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走了一百英尺,它看穿了我们的伎俩,于是加速绕开我们,回头朝河边飞去。一些游客好奇地停下脚步,看着我们奇怪的举动。
“如果你现在惊动了警察,让他们以为我们在骚扰探测器,那我们就白费工夫了。”玛丽说。
罗拉停下来,等待着,直到探测器也停下来。现在它距离我们大约十英尺。她对它轻声说道:“你必须跟我们来。我们有些东西想让你看。”她紧咬嘴唇。就我们目前所知,探测器从来没有对任何口头要求做出过回应。
“我认得你。”罗拉睁大眼睛说道,“不错,那时候我们还在剑桥读书。”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握得很紧,都有些弄疼我了。
我怀疑地盯着罗拉。从没有人能够区分这些探测器。她究竟是在自欺欺人,还是真的看到了某些我们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请跟我来。”罗拉请求道。她转身离开探测器,朝远离河岸的方向走去。
奇迹般地,探测器跟了上去。
迪厅里灯光昏暗,挤满了人。舞曲的声音震撼着地板,空气里充满了香水和汗水混合的强烈味道。人们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才能听到彼此的讲话。我倾听着那些声音,努力辨别人们使用的语言和口音——这些客人来自英国、澳大利亚、美国、德国、法国,其中还有一些日本人。女人们赤身裸体地在台上跳舞,或者在客人中穿梭调笑。
玛丽给带我们进来的两个泰国保镖塞了一小沓紧紧包在布里的钞票。知道有他们陪伴,我感觉安全了许多,拿出摄像机开始拍摄。我转动摄像机,将拥挤的人群、光着身子的女人们收入镜头。探测器跟在我身后上下摆动。当人们发现探测器时,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一动不动,只有音乐还在继续。一个服务员掏出电话,开始拼命地拨号。
玛丽用泰国话对两个保镖说了些什么。
那两个男人体型壮硕,留着光头,其中一个脸上横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他们把从玛丽手上接过的钞票收好,朝酒吧后面走去。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开道,我们赶紧跟在后面。
“等我们见到那些女孩后,再付给他们剩下的一半。”玛丽告诉我。罗拉回头看了一眼我和镜头,她看起来很紧张,但神色坚定。
下了楼梯,穿过弯弯曲曲的狭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关着门的房间——我们终于来到一段很短的门厅,两边排列着更多关着门的屋子。其中一扇门内,传来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尖叫声。叫声中夹杂着呻吟,说不清是愉悦还是痛苦,另外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语气听起来像个老师。
中间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门内的男人大声问了个问题,跟我们一起的脸上带疤的男人大喊着回复了一句,然后他笑了,门内的男人也笑了起来。
那两个人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玛丽摇了摇头。有疤的男人开始小声地和她争论。玛丽再次摇摇头,指了指手表,又指了指楼上,做出打电话的手势。
两个男人叹了口气。刀疤男朝屋内有女人尖叫的那扇门走去,敲响了房门。
一个很瘦的光着身子的男人打开房门。他看到我们时愣了一下,接着又看到了悬浮在罗拉身边的探测器,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叼在嘴里的烟卷掉到了地板上。刀疤男猛地一下打在他后颈上,光着身子的男人一屁股瘫倒在地上。
在他身后,我们看到一个赤裸的女孩被绑在一张桌子上。她夸张地呻吟着,脸上露出做作扭曲的笑容。一台通了电的机器上伸出一段电线,裸露的铜触点就在她身边的桌子上。我继续拍摄。
“电击在身上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玛丽说道,“我曾经在自己身上试过一次,那种感觉绝不是轻易可以忘记的。”
女孩疑惑地看着我们,脸上依然是那副扭曲的微笑。她招牌式地撅起嘴唇,又呻吟起来。
玛丽把另外两沓用布包起的钞票递给那两个带我们来这儿的人,他们迅速沿来时的路撤走了。
“但愿警察会比打手们先到。”玛丽说,“我一小时前打了电话。他们对这块地方很熟悉,但他们对我很不耐烦,所以我希望,当我说探测器会在这里出现时,他们能够相信我的话。”
玛丽在那个倒在地上失去知觉的男人身边转了一圈,把女孩从桌子上解下来,给她披上一张毯子。罗拉拾起电线,把它展示给探测器看。
“过来试试这个,”她说,“你就能体会她的感受了。这不是在做爱。也许在你看来差不多,但你必须知道两者的区别。让你看到这些,我很惭愧,但我们当中有些人就是这样对待彼此的。”
探测器朝她飘了过去。
叫喊声从走廊一直传下来。我们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砸门声越来越近。
通往门厅的大门被撞开了,一群人拥了过来,手上拿着木棒和刀子。
领头的是一个体型庞大、眼神阴沉的男人。他朝四周看了一眼,接着目光依次落在我、诅咒他的玛丽、正抱着从桌子上解救下来的女孩的罗拉身上。当看到探测器时,他愣了一下,但片刻的犹豫之后,他发出了命令。
其他人朝我冲过来,想抢走摄像机。
顷刻间周围的一切慢下来了。
探测器一闪,从罗拉身边消失了。接着它出现在我跟前,发出一道炫目的电弧,像是蜘蛛丝,又像棉花糖的糖丝,还像冬日里的呵气。电弧朝那些向我袭来的人闪去。
这怎么可能?我心想着,时间变慢了。
电弧击中了那些人的胸口,他们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纷纷跌倒在地。
时间又恢复了正常。探测器上下摆动了一阵。
神色阴沉的男人瘫倒在地,身体瑟瑟发抖。他的眼睛似乎正盯着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可怕的东西,嘴唇抽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在探测器击倒那些袭击者几分钟之后,警察赶到了。“怎么回事?”他们问。
我把摄像机里的镜头回放给他们看,可是那道在我记忆中栩栩如生的电弧,竟然没有出现在视频里。摇晃的镜头只拍到那些人朝我们冲了过来,然后突然停住了。
“我猜是他们先袭击探测器的。”一个警官说道。
“谢谢你说服了我做这些。”回到旅馆后,罗拉对我说。
“你很在意一些重要的事情。”我说道,“地球人一味地给探测器表演‘波特金村庄秀’,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想知道,当它们看到我们的另一面时会作何反应,也许这可以让我们明白它们究竟想干什么。”
从理性上来讲,我的实验失败了。我没有想到探测器会发动攻击,但它这样做或许只是单纯地为了自我保护。有关它的创造者的意图,我们仍然像从前一样一抹黑。
“你是怎么认出那个探测器的?”我问。
罗拉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她看起来有些疲倦,但却容光焕发。“也许当时是我疯了,但我似乎听到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你们是怎样做爱的。’后来,闪光攻击发生之后,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谢谢你让我看到所有的一切。’”
我瞪着她,“你也看到了?但视频上什么也没有。”
她点点头,笑了。我不再觉得这是一次失败的实验。
“你认为它们能理解这一切吗?”
“但愿如此。”她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但某些时候,观众有没有到场,比观众是不是理解了更重要。”
“事情不会产生太久的影响,你说呢?”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又回到了玛丽的办公室,她这样问道。
“腐败已经根深蒂固。他们关闭了那家迪厅,逮捕了经营者,随后,总理大臣会就此发表几篇演讲。人们可能会关注你拍摄的视频几天,但过不了多久,一切又会恢复原样。很多男人只对那些在床上微笑的女孩感兴趣,而不想知道微笑后面隐藏着什么。”
“但当自己被注视时,人们的行为又会不一样。”罗拉说,“现在我们把探测器带到那里,目睹了现场发生的事情,也许各国政府会给泰国施加更多压力。人类很在乎自身给探测器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就像有客人来访时,你会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样。第三者的注视能让我们看到自身的盲点。”
玛丽笑了,“你刚说的只适用于政治舞台。”
“不。探测器是一个提醒者,让我们意识到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在宇宙的注视之下。”
“就像被上帝和天使们注视一样。”玛丽收起了笑容,说道。
“信仰并不一定只存在于宗教中。”罗拉说。
看到我们的报道后,“接触”论坛里炸开了锅。
“你们这些人应该发霉、烂死在漆黑的牢房里。”有人写道,“在还不清楚探测器的真实目的之前,这样做太鲁莽了。”
“你们凭什么认为,把第三者卷进来就可以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还有人写道,“曼谷红灯区的前身,其实是为外国人和越战美国大兵设置的休闲娱乐中心。外星人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
但有其他一些活动者也开始采用我们的方式,把探测器带到雇用童工的矿区,带到像关牲口一样关活人的难民营,以及其他人们想要忘却的地方。在那些地方,探测器可以目睹到更多人们不想让它们看到的东西。
各国政府紧张起来,开始压制我们的行动。
在降临地球一周年之际,世界上所有的探测器都飞走了。我们又一次站在马路上,看着一道道火尾和烟雾慢慢地升上天空,就像贴着墙壁正在往上爬的毛毛虫。
我们始终没弄明白探测器究竟想干什么,但现在看来,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在宇宙里拥有了一些观众,这会改变我们的行为方式。
“也许它们已经看够了,”我说,“很快我们就能听到它们下达的判决。”
罗拉牵着我的手,“我希望它们能够继续注视我们。”
(苏宁宁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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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一种体操练习动作,跳起时四肢向周围尽量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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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尺约等于0.304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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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女人类学家,曾在南太平洋上的萨摩亚群岛(Samoa)从事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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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特金村庄,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的宠臣波特金于1787年修建,专为女皇视察他的辖区时使用,以显示辖区的“繁荣”。之后,波特金村庄成了做表面文章和弄虚作假的代名词,常用来嘲弄那些看上去崇高堂皇实际上却空洞无物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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