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是在,只不过现在……”
“八重波社长见是我才告诉我的。请放我进去。”
走也推开玲花径直闯了进去。走到客厅后,发现妙像往常一样穿着单色衣装,背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闭着眼。
走也站在她面前,语气强烈地说道:“小妙,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消声匿迹,究竟是怎么想的?”
“别这样,青峰。小姐现在非常疲惫。”
玲花从后面拉住青峰的手臂。
“她今早刚从圭亚那回来。之前去了利雅得,再之前去了巴黎……”
“我还刚从月球回来呢,都半年没见了。”
“你根本不懂小姐有多辛苦!”
“玲花。”
妙抬起一只手直起身子。只见她用手整理了一下蓬乱的黑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说道:“我没事。”
“但是!”
“别说了,我确实要向走也解释清楚。”
“请坐。”妙看着地板说道。走也勉勉强强地坐到她的身边。
“我去巴黎是为了找欧洲宇宙开发机构(ESA)帮忙。”
“……找他们帮忙?”
“巴黎方面让我去找赞助单位,于是我又去了利雅得。那儿的阿拉伯通信卫星机构(Arabsat)本部一直在使用ESA的火箭。”
“帮什么忙呢?”
“但是Arabsat说他们只发射静止卫星,跟他们没关系。于是,我又飞去圭亚那——ESA的菲德拉火箭发射场所在地。既然找赞助单位没用,那就直接找现场的人。”
“小妙,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想请他们协助清除太空垃圾。”
妙抬起头注视着走也,眼睛似乎已经湿润。
“现在环绕着轨道的太空垃圾基本上是全世界的宇宙机构丢弃的,并不是我们造成的。”
“为什么要找阿拉伯?美国和俄罗斯呢?大部分的太空垃圾都是他们制造的吧?”
妙摇了摇头。走也蓦然想起此前她控告俄罗斯政府一事。想必是败诉了才千里迢迢地赶往沙特阿拉伯和中南美吧。
“我找过他们,但失败了。全世界走了一圈,但没有一家宇宙机构愿意帮忙……”
“有必要那么拼命吗?第六大陆作为民营企业已经为清除太空垃圾做出了贡献。即使不能彻底清除,也达到了宣传效果啊。”
“我当然在宣传!可还是赢不了他们!”
妙大声喊道。面对妙异常尖锐的声音,走也不由得往后一退。
“他们,还有‘快乐的故乡’摆出的真实的数字。我们的形象策略根本不起作用,只好同样用数字进行反击,但却苦于没有对应的事实……”
“保泉,至今为止,扫除机清扫轨道的真实效果如何?”
走也无法直视没好气的妙,只好转而问玲花。
倚靠在沙发后面的玲花回答道:“E阶段使用五台扫除机,共计清理了一百二十个太空垃圾。成绩不错,足以展示扫除机的能力。”
“但和四万个以上的太空垃圾数量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妙自言自语,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并没有那么多扫除机。”
“所以你就气馁躲到这儿来了?”
走也的语气平缓了一些。玲花摇了摇头。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清除所有垃圾。问题在于我们甚至无法完全处理掉第六大陆计划自身生产的垃圾。至少数字账面要对得上,否则E阶段本身将会失去说服力。”
“……那可能吗?”
“还差两台扫除机。只要再增加两台,就能彻底清除近轨道的种子岛所发射的航天器产生的空间碎片。考虑到解体对策和自动突入化改装也在同步推进,将来应该不会再产生更多垃圾了。”
“这样算下来。”
“E阶段的任务,执行一次需要耗费三十亿日元,两次就是六十亿。”
妙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走也彻底沉默。
“我们没钱了。银行也不肯贷款,因为E阶段并不盈利。”
走也恍然大悟。此前从未听过的担保一事突然在月面被提起,是因为E阶段和其他作业不一样,它完全无法盈利。”
妙实在无计可施,才隐匿在玲花家中。
不,那不是问题的本质。走也朝玲花使了一个眼色。
“不好意思,能给我们二人一点独处的时间吗?”
“……那我出去一下。正好咖啡也没了。”
玲花瞄了妙一眼,出门了。走也把膝盖朝着妙。
“我们俩上一次这样对话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泰去世之后一直没有机会。”
妙背过脸,没有说话。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什么事?”
“你到底在追求什么?”
妙终于转过头,眼神充满了不解。走也回看着她。
“你一直在兜圈子。我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八年前我曾经问过你同样的问题,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做这一切究竟目的何在?”
妙动了两三次干燥的嘴唇。走也静静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想要朋友。”
“朋友?”
“是的。我在等待从其他星球来的客人。第六大陆正是为此而——”
“不对。”
走也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SETI的道具是为此准备的。的确,你也确实有那种打算……但是,不对。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
“我……自己?”
“我也是看你过于执着‘快乐的故乡’才明白的。那群人同我们至今为止碰到的困难并无二致,而你之所以如此在意他们,是因为站在他们背后的是你的父亲。”
妙双唇紧闭,脸上写满了否认。走也反倒缓和了表情。
“我说的没错吧?”
“错了。”
“不,我没说错。我不知道你和你父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明白,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那个原因解释。你从全世界得到了如此巨大的支持却依然高兴不起来,是因为你最想得到表扬的人没有表扬你。”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怎么可能乞求别人表扬!”
“和年龄没关系。老实承认吧,你是不是想让父亲表扬第六大陆?”
“我妈妈去世都是他害的!”
“……真的吗?”
无比震惊的走也无言以对。
妙低下头,肩膀颤抖着,说道:“……当时东海伊甸有人受伤了。”
“有人受伤?”
“对,过山车发生故障导致十二名游客受伤。伊甸会社必须紧急派人探望伤者,但当时包括父亲在内的董事会成员全部身在国外,只好让身为共同管理者的母亲作为会社代表前往。妈妈在路上发生交通事故去世了。”
“交通事故……那就说明不是故意的啊。”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他净让妈妈做那些事才导致的事故。”
妙摇了摇头。
“他一直那样对待我妈妈……最讨厌那种人,都没和我妈妈办婚礼……”
“……小妙,醒醒吧。”
走也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妙的肩膀。
“你其实是想让父亲和母亲结婚。”
妙睁大眼睛,眼眶里噙满了泪水。走也摸着她温热的脸颊,说道:“试着回忆一下。你应该还记得他们俩的笑容。你想要的就是那个。”
妙眨巴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这个女孩一直想向外面走,向远方走,朝着与过去相反的方向走,今天她第一次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不……不可能,不对,你骗人……”
“别着急,慢慢想。E阶段的事之后再说,我们会想办法。对了,还有一件事。”
“呜呜……”
妙眼神呆滞,身体微微颤抖着。走也悄悄地放开她。她的内心深处已被打开。不过,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清。在此之前,走也只能等待她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突然被打开。走也还以为是玲花回来了,回头一看,不由得站起来大喝一声:“你是谁?”
“你就是青峰走也君吧。我认得你。我叫桃园寺辉一郎。”
“你就是……妙的父亲!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你不是和伊甸会社的保安部部员一起行动过吗?你未免太大意了。我只不过调取了你可穿戴电脑的位置信息而已。你还没退出登录吧?”
“社长,请等一下,社长!”
被保安部部员架住胳膊的玲花挣扎着从辉一郎身后追来。怪不得他能找到具体房间。
只见玲花大声喊道:“请不要现在见小姐!现在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正因为如此我才来的。妙!你在吧?妙!”
辉一郎没有理会玲花。径直走到并坐在沙发上的二人面前,冷眼俯视着他们。
“果不其然,走投无路到只能求青峰君了吗?来,妙,抬起头。你应该知道无法继续撑下去了。回来吧,放弃第六大陆!”
“桃园寺先生,我该怎么说你呢?”
“我怎么了?”
走也如同在保护妙一般,探出身子怒视着辉一郎。
“作为父亲,只会凭武力强迫女儿吗?你有没有想过妙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逃离?”
“我不想说你多事,请让开!我现在没空理你!”
“小姐!”
是玲花的叫喊声。只见她挣脱保安部部员,飞奔到妙的身边,扶着妙的肩膀。
“小姐,您没事吧?”
走也猛然意识到妙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急促地呼吐着热气。看起来不像是情绪混乱导致的。
一摸她额头,竟然如火烧般滚烫。自己太大意了。妙从一开始就是这种状态,而自己竟没有察觉。
“保泉,快叫救护车!她烧得很厉害!”
“是,是!”
“不用了,我会带她去医院。喂,把直升机降落在附近的空地!”
辉一郎命令完门口的部下后,扫视了走也和玲花一眼。
“妙住哪儿?你们替她换好衣服。”
“她根本没有住处!”
“什么?”
玲花提起角落的行李箱说道:“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小姐现在一无所有,根本没有住处。只能在这里、御殿场或者交通工具里睡觉!”
“我送她去医院。保泉你带上行李箱,你有车吧?”
走也抱起妙,对辉一郎说道:“现在,你已经没有资格带她走了!”
“我没有资格?”
“我没说不让你见她。等她病好后你再来吧,好好想想怎么道歉!”
“什么?道什么歉?”
“道什么歉?她母亲的事!”
辉一郎缩回伸到一半的手。走也能得知那事,肯定是妙亲口说的。没想到这位年轻人居然打开了妙的心扉,这是自己从来没有做到过的事……
辉一郎挥了挥手,示意堵住门口的保安部部员让开。眼看着走也如同抱易碎品一般抱着妙冲出门,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去。
3
妙从不做梦。一直以来,只要能睡,她都尽可能平心静气地熟睡,所以她没有经历过迷迷糊糊的状态。
眼睛微微睁开,色彩的洪水映入眼帘。她以为自己一定是在做一个平时没做过的梦。
彻底清醒后,她才发觉并不是梦,而是花。五颜六色的花束从地板堆到床上包围着自己。
她大吃一惊,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是……?”
“哎呀,早上好!”
正在板夹上写东西的女护士对妙微微笑道:“本来医院规定送花要适可而止,但是把您送到这儿来的男士说全部搬进来,所以就堆成这样了。您感觉怎么样?”
“就像在做梦。”
“您是不是一直向往花田?”
妙本想辩解不是那个意思,但欲言又止。自己并不讨厌花。护士一边确认点滴袋,一边说明:“今天已经是您卧床之后第三天了。病状是过劳和时差引起的感冒。由于感冒可能发展成肺炎,并且听说您又刚从防疫体制不完备的中南美回来,作为治疗兼检查,您需要再住院一段时间。”
“还有多少天?我要早点出院,否则大家……”
“大家都知道啦。压在最下面的花束就是各家公司送来的。您真是名人啊,桃园寺小姐,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护士老练地按住意欲起身的妙,往她耳朵伸入体温计。“八度三分,还不行啊。”随即嘱咐妙躺下。
“今天打点滴。明天要是有食欲,可以吃一点软烂的东西。在那之前,请您先忍一忍。”
护士帮她重新盖好毯子,出去了。
妙环顾左右。花束多得让她目瞪口呆。御鸟羽和天龙应该是最早送过来的,肯定在最底下被压烂了。关联企业送来的花束则在上面……
不,不止企业。上层的花束上还有许多小小的留言卡片。妙随手挑了一张。
“Take care of yourself,Moon Princess.A.B. Navamukundan KL”
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似乎是从马来西亚寄过来的。下张,下下张,下下下张的卡片都是如此,既有个人名义送的,也有第六大陆相关企业送的,甚至还有某些国家的公职人员送的。
妙明白,自己病倒的事情已经公诸于众了。怎么办?第六大陆的主导者居然病倒了,项目的形象岂不……
形象?
几百束花束,温馨的海洋,陌生人的问候。
妙呆住了。她没预料到居然能收到这么多支持。以往,发给自己的邮件当中,她只挑有用的邮件读取。她坚信各种各样的宣传活动会全部转化为数字。
妙真切地感受到多得无法统计的纯粹关心,同时,内心袭来一阵莫名的恐惧。
她重重地倒在床上。闭上眼,黑暗之中响起了走也的话——“那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手段。自己竟然把他们当作手段……这样的自己和那个人有什么差别……
体温似乎又升高了一些。妙再度昏睡过去。
正准备下车的闪之助一个跄踉差点跌倒,两条强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
“您没事吧?”
“哎呀,不好意思。初春的时候把腰弄坏了。果然活到九十三岁,全身上下都是毛病。”
“真让人头痛。距离项目完成还有三年呢。其中的一年还是因为我社延迟导致的……”
“别以为事不关己哦,御鸟羽社长。”
八重波从外面抱住闪之助,对着在车内扶住闪之助的御鸟羽说道:“我今年四十五,你也六十五了。一不留神,说不定咱俩都坐不上火箭。赶紧建完吧。”
“我只和第六大陆比,看谁更早退休。”
三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交织着笑声。每个人都不甘比另外二人更早退休。
三人留下司机,往前方走去。那是六车道高速公路大小的水泥路。道路沿边是几乎看不见墙壁尽头的像仓库一般的壮观建筑物。这里是天龙GT会社飞鸟工厂一隅。
几乎需要仰视的高墙下方有一扇孤零零的便门,三人站在门前。
御鸟羽询问道:“你想让我看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二位只见过夏娃和亚当的影像吧?那样可没办法讨论火箭。我想让二位体验一下实物本身拥有的说服力。”
“这不就是您当初说服我社青峰的手法吗?”御鸟羽笑嘻嘻地说道。当初亲眼见过特洛菲试验机的青峰走也回到本社后,如同变为天龙的间谍一般,处处为天龙争辩。
“请!”八重波假装面无表情地打开便门。
工厂内部洒满了耀眼的半导体灯光,横放着面包车大小的圆筒。令人惊讶的是圆筒的数量。正面就有四根,再加上左右两边,总共估计有二十根以上。
“混合动力辅助推进器,Hybrid Assist Booster,简称HAB。”
“是新产品吗?”
“不是新产品,但那恰恰就是卖点。”
八重波走近其中一支HAB,轻轻触摸着。
“想必二位都知道安装在亚当和夏娃边上的小型火箭吧。那种火箭一直以来都是燃烧橡胶等固态燃料,而HAB将固体、液体并用。如此一来,灭火和再点火将成为可能。算了,不讲技术方面的东西了,我也不是非常了解。”
“谢谢,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推进燃料是石蜡系倾斜粘结材料,断面是曼……曼德布洛特集合(Mandelbrot set)形状……这都在说些什么啊?”
闪之助一边阅读立在身前的说明板,一边歪着脑袋。
八重波平静地说道:“如果泰还在人世的话,一定能为二位好好讲解。这是他最后的作品。”
“哦?”
“他一直说这就是他的本事。算了,不说了。重点是HAB可以出售。目前,阻挠火箭出口的众议院决议终于废止了。HAB也将成为该决议废止后的头号出口火箭。”
“您刚才说HAB不是新型产品反而是卖点所在,此话怎讲?”
“其实HAB历史悠久,它和特洛菲一样,从上世纪就开始研发了。现在,终于达成安全性的目标。将其安装在夏娃火箭上也毫无问题,也就是说,它已经完全具备载人所需的强度。当然,第六大陆使用的推进器已经制造完毕,所以不会将它用在夏娃火箭上……”
之后,八重波问御鸟羽:“多功能建机的转用进行得如何了?听说您在推销它用于海底和极地用途。”
“目前正在逐步推进。如果能被采购用于两年前曾经大肆泛滥的幼发拉底河的疏浚工程,基本上可以回笼开发经费。”
“我们基本上都还能勉强糊口。既然这样,御鸟羽社长,我们要不要联合起来搞一项慈善事业?
“终于进入正题了吗?”
御鸟羽处变不惊地回答道。脸上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
八重波继续说道:“根据玲花,不,根据保泉等人的估算,算上E阶段的支出以及夏娃火箭的发射支数增加等因素,如果能筹措到八十亿日元资金,基本上可完成第六大陆的建设。我打算由我们两家公司掏腰包分担这八十亿。”
“等一下,八重波社长,等等。我会过意不去的,请不要那样做……”闪之助举起手说道。
八重波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我明白御鸟羽社长的想法。没有建设公司会自掏腰包搞工程。贵社完全可以撤出去承包其他工程。我不会强迫您。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要说服董事会有点难度啊。”
御鸟羽的回答让八重波非常意外。他本以为御鸟羽至少会犹豫一下,不,是非常犹豫。御鸟羽的这句回答基本等同于答应了。
“我担任社长也够久了。我撤回刚才说的那句话。虽然有可能在项目完成之前就提前下岗,但第六大陆看起来的确有赌上社长职位的价值。”
“御鸟羽社长……真的没关系吗?”
“八十亿的话肯定不行。那相当于我社从本工程得到的近一半纯利润。最多十亿左右……但是,我会想想其他办法。”
“谢谢!”
“不必道谢。对于我们来说,放弃工地比任何事情都可耻。为了顺利完工,硬撑一下不算什么。”
御鸟羽大方地摆了摆手。
八重波不停挠着依旧乱糟糟的头发,自言自语:“好了,剩下七十亿,天龙能拿出多少呢……”
“二位如此出手相助……实在非常抱歉!”
闪之助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次轮到八重波摆手。
“错不在您,宇宙开发的道路从过去开始就布满了荆棘。曾经有一个人利用信息产业和娱乐产业收获巨额财富后,决心将宇宙开发作为毕生事业,向宇宙发起挑战,但是资金无限膨胀,他落得一穷二白,最终遗憾退出。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从加入第六大陆计划开始,我就做好了思想准备。”
“如果我没有被解职……虽然到了这个岁数,也无法再掌舵伊甸会社了,但至少可以继续帮帮妙。”
“至今为止一直让这个孩子承担伊甸会社的责任,确实难为她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有些沮丧。御鸟羽和八重波都是才能出色的管理者,不会盲目地信任妙。在天平上反复权衡她的实务能力以及象征效果,认定她是合适的人选之后,二人才将其奉为核心。纵然她和伊甸会社断绝了关系,考虑到她仍然可作为代言人,他们都没有要求妙退出,但不得不说,奋战到病倒,无论作为一个管理者,还是作为一个大人,都是错误的。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人接替那个孩子,不,接替那个人的工作才行啊。承包方麻烦委托方可是本末倒置。”
“但是,上哪儿去找能力与妙不相上下又能被妙认可的人呢?”
二人额头对额头,喃喃自语。就在这时,八重波的可穿戴电脑响了起来。他背过身去。
“抱歉。——啊,是我。有客人?帮我推后吧……从美国特意过来的?”
八重波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他等不及挂断电话,抬起头回望着二人。
“请二位移步到我社本部。还有时间。”
“什么事?”
“应该是好消息。蓝色起源(Blue Origin)公司的代表来了。”
“然后呢?”
“蓝色起源可是西雅图一家民营火箭企业啊!”
“民营?美国有那种……哎,哎?”
八重波突然一把背起闪之助,跑了出去。
桃园寺辉一郎快步走进N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厅。一位发型怪异、身着白色和淡蓝色和服的人正在咨询台聊天。
正当辉一郎从那个人身后经过,准备前往住院病房时,那个人叫住了他。
“您就是桃园寺先生吧?”
辉一郎回头一看,一位老人正看着自己。老人不仅发型怪异,外貌也一样——异常高挺的鼻梁,蓝色的眼眸。原来是一个外国人。
“……您是?”
“我叫亚伦·哈里法克斯。您果然是桃园寺先生。此前多承蒙您父亲照顾。”
“我父亲?”
“没错。您是前来看望令千金的吧。我也一样。可以和您一起去吗?”
“……当然。”
辉一郎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但也没理由拒绝。
二人并排走在护士和机器椅来来往往、贴满彩带的走廊里。大步向前走的辉一郎领先三步左右后,亚伦开口说道:“您是不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为什么您会这么认为?”
“通常,揣着坏消息的人不会走得那么快。妙听到您的消息后,应该会很高兴吧?”
“您认为我是在取悦妙吗?”
“您是她父亲啊。为什么表情那么意外?”
“这是我的家庭问题,希望您不要插手。”
“失礼了。我还以为您需要建议。”
“您究竟是谁?”辉一郎停下脚步,语气强硬地问道。
亚伦沉稳地回答道:“我就是从事那种工作的人。您要告解吗?如果要忏悔的话,我洗耳恭听。”
亚伦亮了一下神官服中的基督教十字架。辉一郎诧异地眯起眼睛。
“您是神职人员?
如果我确实有神职人员的资格,您能信任我吗?我不会多嘴的。”
走在前面的亚伦突然溜进一间开着门的房间。辉一郎紧跟进去。只见房间的架子上堆放着毯子——是布草房。
辉一郎还没来得及自问为什么会乖乖地跟进来,亚伦便说道:“您爱着令千金吧?”
“……当然。”
“令千金开心吗?”
“非常遗憾。”
“那是因为您的爱没有传达给她。您需要反思一下表达爱的方式。您有在努力表达吗?”
“这个……当然。”
“真的?”亚伦平静地问道。
辉一郎感觉有些苦闷。为什么老被问这些问题?这个老人也好,那个年轻人也好。
“那个孩子……总是想逃避,即便我一直挽留她。”
“您真想挽留她吗?”
“没错。”
“您希望被爱吗?”
辉一郎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亚伦把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臂上。“不要害羞。作为一个人,这些想法都是很自然的。父亲希望被女儿爱,女儿希望被父亲爱。但是,您应该知道,爱不是强制得来的。您是不是强行命令妙去爱您?”
“……是。
辉一郎点了点头,亚伦笑嘻嘻地说道:“谢谢您向我坦白。”
“啊?”
“您备受折磨的原因找到了。别强求她爱您。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还不行就下周。”
“什么意思?”
“别着急,慢慢来。”
亚伦轻轻拍了一把辉一郎的胳膊,走出布草房,拐去前台了。
辉一郎忍不住说道:“您不看望妙了吗?”
“请替我向她问声好,告诉她我很期待飞往月球。”
亚伦就那样走了。
辉一郎呆站了一会儿,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迈开步子。他总觉得有些脱离现实,亚伦那句欢快的道谢残留在耳际。
那就是……坦白?
一不小心从妙的病房走过头了,还好被护士叫住。他回到妙的病房门前,敲门说道:“妙,是我。”
“请进。”
妙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辉一郎心里反而像扑了个空似的有些意外。他打幵门。
看见围在床边的花束后,他不禁大声问道:“这……这些是什么?”
“是大家的支持。花很漂亮,我也很开心,不过,花粉太刺鼻,堆在下面的花朵也开始腐烂了,必须想办法清理掉才行。对了,听说是走也让人把花堆这里的。”
面对妙爽朗的笑脸,辉一郎愈加困惑。他略带迟疑地走近一看,发现无数的花束中竟夹着无数张留言卡片。他大吃一惊。
“这些……全部是个人送过来的?”
“也不是。是全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和团体送来的。厉害吧。我没有拜托他们,他们也不是我的朋友,但却为我送来了这么多花。我已经反省过了。”
“反省?”
“遭遇了太空垃圾的困难也好,我病倒住院也罢,还有这么多人一个劲儿地支持第六大陆。以前,我总认为宣传左右一切,现在回头看真的很惭愧。下次召开记者招待会时,我第一个就要感谢大家。”
妙的语气已经没有了敌意。不,也许她只是在压制敌意,但是相比怀着对决心态的自己不知宽心了多少。辉一郎顿时觉得失去了与妙争论的契机。
妙手上拿着可穿戴电脑,神情认真地说道:“甚至还有人捐款。”
“捐款……”
“像这种探险性质的事业,自古就不缺捐款。据说,白濑中尉也好,昭和南极越冬队也好,都是通过民间和报社的捐款筹措到好几成的资金。目前,我们已经收到三十万五千五百六十一笔捐款,金额共计五亿日元左右。我决定把这些钱都用于E阶段。也有人专门指定了这么用呢,真是太好了。”
“财政情况公布了吗?”
“公布了。穆迪公司和S&P的评级降了一级,但是我不会在意这些了。”
妙微笑着,像花儿一样。
辉一郎感觉她似乎蜕变了。他不清楚她什么地方变了,又是怎么变的,他只知道妙以前那种爱钻牛角尖的劲头消失了,言行举止非常放松。放在以前,妙绝不可能如此坦率地接受大家的支持。
她肯定是因为大家的支持才蜕变的。支持者多到几乎令人无法置信。而东海伊甸从未收到过如此巨大的支持。
“您找我什么事?”
妙问了一句,辉一郎这才从沉思中挣脱出来。今天来找妙是……
“我带了几个好消息给你。”
他本以为会十分苦涩地说出这句话,没想到竟然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了。
“总共有三个。首先是天龙的保泉托我带过来的消息。美国的蓝色起源公司等八家民营企业前来向天龙申请‘扫除机’的特许生产。据说他们的目标是在发射卫星之余,兼做轨道清扫业务,方便将来从NASA接订单。”
“真……真的吗?”妙猛地直起身子。
“那家公司是从天龙那儿拿到资料后,靠组装特洛菲发动机发家的。这次肯定是为了报恩吧。”
“第二个好消息。NASA已经正式开始考虑是否将轨道清扫业务委托给他们。不仅如此,据说印度和欧洲的ISD和ESA也相继宣布将在年内开始轨道清扫。受其影响,印度的竞争对手——中国将联手俄罗斯进军该领域。”
“他们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心?之前明明那么冷漠……”
妙瞪大了眼睛。辉一郎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太天真。清除太空垃圾虽然短期内不会产生利润,但对于全世界的宇宙机构来说却是无可争辩的共同课题。从长远角度来看,选择清扫肯定对自己有利。但是,最先开头的人一定会遭受损失。那是必然的。等到后期轨道被清扫干净之后,宇宙飞行将变得更加安全,发射费用以及保险费用也将变得更低。至今为止,他们只是在坐观谁会火中取栗。再过几年,或许NASA也会迫于产业界的要求开始清扫轨道,但他们绝不会仅仅为了宣传效果而贸然动手……”
“那为什么我去求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要拒绝我呢?”
“那样明摆着是为你做宣传啊。本身第六大陆就已经抢走太空领域的焦点话题了,让你再继续出风头,他们的国家机构还有立足之地吗?”
辉一郎说着说着,不由得感觉到内心一阵控制不住的喜悦——自己已经可以非常自然地同女儿进行交谈了。换作普通的父女,这再正常不过,但就是这种顺理成章的事情至今为止却从未在他们二人之间发生过。
妙两眼放光地问道:“那第三个好消息呢?”
“受这些局势的影响,‘快乐的故乡’宣告解散,说是等到三年后第六大陆完工,载人商业飞行产生的垃圾将大大减少,没有必要再将人类束缚在地球上。”
“这……意味着……您……”
“这个团体是我建立的,但我没有操纵他们的意见。立足事实进行批判是他们最大的强项。但事到如今,那个事实已经——”
“爸爸!”
辉一郎吓得差点身子整个往后一退。妙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她抬起头,像是在斟酌措词一般,这点完全不像以前的她。
只听她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我……想过了,想拜托您一件事。可能您会觉得……很奇怪,或者很过时……也不对,很为难……嗯……”
妙将头埋得越来越低,声音也越发小声。辉一郎回握住她的手。
“冷静下来,说说看。”
“请在月球上举办和妈妈的婚礼!”
妙的手力气陡然加大,大到足以拉倒辉一郎。
辉一郎正在思量她的话,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亚伦的脸庞。
辉一郎在心里默念着:“原来如此。”女儿和自己过去一直弄错了表达爱的方式,只是一味地依照自己的做法强求对方,而那样恰恰离题万里。
他决定配合孩子。
“这个,不行。”
“啊?”
妙满眼惊恐。辉一郎微微一笑。
“因为月球对于我们来说太浪费了。你看,这么多人想去月球,还是把机会让给更合适的人吧。我和你妈妈的婚礼放在地球上举行就好。”
“那么……”
“放心吧,我会举办的,也没有需要顾忌的人。不过,我也希望你再稍微思考一下为什么我一直保持单身。”
说完后,辉一郎拉过妙的手臂。目瞪口呆的妙生硬地倚靠在他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她松开劲儿,闭上眼睛。
“谢谢……”
过了一会儿,妙突然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爸爸,第六大陆……您不会再反对了吧?”
“只好帮助你们了,因为相比身旁的地面乐园,人们更加憧憬通往天界的道路。请允许伊甸会社再次参与进来。这次由我来主导计划吧。”
“那……可不行。”
妙直起身子,从辉一郎的臂膀中挣脱出来。
“大家一直以来都很信任我。今后不管有多少困难,我都会坚持到最后,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这已经不是你能左右的事业了。再次生病之前——”
辉一郎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又在发号施令。
“要彻底改掉这个毛病还需要时间啊。”辉一郎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一边呼气减弱自己的语气。
“……好吧。至今为止都是你担任主导者。需要帮助的话,尽管说。”
妙意外地皱起眉头。她本以为二人又要陷入无尽的争执当中。
但听到辉一郎让步后,她不由得怯生生地点点头。
“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嗯,好好干!”
二人的对话依旧生硬。即便和解了,还是很难做到亲密无间。
向妙转达了亚伦的问候之后,辉一郎离开了医院。
妙整个瘫软在床上,回想着方才的情景。一周前,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此前,她深感痛苦,因为别人说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自己憎恨的人。而她也不想承认自己会做那么不合情理的事。
忍受住痛苦也敢于承认之后,同父亲和解便水到渠成。她深深地认识到过去的自己是多么地肤浅,多么地自以为是。
那个人敏锐地洞穿了自己的心底,甚至比自己还更了解自己。
而自己对那个人了解多少呢?那个人一直守护着自己,八年间,一有机会就和自己说话或者来探望自己,但自己却不曾想要了解他。
只记得自己要么敷衍,要么拒绝,从未和他正面对话。八年来,一直这样对待他,但他却没有选择离开。
妙第一次打心眼儿里想见他——见到他之后,重新开始交往。
她尝试用可穿戴电脑呼叫,但是没有应答。查找了一番之后,她放弃了。太空垃圾问题出现转机之后,计划重新启动。为了完成回来之前未交接完毕的作业,他再次飞往月球。预计最早也要等三个月之后才能见到他。
妙长叹一口气。
“走也……”
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了枕头上。
4
玲花正想推开位于赤坂的第六大陆事务所大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对四十岁左右的男女互视着对方迎面走了出来。玲花退到一边,目送着他们离去。
走进事务所,只见多萝茜正在整理文件。有提交文件说明新签了合同。即便在当今这个时代,日本人还是保留了正式签订合同时务必盖章的习惯。
玲花对着回到办公区域的多萝茜问了一句:“刚才那是第几对?”
“第一百八十九对。说是年轻的时候没办成婚礼,现在想补办一个。这种客人和‘婚礼之后再说’的新婚夫妇大约一样多。从经济条件上来说,大概是这种比例。”
“别忘了把文件装进C2的硬纸箱中哦。可别在搬家的时候,粗心大意把合同给弄丢了。”
“话说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多萝茜环顾着办公室叹了一口气,之后将文件袋装入纸箱中。伊甸会社回归第六大陆项目,事务所也得以搬到伊甸会社的东京分社。
伊甸会社的方针转变远不止如此,而是比想象中积极得多——将第六大陆定位为首要事业,大幅增加资金、人力投入。随着计划逐步恢复机动力量,外界的看法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事业评级公司给出的评价比妙病倒之前还提升了一级,合作银行也见机转变态度——在第一期还贷开始后,双方达成新协议,银行解除对第六大陆月面资材的抵押权。
第六大陆起死回生,多萝茜的语气也轻快不少。
“话说,你今天过来是什么事?”
“帮忙搬家,还有一件电话里不方便说的事。”
“什么事?”
“亚当二十号遭到雷击偏离了发射轨道,被下令自爆了。”
“哟,坠机啦?”
“不是故障,也没有载人!”
“龙一也这么说。哪个图标来着?我看看影响力如何……”
多萝茜坐到电脑面前,操作起那个“拼图”界面。玲花在旁边观察。
表示火箭坠落的红色衰退要素直接连结着其他所有要素,波及范围之广可见一斑。
但在多萝茜改写了该要素之后,其他要素也没怎么变动。
多萝茜满意地说道:“这就是信息彻底公开的效果。明确指出‘加上夏娃火箭,目前总计发射了四十支火箭,近期可能会发生坠落’果然没错。坠机预测准确的评价使得计划反而收获了正面效应。太好了!”
“不太好。这次坠机,火箭加货物,共计二十多亿的资金又打了水漂……”
多萝茜安慰沮丧的玲花:“不是买了保险吗?现在又有伊甸会社出资了,怕什么?而且,每次坠落都会进行相应改进,成功率不就提高了吗?趁现在多掉几支下来才行。”
“经常掉下来那就麻烦啦!”
“干脆夏娃也掉一支下来得了,可以宣传逃生火箭……咦?”
大小不一的图标漂浮着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图标。奇怪的是,它是黄色的。玲花问道:“那是什么?”
“不确定要素。既不是发展要素也不是衰退要素。‘拼图’从御殿场获取信息之后有时会任意变化。”
“拼图的说明跳过,那个图标的内容是什么?”
“好,好,别着急。”
多萝茜点幵图标,是一段视频。视频看上去是手持摄像机拍摄的,晃得厉害。天空一片漆黑,地面被灯光照亮,没有声音。
多萝茜看着字幕,自言自语地说道:“是月球上发回来的。青峰拍摄的录像视频。”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玛纳式宇航服的人出现在视频中。原来还有另外一个人。只见那名男子将一台长着天线的仪器忽近忽远地对着地面。天线看起来像是自制的,模样不是很好看。
摄像机镜头慢慢拉近到男子的手边,用宇航服修补带粘在仪器上的液晶屏幕呈现在眼前。数码数值随着男子手臂的上下挥动不断变化。似乎数字大小和仪器与地面的距离有关。多萝茜和玲花一头雾水地盯着视频。
视频结束,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为文字信息。看着眼前数字和计算公式混杂的数据,多萝茜的身子不觉往后一仰。
“这些数据都超出物理和高等数学范畴了,究竟是什么呢?”
“嗯……似乎是从伊甸环形山内的冻土中探测到了电波辐射。”
“冻土中?什么意思?难道冻土中埋藏着铀?”
“铀的话,应该是辐射线……鉴于探测到的是电波,会不会是地底埋藏着天线?”
“谁会把天线埋在那儿啊?”
“这个不清楚,所以也算是一个不确定要素?”
二人重新将目光投回电脑屏幕,按下重播键,又看了一遍视频。
数码数值跳动变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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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语中有一句谚语叫“猫の手も借りたい”,直译为“连猫手都想借”,意为“人手不足”或“忙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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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生养众多,遍满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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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祝你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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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白无垢”是日本的新娘在传统婚礼上穿的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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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泽维尔(1506—1552),西班牙天主教教士,原七耶稣会会士之一,曾遍游东方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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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员唱的日语歌,结尾部分的发音听起来像英文单词Clementine,而美国曾在一九九四年发射了同名的月球探测器,译成中文也就是克莱门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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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照顾好自己,月亮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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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白濑矗(1861—1946),日本陆军军人,南极探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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