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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月舱的发动机是一款液氧发动机,在未整备的情况下预计可进行十五次二次点火,体型迷你,设计也很大胆。
二〇三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傍晚,为了进行轨道脱离和软着陆,发动机进行了两次喷射,顺利辅助登月舱降落在伊甸环形山的外部。
长着三只脚和圆锥头的登月舱静止了四十分钟。之后,四方的侧边舱门打开,一个人背着薄形背包,身着帅气的绿色宇航服,走出了舱门。他抓住竖梯,谨慎地往下爬。
左脚和右脚先后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后,他放开扶手,回头望去。
六辆多功能建机、两辆月球车、两台卡朋特机器人,总计十条长长的影子整整齐齐地分成左右两列,摆出一条欢迎的道路。右手边是闪闪发光的发电板,左手边是沉稳的西王母六号。
眼前的这些便是三十一岁的青峰走也第二次登月最先看到的景象。
他迈出一步,随后低头看着脚底。那是利用黑色的月壤砂石平整出的着陆垫。上面不会留下月面靴绝热防滑钉的痕迹,犹如彻底打扫干净的迎宾馆门廊。
“……欢迎的阵仗真气派。”
这便是他登月后的第一句话。
另外三人——两名作业员和驾驶员山际,紧随走也之后降落到了地面。距离前次失败的登月任务已有半年,当初的计划大约迟到一年后,他们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这块土地上。
“这里就是月球啊……”
“对比度好高。”
“因为月壤会顺着光的入射方向发出反射光。这样一来,太阳侧的地面就变得非常暗,其反侧的地面则亮得刺眼。”
三人的对话零零散散,平淡无奇。倒不是感触不深,只不过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此次任务没有被外界所关注。不过,与其说不被关注,倒不如说不想被关注。目前,第六大陆计划正在积极宣传同时推进的另外一项作业。
桃园寺妙就在那项作业的现场,而不在这里。
“桃园寺小姐没有一起来,遗憾吗?青峰。”
站在走也身旁的山际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也戴着头盔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是她的判断,没有办法。她选择了更受瞩目的作业,没有吸引足够的眼球才麻烦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这儿的活动可是排得满满当当啊。”
“是啊,都是技术性的东西。”
走也回头看着登月舱。
“的确,单单着陆就是划时代的进步——取代简单的联氨发动机,搭载难操作却高性能的液氧液氢燃料发动机,利用在月面开采的燃料尝试再次起飞。如果成功,穿梭于月面和绕月轨道之间将不费吹灰之力……但这些东西没有必要向第六大陆的顾客展示。游客可不管通往婚礼会场的巴士如何开动。”
“别老是神经质地念叨‘游客’‘游客’的。”
“大家都会变神经质的。事到如今,如果吸引不到游客,那么御鸟羽和天龙将双双倒下。毕竟,我们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依靠赞助商了。”
“另外,拜那项事业所赐,我们的支出还在一直增加。”
作业员检查完登月舱的外观后走回来,指着地平线上的地球说道。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地球的绕转轨道。
山际摇了摇头。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项造福全人类的公益事业。如果交涉顺利,各国估计会支付我们报酬。”
“我觉着希望渺茫啊。”
“废话少说,赶紧干活吧。”
山际一拍手,之后发现根本没有声音,于是,他轻轻地咂了一下嘴。
“首先,启动西王母六号的环境控制系统,搭建生活起居的地方。之后,修理损坏的多功能建机,对月壤弄脏的机材进行除污作业,还有制造燃料,我们要做的事一堆呢。”
“在那之前,我去兜一下风。”
“你说什么?现场主任,您还真有闲情逸致啊。”
山际讥讽了一番,但当他看到走也目光投去的方向时,他没有再说话。
“我去扫墓。”
走也正眺望着伊甸环形山的外轮山。外轮山如同一座微微隆起的山丘,山顶上有个光点孤零零地闪烁着。那是半年前孤独地降落到月面的苹果七号。
“你们先开始作业。我去献一下花和他父母的照片。”
走也回到登月舱,拿着行李刚走出来,发现山际正在点检月球车。
他坐进驾驶位,拍打着副驾位,说道:“快坐上来。”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驾驶是我的本职工作,试驾也一样。”
说完后,山际冷静地目视着前方。作为天龙的驾驶员,他和走也一起驻留月面也是因为经费紧张——为了尽量减少夏娃火箭的发射次数。如果他能成为作业员的话,下一次发射时就能空出一个座位。当然,月面上,必须要有一个人生活在狭窄的苹果号飞船内。
诚然,山际是作为“猫手”驻留在月面上的,但是他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做出贡献。
“那么就拜托你安全驾驶了。”
“交给我吧。”
山际打开电源键,月球车像弹开似的飞奔起来。
与此同时,距离地面三百五十千米的地球低轨道上。
“捕捉到38124号,形状确认……球形,一端有阀门,金属光泽。似乎是推进剂燃料箱。可以粉碎。”
“轨道要素精测完毕,在扫除机覆盖范围内。”
“开始。”
随着妙一声令下,驾驶员按下执行按钮。望远影像中,被地球光染成灰蓝色的球体改变了前进方向。动作敏捷,与其巨大的身躯极不相称。
几分钟后,球体的部分外侧开始放出闪光。透过球体表面可以观察到,其内部就像在放烟花,瞬间绽放之后又消失在黑暗中。
领航员轻声说道:“38124号碎粉完毕。”
“漏出率……大约百分之二。漏出碎片的最大直径八毫米。成功了。”
“第十二个太空垃圾清除完毕。剩余多少推进剂?”
“百分之四十二。大概还可以清除十个垃圾。”
“好的,开始转入下一个预报地点的轨道。”
“收到。地点在三周半的前方,预计五小时十五分之后抵达。”
三人松了一口气,任由身体漂浮在空中。
第六大陆计划E阶段(Phase·Extra)。正在执行绕地轨道清扫任务的苹果十号飞船内是妙和另外两名机组人员。
任务所需的机材是高倍率望远镜、内置图像处理装置的苹果号宇宙飞船以及“扫除机”。所谓“扫除机”就是粉碎太空垃圾的工具。
简单来说,它就是一个直径两百米的金属滤网球。
整体上看是一个球,细节部分则由纤细的钢线编织的绞线构成,就像手工编织的丝绳一般。绞线的网眼是一厘米,目标自然是直径大于一厘米的太空垃圾。
绞线由球体表面缠至球体中心,缠绕得整齐均匀,使得球的内部充满了一厘米的网眼。位于球体中央的是配备了立体推进器的机动核。扫除机表面没有搭载推进装置,通过机动核即可实现轨道变更。喷射产生的气体透过网眼排到宇宙空间中。
扫除机最独特的地方就是绞线的缠绕方式。经过几何学计算,绞线被设计成特殊的缠绕方式,压缩后,其整体会收缩成为一个直径仅五米的球体。重量刚好是亚当火箭所能搭载的最大重量——一百吨,设计时考虑到了这一点。在宇宙空间中掀去机罩后,依靠钢线的弹性展开为直径两百米的球体。
妙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巨大的球体将太空垃圾纳入球中,进行粉碎。
之所以选择这么奇妙的方式是有原因的。
说到清除太空垃圾,谁都能轻松想到的一种方法就是用宇宙飞船捡起带走。可是,这种方法成本太高。“捡垃圾”需要匹配好相对速度,换句话说,就是要执行与太空垃圾同等数量的会合作业。这无疑需要精密的轨道计算和大量的推进剂。
于是他们决定拋开相对速度,只匹配位置和时间,按部就班。这种情况下,太空垃圾会以每秒数千米的相对速度飞进球体内部。光靠橡胶和弹簧根本承受不住。因为超过了它们的收缩速度。这也就决定了不可能保全垃圾的形态。只有以破坏为前提才可能实现清除。
可即便是破坏,普通的铝板、瓷板或者是用于防弹背心的凯夫拉纤维布也吃不消。太空垃圾携带的强大动能在撞击瞬间会转化为热量,上述几种材质根本无法抵挡。那部分会蒸发、爆炸。
即便可以制造出厚到足以抵挡热量的材料,也会因为过重而无法由火箭发射上天。而可以发射上天的小面积材料又无法被太空垃圾命中,发射毫无意义。另外,如果使用不够结实的材料,爆炸破坏后,其本身还会成为新的太空垃圾。
为了解决上述难题,立体网眼构造的扫除机应运而生。
扫除机的钢线绞线和其弹簧状的外形相反,完全不是柔软地接住太空垃圾。碰撞的垃圾会以快于绞线收缩的速度飞进来。
垃圾在飞进来的过程中,在蒸发钢线的同时,自身也会蒸发。
其自带的动能会迅速转化为热量。当热量超过沸点,物质会气化继而引发爆炸,但爆炸气浪会从绞线的网眼中逸出。虽然绞线可能会因此穿孔,但是还不至于损坏。
在扫除机内部飞行几十米后,太空垃圾要么完全气化,要么至少成为丧失动能的碎片。待气化的气体扩散开后,就可以捕捉收集垃圾碎片了。
最终排出扫除机的是一厘米以下的细小碎片、一厘米以下的被切断的钢线、气体及热量——无一会对太空飞船造成损伤。
这就是扫除机粉碎太空垃圾的原理。它最大可粉碎直径一米的太空垃圾,寿命可持续到支撑百吨自重的推进剂消耗完为止。在推进剂消耗完之前,扫除机会被投入大气圈,燃烧殆尽。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如何发现太空垃圾。说起来,“一英寸的恶魔”级别的太空垃圾,正是因为无法发现才麻烦。如果可以发现的话,直接避开就好了。
据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的美国宇宙军在技术层面上可以发现一英寸级别的太空垃圾,但他们称之为国防机密,所以一直未公开相关技术。另外,无论使用何种方法,在地面上进行观测总是有局限性。南美洲那位业余观测者能发现35665号实属例外。
所以,苹果十号才决定搭载光学望远镜,追随扫除机。望远镜虽然听起来比较原始,但是在大气圈外,可视光不会减弱,波长短,分解能高,是非常有效的手段。而且,并不是由人直接用望远镜进行观察——而是由接眼部安装了高像素CCD装置,计算机负责图像处理。利用苹果号自转进行凌日观测,以两分钟一次的频率全方位扫描地平线上方。高度三百五十千米上可视的地平线半径约为二千二百千米。只要在此范围之内,便可精确地捕捉到太空垃圾并进行轨道计算。更高的轨道或者椭圆轨道上的太空垃圾虽然无法捕捉到,但是此类太空垃圾发生撞击的可能性较低,故不在此次任务对象之内。
另外,并不是发现太空垃圾后就奋起直追。前面说过,追逐垃圾会造成推进剂的巨大浪费。必须在推进剂允许的范围内计算最合适的接触轨道。尽可能在少耗费推进剂的情况下找到可以接触的轨道,绕地球旋转几周后,才可拦住垃圾。但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接触轨道就只能放弃。这也算是一种局限。
第六大陆计划E阶段即轨道清扫任务,每隔几小时就要清理一个太空垃圾。这项作业需要工作人员足够踏实和耐心。
处理完38124号太空垃圾后,三人返回苹果十号的居住舱。虽然与下一个垃圾接触要等到五个小时后,但是期间他们并没有闲着。由于清除太空垃圾并不盈利,每一次发射火箭的钱都等于打水漂,所以居住舱塞满了各类利用微重力运转的机器——他们必须利用这些机器赚钱。
只见领航员一面操作机床厂委托的铁-铝硅合金铸造机,一根一根地铸造超硬钻头,一面发牢骚:
“钻头的批发价一根十五万日元,计划铸造一千根,就是一亿五千万。我们可到手五千万。但是此次任务的经费是三十亿……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啊。”
妙一边往冻干食品的包装盒里倒热水准备饭菜,一边说道:
“忍一忍吧。这份工作还是玲花好不容易介绍过来的。”
虽然对微重力环境的利用已经由研究领域拓展到实用领域,但宇宙开发企业还是更倾向于协助从税金中拨取预算的公共机构进行研究,因为赚得更多。妙也希望能承包那种项目。
但是将微重力环境用于研究领域,毕竟其目的是为了调查未知现象,光准备就需要花费数年的时间。而这次任务压根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保泉玲花入职天龙GT会社后,几经周折才找到这项确立了加工方法并且可以制作成品的实用领域工作,但因为是生产商品,顾客自然对预算控制得比较严格。
另外,在微重力提供领域中,ISS和伐弹那基地已经占据大部分市场份额,要从他们手中抢顾客,除了提供低价之外,别无他法。如此一来,利润自然变低。最后,居住舱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缺点。
驾驶员为了操作别的机器,于是推了一把扶手,飞了起来。
正在这时,领航员尖叫一声:“啊!合金!不行啊,坩埚无法进行可湿性控制,这下全部粘到内侧了。”
“十五万日元打水漂了。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但话说回来,只要一动,飞船就会摇晃啊。”
“请至少提前说一声。”
体型小巧的苹果号在微重力环境中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与几十米大的ISS及伐弹那基地相比,格外容易摇晃。摇晃会产生重力加速度,如此一来,就丧失了机器的运转条件。
驾驶员满口愁闷地说道:“桃园寺小姐,我们是否需要重新审视一下E阶段?清除太空垃圾不是一家企业应该做的事。与其将资金用在这种事情上,不如全力完成第六大陆……”
“不行。这直接关系到能否招揽到第六大陆的游客。”
妙固执地摇了摇头。
“二位应该听说过‘快乐的故乡’提出的主张吧?他们在宇宙开发事业中特别点名第六大陆进行攻击。他们声称发射了近一百支火箭的这项事业正是在污染太空,太空垃圾将会化身天谴掉落下来。不过,他们说的几乎都是事实,所以我们也无法敷衍了事。事实上,第六大陆的顾客预约数在这半年间已经减少了百分之二十。”
妙手指着窗外。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在同一轨道飞行的扫除机那巨大的身躯。
“通过清除太空垃圾,可以将实际存在的危险和客人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
“但是,我们清除不了所有的太空垃圾啊。”
“做与不做,差别很大。您在买车的时候,也会选择致力于环保的厂商吧?虽然只有那一家厂商注重环保,自然界的污染并不会因此少多少。”
“话虽如此……”
驾驶员一脸担心。
“E阶段并不在当初的计划之内,这样继续下去,预算没问题吗?”
“放心吧,没问题。”
妙微笑着回答道。驾驶员背过身去,没有说话。他不理解。
其实,妙的内心也非常焦急。E阶段的费用确实给预算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如此放任下去,必然出现亏空。而计划滞后必然又会给可信度蒙上一层阴影。
可是,自己决不能输。如果承认失败的话,那天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只要能让那个人意识到错误,自己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妙已然下定决心。只见她对二人说道:“下次进行清扫作业时,我要EVA。”
“您说什么!”
二人回过头来。妙语气坚定地说道:“请同时拍下我在太空游泳以及扫除机正在作业的照片。如果仅仅只有太空垃圾撞击的画面,反而会激起顾客心中的不安。可是如果把我也一起照进去的话,就足以展示其安全性了。”
“太危险了!不管离扫除机有多远,随时都有可能飞过来一枚几毫米的碎片!”
“我已经决定了。”
妙说完后,游到玛纳式宇航服的衣柜前。之后,她回过头补充了一句:“请把我更换宇航服及钻过核心舱门的场景也拍下来。向大家证实舱门已经改良过,今后再也不会发生泰那样的事故了。”
说完后,妙毫不迟疑地脱掉夹克和裤子。已经二十岁的妙已然是成年人的酮体。领航员赶紧抓起照相机。
妙一边往内衣外面套上冷却用的打底衣,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赴汤蹈火都得去做……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东京赤坂,某栋格调雅致的写字楼爬满了爬山虎。走进楼内一间办公室的八重波感叹道:“这里俨然是一座小教堂啊。”
“妙小姐下了严令,说这里是第六大陆在地球上的玄关,所以必须调动来访情侣的情绪。”
背靠入口大门的玲花挪开身子,示意八重波看门上的牌子。派对会场使用的迎宾镜上雕刻着第六大陆的装饰文字以及“Be fruitful,and multiply,and replenish the Moon”的字样。
放眼室内。墙壁是色调明亮的橙色砖。柱子是文艺复兴风格的豪华雪花大理石。接待桌和椅子是白色铸铁,对面窗户是圣母玛利亚的彩色玻璃。绒毯自然是模仿婚礼红地毯的绯红色。虽然面积只有十五坪左右,但装潢非常典雅。
“这里已经成为妙小姐的据点。房间小,只好用氛围补回来。另外,由于没办法多加人手,目前就由我和她两个人打理。”
屋子里头的赏叶植物底下,一名肩上披着围巾的白人老奶奶一面操作着电脑,一面瞅着玲花。玲花朝八重波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现在明明是天龙的人,却还经常往这里跑。”
“太见外啦。不用在意。你已经不是单纯的会社职员,而是我的合伙人。只要你认为是对第六大陆有利的事,尽管去做就好。”
“龙一。”玲花犹如心里的石头落地一般抬头看着八重波。他故作严肃地嘟囔了一句,“连我都想把我们的婚礼委托给伊甸了。”
“啊?我……我们的婚礼要办成那么贵的吗?”
“逗你呢。虽然一直有顾客取消订单,但预约数量肯定不会少于一百五十宗。”
说完后,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说道:“而且,我想在问候过信司之后,再筹办我们的婚礼。”
“……说的也是。”
玲花点了点头。这六年里,玲花亲眼见证了八重波和泰的深厚友谊——深厚到连玲花也无法插足。
但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说出口:“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俩去拍婚纱照吧?”今年已经三十六岁的玲花开始慢慢着急,想趁着现在还能化妆赶紧穿上婚纱。
全权审核第六大陆多达几百万个项目的经费列表,一心削减预算,天龙、御鸟羽两家会社联合送上绰号“成本削减机器”的她满脸通红,高跟鞋的脚尖不断戳着绒毯。八重波见状,苦笑着说道:“无缘无故地去照相有点奇怪啊。”
“……嗯。”
“待会儿去市政府吧。”
“啊?”
玲花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追问。八重波已经把目光投向里面的老奶奶。
“她是谁?你还没介绍呢。”
“啊,是。她是在这儿办公的哈里法克斯女士。多萝茜!”
老人听到玲花的呼喊,摘下眼镜站起来,走到二人面前。老人满头银发整齐地扎着,个子不高。她抬头看着八重波笑嘻嘻地伸出右手。
“您好,龙一先生。我是多萝茜·哈里法克斯。”
八重波握住她的手,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容。
“我是天龙GT会社社长八重波龙一。初次见面。我能像玲花那样也称呼您多萝茜吗?”
“哎哟,您的姓氏经常听玲花说起。”
“多萝茜!”
“哈哈,真可爱。已经过了害羞的年纪啦。”
多萝茜俏皮地朝面红耳赤的玲花使了个眼色。“嗯哼,”八重波清了一下嗓子,问道:“您是玲花介绍来的吗?”
“不是,是妙叫我过来的。受闪之助的委托,那孩子在加州留学的时候就寄宿在我家。我和闪之助是在香港认识的,算起来,已经半个世纪的交情了。”
“真是一位靠得住的朋友。”
双手摸着脸颊的玲花调整好气息说道:“她家里曾经住过十六个国家的学生,全因她为人友善,擅长为年轻情侣答疑解惑。先生持有天主教牧师资格,对宗教的情况非常了解。毕竟,第六大陆要迎接全世界的情侣。”
“喔喔,这样一来,我心里就有底啦。”
八重波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找了一位非常可靠的婚姻顾问。”
“嘿嘿,不止如此哦。”
“请移步过来。”多萝茜朝两人招手。三人来到她的电脑面前。重新戴上眼镜的多萝茜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虽然道具和操作方式都已经年代久远,但二者的能力却并非如此。
图标化的大量数据出现在屏幕上,自由自在地飞舞了一阵后,宛如抽屉里的小物件一般排列得整整齐齐。图标被分为红蓝两色,由许多线相连。线如脉搏般跳动着,忽而变粗,忽而变细消失,忽而数据整个消失后又重新复生。两种数据似乎在打架。
不知不觉,蓝色图标慢慢减少,红色图标逐渐占据优势。八重波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蓝色的是发展要素,红色的是衰退要素。这是在模拟第六大陆的风险管控。把各种要素数值化,从而预测第六大陆计划的未来。由于不是百分百准确,所以权当占卜吧。”
“她退休前是加州理工学院的教授。”
“喔喔……”
八重波暗自佩服,不愧是小妙的朋友。他手指着屏幕继续问道:“您说红色占据了优势,是不是意味着计划濒临危机?”
“没错。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破产。”
多萝茜的话干脆得让八重波无以言对。多萝茜点开其中一个红色衰退要素。详细信息呈现在眼前。
“首先是宇宙旅行的实际危险性。此前出现的死亡事故让这个要素的影响力变得相当强大。要将其打压下去,需要一个强力的发展要素。”
“可否通过宣传活动使其弱化?那次事故之后,我们反思了安全性,也改进了苹果号。强调这点会有用吗?”
“那种情况的话,会这样。”
多萝茜操作了一番。只见其中一个蓝色图标往红色图标连了一条粗线。那条线起初跳动了一会儿,似乎在从红色图标吸走生气,但从某个节点开始,突然形势逆转,蓝色图标反而干瘪萎缩进而消失了。
多萝茜平静地说道:“某种程度上有效果,因为日本媒体容易见异思迁,很快就会忘记事故的事情。但是,从长期来看又不可行。因为危险会被重新放大。安全性这种东西,如果强调不当,反而会招致猜忌。”
“那您看该怎么办?”
“试试这个。”
多萝茜匪夷所思地把其他红色图标连到最初的红色图标上。二者如同共振般抖动了一番,随即萎缩下去。
“要反过来利用衰退要素。不要试图掩盖危险性,而应该将之公诸于世。比如,明确标注夏娃火箭发射的成功率,指出这种火箭每发射一百次,必然坠落两次。”
“您说什么!”
梆!八重波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玲花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只听他怒气冲冲地说道:“那可是信司呕心沥血打造的成果!非但不为它辩护,反而揪住不可避免的失败不放,简直是对它的亵渎!”
八重波的神色非常可怕,脸几乎要凑到多萝茜的鼻尖。
多萝茜用湖水般清澈的眼眸凝视着八重波,说道:“确实会有人害怕危险。就像二十世纪初,大家都怕乘坐飞机。可是,现在依旧有几千万人在乘坐飞机。即使大家都知道飞机可能会坠落。”
“第六大陆比较特殊。乘客可是前去参加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即便解释称我们配备了逃生火箭,人们还是会将它的存在视作不吉利的象征。”
“乘飞机去度一生只有一次的蜜月不是人之常情吗?人们看见救生衣后会皱眉头?”
多萝茜戳了一下八重波的额头。
“公布出去吧,把它作为一种常识。”
“嗯……”
八重波嘀咕着往后缩了一下身子。多萝茜转过来重新看着屏幕。
“刚才只是举个例子。问题还有很多,比如这个。”
多萝茜点开另一个红色图标。只见一名男子在阳台上朝人群举手。男子身穿金线刺绣法衣,头戴宝冠。
“罗马教皇庇护十三世正在演讲,反对月球殖民化。月球不是《圣经》上记载的神赐予的土地。天主教曾作为西欧殖民主义的大义名分而被滥用,他这样做是为了防止重蹈覆辙。要在第六大陆举行天主教婚礼恐怕有难度。被教皇谴责的婚礼,天主教徒是不会参加的。”
“原来还存在这个问题……”
“你们日本人真有意思。并不信奉上帝却偏偏要在上帝面前立誓。你们真的懂得结婚的意义吗?”
多萝茜略带揶揄地说道。八重波夸张地朝她鞠了一躬。
“嗯……非常抱歉。您说得很对!”
“真实诚啊,挺男人的。玲花,你没选错人。”
“那是当然!”
玲花回了一句,依偎在八重波的胸前。
多萝茜爽朗地笑了笑,回归正题:“我稍微改写了天龙GT会社社长的要素。但是……单凭这个还不够。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发展要素,成功的可能性非常渺茫。其中,空间碎片问题引起的预算超支尤其明显。妙孤军奋战,实在太辛苦了。”
“宗教问题也得想办法解决才行。没想到教皇居然掺和进来……事关十亿天主教徒,问题不容小觑啊。”
“如果顾客只是日本人的话,我丈夫倒是可以帮忙解决。”
“您丈夫?”
八重波一下皱起了眉头。
“好像刚才有听说您先生是天主教牧师。身为天主教的神职人员,可以结婚?”
“哎呀,被发现了。嗯,这事啊……”
多萝茜扭过头为难地笑道:“您今后应该有机会见到他。到时候您直接问他吧。让我讲,有点不好意思。”
“啊……?”
八重波低头看着玲花,玲花也惊奇地摇了摇头。多萝茜似乎想掩盖尴尬,拍手说道:“对了对了。”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龙一先生,我们必须向外务省申请设立驻外使馆。”
“驻外使馆?”
“肯定有人希望在第六大陆举办婚礼的同时进行结婚登记。如果没有相应的政府部门受理,您打算怎么办?”
“哦……您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驻外使馆是指大使馆吗?”
“是大使还是公使我也不清楚。不过,由于没办法送多余的人上去,所以可能得让某位工作人员取得资格。在海外做事情就是麻烦。”
多萝茜扫视着二人,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你们俩就简单多了。”
八重波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多萝茜,抿嘴一笑:
“刚才您都听到啦?
“听得清清楚楚哦。你啊,帅气也得分时机和场合的,那种事情要娇羞一点才好。”
“已经过了娇羞的年纪啦。”
说完后,八重波把玲花的手臂夹在腋下,转过身子。玲花神色紧张地大喊道:“龙……龙一,难道?”
“多萝茜,下次再听您慢慢介绍您的丈夫。今天就先告辞了。”
“I wish you every happiness!” 多萝茜挥手送别二人。八重波背过身去,半拉着小鹿乱撞的玲花走出了事务所。
“喂!那可不是玩具。”
身着神官服的老人大喝一声,秃顶的周边还剩一圈金发,五个小孩“哇”地从岩石台座上跳下来。其中一个孩子的脚尖不小心勾到台座上的石头,石头掉落到了地上。
孩子们也没想把石头摆回去,边起哄边跑。
“说教泽维尔!”“不要被泽维尔抓住啦!”“秃头泽维尔!”
“哎呀……”
老人的真名并非叫泽维尔,而是叫亚伦·哈里法克斯,身份是一名宫司。他微笑着目送孩子们穿过牌坊沿着石阶跑了。站在他身旁的桃园寺闪之助不禁皱紧眉头。
“这可不行啊。得好好教训一顿才是为他们好。”
“是吗?我其实挺高兴的。因为那些孩子知道这块石头不可侵犯。”
亚伦弯下腰,抱起掉在地上的石头。只见石头如同婴儿头大小,表面已经风化,上面爬满了青苔,定睛一看非常像勾玉,应该是上古时代的工匠加工制成的。亚伦将其放回台座。
“一二三……正因为他们知道很神圣,所以才怀着好奇的心情过来捣蛋。在现在这个时代,还能有如此单纯的心。您不觉得很棒吗?”
“但那块石头不是这间神社的主佛吗?不会遭报应?”
“‘主佛’是佛教的说法,这个叫‘祭神’。更加确切地说,是从伊势皇大神宫移居到此的月读尊——飞明神。”
亚伦伸展了一下腰,注视着杉树林对面的南部天空。
“当初伊势神宫还没有设分社。‘飞明神’是这间筑山神社的初代住持给取的名字。”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学得不够扎实。”
“日本的神道虽然有些杂乱无章,但是非常有包容性,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宗教。你们自己祖先的教诲还是偶尔回顾一下比较好。”
“哎哟,说教泽维尔这就开始发挥本领了。”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
初冬和煦的阳光照射在山顶上。二人在山顶的空地悠闲地散着步。这里是三重县北部山区的筑山神社。亚伦是神社的宫司。
虽说是神社,可这里没有大殿,只有一尊祭神——御座石。附近的人都把这里当公园,所以难免有人乱扔垃圾。
闪之助一边捡垃圾,一边问道:“您从神父变为宫司,就是因为日本神道的包容性?”
“我还持有基督教教师的资格哦。当然,也有可能是逐我出教会的信没追送到山里来。”亚伦毫无顾虑地回答道。
“我在家乡加利福尼亚州的教区接受按手礼成为一名神父。年轻的时候对天主教的教义没有任何疑问,直到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感觉非常苦恼。”
“第一次听您说。因为什么而苦恼呢?”
“恋爱啊。”亚伦眯起眼睛说道。
“我遇见了多萝茜。但是,您知道,神父是不能结婚的。我非常迷茫。主说‘生养众多,遍满地面’,但神父却不能结婚生子。这实在没有道理。当然,教义里面有相应的说明,但是一旦疑问萌芽后,任凭怎么解释都觉得只是牵强附会。为了寻求更加宽容的教法,几经辗转,终于遇见了神道。”
“您不是说神道很杂乱吗?”
“确实很杂乱,但也可以反过来说它非常有包容性。在神道中,从太阳和月亮开始,山、河、火、水,甚至未归顺的蛮夷,任何东西都能当作神。也正因为如此,人们才常说‘神明千千万’。您见过这么野蛮的宗教吗?当我了解到一个连路边的树、石头都能当作神来供奉的原始宗教居然还存活于一个科学进步的国家时,我感受到了非常大的冲击。”
“中间夹杂着一代又一代的为政者制造的政治混淆哦。比如圣武天皇之后的神佛调和,战时对待天皇的方式等等……”
“没错,但那也是神道的包容性所致。基督教有了《圣经》之后,谁都不会想着改写它,添加新的神。但是,日本神道却擅长灵活变化。道教和它非常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神道的确喜欢尊崇某些东西。但是,其尊崇对象里居然有炉灶的火甚至厕所。有哪个奇怪的民族会供奉这些东西?只有日本人。”
闪之助津津有味地捋了捋胡须。
“然后,您就喜欢上这种奇怪的教义,横渡太平洋来了日本?”
“是啊,在皇学馆待了两年。之后,通过神社本厅的考试,成为一名神职人员。当时,可穿戴电脑还不能翻译古文,所以没少折腾。”
“效果如何?”
“非常失败,还和多萝茜大吵了一架。丈夫为了结婚跑去国外之后居然定居在那里,想想确实是本末倒置。但是,如果不在日本,我的内心无法妥协,最后以一年回家四趟为条件勉强说服了她。”
说到这儿,亚伦冷不丁笑出了声,自言自言:“我第一次见穿白无垢那么不合身的新娘。”
“之后,经过几次机缘巧合,来到了这间筑山神社。来了之后,我真切地感受到这里是多么适合自己。毕竟,祭神只是一块石头。没有任何虚饰,充满了朴素的自然崇拜气息。”
亚伦朝广场中央的御座石望去。只见他绕着御座石走了一圈,最后驻足在石头的西侧。
“举行定期祭祀活动时,大家就聚集在这里等待月出。起初,我非常不安,不确定自己作为外国人是否有资格参加,最后才发现纯粹是杞人忧天。”
亚伦摇了摇头,朝着晴朗的天空望去。白色的半月低低地悬挂在空中。
“那天晚上,当我看到月亮时,心里涌起一阵对自然的畏惧。月亮令五谷结实、发动潮汐、掌管女性月经、从又高又近的宇宙中守护人类,无论是美国人还是日本人都能平等地感受到它的力量。只要是地球上的人类都可以祭祀它。我终于明白了大和民族将月球奉为神明的内心感受。”
闪之助和亚伦并肩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半月看。和许多日本人一样,他并没有一颗非常虔诚的宗教心,所以亚伦的感动对他来说很新鲜。日本人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早已习惯尊崇月亮,还称之为“月亮大人”。这些东西如同表面灰尘被吹走的浮雕一般呈现在闪之助的脑海。
亚伦说了一句:“也许日本人去太空是最轻松的吧。”
“最轻松?”
“无论去哪里,都可以当场认神明。不像穆斯林,需要不辞辛苦地寻找麦加的方向。目的地就有守护神,比如月亮神、火星神、母星神、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神,再或者发动机神、通信仪神、宇宙飞船神。”
“简直太随意了。”
“我觉得挺好的。所谓的神,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就是溺水者自己创造的稻草。基督教的神根本不会顾及火箭发动机,但日本人却会从物体本身悟出神性,不时唤醒敬虔的心。”
“哎呀,您实在太高估我们了。”
闪之助摇了摇头,装模作样似的长叹一口气。
“现在一大半日本人已经忘记了那种想法。看来需要您给说教说教,唤回他们的自觉。”
“这个……”
“其实,我就是为了这个过来的。说正事吧,您——”
“第六大陆没错吧?”
亚伦回过头。灰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闪之助。
“您想让我在那儿主持婚礼,对不对?”
“没错。”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连警察都快应付不过来了,还特地跑来找我。然后,我本来是打算拒绝的,因为我认为比起我这种半路出家的神职人员,肯定还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非常遗憾。”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说到这儿,亚伦像少年一般哧哧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连您都被解职了。以您现在的状况,恐怕连送神官、神父二人上月球的费用都很紧张吧?”
“是啊,真是羞愧难当……”
“这样一来,日西合璧的我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我非常乐意接受。”
“啊?真的吗!”
闪之助顿时容光焕发,一把抓过亚伦的手。亚伦客气地试图把手抽回来。
“请别忘了。梵蒂冈可还没有允许我入神道呢,他们肯定会提出抗议的。”
“这个您就不用管了,我们会想办法解决。”
“那就这样定了……”
亚伦微笑着握着闪之助的手。一位头顶锃亮的白人穿着神官服与和服裤裙同一位神似西洋人的白发白须的日本人握手,这光景实在难得一见。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哎,要等到三年后,不用着急。”
“原来如此。”
亚伦点了点头,之后忽然低头说了一句:“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日本人,但朋友们硬是不告诉我答案。”
“什么问题?”
“当地人为什么称我为泽维尔呢?”
亚伦刚说完,闪之助慢悠悠地扬起嘴角,笑容满面地说道:
“那个是亲密的称呼。”
“……啊?”
“其实,那是古代一位著名传教士的名字。这位传教士曾经前来日本传教。”
亚伦歪着脑袋,还不是很明白。于是,闪之助笑着为他讲解了那位西班牙传教士的故事。
东京市内某家大型城市银行,一名信贷员为了征求上司的审批意见,走进专务董事室。他刚进门便停住了脚步。
只见专务董事正眉头紧锁地戳点数据资料。这是不祥的征兆。只要有不满意的数字,他就会戳点出来。
信贷员慎重地开口问道:“专务董事,那位客人追加贷款的事,您看……”
“听说他们想要贷款六十亿。我现在正在看他们的资料,不容乐观啊。”
专务董事果然不大感兴趣,但信贷员试图努力继续说下去。
“虽然其业务主体——第六大陆已经终止了同伊甸会社的合作,但是御鸟羽综建和天龙GT会社都表示会继续执行计划,两家会社和第六大陆法人的关系也非常密切。截至目前,他们已经投入了一千亿以上的资金,很难想象他们会中途撤资。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请了三家调查公司查验了一下他们提交过来的事业收益预测。其中,两家公司认为没问题,一家公司认为变数太多,无法预测。考虑到媒体的攻势已经告一段落,而且六十亿的追加贷款额也并不是很大,您看……“
“媒体的骚动是暂时性的,但这个不一样。你看!”
信贷员看着专务董事递过来的数据资料,不由得皱紧眉头。
“‘快乐的故乡’?这是新兴的宗教吗?”
“是一个有组织的意见团体。成员里有国立大学教授级别的科学家、民间智库的研究员、经济学家、文明学家、作家、评论家、国会议员……还有知名的议会记者。”
“这个团体怎么了?”
“他们认为,第六大陆要么因为太空垃圾的泛滥导致火箭发射受阻,要么苦于筹措不到清除太空垃圾的费用而失败。虽然现在还没决算,但你看过第六大陆本年度的支出要目吗?太空垃圾清除作业确实没少花钱。”
“非常抱歉,我马上把这点加进去。”
“不用了,我已经弄完了。”
专务董事拿回资料,气急推了他一把。
“他们正处于损益分歧点的紧要关头。一不小心跌一跤很有可能就会摔到谷底。真到了那时候,就算有两家前途无量的公司提供帮助,也难免全军覆没的结局。你想重做三十年前的噩梦吗?”
信贷员身躯一震。那是日本经济史上的巨大伤疤。由于处理不完收不回账的不良债权,这家银行还一度依靠国家财政扶持。
此前,从没有任何一个事件招致如此大规模的舆论反对。自那之后,但凡冒险的贷款,都会被严加训诫。
“收手吧。如果可能的话,对已经贷出去的部分收取追加担保。”
“他们可以作为担保的东西,只剩下月面的资材……无法回收。”
信贷员为难地说道。其实,他内心一直支持着第六大陆计划。飞向月球对于被现实束缚住的自己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是,专务董事的回答很现实。
“美国的宇宙机构也在做相似的事情。我不清楚第六大陆有多少东西能为他们所用,但我觉得不可能一件都没有。说不定回头真的可以卖给他们。”
“……我们要上天征收吗?”
“自古以来,放贷就不受人喜爱。我们的工作不是销售梦想。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
“知道了。”
走出房间后,信贷员才猛然想起来,专务董事刚才劝自己放弃,难不成他以前也……
2
二〇三三年的春天,是一个个小小的成功不断涌现的季节。
设置在伊甸环形山外轮山顶的四十面集光镜通过联动旋转器朝山麓的一个点反射太阳光。设置在那儿的是酷似水泥搅拌车的水泥烧制炉。在炉内旋转搅拌的月壤不一会儿就能达到超过一千二百摄氏度的高温,从内部挥发成分,变成高铝水泥。
烧制成的水泥经过一段时间冷却后,经由多功能建机移送到接下来的模块。名为“混凝土砌块成型机”的模块早就备好了大型投射器投送过来的环形山内的冻土。冻土含有冰和沙土,可以直接作为骨料使用。冰、骨料和水泥在干燥状态下进行搅拌。之后,投入到碳纤维芯材立体牵拉的模具中。
模具外侧装配了张力器,朝外拉伸芯材可以压缩模具。芯材的作用相当于钢筋。经过这个名为“预应力”阶段的产品不容易裂化。要想维持设施的气密性,这一步必不可少。
接下来,集光镜将焦点转移至压缩状态的模具。将来,随着集光镜数量的增加,烧制炉和混凝土砌块成型机会分配各自专用的镜子,但目前只能轮流使用。
经过加热后,砌块成型机中的冰逐渐融化并与水泥成分发生融合,也就是水合作用。随着水合作用的推移,混凝土慢慢硬化。如果再施加温度更高的热量,月壤就会玻璃化,之后熔融。不过,他们无法供给那种热量,也没有必要供给。
冰全部融化后,迅速移开加热焦点,将之放置三天。这一步叫做“养护”,目的在于维持温度和湿度,促进水合作用。如果没有好好“养护”,混凝土的耐久性能将大打折扣。
三天后,在作业员的监视下,模具被拆掉。多功能建机慢慢靠近模具并从中叉起乳白色的混凝土砌块。只见砌块长三米,高、宽各一米,月面重量两吨半,呈长方体。
多功能建机静静地将其放置在地上后,走也一行人怯生生地用手去摸。表面上没有气泡或者气孔造成的凹凸,就像打磨过一般非常平滑。
其中一人不禁自言自语地说道:“表面都可以映照星星了……”
除了感动还是感动。这东西在地球上司空见惯,甚至是枯燥无味的代名词,但在月球这个不毛之地,简直如同宝石般美丽,而且价值不菲。
混凝土。
虽然需要经过搅拌、加热、取出等多道工序,但是不管怎么说,最重要的建材终于还是制造出来了。毫不夸张地说,第六大陆百分之八十的工程都是为了制造它。四个男人默默无言地来回抚摸着这个重量感和金属建材完全不同的长方体。
之后,多功能建机将混凝土砌块运送到卫星精确定位的地点,并用螺旋桩将其固定在地面上。它将成为今后所有设施的原点。走也用锚栓将地球上带来的白色花岗岩石板钉在了砌块上。
三月十五日,第六大陆,奠基。
当天,西王母六号和御殿场地面支援中心举行了奠基仪式酒宴。走也朝屏幕中的岩城部长举起不知道被谁换过标签的月景包装食品盒。
“干杯。又前进了一步,从明天开始,建设基地框架。”
“干杯。基地框架方面,喷水往后推一推,目前先堆砌混凝土砌块。”
岩城面无表情地说道。所谓喷水,是指利用喷水设备往砌好的混凝土砌块上喷洒液体水,使其冻结,以提高气密性能和防辐射性能。
走也回问道:“您说只要堆砌混凝土砌块,可是如果不阶段性进行冻结,工程会发生混乱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砌块一旦固定,之后要想移动……算了,这个下次再说。”
岩城把话打住,只是对走也说:“多喝点。”
由于喷水延后空出了时间,第二天开始,工作内容改为进行海龟号的再起飞实验并往泰坦X改造而成的轨道拖船注入推进剂的实验。泰坦轨道拖船其实就是NASA的卫星发射火箭第二段。轨道拖船改造作业——其实就是降低主发动机的输出功率,延长其寿命并安装二次注入推进剂的接头而已——在美国本土进行。另外,轨道拖船抵达月球轨道也是通过NASA的控制才得以实现。日本方面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轨道拖船。
为了顺利交接,他们决定向自由女神岛方面求助。
NASA自由女神岛在前年走也一行人降落月球之后,设置了火星大使一号作为暂时驻留设施,现在正在急速建造充气构造的永久驻留基地。由于它被计划用作将来的行星探测基地,所以没有必要像第六大陆一般设置面向普通客人的诸多设备,而是将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功能完全照搬过来,逐步建成一个无人机械·探测器控制设施。
一位名叫亨德森的男子带着移动控制台从自由女神岛来到西王母号。他负责操纵上空的轨道拖船,站他旁边的山际则使用西王母的设备命令海龟号接近拖船。对于往返通信存在三秒延迟的地面控制中心来说,让两艘系统完全不同的宇宙飞船进行对接,这种精密作业他们根本无法控制。亨德森和山际二人就是御殿场地面控制中心和约翰逊航天中心的代表。
经过一番谨慎的操作,海龟号和轨道拖船顺利对接,并开始注入液氧和液氢。二人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紧握着对方的手。
“干得漂亮,山际先生。”
“您才是,亨德森船长。为了配合工程安排,我们将实验提前了,没想到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记住了操作要领。”
“哈哈,我也是熬了个通宵才记住的。接下来,轮到你们吃苦头了,因为你们要靠自己引导它们对接。有好好观察我刚才的操作吗?”
在旁边拍摄记录视频的走也放下摄像机竖起大拇指以示回答。之后,他来回扫视着二人,问道:“你们之前就认识吗?刚才的合作简直天衣无缝啊。”
“以前,确实有点认识。”
山际和亨德森交换了一个眼神,笑了起来。走也并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就是当初前沿号救助苹果三号的当事人。
亨德森把目光投回到控制台上。
“总之,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在地月之间尽情使用推进剂了。我的那些上司要是能放下面子,我们也可以加以利用……”
“我们非常乐意分享,但是第六大陆挖掘的冻土没有剩太多。刚好又碰上液态水喷水延期,那部分水只好被用于制造氢气和氧气。呼吸用的氧气已经足够,又没有设备储存易挥发的液态氢。如果停止电解装置,则白白浪费工作时间。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罢走也的话,亨德森非常干脆地回答道:“将其装入适当的容器后再放置到环形山里不就行了吗?那里的温度比较接近液态氢的沸点。”
“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呢。谢谢!我让御殿场想想具体的方法。”
“咦?这不是小事一桩吗?”
亨德森摆摆手,之后一脸惊奇地重新盯着走也。
“你刚才说液态水喷水延期了。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意外,只是听御殿场说混凝土砌块一旦固定之后会很麻烦。可是,之后并没有计划移动砌块啊。”
“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大吃一惊的亨德森说明道:“之所以那样安排是为了在发生万一时方便我们取走砌块。自由女神岛也有许多地方需要用到混凝土砌块。”
“‘万一’具体是指什么时候?”
“你们无力偿还银行贷款的时候。我们的上司透露,第六大陆的部分资材已经作为贷款担保,NASA可能会有偿取走……”
“你说什么!”
走也一行人面面相觑。
“从来没听说啊。”“哎,这么说来,估计是小妙他们的个人决策啊。”
“估计他们是怕影响现场的士气吧。不好意思,我多嘴了。”亨德森察觉到走也等人的困惑,试图安慰他们。
“别担心。本来月球资源就有《月球协定》加以限制,要作为担保肯定干扰重重,最终不了了之。”
山际叹了一口气,说道:“希望如此。说起来,阿波罗十三号飞行员斯威格特也曾经在飞船里面担心税金的问题。别看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但终究只是人世的一隅。”
“算了,计算收支这类事情就交给地面吧。我们再担心也没用……”
走也正试图改变气氛,突然其中一名作业员不合时宜地唱起了日语歌。
“雪啊,岩石啊,都是我们的归宿,因为我们无法住在城市。”
“嗯,多亏了克莱门汀号啊。”
亨德森点了点头。
走也不禁回问道:“你说什么?关那个探测器什么事?”
“那首歌是《亲爱的克莱门汀》吧?他不是在纪念在月球上发现水的克莱门汀号探测器吗?”
那个作业员嘀咕了一句:“啊?”
走也笑着解释道:“他刚才唱的那首歌是日本的《雪山赞歌》。作词的还是第一代南极越冬队长呢。这么看来,还挺适合作为我们的主题曲。”
“喔,原来日本还有这么一首歌啊,真巧。”
亨德森愉快地笑了笑,环视着西王母内部。
“缘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俄罗斯制造的舱体,中国人加以改进,你们这些日本人拿来使用,我这个美国人过来拜访……我们大家能聚在这里说不定是一个奇迹。”
“不,是努力的结果。世界上根本没有奇迹。”
亨德森本想再说点什么,但眼见走也内心压抑的样子,他选择了沉默。也许他也猛然想起曾经有一个奇迹没能发生在走也朋友身上吧。
亨德森深深地点了一个头,朝着气阀舱走去。
“朝计划完成努力加油吧!不管地面上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我们都会支持你们。”
“你们也是哦。”
亨德森举起一只手,消失在舱口。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混凝土砌块的制造进展顺利,海龟号的无故障重复使用次数也达到了六次。通过海龟号从地球低轨道转运过来的数十吨机材接连卸到月面。但是,在第七次起飞时,海龟号的发动机终于还是发生爆炸。由于着陆需要点火两次,起飞需要点火一次,六个来回下来,总计点火十八次,比当初预计的十五次还多了三次,还算是令人满意的结果。另外,由于预想到可能发生爆炸,所以他们事先通过多功能建机将面向着陆垫的西王母六号侧面用月壤覆盖住,只有一部分发电板受到波及。
总有一天,轨道拖船同样会发生爆炸。毕竟还没开发出可以无限使用的发动机,明知道会发生爆炸,但下一步硬是无法判定使用到何时才能在爆炸之前安全报废。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无法将轨道拖船用于载人。
每一次的进步必然都会带来下一个课题。御鸟羽综建的参堂部长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问题发生后第一时间报告御殿场,地面工作人员立刻商讨解决方案。
五月末,第一批作业队结束为期半年的建设作业,离开月面。根据原计划,本要等到二队抵达之后才可返回地球,但运载二队的夏娃火箭因为天气恶劣推迟发射,于是上级命令他们提前返回。这半年间的作业非常顺利,一行人安安心心地踏上了返回地球的旅程。
可当四人降落到种子岛之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空空如也的发射台。
“小妙,你在里面吗?”
位于新名古屋机场附近的半田市某栋海边公寓。走也敲着门,不一会儿,一位头发绯红的女士从门缝中探出头啦。是保泉玲花。“青峰,你怎么会来这儿?这是我家哦。”
“我从八重波社长那儿问来的!御殿场、种子岛、赤坂都没见小妙的身影,可穿戴电脑又关机,找得我好辛苦。她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