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2 / 2)

时间故事狂想集 宝树 19222 字 2024-02-18

我嘴角泛出嘲讽的冷笑,甩开了叶馨的手,在晨光中走向考场。

7

叶馨觉察出我的情绪有些不对,但她大概是认为是吃药的影响和临考的紧张,没有跟我计较,反而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我懒懒地没怎么理会。自从看世界的目光变了之后,对身边的人和事反而觉得陌生起来,仿佛一个成人置身于一群幼稚的孩童中般难以适应。

到了考场,要分手了,叶馨问我:“怎么样,现在有信心考好么?”

我不耐地说:“没问题,我现在直接去考英语专八都能过。”

“那就好……对了,你说我们一起填报北大好还是清华好?”

“等分出来再说吧。”

“……嗯,那好,我走了。”叶馨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又停了一停,仿佛在期待什么,过了几秒钟才转身离去。我知道她身体语言的暗示,我应该抱一抱她的。可是我却没有。但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已经开始对这段关系感到厌倦。

不是针对叶馨,甚至也不是关于爱情,爱情只是一种工具性的繁殖策略,是那些基因为了传递自身而愚弄我们的工具。厌倦是对这个社会本身,人生本身。对此我理解得越多,就越感到一切毫无意义。一个人得多么麻木,才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不感到荒诞呢?就拿我们来说,把前途和命运寄托在一场考试甚至一颗药丸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么?

而之后呢,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孩子……所谓步入正轨,其实不过是让人在这个社会中逐渐麻木,最后死去。然而千万年来,人们就是这么过来的,自以为对这个世界已经熟谙世故,其实只是生活在世界表层,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寄生虫。

但我已经跳出了这个世界,我在一个新的维度之中,重新俯视芸芸众生,如侧身一群蠢笨的猪羊之中,明知其最终的命运不过是被屠宰,却无法阻止,甚至自己也被他们裹挟而去,我不自禁地感到深深绝望。可最多几天后,我新获得的知识和能力又会从大脑皮层上剥落,不久我又会和他们一样,还原为社会底层微不足道的一颗沙砾,而对自己的悲惨处境全无觉察。

我有种想要结束这一切的冲动,这很容易,只要从教学楼上往下一跳……反正接下来的烂摊子也不是我收拾。至于父母的悲痛,叶馨的伤心,老师同学的不解,他们又与我何干?当我不存在之后,这些人也同蝼蚁无异。

我站在栏杆边上,第一次感到生命是如此毫无意义。只要轻轻跨过,便可结束这个了延续十八年的无聊故事。我现在知道,那些说两枚苯苷特林会导致自杀的网贴并非妄言。我也猜测出这些现象不仅在主观意识上,而且在大脑结构的客观基础上。人根深蒂固的价值取向来源于某些童年形成的特定神经元突触连接及对其他连接的抑制,构成了心理学上的“印刻”效应,而现在在我大脑中,抑制已经解除,新的结构正在疯狂地形成,旧有的连接却被淹没。一切都是可能的,然而一切也都毫无价值。

了解得越多,就越明白,人类对宇宙毫无意义。

就让这一切在这里结束吧……

“林勇!你愣在这儿干吗呢?”

有人在背后喊我,回头一看,是阿牛。

“怎么脸色不太好?”他问,“昨天没考好吧?我也是,想不到居然那么难……不过算了,顶多复读呗……呀,快考试了,再不去来不及了。”

阿牛的话把我拉回现实,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一切。至少目前这种宝贵的智力巅峰阶段不应该虚度,像神祗一样活着,几乎能够随心所欲地通晓一切,本身就是莫大的幸福,至于将来,我可能几天后就忘了这些事,继续开心地在这个粪坑里过屎壳郎的生活,又何必多想?

阿牛一定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救了我的命。

而且也改写了之后的整个历史。

我走进考场,英语考卷发下来了,果然生词和陌生语法结构大为增加,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艰深繁难,但此刻这些新增加的难度对我有如儿戏。我花了十分钟答完了所有的题目,又花了二十分钟写完了作文。构思是在脑海中瞬间完成的,时间只是因为需要用笔写出来。作文题叫做“Repayment & Retaliation”,也很有难度。但我写成了洋洋洒洒一千多单词的一篇散文,既有卡莱尔的雄辩,又有斯威夫特的俏皮,还有兰姆的清新。客观地说,在满分之上再加六十分,才能够得上这篇文章的水准。

虽然没人给我这个分,不过无论如何,也该得到满分,除非阅卷老师看不懂,这不是没可能,我用了不少十七八世纪的典雅表述,只有英语文学的翘楚才能完全欣赏。

我搁下笔,开始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我想到了哥德巴赫猜想,这个猜想是我初中读到的,当时挺有兴趣,“证明”了几天,但很快放弃了。此刻,我便开始在大脑中尝试证明。

半小时后,我承认自己失败了,这种深奥精微的数学证明需要许多极为繁复细密的专业技巧,但我却一点也没有学过。苯苷特林并非无所不能,至少还不能和人类几千年的知识积累相比,你不可能独立想出一切。不过我构思出了三种可能的证明途径,并凭直觉看出,其中有几个过渡步骤应该是正确的,可以将哥德巴赫猜想转换为几个较为容易证明的命题,这样可以大为降低证明的难度,我打算等考完试,就去找些数学著作来看,或许能攻克这个问题。

看了看表,一小时到了,这是可以交卷出场的最早时间,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第一个交了卷,走出考场。我打算在明天的文科综合考之前,去市图书馆彻夜攻读,也许能解决一些重要的纯理论疑难,最好能再发明几个专利,这样可以保证我即使以后白痴一辈子,也衣食无忧,父母也可以得到应有的照顾。

我走下楼梯,正在深谋远虑将来的安排,忽然听到背后脚步,回头就看到一个淡紫色衣衫的俏丽身影奔下楼梯,向我跑来,甜美的笑容如同天使,长发在风中高高扬起。

是叶馨。

“阿勇!”她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用银铃般的嗓音说,那声音曾令我无限迷醉,如今却毫无感觉。

“叶馨,你怎么——”

“我看到你从窗外经过。”叶馨说,眼睛中闪着奇异的光亮,“所以我就出来找你了。”

“你考完了?”我发现她表情奇怪,一霎间已经推测出了端倪,心猛然一沉。

叶馨仿佛没听到我说什么,白皙的手指在我面颊上轻轻滑过,痴痴地说:“我好喜欢你。”

然后,她腿一软,倒在了我面前。纤弱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但她没有昏倒,而是挥舞着手足,半睁着眼睛,喃喃自语着什么,仿佛是在梦呓。

这时候,两个监考老师在她身后冲了出来,将叶馨架起来就往一旁的医务室里奔。

“她怎么了?”我跟着他们走去,颤声问,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还没答完题就开始胡言乱语,然后站起来到处走动,忽然就冲出来了,我们劝都劝不住。”一个男老师说。

“估计是用了苯苷特林。”另一个女老师叹息一声,“终生致痴了,今早新闻说,昨天山东就有一个考生在考场上变成痴呆的,河南有两个,广东也有……想不到今天居然轮到我们这儿了。这么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唉……”

“不是说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么?”男老师不解。

“废话,今年全国高考有七百八十万人,万分之一也有七百八十个呢……同学,你怎么了?”女老师诧异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子,但估计不敢恭维。我呆呆地站着,只觉得心中一片空白。

虽然没有看到医生的诊断,但我目测下已经确定了女老师的推测不假,叶馨是变痴呆了,这不会错。

这些日子我也查了一些苯苷特林的资料,一开始看得似懂非懂,智力激增之后理解又深了好几层。我现在知道,终生致痴的原理和一般人身上的副作用大相径庭。正常情况下用过苯苷特林后都会头脑昏沉几天,是因为临时形成的神经突触连接迅速萎缩后,产生的一种对脑细胞活动的抑制效应导致睡眠增加,问题不大。但在极少数人身上,却因为新的神经突触被免疫系统判断为异种入侵物质,而产生一种抗体,这种抗体不仅会吞噬新生的神经突触,而且会无差别地攻击多种神经递质,导致不可逆的反应,患者的大脑皮层最终将整个被“格式化”,几十年的经验和记忆会全部丢失。甚至会侵袭小脑,比如叶馨刚才摔倒,就是小脑受损的明显特征。

我救不了她,世界上没有人能救她。这个过程极为迅猛,至多只有几个小时,而且病情最初是从大脑深处的髓质部分蔓延,表面上看不出来,等到出现明显发病的症状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女友叶馨,将永远变成一个白痴。而几天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吃这种药没事的。

真他妈滑稽,滑稽得不可思议。

忽然,我耳中听到一个声音在哈哈大笑,又恍惚了片刻,才发现在笑的人是我自己。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了。

几个监考老师看着我,又相互看看,流露出古怪的目光,我看出他们的潜台词:这小子不会也变痴呆了吧?

我大笑着摆摆手:“不,你们想错了,我没毛病,也许是因为考得太好了,哈哈,哈哈!”

“救护车叫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匆匆跑来说,“只不过现在考试,进不了学校,就停在门口,我这里有副担架,咱们把她抬到校门口。”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叶馨抬起来,放上担架,女老师看着我说:“同学,别光站在那里,帮忙搭把手啊!”

“哈哈哈,没用的。”我狂笑着摇头,“你们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她再也恢复不了正常了,她完了,完了!”

“神经病!”女老师瞪了我一眼,几个人一起抬着叶馨出去了。

我笑了不知多久,直到旁边一个人都没有,笑声才渐渐止息,

我明白自己永远失去了叶馨,而我刚才还那样冷酷的对她!从今往后,在我蝼蚁一样的生活中,最后一点慰藉也消失了。

而最可怕的是,对此我竟然无动于衷。只有一片深深的麻木。

8

考试结束时间快到了,已经有其他考生交卷,说说笑笑,陆续出场。他们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那里发呆,面无表情,只会以为是考砸了,有谁能想到,背后还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内幕?

我不想碰到熟悉的老师同学,站起身,拖着脚步,木然走出校门,许多家长正在那里翘首相盼,好在没有我父母。但估计也随时可能出现,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便关掉了手机。救护车刚开走,我听到许多人在议论“刚才被抬出来的那个漂亮女生”,唏嘘感叹一片,也无心多听。这种惋惜不过是一种为自己平庸低劣的生活增添些许安慰的心理净化,同情的背后,就是灾难没有落到自己头上的庆幸。

“同学!同学!”一个形容猥琐的小胡子男人出现在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说:“看你神不守舍的,在里面考得不太好吧?”

“别拐弯抹角,你要推销什么,明天的考题?”我很快判断出他的基本动机,冷冷问。

小胡子愣了一下,一番准备好的动听说辞用不上,不得不说实话:“这个……考题我弄不到,不过有样好东西能帮到你。你看看那些考得好的,其实他们都吃了聪明药,也就是苯苷特林,你该知道吧?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这里有,便宜点给你,一颗八万。明天还有最后一门考试,说不定可以改变你的命运,机不可失!”

又是苯苷特林。我一眼看出这个药贩的困境所在:他大概不惜血本进了一批苯苷特林,谁知道今年供过于求,现在手上还有一批没有脱手。病急乱投医,所以虽然只剩下最后一场考试了,还是到考场门口来碰运气,看能不能忽悠到个把倒霉蛋。

“你手头有多少?”我问。

“只有三颗了,你有同学也要吗?如果都要我可以便宜点给你,一颗……七万吧。你放心,绝对是真的,都是从美国来的原装货。”

“我得先看看。”

“那不行。”小胡子警惕起来,“药我没带在身上,你先给我打了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禁地往上看,表情微不自然,我知道他在说谎,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小胡子迅速软下来,拉住我,低声说:“行行,到这边来看。”

小胡子把我拉到附近的一条死胡同里,背后闪出一个膀大腰圆的大个子青年,对小胡子点了点头,看来是他的同伙,警惕地把守着胡同口,防我抢了药就跑。他看着一切布置停当,才拿出一个印着洋文的乳白色瓶子。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颗熟悉的半透明胶囊,我看出确是真货,问他说:“另外两颗呢?”

“怎么,你都要么?”小胡子颇感狐疑。

“至少我得先比较一下,现在好多真伪掺杂的。”

“你放心,我卖的都是真货……”小胡子拍着胸脯保证,我摇头说,“那算了吧。”作势要走,他犹豫一下,终于掏出另外两个药瓶。每个瓶子只能装一枚胶囊,因为严禁一个人同时服食两枚以上,这种方式是明确的提醒。

我让他把药倒出来看看,药贩小心翼翼地一颗颗拿出来,捧在手心上,对我说:“你不用担心,这些都是一样的,没一颗是假的,你要是都要,我可以再打个折扣,二十……十八万全给你。”

我微微一笑,左手忽然抬起,在他手背一拍,三枚胶囊震飞了起来,我右手一抄,已经全都抓在手里,和预想的一模一样。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三枚苯苷特林已经进了我的肚子。

那两个人瞬间石化。药贩呆立了半晌,大叫起来:“你……你疯了?三颗都吃了?你不想活了?”

“所谓活着无非是有机体自我维持的生化反应,延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我冷冷地说,“不过我想看看,一个人的智力究竟能达到多高的地步?这应该很有趣吧?”

药贩气急败坏,扑上来想抓住我:“你想找死是你的事儿,可是你还没给钱呢?钱呢!”

我微微斜身,让他从我身边冲过,又在他背上轻轻一推,力道恰到好处,令他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啃屎。他的同伙从背后冲过来,但我听到了他的步伐,敏捷地转身避开,又一拳打在那大个子的肚子上,让他痛得弯下了腰。然后我跃上旁边的一个垃圾桶,在墙头一按,身子跃起,就翻到了墙的另一边。

苯苷特林增加的,不只是大脑的智力水平,也包括小脑和周身神经的反应速度。现在我全身的反应灵敏和身体控制力,可以和世界一流的武术家或杂技演员相比。对付这两个动作迟钝的呆瓜,不费吹灰之力。

在那两个家伙翻过这堵墙之前,我已经飞檐走壁,越过了三四个院落和两条小巷,去得远了。

9

吞下五颗苯苷特林是什么样的感觉?能将一个人的智力推高到何种程度?我不知道,地球上大概没有人知道,因为没人会用这种奢侈的方式自杀。想死大有别的法子。当然之前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一些动物服用过三枚以上的苯苷特林。但这些动物无不在两三天后永远停止大脑活动,变成只剩下呼吸心跳的“植物动物”,没有人知道在之前那段日子里,它们的智力曾提高到怎样的程度。有个别报告说某只猴子曾学会人的语言,甚至能写歪歪扭扭的字,只是写下的东西不知所云,不过实验无法重复,其他的猴子大都在怪叫一通后就倒下不动。

心灵的死亡迫在眉睫,我分秒必争,亦无怨无悔。如能登上智慧的群峰之巅,纵然下一秒便坠入深渊又有何妨?但峰巅又在哪里?

首先,我想到解决某个数学问题,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我自己否决了。数学只是抽象的形式。即便解答了哥德巴赫猜想之类的疑难,世界的本质仍然在迷雾之中,甚至数学本身是什么也晦暗不明。

当然,更不用说各种科学问题,我深深明白,基础物理,宇宙学,分子生物学这些前沿学科必须建立在观察和实验所获致的坚实实证资料之上,而我却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去获得这些。单凭空想或许可以创造一个宇宙,但不是我们的宇宙。其他实证科学也是一样。

文学又如何?现在,我可以写出相当哀婉华美的诗篇和流畅动人的散文,如果有充分的时间,甚至可以写出一部精彩纷呈的长篇小说。但我仔细估量,发现自己还不能——至少是没有把握——超过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天才,似乎艺术天分并不完全依赖于智力,而仰仗于某种更原始、更古老的构想能力,某种意义上荷马、杜甫和莎士比亚这些伟大作家已经达到了艺术的完美,在这些方面后人尽管可以发展出更精密巧妙的文学技法,但在最基本的方面难以再取得显著进步。

我走过一排哲学书架,我对哲学了解不多,全部知识来自于高中的政治课本。据说这是探索世界本质和规律的一门学科,是一切科学的王冠。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在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黑格尔的《哲学全书》第一卷,花了五秒钟读完了头一章,然后便扔到一边。几乎每一页我都能找到三个以上的推理错误,个别出彩的论断被淹没在大量随意而散漫的浮夸联想中。

但我也无需去读其他的哲学著作。在匆匆一瞥间,我不仅看到了这本书本身的问题百出,也看到了哲学本身面对的是不可能的任务。没有任何方法能证明世界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或者世界是否真实存在,一切尝试证明的推理都需要借助某种未经证明的前提,而任何一个彼此对立的论述都是自洽而无矛盾的——同时也是无意义的。

然而如果哲学不可能被最终证明,那么一切科学都不可能被最终证明,这是简单却无法挑剔的逻辑。一切的基础之下,就是毫无基础的虚无。

我开始感到一种更深层次上的绝望。千变万化的经验世界仍然有一种根本的限制,无论你有何等的智力,怎么去思考,都无法打破某个固定的界限,绝对不可逾越。如果对这个世界真有上帝式的全知,那该何等可怕而无聊!能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不能知道的永远知道不了。

那么究竟什么是值得思考的根本问题,可以让我思考下去,并且可以真正找到一个答案的?看上去,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简单的问题不需要多少思考,而深刻的都找不到答案。

我一边想着,一边仍然手不释卷地阅读着。我没有在阅览用桌前坐下,而是直接在书架前站着,凭直觉选择,飞快地抽出一本本书,每本花几秒钟看看前面,然后决定是否读下去。大部分没有继续读的价值,但如果要读的话,就一页页狂翻着,大部分只需略读,值得细读的寥寥无几,花三四分钟——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长的时间——细读完一本书后,某个学科的基本原理和方向就了然于心。

两小时以后,偌大的图书开架阅览室被我逛完了,事实上我只看了不到千分之一的书,但其中至少90%的精华都已经被我吸收,这种效率胜过无数皓首穷经的老学究。然而在这里我还是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我走进了图书基藏库,它在图书馆的大楼中占据了三层,拥有二百万本以上的藏书。这里是不允许普通读者进入的。但我也无需借助什么欺骗的狡计,只是轻松地判断出管理员的视野盲点,找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目光死角,在两个图书管理员目光交错之际,一闪身窜了进去。而管理员丝毫没有看到我的动作。虽然有摄像头,但我肯定根本不会有人盯着看。

书库的内部幽深而肃穆,空气中散发着有些霉变的书卷气息。一排排书架在下午黯淡的光线中静静地伫立着,将无数已经死去的思想埋葬在自己体内,如同某个古墓地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墓碑。这里的绝大部分书籍,无人阅读,无人想念,也无人知道。

这里的大部分藏书,事实上也是过时的废话和胡扯,只是一排排腐朽的古人骸骨,甚至还不如外面的有生气些。我一层层看下来,在书库底层的最深处,我在一排外文图书前停了下来,看到某个熟悉的书脊,认出是昨晚翻过几页的那本英文版《联邦党人文集》,昨天被叶馨打断了,没有看完。

哦,叶馨,叶馨,我喃喃念了几声这个名字,虽然分别才几个小时,却仿佛比眼前的那些书籍还要古老,古老得已不可能在我心中掀起一点点波澜。

不过,我今天或许可以读完这本书,如果值得一读的话。

我把这本书抽出来,发现它其实是二十年前人民大学出的一套“剑桥政治思想史原著系列”中的一本,是影印国外的政治学名著,包括《利维坦》《政府论两篇》《论法的精神》……本来的书号标签已经撕去,这些可能从来没有人读过的英文书上落满了厚厚灰尘。

我翻开那本《联邦党人文集》,埋头读了起来。这是关于美国建国原则的政论集,我刚才读过几本美国史的著作,但是这本书让我真正把握了美利坚合众国建国时的精神氛围:在那个时代,传统和习俗的影响已经逝去,现在一切都是可能的,一个崭新的国家,有史以来将第一次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

这本书明晰透彻,富于思想的活力,可以看出,推动它的是一种理性健康的精神,一切都公开透明,可以讨论,从事实到结论,起作用的是逻辑而非修辞的力量。当然,在深层论证上,它仍然矛盾重重,依赖于某些不可靠的前提,并在一些关键推论上模糊不清,不难窥见时代的困窘。但这本书令我产生了兴趣,人类群体关系究竟有多少可塑性?人的生活意义究竟何在?

我又翻开了下一本《利维坦》,并花五分钟读完了它,这在我已经是极为少见的细致。这本书比上一本基础得多。书中集中论述的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社会理论:最初在自然状态中,人人相互为战,但这种状态因为人类对彼此的恐惧而终结,从此人们签订契约,出让自己的自然权利以换取和平,以建立国家。这本书在很多方面当然都有明显的瑕疵,譬如历史中当然从来不存在作者所描述的状态,但不失基本的洞察力:人类社会得以成立的基础性前提是人性中对暴力的恐惧。

我又读了主张社会契约论的一系列作者,譬如洛克和卢梭,虽然其主张往往大相径庭,但可以看出他们的基本洞见不在于在历史意义上考察社会的起源问题,而在于从基本人性出发,希望建立一个最为符合人性的理想社会。在其中代表个人的自然权利和代表集体的公共意志能够融合无间,使人类能够踏上通向永恒幸福的大道。

我忽然想到,这正是我所寻找的那个问题:对于人性来说最理想的社会是什么?乌托邦是否可能?这个问题足够复杂,足够深刻,但又有一个确定的答案,至少不像“宇宙的本质”之类那样虚无缥缈,无法验证。人性,虽然就个人来说千变万化,差异明显,但是作为人类群体,在统计上必然趋于某个稳定的值。人性的各种需求,从饮食男女到自我实现,统计上也必然会有明确的先后排序关系,譬如,霍布斯把摆脱死亡恐惧作为第一需求,无疑是正确的。这样必然能够找到一种稳定的社会制度关系,使得它能够最大限度地满足人的需求。

不,单靠这几点还不够。那些几世纪前的思想家们还忽略了一点,这一切还涉及到资源的问题,特别是人类获取资源的能力变化。显然在资源极少和资源丰富的情况下,资源分配模式也应该不同……这就必须考虑到历史的维度,这一制度不仅应该最大限度地满足当时的人类需求,而且应该最有利于向下一个社会形态嬗变,这就使得问题进一步复杂化了……

但这是一个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并且一定会有一个确定的解。我将我的全部精神投入到这一方面,一本本书读下去,从政治学到社会学,再到经济学和心理学,大脑疯狂地旋转着,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10

问题艰巨之极,在某种意义上比歌德巴赫猜想更深奥,比三体问题更无解,涉及的变量太多,彼此又相互纠缠作用,变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从逻辑上来说,任何一组特定的人性组合都应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制度解,这个解相当不稳定,并且条件极其敏感,人性的常量上稍有变化,都会导致原来的解不再适用。但政治制度当然不可能凭借随机的,每一代都微有变化的人性条件而随时兴废。而如果稍微偏离本来的基础,就会酿成一场社会灾难。因此,我不得不放弃寻求最优解的努力,而转而思考,是否能找到一个不坏的基本框架,能在最广泛意义上容纳这些不同的人性可能,让它能够在各种不利条件下仍然良好运行。

很快,我找到了整整一打的制度解,其中只有三种在地球上出现过,另外四种有些思想家曾经在想象中描绘过,还有五种大概从来没有任何人类想到过,而这十二种制度都可以保证人类基本上获得和平、稳定与繁荣。

然而这些还不够。事实上,我对于其中任何一种都不满意,没有一种能够实现我希望实现的完美乌托邦。它似乎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人性自身的多疑、善变、自相矛盾和朝三暮四就阻碍了理想王国的出现。

除非……

难道……

我隐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在我的思想中有一个盲点,但那个盲点是什么呢?让我没办法看清楚某个最关键的地方,某个隐匿的真正条件。纵然以我的超级智力也不行,就像哥德尔发现任何一个形式系统中都有无法证明的命题一样,看来任何一个人的头脑中都会有某个盲点。

这个隐匿的关键何在?也许要把整个体系推翻了重来。我走到窗边,凝视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和穿行的人流,默默思索。让我们回到霍布斯吧,我想。任何社会都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某些默契上,这样的默契有很多,但最根本的只有几种,其中最重要的,是人对他人可能伤害自己的恐惧,出于这种恐惧,他们才会彼此协作,建立社会……

如此以来,整个社会都建立在一个根本上有问题的基础上,一个没有恐惧,仅仅出于对美好前景的共同追求而进行自愿协作的社会可能吗?那首先要去掉恐惧的基础,这种恐惧从何而来,它真的是不可避免的本性吗?还是——那句话说——

恐惧源于无知。

头脑中如被电光划过,我终于发现了盲点所在,那被深深隐藏在社会生活背后的盲点。我奇怪以自己的智力怎么会一开始没有想到。

恐惧源于无知!

这世界将何去何从?

大量我刚刚读过的书籍中的历史和现实浮现出来,被无数日常生活经验的例子所充实和印证,它们分门别类,按照历史和逻辑的顺序勾连起来,形成非线性的复杂因果网络,一波波运动,一次次革命,构成地质运动般的板块冲突,生长点和断裂带看似杂乱无章,但在超人智力的洞察下,一切都有迹可循,潜伏着严密的规则。在变化的历史处境中,某些最初的偶然条件被放大和固化,各种因素反复分化组合,几次反复之后,最后形成不可摧的刚性结构,并延伸向不远的未来。

然后是潜在结构的涌现,冲突和断裂,很快,一切消失在黑暗中。这就是结局吗?人类最终将和自己最美好的未来失之交臂,并且永远也不可能再找回它?

不,不会是这样的,或许有什么方法改变,可方法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蓦然,似乎有一千个炸雷在我脑海中响起,一切坚固的知识都不复存在,世界崩溃解体,化为数据的洪流,沉入无边的混沌,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我知道,是那三枚苯苷特林的药效发作了。我无法再思考,也无法再找到答案。

以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只有一堆似是而非的片段。我的智力无法进一步提升,相反却淹没在亿万无关紧要的细节之中。我比以前更加疯狂地翻着一本本书,从一堆细节跳到另一堆细节,但是再也无法找到一个整体,也无法得出任何结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仿佛我已经疯了,又没有疯,还算清醒的那部分我困在自己的疯狂意识里。

不知什么时候,图书馆关门了,没有人发现我,门被锁上了,我也无法出去,我拍打着门,无人理睬。夜幕降临,我一个人留在黑暗中,和那些异化的知识和思维碎片搏斗着,战栗着,呻吟着,头疼欲裂。我跳动的思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而我被卷入自己的思维中,无法逃脱。

在亿万意识的碎片中,偶尔也有之前生活的片段:童年和父母一起去游乐园的快乐,考上这所重点高中的欣悦,第一次见到叶馨时的心跳,和她在一起那种醉人的甜蜜……我竭力抓住这一点点过去的碎片,试图找回自我,以此保持最后残留的一点清明。

可是我终归失败,那些记忆的片段一一消失,我昏了过去,却并非全然丧失意识,在“我”已经不存在的意识里,思维的旋涡仍在旋转着。

在昏迷中,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清晨,再次走向学校,坐在了高考的考场上。问题简单得可笑,一切问题都有确定的答案,有的不在选项里,无所谓,我可以自己补充进去,我行笔如飞,每一笔都雷霆万钧,仿佛是上帝本人在撰写《创世纪》。我不是在考试,是在创造,在发散,在催生一个新的世界,又好像在写完全不知所云的东西。

高考结束了,我走出考场,身边都是同学的欢呼,许多人在撕书,撒向天空,碎纸如同雪花般纷纷落下。我茫然站在纸片的飞雪中,直到看到阿牛站在我面前:“阿勇,你怎么了?跟你说话都听不见?”

这不是梦,我终于清醒过来,这是现实世界,我真的考完了高考。可是我怎么会在这里?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还没有明白过来,就看到老爸远远地跑来,气喘吁吁地问我:“儿子,你考得怎么样?昨天你上哪儿去了?我和你妈都快急疯了。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事。”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嗓音,“爸,我终于考完了。”

然而这已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下一秒钟,我就瘫倒在地上,我看到阿牛和老爸的脑袋出现在天空的背景下,焦急地对我喊着什么,我想回答,却已经张不开嘴。渐渐地,我看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一切都沉入无差别的黑暗中。

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会死吗?”

随即,我便落入真正的黑暗,落入再也不用去思考的、无梦的沉睡之中。

11

我在一个浅绿色的房间中醒来,一切痛楚都消失了,但是意识却还很含混。朦胧中,我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窈窕身影站在我床边。

“叶馨……是你么?”我昏昏沉沉地说。那身影从模糊变为清晰,我才发现面前是一个未曾见过的女郎,看上去是西方人,一头金发,肌肤如雪,容貌美得毫无瑕疵,穿着某种浅蓝色的制服,像是护士的打扮,看上去年纪不大,目光中充满了自信的神采。

“林勇先生,你醒了?”女郎用纯正的汉语盈盈问,声音柔美得如同夜莺。

“我……我在哪里?医院?”我问。

“算是吧。”女郎说,“你睡了很长时间。”

我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试图回忆之前的事情,但头脑运转得却比老牛拉破车还慢,再也找不到之前思维飞驰、精神翱翔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对于直到图书馆那一夜之前主要的事件还有相对完整的记忆,但那个晚上及第二天的事儿已经完全记不清楚,只有残缺的碎片。我尝试着回忆之前汲取的海量知识,但绝大多数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点恍惚的印象,只是表面上还在那里,只要认真去回忆就消失了,宛如一碰就破碎的肥皂泡。

超人的能力已经丧失殆尽,我再次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但我还活着,有正常人的思维,至少目前看上去是这样。

“我昏迷了多久?”我问,看着周围略感诡异的场景,心中颇有不祥的预感,“几个月?一年?十年?还是——”我忽然想到,自己现在是否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年人甚至老人?我抬起自己的手臂,看到臂上仍然皮肤光洁,肌肉饱满,并不像已经过去很多年的样子。也许是我胡思乱想,也许不过是几天之后。

但是女郎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要有心理准备,林勇先生,事情可能和你想的完全不同。”

“你先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问。

女郎叹息着,说出了一串日期:“今天是2177年6月9日,自从2027年6月9日上午十一点半你昏倒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五十年。”

我呆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这算什么?某种玩笑?”

女郎没有回答,向我走来,将一只雪白的手按在了我的胸口。

“你干什么?”我有些紧张地问。

“别紧张。”女郎狡黠地一笑,“我为你做个全身检查。”

然后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女郎的整只手没入了我的胸口,只露出手腕。我大叫一声,惊恐地向后退去,但女郎的手也随之延长,一直留在我体内,并上下搅动着。

“你……你……”我惊骇极了,结结巴巴地说,但很快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痛不痒,事实上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女郎缩回了手,做了一个表示OK的手势:“恭喜,你很健康,看来纳米修复疗法非常成功。”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还惊魂未定。

女郎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身体上泛起了一圈波纹,她就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波动着,渐渐变得半透明,仿佛是一个虚影:“我告诉过你,我们已经在未来,这个时代我们的技术你暂时还无法理解。”

过了许久,我有气无力地张口:“这么说,现在真的是……2177年。”

女郎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什么?”我问,“是人还是……机器人?或者这里的你只是一个幻象?”

“我是人。”女郎清晰地说,“同时也是纳米机械体,我不是幻象,有实体的存在,却能够分化为亿万细微的纳米机器,进入任何坚硬的物质结构,也能够变得透明或改变形态,这座房间也是一样,事实上,在人和机械之间已经不存在界限。”

“发生了什么?”我干涩地问,“为什么我会在一百五十年之后?”

“你还记得2027年你最后一次考试吗?”

“嗯……”我仔细回忆着,“不过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做梦一样。”

“那不是梦,你真的去考试了,考完之后出来就昏倒了,从此昏迷不醒,还上了新闻。”女郎的手指向墙壁,墙壁如同变成了荧屏,出现了一幅幅新闻图片和视频,我看到了悲痛欲绝的父母,摇头叹息的老师,还有昏睡不醒的……我自己。

“这么说我真的睡了一百五十年?”我摸着自己的脸颊,惊异地问,“一百五十年后你们复活了我?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看上去一点也不老?我被冬眠了么?”

“没有,只是很简单的细胞再生技术……这个以后再说。我想问你,关于最后那场考试,你还记得什么?”

我摇摇头:“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吃了太多的苯苷特林,意识完全混乱了,估计就是胡言乱语吧……这很重要么?”

“是的,那场考试对今后的历史发展极为重要。”女郎说,随着她的话语,荧屏上出现了几张考卷的照片,我认出了自己的笔迹,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但不明白自己写的是什么。

女郎看到了我迷惑的目光,解释说:“你的文科综合考原始试卷已经遗失,只剩下几张不甚清晰的照片,但这些照片改变了人类历史。现在,它们是我们历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之一。

“你的这次考试得了十八分,除了几道纯属偶然的选择题外,几乎所有题都答错了,按照标准答案拿不到任何分。但却给所有阅卷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最后一道论述题,你竟然加了八张纸,写了九千多字,但写下来的几乎完全是乱码,每一个字词都能读出来,但没有任何意义,比如第一句话是‘圣子疯狂的经济被石头了的的七十一死去已经’,显然只是疯子的呓语。”

我仔细回想,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写的,只能苦笑:“记不清了,当时我大概真的精神失常了吧。”

“本来这张考卷也许会被直接扔进垃圾堆的,但是页边拯救了它。”

“页边?”

女郎点点头,虚拟荧屏上出现了若干答题纸的照片,果然,在密密麻麻的正文边上,是一组与之全然不相称的数字和数学符号,每一页都有。

“这是……”

“这是一个数学证明,一个相当简单的证明。”

“可我怎么一个字也看不懂?”

“其实你看得懂的,这是一个初等数论的证明,总共有七十七步,虽然比一般中学所学的数学证明繁复一些,但是……你看结论就知道是什么了。”

我看向最后一行字,那里写的是:

“……因此,当n>2时,对于任何自然数,都不可能找到一组解,使得an+bn=cn,QED。”

“这是……”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不会是费马大定理的证明吧?”

“正是,而且应该就是费马没有写在书边缘上的那个证明。”

我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费马大定理的故事我自然知道。当初费马提出了这个猜想,自称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证明”,但是因为书上“空白太小”而没有写下来。此后人们一直在寻找这个所谓的绝妙证明,但从未成功过。虽然在上个世纪末,一个美国数学家最后证明了它,但却是费尽了力气,用了许多高级的数学发现,证明写了一大本书,可谈不上十分绝妙。

“人们长期以来都以为,这样的绝妙证明根本不存在,是费马臆想出来的。但你却天才地找到了一种另辟蹊径的证明方式,并向全世界展示出来,证明费马并没有说谎,的确可以用初等代数的方式证明费马大定理。”

我被她说得好奇的想看看自己究竟是怎么证明的,不过想想还是搞清楚目前的状况更重要:“等等,当时我写下这个证明干什么?”

女郎有点怜悯地说:“这你都想不明白么?”

我模糊地想到了什么,却又觉得似是而非,头脑中的意识乱糟糟的,听女郎说:“这个证明即使常人也看得懂,很快就被监考的教师发现,纷纷传阅,还有好事者拍下你的考卷,放在网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所以你很快就誉满全球,虽然你还是植物人的状态。不过国家奖励了你父母几百万元,足够他们安心生活一辈子了。

“我父母……他们……”

女郎并没有回答,而是又绕回原来的话题,“人们对你当然也越来越感兴趣,很容易调查出你吃了整整五颗苯苷特林的事情,对你的超级天才也感到极其钦佩。人们想,这个页边上的证明逻辑严密,思路清晰,既然如此,正文那九千多字怎么可能只是乱写的呢?所以,就有有识之士意识到,那篇看上去只是胡言乱语的文字,或许只是某种加密的文字,中间很可能隐藏了某些重要的信息,是一个天才头脑——不,应该说是整个地球生命体系四十多亿年来所产生的最卓越智能的结晶!许多人都尝试破译,但是却一直没有人能够破译出来,这篇文字一度变得比伏尼契手稿还要出名。

“一般的人类没有解开这个谜。但你的成功也鼓励了对智力提升药物的研究,在二十年后,一种最新的智力提升药品苯苷特林VI问世了,它能够稳定地将人的智力提高一个层次,并固定下来。经过它提升的一些人经过苦心钻研,终于发现了你的文章的加密方法,你用表面的修辞掩盖你真正的预言,同时也提供了解读的线索。你巧妙地用一些怪异的表述和错别字,提示出某些句意的颠覆,某些上下文的衔接的错位,某些错误推断背后的真意……这些常人无法读出来,即使告诉他,他也会觉得是牵强附会。但在经过高阶的智力提升之后,再看这些文字,就好像从三维图中看到隐匿图像一样清楚明显。”

12

“那么我的预言是什么?”我越来越好奇了,那一夜,我究竟发现了什么?

“你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正暗流涌动,很快会浮出水面。一个旷古未有的转折点即将到来。随着智力提升技术的最终成熟,提升的智力将会稳定下来,使得一部分大脑结构特异者永久性地获得过去只有最伟大的天才才能享有的高阶智力。几十亿年来,宇宙对地球生物最悭吝的资源——智力,终于将对人类的一部分成员近乎无限地开放。他们将成为超人类。

“但这并非天使的号角,最初反而是魔鬼的诅咒。在二十一世纪下半叶,由于第一批超人类的出现,整个世界都将面临异常的混乱。在几十年内,由于经济差异和个人体质问题,一部分人智力将会得到提升,另一部分人没有,智力提升者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可以提升到极高的智力,有些人不过比正常人略高,高阶的智力提升者看待初阶的同类,不下于人类看待猿猴,甚至他们自己也形成不同的立场和派系,这一切将会在世界上引起史无前例的仇恨,疯狂和恐慌。

“最大的可能是,为了维护世界稳定,成为超人类的高阶智力提升者在足够壮大之前,就被以立法的形式加以限制和消除,比如永久禁止一切类苯苷特林药物的使用。其他的可能包括全球核战争,种族大屠杀,或者个别超人类对全人类进行专制统治和扼杀同类,等等,人类几乎无法走出这个瓶颈。

“但几十年前的你计算出了这一切,并在最后几千字中用隐语阐明了新的社会生活原理,你指出,以往人类社会的根本前提是人性稳定不变,但在苯苷特林等药物问世后,这一前提已不复存在。人类自古以来的全部政治智慧都已不再适用,超人类必须创造属于自己的完美社会。而你指出了这个新世界的建立方式。”

“恐惧源于无知……”我想起了最后那句话,喃喃道,“原来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有超人的智能,就能够摆脱恐惧,实现真正的协作。”

我依稀明白过来。当时自己的盲点就在于看不清人性的基础即将发生巨大的变化,当人的智力提高到一个全新境界的时候,一切基于旧人性的社会体系都不可能再存在了。

“那新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其中较为深奥的部分,现在你自己也无法理解。简单说吧,新制度是严格按照智力区分的等级制度,不同智力阶层之间不相互侵害,但是却拥有不同的政治权限。原来的人类和低阶的智力提升者无权进行统治,而必须绝对服从高阶者的命令,如同儿童要服从大人。虽然这些人本身可能是成人,而高阶者可能反而是他们的儿童。”

“这未免太……专制了。”

“如今你自己也这么认为,不是么?旧人类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公然违反人类基本价值观的社会制度,因此你知道自己必须保持隐秘,只能让超人类们获知这一点。你知道自己的高考考卷由于特异必然会广泛传播,因此精心设计,不仅让它在之前发挥了重大的影响,而且在其中埋下了思想密码,等待着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同类解开。

“按照今天的分类,你服下第一颗苯苷特林的时候,还只是聪明的普通人类,智商大约是150~160,服下两颗后,智商提升到200左右,也仅仅是刚刚跨过超人类的门槛,属于I型超人类,但最后三颗苯苷特林起作用后的十二个小时之内,你的智力相当于超人类III型,已经无法用旧人类的智商指数测量。而在几十年后,出现的也只不过是I型和II型。你的蓝图对他们也是意义匪浅的。如果没有你,必然会发生一场可能毁灭世界的混乱。

“超人类们破解了你留下的秘密之后,彼此联合起来,心照不宣,秘密地按照你的路线前进着,虽然不无波折和坎坷,甚至几度险些被清洗,但他们韬光养晦,形成了秘密团体,凭借智力的绝对优势逐渐把握了世界的政治经济命脉,当旧世界发现他们的力量之时已经太迟了,超人类已经过于强大,非旧人类可以梦想。经过一场短暂的全球革命,全球各大政府被颠覆了,超人类的权威统治建立起来。这一事件被称为奇点革命。那是一百多年前的2071年的事了。

“此后一百年,人类的发展不仅超过以往的一万年,也超过了旧人类在另一种未来可能的一万年。超人类的社会制度无限解放了人类的创造力,我们从真空中取得无尽的能源,让全人类得以摆脱劳动的苦役;我们转变了自身的存在形态,让人和纳米机械完美融合,进一步将智能提升到无与伦比的程度;我们还通过人造时空虫洞打开星际之门,驰骋于宇宙,成为亿万星辰的主人。你想看看我们的世界么?”

“你们改造了整个地球?”

女郎不置可否,舞动手臂,做了一个仿佛是“打开”的手势。周围的墙壁渐渐变得透明,然后消失,我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座缤纷奇异的城市,珊瑚一样巨大而精致的建筑从发光的海洋下生长出来,伸向天空,如同一座水上森林,甚至在缓慢的摇曳着,在“珊瑚枝”之间,花朵一样的奇妙结构四处飘飞。我无法用语言形容这座城市的恢弘壮丽。我们就在某片不大的花瓣上,悬浮在海洋和天空之间。

我出神地看了很久,才又抬头望去,头顶上是繁星点点的星空。但不是我熟悉的星空。星光璀璨了百倍以上,在天心,横亘着一个气势磅礴的银白色巨蛹,向两边延伸出亮丽的光带,直垂天际的地平线。

“这是……”我瞠目结舌。这不可能是地球上的景象,难道是某种虚拟的数字效果?

“这不是虚拟。”女郎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我们在仙女座星系的中心区域,我们看到的是它的核球部分,不过这不是一颗行星,而是一个直径三百万公里的人造环形世界,这是目前泛宇宙人类文明的中心。我们距离仙女座星系的中心一万光年,距离银河系和地球二百一十九万光年。”

13

“不可能……”我失声惊呼,“才一百多年,人们怎么可能到……到仙女座星系?怎么可能那么快?!”

“快慢依赖于度量标准,对我们来说,过去的时代才是慢得像蜗牛的步伐。在奇点革命之后,在超人类的社会中,一切都在飞速进化,无数之前只是科幻概念的超级技术都在几年甚至几天之内出现了,现在每一秒钟都有上亿个超人类从各星球的复制中心诞生,每秒都有十个以上的行星和卫星被殖民,每秒都会诞生好几个过去千百年才能产生一个的重大发现发明,并在几小时里在全超人类的范围内普及。人类的足迹已经踏足一亿光年内的每一个星系,甚至已经启程去探索已知宇宙的边缘。”

我呆呆地望着这遥远而陌生星系的银心,半天说不出话。小时候,我曾经梦想过去月球和火星,长大后这种幼稚的梦想早已烟消云散。但今天,我却在两百万光年外的另一条银河。

“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女郎说,“虽然今天超人类的智识已经超越了你当初的巅峰状态,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设计帮助我们渡过最初的瓶颈,也不可能有后来的一切。虽然超人类中不存在偶像崇拜,但你的历史功绩仍然受到超人类的敬重。”

“可是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自从你昏迷之后,就成了植物人,不过发现费马大定理简单证明所带来的名利给了你和你家人足够的生活和医疗所需。还有不少人积极筹款想把你唤醒,问清楚那段乱码背后的秘密,但从来没有成功过。对于你的病症,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生也无能为力。你的神经元突触连接已经全部被破坏,没有任何意识可言。但是人们让你活了下来,五十年代超人类兴起后,也秘密接管了你的肉体,将你妥善地起来。

“在2077年的奇点革命后,你被超人类视为我们这一种族的先知,地位更胜从前。随着超人类创造力的几何级数的爆发,新的技术开始越来越快地出现。我们首先让你在肉体上实现了永生,然后让你已经是一个老人的躯体年轻化。许多即使在超人类中也是最杰出的头脑为了研究让你复生的方法殚精竭虑。终于,在三十年前,这种技术问世了。它能够根据被严重破坏的脑结构残痕算出本来的突触连接,进行再造,从而恢复你的记忆和意识。原理虽简单,但计算量大得惊人,如果用你昏迷之前的最先进技术,要制造地球那么大的超级计算机才可能在适当时间内算出结果,不过这对超人类来说,已经不成问题。

“然而在这里,人们发生了分歧。究竟复活哪一个你?我们可以去除后加的增生突触,复活本来的你,也可以复活那个智力上升到顶点的你。一部分人主张复活智力巅峰时期的你,这样你可以作为和我们平等的超人类加入我们。但另一部分人则主张复活常人的你,因为那才是真实的你自己,是后来历史真正的本原。两种意见相持不下,但是没有争执,我们只是决定搁置这些争议,让历史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