,背错了!”看来这药生效还没那么快。
看了一会儿书,家里一直没有开饭,也不知道老爸上哪儿去了。我读得乏了,不知不觉中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被人摇醒了,抬头一看,是老爸。
“爸,吃饭了么?”我含糊说,慢慢清醒过来,然后我看到老爸的左手捏着一枚黄色胶囊,右手端着一杯开水,愣了一下。
“爸,你这是……”
“这是那个苯什么的聪明药,”老爸热切地说,“我好不容易托人买的,你快吃了它,明天考试用得上。”
“爸,我们家怎么有钱买这个?”我大吃一惊,本来这药家里是根本买不起的,所以叶馨才设法帮我弄了一枚,可现在怎么老爸也买了?
“钱的事你别管。”老爸遮遮掩掩地说,“这是我们的事,你吃了药再说。”
“爸,你不会是去卖肾了吧?”我想起前不久的一桩社会新闻,惊呼出来。
“你想哪儿去了?”老爸说,经不住我追问,坦白实情,“就是刚把房子卖了,调了套小的,其实也没啥,等你上大学了,我和你妈也用不着这么大的房子,住个小的更舒服,这样你上大学的学费也解决了。”
我看着老爸斑白的鬓角,又看了看自己住了十八年的,总共不到八十平米的这套两居,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抱怨:“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我已经和你妈商量过了,家里怕影响你学习……愣着干啥,还不快吃了!”老爸连声催促着。
“爸,其实这药……我已经吃了……”我吞吞吐吐告诉他事情的经过,我和叶馨的交往本来一直瞒着他,这下也不得不坦白了。老爸怔了半天,然后吼了起来:“难怪你高三成绩总是上不去,原来是在和女生谈早恋!你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爸,先别说这个,这药你先退了吧,我们家房子也不用卖了。”
“这……我上哪儿退去?卖的人说了,不给退的。”
“但现在是高考前夕,有的是人买……”我打开电脑上网查了一下,苯苷特林是禁药,用一般的关键词都搜索不到,不过我最近关注这事,所以找到一个地下论坛,结果吓了一跳:今年黑市上不知道从什么渠道进了一大批苯苷特林,网上卖的价格相对低廉,最低五六万就可以买一枚。
“爸,你那个多少钱买的?”我扭头问老爸。
老爸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床上:“十……十二万……”
“怎么这么贵?你在哪儿买的?”
“一个朋友介绍的,那个人说……现在行情紧俏……”老爸脸色惨白,一下子就被人坑了好几万,一个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老实人怎么受得了这个打击?
老爸是农家子弟,当年考上了大学,可学费太高,实在凑不齐,最后放弃了。后来城市扩建,我们家被划归城区,才有了城里户口。他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现在也就是在一个小公司当仓库管理员,还是亲戚介绍的。当初没上成大学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他从小让我刻苦读书,考上好大学。所以,他才会卖了自己家的房子,就是为了一枚吃下去能让人短时间智力暴增的药丸。
“爸,你快去找那家伙,说不定还能把钱要回来!”我急着说。
“这个我有分寸。”老爸还在勉强维持着父亲的尊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高考,别的都不要管了。”
那枚老爸高价买回来的药最后还是没处理掉,只好先放着,反正保质期有好几年,或许以后还用得上。吃晚饭的时候,爸妈一直追问我有什么感觉,是不是一下子觉得开了窍,是不是觉得特别兴奋,是不是觉得想问题思路特别清晰,等等,但我却没感到有什么特别,最多是头脑有些隐隐发热,但或许也只是心理作用。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吃的不会是假药吧?
等到吃完饭,我回到房间,重拿起语文课本,还没有打开,蓦然间,一行行刚才怎么记也记不清楚的课文好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而牢固,就好像我刚刚才背下来,又好像已经熟记了多年。并且不只是机械的文字记忆,背后的意义也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我没有感到多“知道”了什么,就是一下子“理解”了,甚至第一次能够欣赏一向头疼的古文之美了。
我又惊又喜,换了段课文读下去……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一切准备妥当后在老妈泪眼汪汪的祝福中出门,被老爸护送到了考场外。因为要上班,老爸先走了,鼓励我好好考。虽然一晚上没睡觉,但我却觉得精神异常饱满,思维极其清晰,许多奇思妙想止不住地在脑子里盘旋,就像随时要喷涌而出似的。
但令我有点沮丧的是,等着考试的其他人看来也都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许多本来和我一样浑浑噩噩的傻男生们,现在的目光中都带上了几分聪慧灵秀之气。
显然,因为价格便宜了不少,考场上的大多数人都使用了苯苷特林,看这形势,如果去年是17%的话,今年说不定是71%了……
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扭头一看,是我的死党阿牛,他看上去也神采奕奕,气质非凡。我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啊,你不会也——”
“靠!”阿牛抱怨说,“我也不想吃那玩意,我爸托人弄来,硬给我灌进肚子里去的,说现在不吃药,哪儿还能考上大学。你看那帮家伙,啧啧……平常每天吃喝玩乐泡马子,现在一个个都像是洋博士,要是没吃药,铁定被他们干翻了。”他指着不远处几个花里花俏的纨绔子弟说。
“现在我们至少和他们一样了吧?”
“一样?你以为呢?”阿牛阴阳怪气地说,“你没听说么?现在国外又推出苯苷特林II型了,比我们吃的效果好多了。”
我一怔:“II型?不是说还在试验阶段吗?”
“实验个屁,反正我跟你说,那些有钱的已经搞到了一批,听说那种药巨好,效力增加一倍,能够提高智商差不多五十点!听清楚了吧,是五十点!而且药效过后的副作用也小得多。”
“这……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我喃喃说。
“我也是才听说的,这事只有他们圈子里才清楚……哎,你的那个谁来了,你问她吧。”
我转过头,眼前一亮。叶馨穿着一条淡雅的紫花百褶连衣裙,背着小书包,穿过走廊,袅袅而行。我头脑中顿时蹦出两句古诗:“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是昨晚刚看的《洛神赋》,又发现她身上的各部位比例,几乎都符合黄金分割点,所以才那样动人,这我之前从没想过。
昨天晚上,我只花了两个小时就串完了所有的语文课文和参考书,思维之敏捷、思路之畅通令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看完之后毫无睡意,只觉得头脑越来越兴奋,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于是又翻了一本古诗词,一本中国通史,还有一本数学解题思路。我翻书的速度飞快,一两个小时就可以看完一本书。并且每次并非只是看完了就算,几乎每读完一本书,相关的词汇、语言、内容就会在我脑海中释放出内在的意义,重新排列组合,直到被消化后牢记。现在那些新获得的知识在我脑中翻涌着,压都压不下去。
叶馨看到我,眼角含笑,跑过来问:“林勇,昨天复习怎么样?”
“非常好。”我兴奋地点点头,“一晚上比以前看几个月都有效。”
“我就说嘛,这药非常灵的!你一定能考出一个好成绩的。”
“对了。”我问她,“我听说现在出了个苯苷特林II,那是什么?”
叶馨想了想:“哎,好像确实有,不过刚问世,药效还不够稳定,所以我爸没给我买。”
“可是听说比我们吃的作用能提高一倍呢!”
“不会吧,那不都成超人了,哎呀,快考试了,我要去那边考场,我们考完了见!就在这个花坛边上。”
3
时间到了,我们进了考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叶馨不在这个考场,而是在楼下。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以前班上每次模考,她都坐在我前面,单是那纤细动人的背影就能让我心神宁定。这回前面换成了一个肥嘟嘟的胖小子,感觉全没了。我不觉有点紧张起来。又宽慰自己,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可是最佳状态。
试卷终于发下来了。我赶紧看了前面的选择题,倒是老一套,无非是辨认错别字和考察发音,感觉比以前模考难一些,但对已经熟练掌握相关知识的我来说,完全不成问题,我迅速勾选了正确答案,一路做下去。
但头几道选择题完了以后,难度陡然提高起来。一道道以前从未见过的难题怪题一个个拦在我面前,有出来一堆佶屈聱牙的成语的,有考某个甲骨文到小篆和楷书的演变的,还有拿出一段平平无奇的话,问是哪个诺贝尔奖作家写的,已经明目张胆跳出了考纲的范围,我勉强支撑着一道道答下来,心里却越来越慌,隐隐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到了文言文阅读部分,我彻底傻了眼: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曰:“我王来,即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说是出自《尚书·盘庚》,大部分字倒还认识,可愣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偏偏下面的阅读题还占了十好几分。我胡乱猜测,勉强答了两道,再也做不下去,干脆直接翻到最后看作文。作文题是画了一扇门,门上挂了一把雨伞,下面蹲了条狗,让我根据这张莫名其妙的图写一篇记叙文或议论文。我看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上冷汗涔涔,努力让自己想着思路,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诅咒一般地响起:完了,这回完了!
我毕竟变聪明了一点儿,很快明白,这张试卷是为了对付日渐泛滥的苯苷特林而专门出的,因为往届有太多的“临时高材生”可以拿到接近满分的高分,导致试题没有区分度。近年考试难度确实也在加大,但我却万万没有想到,今年的考题竟然可以把难度拔高到这种程度!这么说来,即使吃了苯苷特林,或许也只有及格的分了。
我不自觉地向左右边望去,两个家伙在那里奋笔如飞,已经开始写作文了,我看来是天堑的题目,对他们来说却好像是康庄大道。其中一个是我们班的公子哥儿,以前考试经常不及格,现在却嘴角带着得意的微笑,下笔刷刷如有神。
他一定吃了苯苷特林II,我想,一定远超过我。明知道这个猜想现在只能徒增烦恼,却不自禁地一再去想:完了,他们都用了II型的药物,只有我吃的是旧的I型,他们答题都易如反掌,只有我根本想不出来,这回死定了……
怎么办?怎么办?!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能再耽搁了,我硬着头皮写下了作文,却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一支笔似乎在纸上做着布朗运动,画出一堆毫无意义的、甚至称不上是汉字的线条和符号……
不知过了多久,终考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威严地说:“全都放下笔!”我的笔无力地掉在地下,身子瘫软在椅子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我不知怎么走出的考场,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耳中隐约听到其他人的高谈阔论:“哎,那作文你怎么写的?我觉得蛮难的,只写了一篇小小说,差点来不及写完。那个人是杀人犯,杀完人之后弃尸荒野,借雨水冲去所有痕迹,但没想到被害人的狗一直悄悄跟着他,守在他门口,结果警察顺着狗在泥地里的脚印找来……”
“真有你的!我可想不出什么好故事,最后写了篇议论文:‘我想到的是人性,特别是中国人的人性……’”
“还是你立意深刻……”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我只感到如堕冰窟。虽说他们写的未必好,但我写的甚至不可能拿到及格分,因为我卷子上不仅涂改得乱七八糟,而且根本没有写完,为了赶时间,最后几行字潦草到估计草圣张旭都认不出来,被扣掉一半分是起码的,更不用说文言文阅读那块基本是空白。
当然别人也有考得不好的。抱怨的,哭诉的,和我一样垂头丧气的,但那些人也不能让我感到多少安慰。无论怎么说,我还是处于最下游,和这些失败者并列。
这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结局,自从服了苯苷特林,我以为自己能够稳操胜券,却想不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竟会输得这么惨……
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有人在背后喊我都没意识到。
“林勇,林勇!”一只小手拍到了我肩膀上。
我回头一看,是叶馨,她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娇嗔着说:“我一直叫你呢,怎么不回头?不是说好在花坛见的么?”
我动了几下嘴唇,说不出话,就听叶馨继续兴高采烈地说:“是不是考好了就什么都忘了?这次考试真够难的,是不是?不过不这样,那些平时基础差的人也涮不下去,还真以为光靠一枚药丸就可以包打天下了呀?不过有几道题确实很难,比如那个文言文阅读,我可能翻错了几个地方——你怎么了?”她终于发现我的不对。
我面色惨白,颤抖着嘴唇说:“我……我作文没写完,前面也有好多……好多答不出来的,我考砸了……”话音中都带着哭腔。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吃了苯苷特林么?”
“我怎么知道?今年的卷子也太变态了,这还是吃了药的,如果没吃药的话,我连五十分都拿不到。唉,要是吃了苯苷特林II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叶馨不说话了,我也没心情理她,想到校门外面,老爸老妈或许还等着我,更不想出去。两个人就这样伫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熙熙攘攘的人流从身边穿过。过了好一会儿,我看了一眼叶馨,却看到她脸颊上已经泪光点点。
“哎,你怎么哭了?明明是我考不好啊。”我顿时手忙脚乱。
“对不起,林勇……”叶馨哽咽着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早知道我怎么也会给你买一颗苯苷特林II的……”
一阵深深的羞愧涌上我心头,叶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考砸了是我自己没用,关她什么事?“别傻了,是我自己的问题。其实……其实也不一定太差了,只是感觉不好……至少,我还有机会。对,下午考数学,我肯定会考好的。你信我!”
叶馨“嗯”了一声,也不顾大庭广众之下,紧紧抱住了我。在这个非常时刻,我们带着恐惧,带着期冀,带着更多的激情,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破天荒地长吻着,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4
“今年数学其实不太难,最后几题可以试试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定积分只要运用无穷限广义积分和狭积分就可以求。至于数列方面,简单!只要熟练掌握级数收敛的一般求法加泰勒公式……”
当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从数学考场走出来的时候,正听到一个眼镜男生高谈阔论,旁边有人附和,有人反对,甚是热闹,但我却已无心再加入争论。我麻木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却又哭不出来。
下午的考试几乎是上午的重演,几道相对容易的送分题一过,便是满眼的难题怪题,拿来做国际奥数竞赛的卷子也绰绰有余,我最后好几道题都不得不空着,想蒙都没法蒙。数学平常还是我的强项,但眼下估计分数也不过勉强能及格。这样下去,重点大学是铁定没戏了,连普通本科都够呛。
我刚下楼,就看到叶馨在花坛前左顾右盼,似乎正在找我,我忙一闪身躲在几个人后面,然后悄悄溜走。刚找了个角落躲起来,怀里手机就响了,是叶馨打来的,我又关掉了手机:这个时候,我怎么还有脸见她?见了她又能怎么说呢?
还有父母那边,中午我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可是下午又考砸了,我怎么跟他们交代?全家人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希望我来个鲤鱼跳龙门,可是我却那么不争气,注定要庸庸碌碌一辈子下去。
不,不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苯苷特林造成的,本来按照我本来的成绩,上个还可以的大学是没问题的,如果没有苯苷特林的话。成绩高低本来是由天资和努力程度决定的,但这种逆天的药物一问世,却打破了正常的秩序,本来随着苯苷特林的普及,富人的优势已经逐渐缩小,谁知道又来了个更强大的II型。最后还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可以轻松考上理想的大学,而我们这些穷人,连大学都没法上……
我颓然摇了摇头。别胡思乱想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解决问题。可是怎么解决?我那服用过苯苷特林的大脑虽然考试不怎么给力,此刻倒是异常清晰活跃:
头两科都考砸了,顶多及格上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令我较预计至少损失了五十到七十分,如果想要挽回局面,就只能在之后两门中找回来,即英语和文科综合卷。要挽回这些分数,我需要达到的成绩必须不可思议地高,接近满分。这个目标可能达到么?
按照目前的趋势来说,可能几乎是零。既然语文和数学的难度都拔高到了极点,没有理由期待英语和文综会简单很多。再说,其他人一样经过智力提升,甚至比我提升的幅度还要大,如果我能轻松考到满分,他们也能。我仍然无法扳回颓势。只有在考试难度仍然很高的情况下,我考到较高的分数才有意义。但这如何可能?
头脑立刻给出了几种铤而走险的方案,比如事先弄到考题,找人代考,又如设法作弊之类。但稍一想就知道不靠谱,拿作弊来说,对无线电波的电磁屏蔽不用说了,而且每个考场都有十部左右摄像头监视,看到的一切画面都会传到中央电脑中进行数据分析,考生稍有异常动作,监考老师未必会发觉,但电脑很快会发现异样,如果达到警报的阈限会即时通知考场。我们考前就培训过,考试时绝对不能东张西望,哪怕旁边没有人,电脑程序可是死的,不会管你那么多。
当然据说一些高手也能修改电脑程序,让它将某些位置的考生标识为“监考”,从而对他们的各种小动作不予理会。据说这个也可以用钱买,当然价格就高到天上去了……
至于其他的法子更不靠谱,就算有人能做到,这些我临时也没法安排。
所以没有办法,毫无办法。
不,在我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冒出头说:从逻辑上,至少还有一个办法。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
提升我自己的智力,再提升至少二三十个点数。
但这怎么可能?除非我服用了苯苷特林II。
不,不是苯苷特林II,是苯苷特林I,这种药我至少还有一枚:昨天父亲带回来的那枚药。连吃两枚苯苷特林I,智力会再冲高一点,道理是很明显的。
但是连服两枚苯苷特林I会有什么后果?!一枚副作用就那么大了,何况两枚?我可能会终身痴呆!说不定还会变成植物人,绝不能冒这个险。
但也不一定,或许不过是致痴率提高一倍:从万分之一提升到万分之二,就算提高一百倍也不过是百分之一而已,冒百分之一的风险,去赢得一生的未来,这个险绝对值得冒!
我从后门溜出学校,在街头找了家网吧,上网查询“连服用两枚苯苷特林会怎样”。令我意外的是,网上同样的问题居然很多,看来不少人和我情况类似,有的是前两年的,更多的是这两天刚出来的。这令我感到了一丝宽慰,毕竟在高考这个修罗场上折戟沉沙的绝不止我一个。
答案不少,但莫衷一是。有人说他的亲戚吃下去后变成了白痴,也有人说会令人当场发疯,拿刀砍人,或者使得脑中某种神经递质畸变,导致抑郁症即时发作,从考场跳楼自杀。说得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不过也有好消息,好几个人言之凿凿地说,连吃两枚后智力会暴增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可以一晚上学会一门外语,或是三天写完一篇博士论文,至于高考,更是毛毛雨了。有人爆料说,去年某省的状元,就是连吃了两枚灵药才蟾宫折桂。副作用无非是多头昏脑胀几天,那些耸人听闻的说法都是药厂的免责条款,真正发生严重问题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想到这些说法可能不过是药贩子的广告,用来倾销自己卖不掉的苯苷特林(有几个答复下面甚至有药贩的联系方式),但仍然很受鼓舞,而那些不利的说法,我却当成了夸张渲染的小道消息,从头脑中过滤掉。我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却不得不如此。我无法面对接下来必然的失败。再服用一枚苯苷特林,虽然有危险,但多少还是一个希望。
但是要快,药生效还需要时间,再晚的话,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下了决心,匆匆赶回家里,顾不上回答父母的询问,找出了父亲花十二万买的那枚苯苷特林,当着他们的面,一口吞了下去。
5
我向老爸老妈解释了一切。他们哀叹连连,却也无计可施。我顾不上和他们多说,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边读书,一边等着药效起作用。中间也不无担心,万一这药是假的怎么办?万一是被人骗了,我这么一口下去,那真是死无对证。
不过担心是多余的。十点钟,头脑中的风暴如期而至……
晚上十二点,我问父亲要来了一个开书店的堂叔电话,响了半天才有人接,一口的不耐烦:“这么晚了,谁呀?”
“三叔,是我,林勇。”
“小勇啊。”三叔的怒气转为诧异,“你这几天不是高考吗?怎么这么晚打电话给我?”
“三叔,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有件急事要请你帮忙。”
一小时后,我站在了三叔家开的“百草园”书店门口,三叔已经等在那里了,为我开了门。
“小勇,你就在这里看书吧。”三叔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看到早上都行,只是别耽误了考试,叔先回去睡了。”
“真是太谢谢你了,三叔。”
三叔要出门,又回头问:“你说的那药真那么灵么?吃了不想睡觉,只想看书?”
“是,我现在脑子里根本静不下来,就像一台疯转的机器,非得找点原料来加工,不然就会转坏了。”我一边说,一边已经在书架上找书了。
“这么灵?唉,我们家小石头不爱看书,成天就知道瞎玩,要给他吃一颗就好了。”
“别。”我苦笑着说,“千万别,这药得万不得已才能用,石头等高考的时候再说吧。”
三叔出了门,我从英文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叫Gone with the Wind,中译名就是大名鼎鼎的《飘》,不知道是写什么的,总之是外研社出的英语文学名著,我翻开就看了起来。
服下第二枚苯苷特林和服下第一枚感觉完全不同,第一枚只不过让我觉得自己耳聪目明,头脑灵敏,但仍然只是普通的聪明人,而第二枚却让我仿佛冲过了一个关卡,整个人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虽然知识并没有新增多少,但是看待事物的角度却已经不同,我仿佛在一个新的维度中俯视着原来的一切。一篇冗长聱牙的英语阅读理解,十个词里有三四个不认识,我没服药之前基本看不懂,服下第一枚药丸后能借助已经懂的部分,基本掌握大意,但现在重看,其内在结构却完全显现出来,我看清了作者的各种潜台词及深层逻辑,理解了大部分词的意思,甚至发现了两个隐匿的推理错误。而这时,我的英语词汇量本身还并无增加。
而这一切总共花了我二十秒钟时间。
我开始体验到双倍苯苷特林的妙处,也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些服下苯苷特林II的人对一些明显超出自己知识范围的考题也能游刃有余。因为表面上新知识的背后,起作用的仍然是智力。像文中一个不认识的单词,以前以为不查字典就不可能知道意思,但现在通过语境也能猜出大致意义,而且相关的文字越长,推测出的意思也就越精确。这些意义相互印证,彼此巩固,一晚上掌握一门外语,并无夸大。
明天要考英语,我打算把英语好好提高一下,可惜我家里的阅读材料实在有限,教辅书籍外的藏书不超过五十本,大部分还是些生活百科和地摊读物。我想上网找资料,但是英文网站大都打不开,并且和前些年不同,现在许多外文书籍由于贯彻了严格的版权保护也没法在网上免费阅读。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外面书店和图书馆都关门了,于是想到了找堂叔帮忙,他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书店,里面卖的英语书倒是不少。
我打开了那本《飘》,稍微熟悉一下之后,那些长长短短的英语单词就不再是以个为单位,也不是以行为单位,而是整页整页地扑入我眼帘,倾倒出自己的意义。首先凸显出来的是整体段落的主题,然后是句子的语法结构,最后才是个别单词,而在总体语境的清晰下,那些生词早已不再构成障碍。
我一页页迅速翻着,每一页都有照相式的记忆。花了一小时时间读完了这本八百页的《飘》,没有查一个生词,但当我放下书后,大时代乱离下郝思嘉和白瑞德的爱情悲剧已经深深印入我脑海,连同成千上万个新词汇。我仿佛感到大脑中的神经突触如同吸饱了养料的藤蔓,疯长着纠缠在一起,形成全新知识和审美体系的基础,令我心摇神驰,无法呼吸。
可惜这一切无法稳固,这些新形成的突触结构将在几天后坏死,一切新获得的知识之花都会随之凋谢。
放下《飘》后,我又将手伸向了另一本厚厚的《编码宝典》,这是一本技术性很强的科幻小说,我花大半小时读完了它。有了之前刚学到的大量生词打底,读这本书的速度也翻了一倍。
然后是花了二十分钟看完了《麦田里的守望者》。
然后……
三个小时后,我已经读完了七本英文小说,两部莎士比亚戏剧,一本雪莱诗集,一部牛津的《英国文学简史》,虽然这在浩如烟海的英语文学里不算多,但举一可以反三,我对于每本书内容的理解吸收都胜过常人的十倍。到最后,我可以说自己的英文阅读和写作能力,不亚于任何英语专业的大学毕业生,而对英语深层结构和意蕴的理解,或许犹有过之。这让我重新鼓起了信心,无论英文高考是考莎士比亚还是海明威,对我都是如履平地。
但知识并未因此满足,我如饥似渴地想找到更多读物,汲取更多的知识,我刚翻开一本英文版的The Federalist Papers,看了一下前言,这是汉密尔顿等人关于美国制宪发表的论战文集,对美国社会和政治思想有着深远影响。我随手翻了两页,觉得挺有意思,正想看下去,忽然手机响了,提示接到了一个语音微信,来自叶馨:
“林勇,你应该没睡吧?今天我联系了你好多次,怎么一直没有回复?我真的很担心你,都偷偷哭了好几回了,回我一下好吗?有什么问题,我都会陪你面对的。”
我大感歉疚,自从下午考完后,这些事还没跟叶馨说过,她发了好多微信我也都没回。我放下手头的书,回了她一句话:“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一分钟后收到了叶馨的回复:“我刚才给你家打电话,说你半夜出去了。你究竟在哪儿?”
我不得不说实话:“我睡不着,在堂叔家的书店里补充知识。”
“告诉我地址,我马上来。”
半小时后,叶馨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站在了我面前。司机好奇地望了我们几眼,开车走了。叶馨嚷着:“你究竟怎么回事啊!半夜跑到这里来了……你怎么了?发烧了么?”
“我怎么了?”我倒是有些好奇。
叶馨摸了摸我的额头:“你脸颊上好红,额头也特别烫,好像发烧一样。”
“正常的。”我说,“大脑活动太剧烈,我现在拼命就想看书。”
“你家里说,你吃了两枚苯苷特林?”
“……我没别的法子了。”我不得不把事情简略地告诉她。
“可是万一有什么事情……”叶馨开始眼泪汪汪。
“没事的,至少我现在感觉很棒。”我说,“你别担心了,先回去休息吧。”
“回去什么。”叶馨撅着嘴说,“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陪你在这里吧。”
“你陪我?”我心中一跳,我和叶馨还从来没有这么晚单独待在一起过。
“嗯。”叶馨脸也红了,便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还带了好多吃的,丹麦曲奇、日本梅饼,还有法式小面包……”
我们坐在一起,我又抽了一本英文的《荆棘鸟》翻着,叶馨好奇地看着我一页页不间断地翻着书,问:“这么快,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我说,“我看完后还可以讲给你听。”
叶馨也尝试着看了几页,但很快就放下了:“虽然能勉强看懂,但看着还是太吃力,你现在智力有多高啊?”
“我不知道,反正花了一小时左右硬看下去,这些英文书就都能看了,我现在觉得就是给我本法文书我都能看明白。”
叶馨却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这种效果的神奇……已经远远超过苯苷特林II了,我担心副作用也会特别大,你可要小心。”
我也不是没有一些担忧,却不肯露出来:“没事的,我有预感,明天我会考得非常非常好。”
就这样,我们在那家小书店里一起读书到天明。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夜,多少希望,多少憧憬,多少忧虑,多少哀愁。我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任时间将我们带向那不可测的未来。
只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未来将会变得何等诡异迷离。
6
天亮了,我的智力仍在攀升中,头脑中似乎有一场愈演愈烈的大风暴。
我合上厚厚的《资治通鉴》最后一册,伸了个懒腰,叶馨吐了吐舌头:“又看完了?”
“古文还真是难懂,看了我大半个小时。”我揉了揉太阳穴说,“不过没办法,还得为明天的文科综合考做准备。”
“看来你对明天也是信心十足啦?”
“嗯,我想基本没问题了吧,如果——”我想说“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死”,但没说下去,叶馨也没继续问,只是说:“那就好。”
她又叹气说:“其实我昨天发挥也不好,要是也吃两枚苯苷特林就好了。”
“你发挥应该正常吧,保持状态就行,我是没有办法。”
“可是你现在真是很厉害啊,变成学习超人了。”叶馨赞叹不已,目光中流露出浓浓的爱恋,不知怎么,我忽然感到有些厌倦。
“这些都是虚的,几天之后就忘光了……现在六点多了吧,我们去外面吃点东西。”
“你刚吃了那么多东西,这么快又饿了?”叶馨讶异地问。
“是啊,我想是大脑消耗的能量太多。”
我们到外面狼吞虎咽了一番,我吃了一笼包子,一笼烧卖,一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叶馨只喝了一杯豆浆,笑眯眯地看着我吃。
“变成超人的感觉怎么样?”她问我。
“饥饿。”我说,但很快看出她误解了,“不是肉体上的饥饿,是知识上的,知道得越多,就想知道得更多,可惜能让我知道得太少了。”
我无法向叶馨描述这种感觉。昨晚我看完了两百多本书,到后来几乎是一分钟一本。当然很多书我也无需通览,我拥有了一眼就看出一本书价值的洞察力。只要看看封面,再看看前言和目录,就知道一本书是否有以及有多少价值。那些精装大部头,标有“经典”“学术”字样的大著,从前我看上一眼都觉得望而生畏,可现在一眼看去,就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翻来覆去的老生常谈,或者生安白造的牵强附会。
当我读完这数百本书后,已经隐约可以窥见人类文化发展的轨迹,极少的天才人士为文化带来真正的生机和转变,若干杰出之人通过解释他们的思想,略有增补发展,将文化的种子播向四面八方,其他人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应声虫,但恰是这些庸碌之人组成了人类大众,也构成出版物的主体。但他们的书完全是浪费纸张油墨。如果将人类出版物的百分之九十九都付诸一炬,对真正的文化来说毫无损失。
如果全人类都是由天才之士组成,那世界将变得何等不同!我们将看到何等伟大的成就,何等迅猛的进步!
不,我又想,这种看法太极端了。从我目前的智力状态来说,诚然如此。但不久之后,我又要复归一个平常之人,芸芸众生之一。到时候我未必分得出李白的诗比李鬼的好在哪里。天!这种感觉令我不寒而栗。就好像告诉一个正常人,不久后他的智商会变得像白痴一样,让他如何能忍受?
比起这些,高考又算什么?就算考到了全国第一又算什么?我还有那么多书没有读,那么多知识没有掌握,只要能停留在这个状态,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霍然起身,叶馨一惊:“你去哪儿?”
“我要去研究生理学和药理学。”我握紧了拳说,“一定能有什么办法,让我现在的智力状态稳定下来,这样的话,人的智力可以稳步提升一大截,再也不会走很多弯路,比起这个来,高考什么的根本微不足道!”
“又不是没人研究,世界上那么多研究所都在攻关这个课题,可是多少年都没有结果。你能做什么呢?”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说,“我现在理解和掌握事物的能力……说了你也不明白。我一定要在几天之内搞明白,我不能再回到原点,我不甘心。”
说着我就往外走,叶馨在我背后叫了起来:“林勇,你疯了?就算你有250的智商,哪个实验室会凭几句话就让你去做实验?别的不说,苯苷特林的合成方法还是绝密的商业资料,你看一眼就能看出来么?”
我顿时省悟,叶馨虽然现在智力比我差一大截,可是旁观者清,说的不错。这种事光靠智商没用,必须要有高级的实验设备和原材料。而哪个实验室也不可能接纳我这个莫名其妙的高中生的。如果时间稍长我还可以想点办法,但现在药效不过是几天而已。
“我是怎么了?”我喃喃自语,“怎么有这么古怪的想法,难道真是药效过头,让我发疯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去考试吧。”叶馨站在我面前,“一切等考完了再说,好不好?”
看着她温柔如水的眼波,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和叶馨和家里通了电话后,就一起向学校走去,走在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大有成年人看着一群装腔作势的孩子之感。他们的衣着打扮、神色姿态,无不向我提示出更深层的个人信息。那个表面上衣冠楚楚的绅士,看得出穿的都是廉价货色,只是为了工作维持一个体面的形象,多半是一个推销员,目光的无精打采,提示出他对自己的工作很不满意,但是人到中年,又无力摆脱;那对在一起看上很甜蜜的情侣,手里拿着一些楼盘的信息,显然是在看房,姑娘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而小伙子却颇有忧色,看来为了结婚,他要付出的代价非同一般,而他脸边隐约的吻痕和抓痕更提示出昨晚一番软硬兼施的交涉;那边,一辆豪华的宝马停下,一个学生装的女孩挽着慈祥的中年人走出来,像是一对融洽的父女,但他们十指交扣的姿态,眼神中的暧昧和嘴角的微笑,却提示给我他们真正的关系,想必昨夜他们度过了一个暧昧的晚上……
一切就这样呈现在我面前,并非侦探般抓住细微线索的或然推理,而是自然的展现出来,就好像看到一个孩子背着书包就知道他是个小学生一样自然。当然,这些也算不上什么高深的见解,但以往却从未如此清晰深刻地印入我脑海,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个社会表面的形态下,还有着无数丰富的脉络、节点、关系、法则,它们潜在地支配着身在社会中的一切人。
我看到了他们,看到了他们的过去和未来,看到了他们的希望和努力,看到了他们的挣扎和沉沦。但从今天的我看来,这一切都是病态的需求,背离了人的本性,本质上毫无价值,也没有得到幸福的希望。所有人的生活,都植根于这样一种习焉不察的自我折磨和彼此折磨之中。
甚至我和叶馨之间也是如此,我冷酷地想,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叶馨为什么喜欢我这个只有篮球打得好的大个子,现在却恍然开悟。我们的性吸引力还是由几百万年以来狩猎采集时代的遗传所决定的。那个时代,一个年轻、健壮、善于打猎的小伙子,当然会受到女性的青睐,这是保护她和她的孩子,让他们平安成长的保障。这种规律一直支配着人类,直到当代社会,半大男生们还叛逆不驯,藐视和反抗成人世界的种种规范,并通过从打架斗殴到体育比赛的种种手段展现出自己的身体力量,而女生们对此则心醉不已。在部落时代,这些是年轻人取老首领而代之的必经之路,但今天早已毫无意义。
至于我喜欢叶馨,更不用说,因为她年轻、漂亮,白皙、活力四射。根本上是一种性的吸引力,而这又是因为男性的遗传策略:永远喜欢处于生育佳龄的女子,以便给自己留下尽可能多的后代。我和叶馨自以为一尘不染的爱情,也不过是由这些肤浅可笑,且早已过时的因素决定的。正常情况下,我们在上大学之后一两年就会分手。
真他妈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