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算法(2 / 2)

爱的算法 刘宇昆 6398 字 2024-02-18

“亲爱的,你还好吧?”布拉德隔着洗手间的门问。

我打开水龙头,把水抹到脸上。“没什么,我想冲个澡。”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到先前在街上看到的那家商店里买些零食回来?”打发他跑跑腿可以让他安心些。听到他出去时关房门的声音之后,我拧紧水龙头,重新望着镜子,看水珠如何顺着我脸上的皱纹形成的小小河沟流淌。

人的躯体是一个值得去再创造的奇迹,而人的大脑则正相反,完全是个笑话。相信我,我非常清楚。

不是这样的,我和布拉德一再在镜头前解释,我们没有创造出什么“人造小孩”,那不是我们的用意,而且我们也没那么做。这只是给悲伤母亲某种慰藉。如果你需要艾米,那你就会理解。

在街上穿行时,我会看见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的女人走过。有时我能认出艾米来;某种特定的哭声,或是小胳膊挥舞的某种方式,就能让我确定无疑。这种时候,我会看看那些女人的脸,从中得到安慰。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经从哀痛中恢复,我甚至做好了开始另一个项目的准备。这是一个更宏伟的计划,可以真正实现我的理想,同时向全世界展示我的能力。我已经准备好让我的人生继续下去。

设计塔拉花了我四年时间。这项工作在我开发其他畅销娃娃的同时秘密进行。塔拉的外形是个五岁的小姑娘。达到器官移植水准的人造皮肤与合成乳胶,给了她天使一般超凡脱俗的外表。她的眼睛乌黑明亮,让人百看不厌。

我一直没有完成塔拉的行动引擎。回想起来,这可能是件好事。开发期间,我用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那些金宝迷送来的面部表情引擎作为临时代用品。她的微型马达比金宝多得多,让她能转头、眨眼、皱眉头,或做出其他上千种逼真的面部表情。不过,她脖子以下的部分是无法运动的。

但她的大脑,啊,她的大脑。

我用最快的量子处理器和最好的固态存储阵列来运行多层多反馈神经网络,另外,还加上了我自己修正过的斯坦福语义数据库。程序美轮美奂,简直称得上是艺术品。我仅仅在数据模型上就花了半年以上的时间。

我教会她何时微笑,何时皱眉,如何说话,如何聆听。每天晚上我都会分析神经网络各节点的活化图,试图在问题出现之前就找出来并解决掉。

布拉德从没见过研发阶段的塔拉。他当时正忙着弥补艾米给公司带来的损失,后来又忙于推销新娃娃。我想给他个惊喜。

我把塔拉放到轮椅上,告诉布拉德她是一个朋友的女儿。我说我有些事,问他能不能代我陪她玩几个钟头。然后,我就把他们留在了我的办公室里。

两个小时之后,我回来了,发现布拉德正在给她读《布拉格魔像》:“来,”大拉比勒夫说,“睁开你的双眼,像个真正的人一样说话吧!”

布拉德就是这样,我想,他总是知道怎么挪揄人。

“好了,”我打断他,“别取笑我了,我知道了。你用了多长时间?”

他冲塔拉笑笑,“下次我们接着念。”然后转向我,“用了多长时间做什么?”

“看出来。”

“看出什么来?”

“别逗了。”我说,“说真的,她哪里被你看穿了?”

“看穿什么?”布拉德和塔拉一起问。

塔拉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对我来说都不稀奇。我能在她开口之前预见到她讲的每一句话。不管怎样,她的所有代码都是我写的,而且我确切地知道每次互动之后她的神经网络会如何变化。

但是,没有任何旁人怀疑她是不是真人。我应该为此兴高采烈才对。我的娃娃通过的是一次现实中的图灵测试。可我还是吓坏了。那些算法只是对智能的拙劣模仿,却似乎没人发觉,甚至根本没人在乎。

一个星期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布拉德,他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便喜出望外(我就知道他会这样)。

“好极了,”他说,“我们现在就不仅仅是一家玩具公司了。你能想象我们可以拿它派多大用场吗?你就要出名了,要出大名了!”

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塔拉的潜在用途,直到发觉我的沉默,“怎么了?”

于是,我就给他讲了“中文屋子”测试理论。

哲学家约翰·塞尔曾经给人工智能的研究者提出一个假设。想象一间屋子,他说,一间大屋子,里面坐满了一丝不苟的职员。这些人非常服从命令,但只懂英语。画着奇怪图案的卡片被连续不断地送进来,职员要在空白卡片上画出另外的奇怪图案作为回应,并把画好的卡片送出去。为了做到这一点,职员都备有厚厚的手册,里面满是用英文写好的规则,比方说:“如果见到某卡片上有一条横线,而后面的卡片上有两条竖线,则在一张空白卡片正中画一个三角,传给你右首的职员。”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明这些图案的含义。

实际上,送进屋子的是用中文书写的问题,而职员依据规则炮制出来的是用中文做出的恰当回答。但我们能说这一过程涉及的任何要素——规则、职员、整个屋子,乃至这一系列行为——理解哪怕一点点中文么?把职员置换为处理器,把规则置换为程序,那你就可以看出图灵测试其实什么都不能证明。人工智能只是一种假象。

其实,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中文屋子”理论:用神经元代替职员,用激活它们之间电位分布的物理法则来代替规则,那我们谁还可以说自己“理解”什么?思维也是一种假象。

“我听不懂。”布拉德说,“你在讲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便意识到这正是我预计他会说的话。

“布拉德,”我看着他的眼睛,祈求他能理解,“我好害怕,要是我们也和塔拉一样怎么办?”

“我们?你是说大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我竭力寻找合适的词,“是不是只在日复一日地运行某种算法?我们的脑细胞是不是只在接收某种信号?我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在思考?我现在对你讲的话是不是由什么客观物理法则所预设的反应?”

“伊琳娜,”布拉德说,“你把哲学思考与现实混在一起了。”

我需要睡眠。我想,感觉已经没有希望了。

“我想你需要睡一会儿。”布拉德说。

我把钱递给推车卖咖啡的姑娘,她给了我一杯咖啡。我望着她。现在是早上八点,但她看起来又疲倦又无聊,让我都感到累了。

我得去度个假。

“我得去度个假。”她说,还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走过接待员的座位。

早上好,伊琳娜。

求求你说点别的什么。我咬着牙。求你了。

“早上好,伊琳娜。”她说。

我在欧格登的隔间外停了一下。他是结构工程师。<em>天气,昨晚的球赛,布拉德。</em>

他看见了我,站起身来。“天气挺不错的,是吧?”他擦掉额头上的汗,冲我微笑。他是慢跑来上班的。“昨晚看球赛了吗?十年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投篮了。真是难以置信啊。对了,布拉德来了么?”他脸上充满期待,等着我照着剧本——生活中那些令人安心的老套路——完成对话。

那些算法按预定的轨迹运行,我们的思维也有迹可循,和轨道上的行星一样机械而易于预测。制造精密钟表的工匠本身也不过是某种钟表。

我跑进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完全无视欧格登脸上的表情。我走向电脑,开始删除文件。

“你好。”塔拉说,“我们今天玩什么?”

我猛地关掉她,在开关上折断了一截指甲。我把她背后的电源线扯掉,开始挥舞钳子和螺丝刀,过一阵子又换成了锤子。我是在行凶吗?

布拉德冲了进来,“你在干什么?”

我抬起头,手里的锤子还保持着要砸下去的姿势。我想要向他描述那种痛苦,那种让我陷入深渊的恐惧。

可在他的眼睛里,我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看不到理解。

于是我挥锤砸下。

在把我送进医院之前,布拉德曾经试着和我讲道理。“这只不过是一种偏执心理。”他说,“自古以来,人们总是把思维和当时的时髦科技扯上关系。当人们相信女巫和精灵的时候,他们认为人脑里有个小人;等人们有了机械织机和自动钢琴,又以为大脑是某种引擎;到了有电话和电报的时代,人脑就成了某种网络。现在你又把它想象成计算机。快醒醒吧。这只是幻想。”

问题是,我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是因为我们结婚很久了!”他咆哮道,“这才是你对我了如指掌的原因!”

这种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是在兜圈子,”他垂头丧气地说,“在自己脑子里兜圈子。”

我算法当中的循环。FOR和WHILE的循环。

“回来吧。我爱你。”

他不这么说才怪。

在旅馆的洗手间里,我终于得以独处。我低头望着双手,观察皮肤下蜿蜒的血管,接着两手互握,以感受自己的脉搏。然后我跪了下来。这是在祈祷吗?血肉骨骼下,运行着精妙的程序。

冰冷瓷砖硌得我的膝盖生疼。

这种痛感是实实在在的,我想。没有什么模拟痛苦的算法。我望着手腕,那上面的疤痕让我一惊。一切都太熟悉了,好像我以前全部都做过一遍似的。那些横向的伤痕像蠕虫一般粉红丑陋,仿佛在谴责我的无能。算法当中有缺陷。

那一夜的情景又在脑中浮现:到处都是血,警笛长鸣,韦斯特大夫和护士们按住我,包扎我的手腕;布拉德俯身望着我,面孔因为不可理喻的悲痛而扭曲。

我本应该干得漂亮些。动脉藏得很深,有骨头保护。要是想来真的,就应该纵向切割。这才是正确的算法。每件事情都有一定之规,这一次我要做对路子。

这要费些时间,不过我终于开始感到晕眩了。

我很高兴。痛苦是真实的。

我打开房间的门,开了灯。

亮光激活了坐在我衣柜顶上的劳拉。这一个是从前用来做展示的。她有一阵子没打理了,裙子看上去也有些褴褛。她的头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

我转过身。布拉德没做什么动作,但我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珠。从赛勒姆回家的那段沉默旅程中,他一直在流泪。

旅馆老板的话在我脑中回响:“噢,我一看就知道不对头。从前这儿出过这种事。吃早饭那会儿她就有点不对劲儿。后来你们回来的时候,她完全就像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听到管子里的水流了那么久还没停,就冲上去了。”

原来预测我的行为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布拉德,相信他非常痛苦。我由衷地相信这一点,但我依然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们之间有一条鸿沟,宽得让我们无法感觉彼此的痛苦。

但我的算法还在运行,我还在搜索我应当说的话。

“我爱你。”

没有回应。他的肩头抽动了一下,就一下。

我背过身去。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在墙壁之间反弹。劳拉的声音传感器尽管已经很旧,但还是接收到了信号。这些信号从一连串条件判断语句中穿过。在她搜索数据库的同时,循环语句往复回旋。终于,马达启动,语音合成器开始工作。

“我也爱你。”劳拉说。

(陶若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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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曾经是重要的航运中心,现为旅游城市。1692年,此地有近两百人被控以巫术罪,其中二十人被处决。之后,当地人以与女巫相关的景点作为招徕游客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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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抗抑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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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有线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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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软全国广播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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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台湾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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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入到硬件设备中的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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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于生成随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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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犹太学者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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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布拉格的犹太学者勒夫制造了勾勒姆,一个有生命的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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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人工智能创始人图灵提出的判断计算机是否具有思维能力的测试。测试者与真人和计算机同时进行一系列对话,如果测试者无法分辨作答的是人还是计算机,那便可以认为计算机具有与人相当的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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