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算法(1 / 2)

爱的算法 刘宇昆 6398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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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馆的洗手间里,我终于得以独处。

我低头望向双手,观察皮肤下蜿蜒的血管,接着两手互握,以感受自己的脉搏。

然后我跪了下来。这是在祈祷吗?

血肉骨骼下,运行着精妙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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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获准自己穿好衣服迎接布拉德,不过得有个护士在房间里看着。我套上一条旧牛仔裤,还有一件紫红色高领毛衫。我的体重下降了很多,那条旧裤子只能松松垮垮地挂在髋骨上。

“去赛勒姆过周末吧。”布拉德单手环着我的腰、护着我走出医院时提议,“就我们俩。”

他和韦斯特大夫在医院门口说话,我在车里等着。我听不见他们在讲些什么,但猜得到医生是怎么叮嘱他的:“务必保证她每四小时服一次西汀。别让她长时间独处。”

开车时,布拉德轻柔地交替踩着油门和刹车。我怀着艾米那阵子,他就是这么开车的。路上车不多,交通很顺畅。高速路两边郁郁葱葱,美得完全可以印到明信片上。西汀让我嘴角的肌肉放松下来,我在化妆镜中看到自己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我爱你。”他轻轻地说。他一直都是这样说的,轻得仿佛心跳和呼吸一样。

我静默了几秒钟,想象自己拉开车门,直扑到高速公路上。当然,事实上我什么举动也没有;我甚至没法子让自己惊诧一下。

“我也爱你。”我看着他说。我一直都这样说,仿佛这是给某个问题的答案。他看了我一眼,笑笑,然后把目光转回到路面上。

对他来说,这意味着回到了往昔时光,和他说话的就是他多年来一直熟悉的那个女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们只不过是又一对利用周末从波士顿来这里小游的夫妻:住住包早餐的小旅馆,逛逛博物馆,讲讲老掉牙的笑话。

这是个爱的算法。

我想要尖叫。

我设计的第一个娃娃名字叫劳拉。“聪明劳拉”牌。

劳拉拥有褐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活动自如的关节、二十只马达、一个藏在喉咙里的语音合成器、两个伪装成衣服扣子的摄像头和若干温度与触觉传感器,还有一个藏在鼻子后面的麦克风。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高精尖的东西,我所用的软件技术也已经问世二十多年,不过,我还是为我的作品感到骄傲。她的零售价是五十美元。

非常玩具公司已经没办法应付蜂拥而来的订单了,而那时候离圣诞节还有足足三个月。作为CEO,布拉德上了CNN、MSNBC、TTV,还有其他所有用字母组合命名的媒体,弄得连空气里都似乎飘浮着劳拉的身影。

我也跟着他到处上访谈节目做演示。照市场副总裁给我的解释,这是因为我看上去像个母亲(尽管我那时不是);另外(他没明说,不过我听得出弦外之音),我还是个金发美女。我是劳拉的设计者,这一点他们后来才想起。

我的第一次电视演示是给中国香港的一家电视台做的。布拉德想让我在上国内早间节目之前先找找上镜头的感觉。女主持辛迪正在采访某个生产“湿润度测量仪”公司的CEO,我们就在边上等着。那会儿我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合过眼了。由于紧张,我一共带去了六个劳拉,以防出现五个娃娃同时罢工的情形。这当口,布拉德转身小声问我:“你觉得那个湿润度测量仪是干什么用的?”

我当时在非常玩具公司才干了不到一年,和布拉德并不熟。我们聊过几次,不过谈的都是些业务上的事情。他看上去是那种一本正经、事业心很强的人。你可以想象那样的人在高中的时候就开了第一家公司——没准儿干的是买卖课堂笔记的生意。我不太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或许他想看我是不是紧张过头了?

“我不知道。做饭用的?”我猜道。

“也许吧。”他答道,随后诡谲地挤挤眼,“不过,我总觉得这名儿听起来有点‘那个’。”

他说出这种话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有一阵子我几乎以为他是认真的。不过他很快就咧嘴一笑,我也跟着乐出了声。在接下来的等待时间里,我连保持一脸严肃的表情都很辛苦,紧张情绪自然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布拉德和年轻的女主持辛迪愉快地聊着非常玩具公司的宗旨——“非常玩具给非常宝宝”,还有他是怎么想出劳拉这个点子的(布拉德当然和设计不沾边,这从头到尾全是我的主意。不过他回答得着实太好,连我都快要相信劳拉是他的成果了)。接着就轮到好戏开场了。

我把劳拉放到桌上,让她面对摄像机,然后自己坐到桌边,“你好,劳拉。”

劳拉把头转向我,她的马达安静得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伊琳娜。”我说。

“认识你很高兴。”劳拉说,“我有点冷。”

空调是开得稍微有点低。不过我还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这显然让辛迪印象深刻,“真了不起。她会说多少话?”

“劳拉的词汇量大约是两千个英文单词,以及针对常见前后缀的语义和句法编码。她的语言遵循一种上下文无关文法。”这时候,布拉德的眼色让我意识到我的语言太专业了,“就是说,她能自己造出符合语法的新句子。”

“我喜欢新的、闪闪的、新的、亮亮的、新的、好看的衣服。”劳拉说。

“不过,这些句子未必一定合乎逻辑。”我补充道。

“她能学习新词吗?”辛迪问。

劳拉把头扭过去看着她,“我喜欢学——习,请教我一个新词吧!”

我暗自提醒自己记住语音合成器的软件还有缺陷,得在固件里面解决。

看到玩具娃娃转头来接自己的话,辛迪显然一时不太适应。

“她能够……”她在寻找合适的词,“听懂我说的话?”

“当然听不懂。”我笑了。布拉德也一样。过了一会儿,辛迪也和我们一起乐了。“劳拉的语言算法得到了增强,因为我们为她安装了一个马尔可夫生成器,带有分散……”布拉德又开始给我使眼色了,“简单说来,她嘟囔的那些句子是根据她所听到的话里的关键词生成的。她还有一小组固定短语,能够以同样的方式被触发。”

“哦,刚才她看起来真的像是听懂了我的话似的。那么,她是怎么学新词的?”

“很简单。劳拉有足够的存储器去容纳几百个新词,但必须得是名词。你教她什么东西的名称时可以把那东西给她看。她有强大的模式识别能力,甚至能分辨不同人的面孔。”

在余下的访谈时间里,我向紧张的父母们保证,他们不用读使用手册就能操作劳拉,她掉到水里也不会爆炸。还有,她永远不会吐一个脏字,即使他们的小公主“碰巧”教给了她也不用担心。

“拜拜。”访谈结束时辛迪对劳拉说,冲她挥了挥手。

“拜拜。”劳拉说,“你人很好。”她同样挥了挥手。

所有访谈节目都大体如此。每当劳拉主动转过头去回答问题时,采访者总会感到局促不安——人们看到无生命的物件表现出智能行为时的反应就是这样,他们恐怕都以为这个娃娃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接下来,我就会解释劳拉是怎么做到的,于是皆大欢喜。我记住了所有没什么技术名词、让人听了心里暖呼呼的答案,熟到早上不喝咖啡也能把它们背出来的地步。有时候,我在整个访谈当中都处于自动应答模式,根本不用注意问题本身,只凭对那些听过不知多少遍的词儿的自然反应就能应付。

那些访谈,再加上其他一些市场推广技巧,很快便起了作用。我们不得不飞快地进行外包,以至于有段时间中国沿海的许多小镇都在生产劳拉。

不出所料,我们住的小旅馆门厅里放满了介绍本地名胜的小册子,大多和女巫有关。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和耸人听闻的描述既表达了道德上的愤慨,也透露出青少年式的对超自然现象的迷恋。

旅馆老板戴维推荐我们去逛逛“傀儡工坊”,说那里出售“赛勒姆地道女巫手制玩偶”。布里吉特·毕肖普是在赛勒姆巫术案中被处决的二十人之一,给她定罪的确凿证据之一便是从她家地窖里搜出的插着针的“傀儡”。

说不定她和我一样,只是个摆弄娃娃的疯癫女人。参观玩偶店这个念头本身便足以让我反胃。

趁着布拉德向戴维打听餐馆和折扣信息的空当,我回到了楼上的房间。我希望他上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睡着了,至少是装成睡着了。也许这样他就会让我一个人待着,给我几分钟的思考时间。在西汀的药效下,思考是很困难的。我的脑袋里像是有一堵墙,一堵软绵绵的墙,所有不满与痛苦的情绪都被它反弹了回去。

要是我能回想起问题出在哪儿就好了。

我和布拉德的蜜月是在欧洲过的。去的时候,我们乘的是亚轨道穿梭机,票价超过了我每年支付的房租。不过我们付得起这笔钱。我们的新一代产品“伶俐金宝”当时正大受欢迎,公司的股价也已经高到“亚轨道”了。

从穿梭机场回来的时候,我们是又疲倦又幸福。但我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们俩已经组成家庭、互相以夫妻对待了,感觉像在玩过家家似的。我们一起做晚饭,就和约会那阵子一样。(布拉德还是老样子,动手的时候心气很高,但菜谱看了一节就跟不上了,还得要仰仗我来拯救他的焖虾。)这些熟悉的生活场景让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更加真实。吃饭的时候,布拉德告诉我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根据一项市场调查,超过百分之二十的顾客把金宝买回家后根本就没有给孩子玩儿,而是自己拿来摆弄。

“其中有很多工程师和学计算机的学生,”布拉德说,“而且网上已经有一大批专门教人如何破解金宝的网站。我最喜欢的网站上面有详细的步骤告诉你怎么让金宝编造关于律师的笑话。我真想看看法律部那帮家伙在起草给他们的律师函时是什么脸色。”

我可以理解人们这种对金宝的兴趣。如果我还在麻省理工学院啃难题的话,也会想要个金宝这样的娃娃,拆开来研究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对,应该说“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暗自纠正自己。金宝拥有智能的假象是如此逼真,连我自己都在潜意识里高估她——不对,是“它”。

“说到这个,也许我们不该禁止那些破解行为。”我说,“说不定还能从中赚上一笔。可以公开一些应用程序接口,再把开发包卖给那帮电脑发烧友。”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金宝确实是个玩具,但喜欢她的不光是小姑娘。”我懒得再费神斟酌人称代词了,“毕竟她拥有目前世界上最复杂、最实用的自然会话资料库。”

“你写的资料库。”布拉德说。好吧,我承认我在这方面是有点虚荣心。不过我为它下足了工夫,当然会由衷地自豪。

“这么好的语言处理模块,如果只能装在一个一年后就被人忘掉的玩偶娃娃上面,真是太可惜了。我们起码可以发布模块接口,还有编程指南,也许再加上部分源代码,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顺便也赚点外快。”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搞人工智能理论,因为那实在太枯燥了,但我的志向也并不只限于设计会说话的娃娃。我想看到会说话的智能机械做些有实际意义的事情,比如,教孩子读书或是帮老年人做做家务什么的。

我知道布拉德最后会接受我的意见。在严肃的外表下面,他实际上是个敢于冒险、不囿于常规的人。我爱他的其实就是他这一点。

我起身清理餐具。他从桌子对面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这些先放着吧。”他说,然后绕过桌子,把我拉到他怀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很高兴我对他的了解达到了能预知他会说什么的地步。咱们来要个宝宝吧。我想他会这么说。在那种情形下,他只能说这句话。

他也的确这么说了。

布拉德打听完餐馆的事情,走上楼来时,我还没睡着。在药物的影响下,连假睡都很难。

他想去看海盗博物馆。我告诉他,我不想看打打杀杀的东西。他同意了。这正是他想从一个没有不满与痛苦、正在逐步痊愈的妻子那里听到的话。所以,我们现在在皮波迪·埃塞克斯博物馆的美术展厅流连,观赏从赛勒姆黄金时期传下来的珍贵的东方古物。

这里的藏品拙劣得简直惨不忍睹,做工之粗糙几乎令人发指,图案看起来就像是由小孩子描上去的。根据说明牌,这些都是由当时的东南亚商人输往世界各地的。他们绝对不会在自己本土贩卖这种货色。我读到一段当时一家手工作坊的参观记录,作者是一位耶稣会牧师。

匠人坐一列,均持画笔,各有职司。首一人单作山,次一人单作草,次一人单作花,再次一人单作兽。各人须臾即毕,立付邻座。如是盘碟周转,流水不绝。

原来这些所谓的“珍品”,不过就是在某家古老血汗作坊的流水线上大规模制造出来的廉价出口商品。我想象着每天在一千个茶杯上画同一片草叶会是什么样子:同一套工序,周而复始,当中可能有一段短暂的午餐时间。伸手,用左手取面前的茶杯,蘸颜料,一笔,两笔,三笔,把茶杯放到后面,重复前述操作。多么简洁的算法。多么合乎人性。

我和布拉德吵了三个月,他才答应投产艾米,品牌就简简单单地叫“艾米”。

我们在家里争吵。一夜又一夜,我原封不动地罗列出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四十一点原因,他则以一成不变的三十九条理由来反驳。我们在公司里争吵。同事们隔着玻璃门望着我俩在里面疯狂地比划,无声地比划。

那天晚上,我实在是太疲倦了。那之前我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竭力调试艾米程序当中控制不自主肌肉反射的部分。这部分一定要做好,否则她感觉就不像真的,不管她的学习算法有多优秀。

我上楼回到卧室里。房间里的灯关着。布拉德早早睡了。他也已经精疲力竭。我们的争吵在晚餐时又重演了一次。

然而他没有睡着。“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他在黑暗里问。

我坐到床上常睡的那一侧,开始脱衣服。“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说,“我太想她了。对不起。”

他什么也没说。我脱完外衣,转过身。借着从窗子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泪痕。我也开始哭泣。

我们俩都平静下来之后,布拉德说:“我也想她。”

“我知道。”我说。但你不会像我那么想。

“你知道,再没有什么能像她一样了。”他说。

“我知道。”我说。

真正的艾米一共活了九十一天,其中有四十五天是在重症监护病房里的玻璃罩下度过的。在那里,我只能由医生陪伴着在短短的几段时间里触摸到她。但我能听见她哭。我一直都听得见。最后时刻,我试图空手砸开玻璃罩,就那么一直徒劳地拍打着坚硬的玻璃,直到手掌骨折,被他们强行注射镇静剂为止。

我再也不会有孩子了。我的子宫壁没能完全愈合,也永远不会愈合了。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艾米已经成了壁橱里的一坛骨灰。

但我还是能听见她的哭声。

还有多少女人和我一样?我想用一种东西来填满我的怀抱——它要能学说话,要能学走路,要能一点点长大,直到我可以和过去告别,直到我停止哭泣。但不能用一个真正的孩子。我没法再去面对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感觉像是背叛。

一些人造皮肤,一点合成乳胶,一套配置得当的马达,再加上大量巧妙的编程,我就能够做出一个孩子。让科技来抚平所有的伤痕吧。

布拉德认为这个主意是一种亵渎。他对此深恶痛绝。他没法理解。

我在黑暗里摸索,想给自己和布拉德找些纸巾。

“这可能会毁了我们,还有公司。”他说。

“我知道。”我说。我躺下来,想睡一会儿。

“好,我们开始吧。”他说。

我顿时睡意全无。

“我受不了了。”他接着说,“看你这个样子,看你这么难过,我的心都碎了。实在是太痛苦了。”

我又流泪了。这种理解,这种痛苦,是爱的真谛么?

就在我睡着之前,布拉德说:“也许我们得考虑给公司改个名字了。”

“为什么?”

“嗯,我刚刚才意识到,‘非常玩具’在某些喜欢想歪的人听来也挺‘那个’的。”

我笑了。有时候,粗俗的笑话反而是最好的疗伤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布拉德把药片递给我,我顺从地接过来放到嘴里。他看着我从他递过来的杯子里喝水。

“我去打几个电话,”他说,“你眯一会儿吧。”我点点头。

他一离开房间,我就把药片吐到手心里,然后去洗手间仔细漱口,把门从里锁好,坐到马桶上。我试着背圆周率,竟然背到了五十四位。这是个好兆头。西汀的药劲显然已经过去了。

我开始照镜子。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试图一直看到视网膜,让光感受器对着光感受器,想象它们的阵列排布。我又左右摆头,想观察肌肉依次收缩然后放松的样子。这样的效果很难模拟。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有。在这张脸孔下面,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痛苦在哪里?那让爱变得真实的痛苦、那来自于理解的痛苦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