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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这样开头的:
赤壁之战中,曹操的八十万大军都被烧死了,曹操一个人逃了出来,在刘备和孙权的通缉下隐姓埋名,四处乞讨,就快要饿死了。后来他来到长江边的一个渔村,村里一个姓郝的姑娘可怜他,给了他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鲜鱼面吃。曹操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觉得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碗鲜鱼面保住了他的命,让他有了力气逃回许都。后来曹操当了皇帝,想起郝姑娘的恩德,就派人回华容找到郝姑娘,并娶了郝姑娘为贵妃,郝家的鲜鱼面也成了宫廷美食,因此名扬天下,成为一道中华传统名点……
2045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读着刚发送给我的这段不知所谓的话,一边大皱眉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可说是漏洞百出。曹操虽说在赤壁战败后溃逃,也不是他一个人,又何至于讨饭?后来华容道上,关云长义释曹操,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历史故事,和什么郝姑娘、鲜鱼面又有什么关系?再说曹操只是称王,皇帝是追封的,真正当皇帝的是他儿子曹丕,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
我微微摇头,关闭了智能眼镜上的资料显示,望向对面的女郎,皱起的眉头不自觉地又舒展开来。那个女郎站在会客厅的一角,正在端详墙上唐朝长安城的巨幅照片。她长发披肩,身段窈窕,亭亭玉立,发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容光照人。我顿时有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
“那个……”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话头,“郝思嘉小姐,你给我看这个故事,是让我们帮你去考察这个……传说的真假吗?”
我们的“小时代”时间旅行公司接到过不少莫名其妙的要求。今天有人要考证殷商舰队有没有到过美洲,明天有人要看玄奘西游是不是带了一只猴子,后天有人来问宋朝有没有郭靖黄蓉……至于家族传说中那些纯属胡扯的说法就更多了。去开动时间机器查看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纯属把钱往海里扔。好在《历史时段保护法》出台之后,这种烦恼少了很多。
郝思嘉却摇了摇头:“不,林先生,这个故事是胡编乱造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那你的意思是……”
“三十年前。”郝思嘉在沙发上坐下,凝视着我说,“有一个叫郝二蛋的湖北农村青年,到武汉城里打拼,开了一家小面馆,卖自己做的鲜鱼面,这种面是用鱼头、鱼骨和一种特别的酱汁熬的浓汤,加上筋道的手擀面和时令鲜鱼虾做出来的,在他家里也算是祖传,不过没什么名气。为了给自己的面找点由头,他绞尽脑汁,模仿其他饭馆里的美食来历传说,编了上面那个故事,装裱了贴在面馆的墙上。他只有小学文化,没有学历,故事当然也破绽百出,稍有文化的人看了都觉得哭笑不得。”
“是啊,这个故事确实离谱了点,看过《三国演义》都不会这么写嘛。”
“故事写得这么糟糕,郝二蛋的面馆生意自然也就不怎么样。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在他垂头丧气,打算关门大吉的时候,有个叫马宝瑞的畅销书作家偶然进了面馆,看到墙上的这段话,觉得好玩,拍下来发到了微博上——微博是当时的一种社交软件,类似今天的脑博——转发了几十万条,郝二蛋的面馆一下子声名远扬。远远近近不少人都‘慕名’来看他自编的美食起源,有的还要了鲜鱼面吃,一边吃一边装成曹操落魄的样子玩Cosplay,生意居然红火起来。不少人一开始只是为了好玩,后来真的喜欢上郝记鲜鱼面了。”
“看来这鲜鱼面确实味道很不错。”
郝思嘉笑了笑:“这个嘛,有机会你来尝尝,多少有些独特的风味吧。总之郝二蛋的面馆一下子出了名,利润也滚滚而来。过了两年,郝记重整了店面,开了分店。又过了五年,分店开到了其他城市,二十年后,郝二蛋在国内外有超过一百五十家分店,还在美国上市了。今天,郝记已经是国内有数的餐饮业巨头——”
“等一下!”我叫了出来,“你是说,那个郝记就是……就是鼎鼎大名的‘郝味道’?这家店我知道,我家楼下就有一家啊。”
“是啊,我的名片上都有。”郝思嘉提醒道,“刚才给你了。”
我忙从兜里掏出她的名片仔细端详,果然看到在“郝思嘉”三个字下,印有“郝味道股份有限公司执行总裁”字样。刚才她给我名片,我看到这名字就想起《乱世佳人》,加上只顾看姑娘俏丽的容貌,便没留心看下面的字。我又惊诧地看了她一眼,郝味道可是赫赫有名的公司,这姑娘看样子才二十多岁,就做到了执行总裁,她又姓郝,难道是……
“郝二蛋就是我父亲。”郝思嘉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直言道,“他后来改名叫做郝伟旦,原来的名字就不怎么提了。我父亲其实是一个很有自尊,很要面子的人,最无法忍受别人嘲笑他。当初鲜鱼面起源的笑话,虽然给了他发家致富的机会,但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不过天大的笑话已经闹了,还能怎么办呢?所以当‘郝味道’成功以后,我父亲就一直设法想把这件事抹去。不但公司内部绝口不提,还出了许多公关费,让报纸和杂志上也不要提及此事。所以这十多年下来,虽然郝味道越做越大,这件事却渐渐沉下去了。”
“是啊,我就没有听说过。”
“但如果要找的话,网上还是一搜就有,知道的人也是不少的。所以我父亲一直也没有放下这个心结,直到几年前,得知时间旅行向民用开放之后,他才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可以彻底解决这件事。”
“不会是回到三十年前,去让你父亲换一个鲜鱼面的故事吧?”我不由苦笑,“但这是你们家发家的关键原因啊,如果这样的话,那不是郝味道都不存在了?”
“当然不是了。”郝思嘉摇头,“我父亲的意思是,回到三国时代,去让曹操吃上这碗鲜鱼面!”
我愣住了,过了片刻,才摇摇头:“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郝思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只需要回到三国,去给曹操送碗面吃就行。如果曹操的确吃到了这碗面,那么就证明了我父亲没有瞎编,最多是细节有些不准确。那么不仅他的心结可以放下,而且如果我们设法把这场景拍下来,对公司也是非常有力的宣传。”
“郝小姐,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叹口气说,“由于时间旅行的量子干扰效应,任何时空点的时间旅行都会对原有时空平滑度造成破坏,所以你进行了旅行之后,这一时空区间被损坏,下一次别人就无法进入同一时间段了。目前还没有很好的办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根据《历史时段保护法》,开放民间旅行的时间段基本都在冰河时代之前。你要去侏罗纪看恐龙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可要是回三国,那就……难了。”
郝思嘉一笑:“林先生,我是燕京大学历史系的硕士,我自然有我的关系,可以让上面特批一个历史研究开放许可。”
我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的确,为了历史研究的需要,政府也会允许一些历史时段的时间旅行,但那是为数不多的特例,想不到郝思嘉能拿到特批。
“但这也不能解决你的问题,”我回过神后说,“这种特批只能限于通过历史视窗观看历史事件,绝对不允许进入和改变历史世界,否则的话,我们会涉嫌改变历史,说不定得在牢里过下半辈子了。”
“具体操作起来很容易规避,不会有人知道的。据我所知,这种事国内外很多公司都干过,说白了,如果你们不去,别的公司也会去。”
“可万一查起来……”我仍然心有余悸。
郝思嘉含笑问:“林先生,请问在贵公司进行一次常规时间旅行收费多少?”
“五十万。”我料到她要说什么,“不过郝小姐,哪怕你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
郝思嘉伸出了右手,五根白皙纤细的玉指伸展在我面前:
“五千万。”她说,“我出五千万。”
我一时愣住了,郝思嘉凑到我的耳边,用一种魔鬼般诱惑的声音说,“给你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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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可能比较矫情,不过我不全是为了那笔钱,当时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答应考虑一下看看,或许心底是想和郝思嘉继续接触吧。
而且到头来那笔巨款基本也没归我。“小时代”管理还是比较严格的,时间机器绝非我一个人所能开动。郝思嘉的头一笔款子到账后,我不得不拿出其中大部分来打通各个关节,自己几乎没留下多少,不过在这过程中我也了解到许多以前不太清楚的事。
时间旅行中争议最大的就是改变历史的问题。许多民众都害怕,时间旅行者回到远古踩死一只蚂蚁,于是人类文明灭绝。但自从人类开始时间旅行后,即便是所谓纯观察的过程也不可避免地会对周围环境造成一定影响,比如热辐射、电磁波吸收,等等。如果有所谓蝴蝶效应,历史也许早就改变了——当然,也可能确实改变了,但我生活在改变了的时空里,自然也不会知晓。
无论如何,我们所要干的比起纯观察也不过是进了一小步。其实这样的禁忌之旅偶尔也会发生,只要小心点,也不会出什么事。我听说了许多真真假假的故事,比如在时间机器的早期试验阶段,就有人跑去听上个世纪的爱因斯坦拉琴,又派了个姓项的特种兵回到战国去见证秦始皇登基,结果再也没有回来……还有一个广泛流传的故事,说有人偷偷跑去1815年的厄尔巴岛把拿破仑放了出来,让他又复辟了一回,建立了百日王朝,我不禁纳闷,难道本来的拿破仑没有复辟过吗?
不管怎么说,出了这些事情以后,地球照样运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我们给曹操送一碗面吃,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惜纸包不住火,我们的计划才刚刚开头,公司姚总就找我去谈话,果然有人透了风,东窗事发,我绝望地等着坐牢。结果郝思嘉打了个电话,一切都摆平了。
她又追加了五千万。
一亿元是一个有魔力的数字,我们整个公司都被她买通了。实际上现在时间旅行的生意不好做,成本高昂,一般人消费不起,又只限于观察,大部分游客新鲜劲一过,就丧失了兴趣,而且不少可以观察的时间区域都沦为了损坏区,更影响业务。我们公司每年都要亏损几千万,郝思嘉这笔钱,真是救命稻草。所以整个公司的高层都冒着坐牢的风险,要做成这笔生意。
最后,各方面酬劳重新调整后,我成了新成立的“面操”(“下面给曹操吃”的缩写)项目的实际负责人(也就是说,出了事黑锅我背),拿到了五……万,也不少了,不是?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上了轨道,在此后地一年里,我和郝思嘉经常见面,讨论这个项目的具体细节。郝思嘉不愧是历史学科班出身,帮我搞清楚了很多混淆的地方。
“这么说,关云长义释曹操只是传说,不是历史?”一天见面时,我问她。
“是的,《三国志》只是说刘备派人追击未果,没有什么关羽在前头伏兵的事,你想想也知道,曹操战后是往自己的地盘逃,刘备如果要埋伏,得在赤壁之战前就派关羽率军深入曹操的后方,这非常危险。即使可行,变数也太多了,根本不策略。”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可我还是不明白,华容道是个什么道?为什么曹操非从那条道走呢?”
郝思嘉干脆从头说起:“曹操战败后要回到曹仁留守的江陵,也就是南郡的治所,必须要经过一片巨大的沼泽区。在春秋战国时代,这一带是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湖,就是著名的云梦泽,到了三国时期,云梦泽在很多地方已经干涸了,但仍然有大片沼泽湿地,十分难行。华容道就是穿越这片大沼泽的一条要道。”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我被电视误导了,还以为是山里的小道呢,那么我们这次送面就在华容道上了?”
“是的,这是最好的选择。实际上,赤壁之战时段已经由历史学家们打开过时间视窗进行了观察,资料比较多,我们可以利用。”
“那曹操败走华容道的时间区域还能够进入吗?”
“这个没问题,由于经费问题,观察正好在曹操逃离赤壁战区之后就中止了。但在那一时段,观察的范围也包括了从赤壁到江陵的广泛区域,我们完全清楚了华容道的地形。”
时间视窗实际上是一个极小的时空蛀洞,可以接收到周围环境中的信息,如电磁波,再通过数据分析还原出当时的原貌。我不久后就看到了赤壁之战的画面,从画面上可以看到赤壁战后,曹军的部队在赤壁附近就被刘备、孙权的追击部队分割歼灭,曹操带着一股残兵逃窜,第二天和周瑜率领的精锐江东军发生战斗,又减损了大半人马才勉强脱身,然后踏上了华容道,此后的情形不得而知。
不过结合历史资料,我们可以分析得出,曹军企图从华容小道逃回江陵,却又遇到险阻。不久后,他们险些陷入一片沼泽,不得不让一些羸弱的士兵躺在地上,让其他的步骑踩在他们身上通过,这样又死伤了许多人,最后撤回到江陵的兵马寥寥无几。当然,其他方面撤退下来的军马还有不少。不过单就曹操亲带的这一支来说,可说是狼狈凶险到了极点。
但光这个还不够,在实际出发之前,我们必须得了解曹操通过华容道,最后到达江陵的详细时间坐标。这一点被最新技术解决了:超远距时间视窗。我们将时空蛀洞在离地面数万公里的远地轨道打开,这样可以保证时空点附近的损坏不至于影响到地面附近,又将从高轨道观察得到的影像进行数据分析和图像恢复,花了几个月,终于掌握了曹操一行迤逦而西,经过一系列地点的准确时间。但因为距离太远,且当时有雾,对于其中的细节还是看不清楚。
我把资料给了郝思嘉后,她很快就做出了一份方案,找我来商议:“我发现了华容道上一处淤泥形成的无名洲渚,上面有几间废弃的茅屋,在本来的历史中,曹军会在深夜十点左右到达这里,并休息大约一个半小时,然后匆匆向西逃窜,这里很快就会起雾,曹军会在夜里迷失道路,大约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方向,在第二天清晨五点钟,他们会和曹仁连夜行军的接应部队相遇,此后曹操一行将顺利进入江陵城,获得安全。
“我们的计划是,住进这些茅屋里,冒充本地居民,迎接曹操到来。我们会款待他,让他在茅屋里休息,向他献上郝记鲜鱼面,曹操此时差不多有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了,一定饥寒交迫,所以应该会吃得狼吞虎咽,觉得非常美味。整个过程我们会用针孔摄像机偷偷录下来,当成时间视窗在古代拍到的实录,并向外界公布。
“曹操吃完面后,可能会比历史上离开无名洲渚的时间晚一两个时辰,不过没有关系,我们可以给他指明正确的方向,让曹军不会迷路,以补回进食和休息的时间,最后曹操仍然会在大致相同的时刻和曹仁所部会合,对历史的影响可以降到最低。”
我又仔细看了一下方案,觉得可行,这种有限的接触几乎没有改变历史,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还是不免有些疑问:“要冒充两千年前的古人,不会露出破绽吗?”
“我们会找专业的演员,至于具体的礼仪、服饰和生活细节方面,也会请到历史专家指导。主要的难点倒在于语言本身上,三国时所用的是中古汉语,和现在的语言差别很大,要听懂经过培训倒不难,但很难说得惟妙惟肖。”
“那怎么办呢?”我也犯了愁。
“也不要紧,当时南北方各种方言很多,十里八乡的口音就不一样,而且信息闭塞。曹操一行都是北方人,本来就听不太懂南方人说的话,只要大致能说,他们不会很起疑心的。”
我想了想说:“不管怎么说,这种接触还是有很大风险的。我会带一个讯号发射器去,如果有什么危险,我只要按一下,时间机器立刻把我们回收到现代来。”
“你也要去?”郝思嘉好像有些诧异。作为项目总监,一般的时间旅行我不必亲自到场。
“当然要去。”我苦笑着,“万一你们中间有那种疯狂的三国迷,跑去把曹操杀了来个‘灭曹兴汉’怎么办?公司必须有人在场监控,普通员工领导又不放心,那就只有我了。”
3
半年后,或者说一千八百三十八年前——看你怎么算了——我和郝思嘉以及另外四个人(还有一条黄狗)一起,脸涂得黝黑,穿着破破烂烂的粗麻衣服,在一个雾蒙蒙的黑夜,站在一片又湿又冷的沼泽地里。
那四个人都是郝思嘉找来的,我们六个人将在一起扮演渔民一家。拿过金鸡奖的老戏骨老牛,扮演一家之主;演员老李,演老牛的弟弟;郝味道的一个主管杨大姐,演他的老婆;另一个演员小郑,演他们的儿子;我和郝思嘉就扮老牛的儿子和儿媳妇。本来是想扮成兄妹两个,但是仔细分析,我俩都年近三十,放古代这年龄说不定孙子都有了,演兄妹实在有点别扭,只有演夫妇了。本来有几个小儿女会更自然,但这种事情不方便把未成年人牵扯进来,所以只好从简。好在这年月医疗条件差劲,小孩子养不大也常见。
我们在十多个小时前被时间机器送回到建安十三年的深冬,正是这一天的一大清早,于是开始了筹备一年的“面操”行动。和一般穿越小说中描写的不同,由于不同历史年代的空间膨胀差,古代的真空能级比现在要稍大一些,所以我们留在古代的每一秒都要耗费能量维持,时间非常有限,即便我不向时间机器发讯号,时间机器也将在24小时后自动回收我们。
我们首先必须进行各种安排布置,修整茅屋、摆放锅灶、整理床席,等等,这就忙了整整一天,其实这点时间本来也是不够的,不过所有的戏份都在晚上,光线比较昏暗,一些破绽不太容易看出来,对我们很有利。
眼看已经将近夜里十点钟,我们的手脚却比排练的时候慢了不少,事到临头,还有些收尾的功夫没做好。此时曹操等人随时会来,所以只好临时放弃,吹灭了火把,进房假装早已休息,等着曹操一行大驾光临。
我和郝思嘉进了房,我站在那里,心中兀自紧张,郝思嘉却低声说:“快过来睡下。”说着已经在后面躺了下去。这个时代没有高床,只有低低的卧榻,实际上以渔民的居住条件连榻也谈不上,只是两块木板,上面铺了些烂席草垫。自然也没有暖和的棉被,只有几块缝在一起的布,中间塞了些稻草当被子。
这一出事先没排练过,我不由一愣,郝思嘉却说:“我们是假装被他们吵醒的,如果一会儿曹操进了房,看到床铺上没人睡过的痕迹,而且是冷的,不会生疑吗?”
我一想果然不错,便也爬上了那张“床”,感到郝思嘉躺在自己身边,呼吸气息都可以听到。但此时的郝思嘉身上可没什么美女的芬芳,为了演得逼真,我们身上都喷了渔民特有的鱼腥味,很不好闻。饶是如此,我依然心中一荡。
然而腊月的冷风从土墙上的一道道裂缝嗖嗖地吹进来,那破被根本挡不住,刚才在干活还好,现在冷风袭来,我不由连打喷嚏,苦笑说:“我现在好想吟诗。”
“吟诗?”
“就是杜甫那个‘茅屋……茅屋被寒风吹破了’,我算是知道这滋味了。”我说,这是中学课文,但我其实早不记得诗里是怎么写的了。
“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郝思嘉纠正我,随口吟了出来,“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如麻……”念到最后,也牙关打战,念不下去了。
我想拥住她却又不敢,只得叹道:“唉,要是带个暖宝宝来贴多好……”
“都是你说的。”郝思嘉一边抚摩着身子一边抱怨,“除了绝对必要的物资,什么现代的东西都不许带来。其实到时候时间机器一回收,什么东西都会收回未来了,包括曹操那碗面,一个分子都不会留在这里,怕什么呢?”
“话不能这么说。”我辩解说,“要不是这样规定,怕你们把AK47都带来了。到时候万一起了冲突,冲曹军突突突几下,把曹操打死,整个中国历史就完蛋了。”
“这当然……”郝思嘉刚要再说,忽然“咦”了一声,“你听,他们是不是来了?”
果然,遥远的地方传来人语声和蹚水声,显然是有人在穿过沼泽地,向这边过来。我们一下子来了精神,坐了起来。从土墙上的一个破洞向外看去,已经可以看到东边有明显的火光。古代的夜里没有光污染,所以一点点光芒都显得很亮。
“曹操到了!”我听到老牛也在隔壁说。我们带来的狗也吠了起来。
十分钟后,熊熊火把照亮了沙洲。我们从门缝向外张望,看到几十个骑者从树丛后出现,两边的骑士身穿皮甲,手持火把,身配刀弓,护卫着中间一个披挂明光铁甲的中年男子,此人几绺长须,容貌威严,一双眼睛左顾右盼,眼神极为锐利。只是连人带马浑身都被泥浆玷污了,和这威严架势不甚相符。
“这就是曹操了!”我心道,之前通过赤壁之战时的视窗看过他的样子,不过离得较远,看不太清样子。真正看到此人出现在面前,和在视频上见到的又不可同日而语。我心道:“曹操还是长得像鲍国安一点啊,和陈建斌差距比较大,前几年王俊凯演的就更不像了……”
“此田舍何人所居?左右视之!”曹操喝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三国时代的人说话,果然很有古典韵味。此后我们的大部分对话都得用这种半文言进行,不过下面我还是尽量翻译成白话,方便读者诸君理解。
两个骑兵下马查看,高声呼喝,很快就把我们“一家人”给拎了出来。
“你们……你们是……”老牛被拖到那一行人面前,瞪大了眼睛,颤声道。
“老丈不必惊慌,我等是平虏将军朱灵部下。”曹操身边一个亲随模样的人说,“因有紧急军务,连夜赶回江陵公干。”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平虏将军朱灵?这是闹的哪一出,难道是我们搞错了?
我不由看向历史专家郝思嘉,她在我边上垂着头,低声道:“来,来。”
来?来什么来?我迷惑地抬头向她看了一眼,郝思嘉不得不又添了一个词:“English!”
原来是lie!我也明白过来,想必是曹操等人不想向我们这些无知百姓暴露身份,才随便编了个说法——
“小民郝犇,叩见丞相!”这时候,老牛却已经像我们排练过的那样,直接跪了下去,口中高声道。
我一下子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在咆哮。老牛你这是闹哪一出啊!!!人家明明说是朱灵将军部下,你跑来说叩见丞相???虽然说是排好的台词,你也不能生搬硬套,得随机应变一点啊!
双方都一下子僵在那里。曹操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哦?尔一介村野,怎知我是当今丞相?”
“这……”老牛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一时慌张,不知如何接口。
形格势禁,我连忙跪倒在地:“禀丞相,上月小民父子前往江陵城中卖鱼,正好看到丞相亲率大军出征,所以远远见过丞相的威仪。”其实我也不知道曹操是怎么出征的,如果是坐在马车里的,我们就完蛋了。
我暗暗将指尖放在戴的戒指上,这是向时间机器发信号的开关,只要我一按,我们这里所有的人连同许多东西都会立刻消失在曹操面前,至于给历史会留下什么改变,眼下也顾不得了。
但曹操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唔”了一声,问道:“此处离江陵还有多远?”
我大气也不敢喘,低头说:“约莫还有二百里地。”
曹操轻叹了一声:“看来今夜是赶不到了,是继续走呢还是歇息一晚?”
旁边那亲随道:“丞相连日赶路,已经很劳累了,万望珍重玉体!逆贼看来没有追来,不如先在此处休息一下,再上路不迟。”
曹操想了想,颔首道:“本相倒还好。不过大伙儿也确实乏了,那就在此处歇一歇再走吧。”
众将士纷纷下马,我偷眼看去,其中一大半左右看上去是普通士兵,另外有十几个人虽然也穿着士兵的服色,但是容貌气质却又有些特异,看样子就是张辽、许褚等大将以及荀攸、程昱等谋臣了。想到这些不仅注定被载入史册,而且后世将由各路明星来扮演的历史名人都在我面前,我不由一下子兴奋起来。
老牛也念出了下一句台词:“丞相和诸位将士奔波劳苦,想必还没有进膳。小民荒野之人,无以供奉,不过家中还有些鱼羹汤饼,丞相若不嫌弃,便请先用些吧!”
4
到目前为止,进展总算顺利,想不到曹操接下来却说了一句我万万想不到的话:“汤饼?南方食稻,怎么会有汤饼?”
汉魏时没有面条一说,“汤饼”就是当时对水煮面食的称谓,也包括后世的面条。所以曹操的话就是问为什么南方人也吃面条,这下可难倒我们了。
当然,南方人吃面条没有什么问题,重返三国之前,我们仔细研究过这个时代的饮食习俗,诸如南方吃不吃面食的问题也查过好几本书,请教了几个专家。郝思嘉告诉我,根据《齐民要术》《荆楚岁时记》《太平御览》等古籍记载,南方也种麦子,吃面食也是很常见的,不足为异。我们也就放心大胆地准备了。
但我们忘了,曹操没读过《齐民要术》,他身为北方人,一时好奇问一句,这叫我们怎么回答?面是买的还是自己磨的?几铢钱一升?哪里种的麦子?什么品种?产量多少?我们知道的很少,万一露出什么破绽,分分钟穿帮。
老牛这人我们真是白指望了,身为拿过金鸡奖的知名演员,郝思嘉用八百万的重金聘来,一点急智也没有,呆呆地跪在那里,就说了个“啊?”
曹操的眉头皱起来了。
“丞相恕罪!”我忙叫道,“我爹是乡下人,听不太懂洛下正音。小民……家里本来确实很少吃汤饼,这不是快到新年了……所以去市集买了些……想不到能拿来供奉给丞相,真是天大的福分!”我一边随口编词,一边又摸向戒指上的凸起,随时准备撤走。
“丞相。”此时曹操身边一个大嗓门的粗豪将军道,“荆州确实也有汤饼,前些日子在江陵整军时,我还在市集吃过,不过味道粗劣得很,远远不能和北方的比了。”
“原来如此。”曹操恍然,“仲康,你这个什么都吃的饕餮,连你都说粗劣……哈哈……”
仲康?是谁的字来着……我正在回想,忽听曹操好像不太想吃,不由一怔。尚未说话,郝思嘉先急了:“丞相!我们郝家做的鱼羹汤饼,是乡里的一绝,可不比许都的山珍海味差了!”
这话颇不得体,不过倒也符合无知乡下妇女的口吻。曹军将士虽在困厄中,也都哈哈笑了起来。我忙补充道:“丞相恩泽,布于民间,我们虽是乡间野人,也是……那个仰慕已久,今日幸而得见,真是前世……世代祖上积德(我刚想起来那时候还不兴佛教),请丞相千万接受小民的一点心意!”
我大拍马屁,曹操却没有被灌迷汤,愣了一下,笑问道:“这倒奇了,荆州新附朝廷,不到两个月,而且还在打仗,本相怎么就有恩德在民间了?”
“这……”我有些尴尬地道,“虽然荆州刚刚归顺,但丞相在中原的威名,我们也颇听闻。”
曹操饶有兴味地说:“哦?你倒说说,我有什么威名?”
我没想到他步步进逼,一时有些慌了。我毕竟不是科班出身,只有回想历史书上的话:“这个……自黄巾起……起事(差点说成起义),天下大乱,丞相你在公元——”
“咳咳!”郝思嘉连声咳嗽,曹操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我才发现忙中出错,只能勉力圆过来:“……一再攻袁术、擒吕布、败袁绍、征张鲁……不不,张绣(征张鲁还在几年以后)……统一中国——”
我颠三倒四地再也说不下去,曹操的脸色却好看了很多,点头说:“想不到边鄙南人,也知道曹孟德的功业!赤壁虽然小挫,何足道哉!”喟叹良久,道:“好啊,既然是乡间父老的心意,本相也却之不恭。不过我身边的将士还有几十个人,老丈,你们家里有什么吃的,也分给他们一些吧。待本相回转江陵,必有重赏。”
等你的重赏?你马上就逃回北方去了,曹仁也守不住南郡,这地方马上姓刘了……我心里念头乱转,自然也不敢说出来。老牛这厮总算又说了一句事先台词:“这个自然,小民家中还有米饼、豆饭,微不足道,愿以尽数犒军!”
曹操毕竟带着一大堆兵将,要给他献面条当然也得给他手下点东西吃。这我们早就想过,我们这里号称六口之家,储存够五十个人吃上一顿的粮食倒还说得过去,当然,不会有什么高级美食,不过填饱肚子问题倒还不大。当然,等我们回到现代,这些营养物质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没关系,他们本来在历史上也没有得到过这些食物。
“米饼豆饭是好。”那粗豪将军道,“不过这里不是还有条狗……养得倒挺肥……不如宰了……”
“啊?”郝思嘉大惊,这条中华田园犬我们为了培养感情养了大半年,和大伙儿都很熟,特别是郝思嘉,很喜欢这条狗。眼看他手下几个大兵贼兮兮地向狗的方向围拢,忍不住叫道:“不要啊,丞相,不要杀Bobbi……”
眼看变故又起,我一阵头大。曹操似乎也食指大动,想尝一尝狗肉滚三滚的滋味。却是那亲随道:“丞相,要杀狗剥皮清洗下锅再煮熟,耗时太久,万一追兵赶来……恐不方便啊。”
曹操恍然道:“不错!算啦,仲康,别动那条狗,莫误了大事!老丈,你快些将家中羹饭备好,我们吃了也好上路。”
老牛唯唯诺诺,带曹操等几个大人物去他的房里歇息,计划总算又回到正轨,我们松了口气。按事先的分工,我和郝思嘉还得去为曹操准备鲜鱼面,这才是重中之重。老李他们几个也去别的屋子里,给其他的士兵准备干粮了。
“刚才你说什么‘公元’!”进了临时厨房,郝思嘉低声埋怨,“差点露馅!”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一时情急,就溜出嘴来了。那些个中平、建安的年号,我一直记不清楚,三国年代全是按公元的年份记的。”
“还有,什么‘统一中国’啊,你不知道这时候的中国特指中原地区吗?”郝思嘉斥道,“不过还好,你说的颠三倒四,文法不通,也才能符合一般乡民的知识水平,要是说得头头是道,出口成章,曹操反而要怀疑了。”
我被她讥嘲文化水平不行,还击道:“你也不怎么样,刚才为了那条狗,什么Bobbi都出来了,才差点误事呢。”
“这……你懂什么,现在很多人都不吃狗肉,要是曹操一边啃狗腿一边吃鲜鱼面,将来这广告还怎么播?”
我们闲扯几句,略略平复紧张的心情,然后开始生火烧水。这些水、面、鱼和各种调料当然都是从“郝味道”运回来的上等品,不过都放在这个时代的铜釜、陶碗、木杯等炊具里,看上去就像是乡间土制的一样。
郝思嘉得了郝二蛋的真传,要用这种原始的厨具做面,火候和时间要把捏得非常精确,非她亲自操作不可。我在边上帮忙打下手,这是我们一起排练过几十次的,干起来倒也顺手。过了片刻,柴火烧得旺了起来,郝思嘉将洗好剖好的鱼块放进去,又放了一些浓缩酱汁和菜叶子,用竹筷搅拌,一时鱼香四溢。
眼看鱼汤快好了,随时可以下面,我略松了口气,去另一边拿装面条的竹簋。孰料此时一个人影闯进了厨房,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咸猪手便结结实实地摸在了郝思嘉的屁股上!
“啊!林雨你干——”郝思嘉还以为是我,一边嗔着一边扭头,结果看到对方,一下子就呆住了。
“美人儿,刚才我可救了你家的狗儿,你如何谢我?”
5
借着炉灶的火光,我看到那人白净面皮,颌下微须,模样还算周正,但此时贴着郝思嘉的身子,一副陶醉的样子,脸上的神情自然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他穿着比一般士兵好一点的服色,我总算认出来,这是曹操身边的一个亲随,就是刚才劝曹操在这里歇脚的。
“你、你干什么?”我呆了一呆,方惊问出来。
那人见我质问,略正色道:“你们在这里做汤饼,焉知会不会落毒加害?我在丞相身边,自然要仔细查看明白……美人儿,你别走啊!”郝思嘉刚刚挣脱,又被他抓住了双手。
我忍着怒火道:“长官要监督我们做汤饼自然可以,可是为什么要……”
那人嬉皮笑脸,从腰间掏出一小块金光闪闪的东西,随手抛给我,道:“这二两黄金,可以让你们全家过三年了,你懂的!”说着手脚又不干净起来,口中调笑道:“美人儿,想不到这山野地方,还有你这样的出众人才……不如从了我……”
郝思嘉本来是高挑美女,我们也担心万一给曹操觊觎,恐怕惹出祸事来,所以这次精心请了易容师,把脸涂黑不说,又加了好几处皱纹和赘疣,白嫩的手上也贴了仿造茧,又束了胸。想不到曹操身边还有这么个色中饿鬼。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此人是谁,万一去教训他而改变了历史……
郝思嘉可能也想到此节,用力推开他道:“等下……你……你是谁啊?”
那人在她脖颈上一亲,吹嘘道:“小娘子以为我是无名小卒么?哼哼,我乃是丞相身边的贴身宿卫,复姓夏侯,单名一个杰字!”
夏侯……杰?夏侯杰?
我不由叫了出来:“你不是在长坂桥被——”后面几个字却说不出口了。
刚才我才想起来,那粗豪将军是许褚,曹操身边猛将,号称“虎痴”。这位夏侯杰先生虽然名声不是很响,但事迹倒也是赫赫有名的——他就是在长板桥前被张飞一声大吼吓死的那个倒霉蛋!
我们没有观察过长板桥之战,但看起来,这只是罗贯中编的故事,真正的夏侯杰不但没死,还跟着曹操到了华容道。现在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郝思嘉受辱吧?
我又想发射信号,郝思嘉却看着我的眼睛,微微摇头。随后抡圆了胳膊,“啪”地给了正在拉扯她衣服的夏侯杰一记耳光。
夏侯杰捂住脸,一时呆住,随即眼中冒出杀气,正要发作,郝思嘉却厉声道:“我们郝氏一家对丞相忠心耿耿,丞相与诸将来此,我满门老少竭力供奉,长官你竟然如此凌辱民女,这教天下百姓如何看曹丞相?以后谁还会对丞相效忠?”
夏侯杰刚想说什么,郝思嘉又发狠道:“好,民女这就叫丞相和列位将军过来评个理!看看这是不是丞相的意思!如果丞相也纵容你,民女也就认命了!”
“别别!”听说要闹到曹操面前,夏侯杰终于萎了,“某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小娘子既然不情愿,那就算了。”
说着便要出去,我上前把那块金子还给他:“长官,这厚礼小民不敢收,还是请您收回吧。”
夏侯杰将金子攥在手里,对我狠狠瞪了一眼,扭头出了草房。我和郝思嘉对视一眼,也均感惊心动魄。
“夏侯杰怎么会在这里?”我问郝思嘉。
“我不知道。”郝思嘉摇头道,“历史上本来没有记载这么个人啊!”
“没这个人?不是说是被张飞吓死的吗?”
“那是小说家言……不过或许也有所本,是相关的历史记载失传了?回头得弄个明白。说不定能解决很多历史疑难。”
我知道历史上三国的曹氏与夏侯氏一直纠缠不清,据说曹操的老爹曹嵩本来是夏侯家的子嗣,被大宦官曹腾收为养子。如此说来,曹操父子本该姓夏侯。不过这个说法本世纪初被两家后人的DNA测试推翻了。但是曹家和夏侯家的亲密关系仍然没有满意的答案,历史学家也没搞清楚过,时间旅行发明后,他们要研究的问题太多,经费还没覆盖到这种八卦上来。
我看郝思嘉刚刚脱困,考据癖又发作了,提醒她说:“现在可不是研究学理的时候,那夏侯杰被你打了耳光,这事还没完呢。唉,这家伙怎么这么急色?真是应了那句‘当兵三年,母猪也能赛貂蝉’!”
“没关系,等他们吃完面,咱们一走了之就……不对,你说谁是母猪呢?!”
“哎,别揪耳朵……”
一刻钟后,热腾腾的鲜鱼面出来了。
刚才被夏侯杰一搅和,鱼汤的火候没把握好,鱼可能煮的太老了。不过郝思嘉也没心情再伺候曹操这帮子人,凑合着做出来也罢。估计他们饥肠辘辘,也吃不出好坏来。
鲜鱼面大约做了十碗左右,我们盛好了,将最大的一碗端出去献给曹操,剩下的就送给他身边的将领和幕僚,如张辽、许褚、程昱等人。这些人果然也饿得紧了,吃得狼吞虎咽,连说话的余暇都没有了。
我们一边通过衣衽上的微型摄像头偷偷拍摄着这个场面,一边定位在曹操身上,满心希望拍到他吃得陶醉不已的样子。不料曹操只是吃了一小筷鱼,微微抿了一口鱼汤便放下了木碗,眉头紧皱,好像怕有毒一样。
我心想人道曹操疑心重,果然不假,先是派夏侯杰来查看,现在还怕有毒,不敢多吃。这样子我们整个计划不是都白费了?
我对老牛低声道:“丞相怎么这样子?”老牛哭丧着脸道,刚才他带曹操进房去休息,曹操好像发现有什么不对,问了他几句话,什么这房子什么时候造的,一家人怎么打渔的,地方官收多少赋税,等等。他按照事先的说法答了几句,但曹操的问题却越来越多,最后他也招架不住,只能当听不懂,说了几句土话。曹操跟他沟通不了,好像也不敢呆在房里,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唉,多半是什么地方露馅了!”我低声道,老牛更是惴惴不安。我又叮嘱了他几句,见曹操还是没动筷子,上前赔笑道:“丞相怎么不吃?感情是下民的汤饼味道粗劣,不合丞相的口味?”
曹操也不看我,抬头向天,紧皱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鲜美!鲜美绝伦!想不到荆州的渔家能做出如此美味!”
我和郝思嘉对视一眼,心中都大喜,想不到曹操还是一个美食家,正在慢慢品味鱼汤呢。
曹操又问道:“这是什么鱼?何以味道鲜嫩如此?”
我心里说“是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吃到的大西洋鳕鱼”,却道:“就是这边湖泽里的一种大鱼,我们叫银线鱼,是地方的特产,别的地方都没有。”
曹操赞道:“银线鱼,银线鱼……好名字!诗云:‘南有嘉鱼,烝然罩罩。’荆楚之邦,果然地大物博,将来等平定天下,本相一定再回来尝尝!”
我们满心欢喜,等着他开始大吃,曹操却对身后一人道:“这碗汤饼很是美味,就赏给你吃吧!”
我们大惊,随着他目光看去,看到那人原来是夏侯杰。见曹操赐汤饼,他也极是不安,道:“丞相,这……某如何敢当?”
曹操笑道:“前日在赤壁船上,黄盖老贼来攻,本相被困在火船上。你奋不顾身,救了本相的性命,本相向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是你应得的。何况今日大家患难与共,何分尊卑?”
夏侯杰翻身拜倒道:“丞相深恩厚泽!某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这碗汤饼,某岂敢自专,当与众士卒共享之,以彰丞相圣德,上配天地!”
曹操大喜,连连点头道:“好!我军中如此齐心,虽然一时困窘,何愁逆贼不灭,大业不复!这几日护送本相撤退,在场的都有功勋,这碗汤饼,军中上下共享之,就是我们兴复的起点!”
旁边的众士兵本来只能分到一点点野菜和冷饭,见曹操如此看重自己,愿把热腾腾的汤饼和自己分享,无不感动流涕,欢呼起来。
我和郝思嘉看得目瞪口呆,一碗面条便收买了人心,曹操果然是绝代奸雄!
6
曹操演讲完毕,夏侯杰双手捧过面碗,微微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身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大兵,那士兵喝了一大口,辍吸着面条,口中含含糊糊地不知用哪里的土语说着什么,大概无非是些感恩戴德的话头。
一群饥肠辘辘的士兵一起吃一碗面,这个场面可想而知。因为是丞相所赐,一开始的几个人还有些忌惮,不敢多食,不过到了后来,士兵们也不管那么多了,围成一个大圈,用脏手抓起面和鱼块放进嘴巴里,我凑近去拍摄,看到面汤很快变得黑乎乎的一片,中间不知混有多少泥巴污垢,而那些叫花子一样的丘八们倒还都吃得欢快……
我正感反胃,身后也传来作呕的声音,是郝思嘉。她抚着胸口,皱着眉头,好像随时就要吐出来一样。
我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看这场面效果怎么样?”
“你开玩笑吗?”郝思嘉没好气地,“前面的还凑合,后面的……要是播出来我们郝味道就等着破产吧!”
我想到郝家花了十亿打这个广告,却变成这幅样子,就想要笑,不过还是安慰她说:“你也别着急,前面的场面还是蛮感人的,后面的我们再好好剪辑一下,我看问题不大……这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曹操虽然没怎么吃鲜鱼面,不过喝了点米汤,吃了干饼,多少也填饱了肚子。不久,我们看到夏侯杰跟着曹操,往我们住的茅屋里去了,大概是去休息一下,我们自不敢问。过了一会儿。夏侯杰又从茅屋里出来,眼神中闪着奇特的光,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听夏侯杰对郝思嘉道:“小娘子,丞相要你服侍他更衣,过来吧。”
闻言,旁边众兵将都暧昧地笑了起来,显然早已见怪不怪。
这回郝思嘉一下子腿就软了:“啊?丞相……我……”
“我什么我?”夏侯杰皮笑肉不笑地,“丞相改了主意,今晚在这里歇息,要你伺候,那不是天大的福分!还不快进屋来?”
我闻言脑子里“嗡”地一声,喃喃道:“他怎么可以这样?”
“是啊,他怎么能让我……实在太过分了!”郝思嘉也咬牙道。
“他怎么可以留下来过夜?”我续道,“在这里呆上一晚上,说不定历史就改变了!”
“你说什么呢?”郝思嘉大怒,“那家伙走过来了!没时间了,快把我们弄回去!”
刚才夏侯杰心怀不轨,我们还可以拿曹操当挡箭牌,如今曹操自己也饱暖思淫欲,我们便毫无法子了。难道去面斥曹操忘恩负义,恩将仇报?那只有死的更快。
如今难道真的只有这么撤了?还有什么办法没有?如果改变了历史,我们会怎么样?
夏侯杰见我们犹疑,冷笑一声,大步走了过来,这回郝思嘉真的怕了,躲在了我背后,拽着我的袖子。我心中暗叹一声,将大拇指尖放在了指肚的戒指凸起上,高声叫道:“大家听着,我们是——”
这是我们准备好的应急方案,叫一声我们是“西王母”派来的“天降神人”,特来拯救曹公脱难云云,便即撤走,曹军多少可以接受一点,谁料这时候,大变又生。
在我后面,郝思嘉一声尖叫,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滚倒在一旁的泥水里。抬眼看时,她被一个铁塔般的人影拎了起来,便如老鹰拎小鸡一般,向前大步走去。
该死的许褚!
Bobbi见女主人吃亏,扑上去咬向许褚的腿肚子,许褚头也不回,回脚后踢,将它踢飞。落在地上,一动不动,许褚这一脚,竟让一条大狗当场毙命!
许褚拎着郝思嘉,大笑着走向夏侯杰。夏侯杰笑道:“仲康,还是你明白丞相的心思!”二人一起进去了。
我被许褚用蛮力打倒,一时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脚便踩在我的左手上,疼得我惨叫了起来。那是一个士兵,我抬头看向他,看到他眼中透着残忍冷漠的眼神。
“丞相要玩你的女人,你还在这里废什么话?”那士兵为了讨好上头,大声喝道,“给我滚一边去!”一脚又踢到我肚子上,我痛得弓成了虾米。
这年头,人命如草芥,士兵折磨虐待老百姓,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些英雄豪杰们可歌可泣的风流事迹,都是建立在无数百姓的血泪和生命之上的。曹操对他的手下尽可以慷慨宽宏,但对于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老百姓,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的手被他踩了一脚,指骨都快断了。一时哪里按得动戒指?眼看情势危急,便把右手伸过去,想要再按下去——
“干什么?”那士兵看到我的异样,目光聚焦在我还来不及捂住的左手上,显然是看到了那枚戒指。
“没什么……”我忙想把戒指藏起来,可哪里还来得及?他将我刚被踩过的左手抓了起来,随手便把戒指取了下来,放在眼前好奇地端详。
“这是……不值钱的……还给我……”我忙道。那戒指只是信号发射器,我们总不可能镶一块大钻石上去当钻戒,经过伪装后,看上去只是一个黯淡无光的生锈铁环。
“是不值钱。”士兵嘟囔道,随手便扔到一边去了,我听到轻轻的“咕咚”一声,眼前顿时一黑——戒指被他扔到茅屋边的湖沼里去了,黑灯瞎火的,我又没看清楚扔在什么方位,叫我可怎么找?
何况,这时候我也根本没法去找。郝思嘉已经被许褚抓进了房里,夏侯杰也进去了,难道他们要三个一起……一起……
这回郝思嘉完了,我们再也没法随意离开这个时空。当然,根据事先的安排,到明天早上六点钟,也就是我们穿越后二十四个小时,时间机器会自动回收我们。但郝思嘉那时候恐怕早就……
但我们不能救她!从刚才这些人的表现来看,只要他们高兴,随时可以杀了我们,没人会心软,没人会阻止。我们如果在这里被杀,就算被回收到未来,也只是一堆尸块而已。目前只有隐忍,极度隐忍,等到了明天早上才能……
但郝思嘉在房里的哭叫声不时传来,还有曹操和夏侯杰的声声淫笑,难道我就坐视暗暗心仪的姑娘被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糟蹋?但如果不这样,难道让自己和老牛他们四个都送了性命?这……这可如何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