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家都在唱合唱。紧密交错的和声伴着掺杂了一丝明显忧郁的轻快。四重唱、五重唱还有更多重唱的团体在居民区挨家挨户地进行,要不就是拿着活页乐谱,穿着最普通的棉麻黑西装,闯入最简单的小餐厅。单音律管是唯一提醒你你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的东西。《现在是五朔节》,《哦,死亡》,甚至还有疯狂的卡洛·杰苏阿尔多的乐曲。人们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听合唱,直到泪流满面。最高音部和中音部会出现飙升的旋律线,之后男高音或低音会插进来捣乱,就像是你一直等不到的东西用音乐往你的伤口上撒盐。洪水过后,所有人都认为合唱是我们的生命之声。
迪迪退出了斯卡朋克乐队,加入了八人合唱团。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她仍然想念自己在洪水中失去、或者可能在洪水余波中失去的亲人,而所有人不停地比对各自的悲剧只让她觉得更悲惨。只是说出“我弟弟还没找到”这句话就让迪迪想吐,然后再有人追问,她就会用头撞他,不管是谁。她需要一个东西来代替不断重复的枯燥事实,一种可以不向任何特定的人倾诉心痛的方式,让她惊讶的是,在那些关于命中注定的恋人的奇怪老歌中,她全都找到了。
她穿上白色衬衫和黑色松身裤(表演一个老服务员),正要朝门口走,却发现自己盯着帕特里夏空荡荡的房间。一个普普通通的白色矩形,没有家具后看起来更小了。墙上和地上都有伤痕,那是以前挖床的地方。
在走了几个星期后,帕特里夏又出现了,说是在丹佛做什么事情。她看起来似乎非常满意,好像那个每天晚上把她派出去,一直到接近黎明才回来的怪物终于被解决了。帕特里夏和迪迪、瑞查琳一起在那个旧沙发上坐了好几个小时,转着长长的脖子听她们讲述各自的故事和恐惧,然后不知为何总是能准确地说出正确的事情。
迪迪的合唱团成员按响了门铃,她冲出去跟他们一起朝乌黑的街上走去。电还是没来,还有工作的人一周工作四天,因为太平洋瓦电公司只能保证周一到周四的供电。更糟糕的是,赫奇·赫查的水一直转道,你永远不知道水龙头里能不能出来水。瓦伦西亚的半数商店都钉上了木板。迪迪的紧身裤和裙子都让她有点痒,喉咙也很干。她不出声地进行声音练习,同行的女中音朱丽安同情地朝她笑笑。一队人走过一栋起火的房子,邻居们都在拎着水桶救火。烟呛到了迪迪的喉咙里。但随后,他们就到了一个咖啡馆,那里挤满了人,大家都举着双手,喝着盖碗里的简单咖啡,开始唱歌。像往常一样,迪迪发现音乐让她有了支撑。
瑞查琳一直都是公寓里妈妈般的存在,也是大租客和公寓里年龄最大的人。但洪水之后,帕特里夏已经取代了她的地位。因为瑞查琳无法应对,甚至比大多数人都无法应对,而帕特里夏似乎天生就是来应对这一切的。有人在危机中崛起,迪迪和瑞查琳曾经惊讶地一直对对方说,谢天谢地,帕特里夏在这里。帕特里夏毫不费力地应对一切,过了一段时间后,她们甚至不需要开口她就会帮她们搞定一切。她们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朝她们扔热面包的女孩。
唱完歌后,迪迪和合唱团的成员在咖啡馆里溜达,听取建议或接受礼物。她发现自己正跟一个名叫雷金纳德的年长男人说话,他的胳膊上全是漂亮的昆虫文身。“我想我跟那只银天鹅一样,一直等着唱歌,直到一切都太迟了。”雷金纳德说。
“从来都不会太迟,”迪迪说,“走吧,我们要去下一个地方了,我敢打赌,我们会在那里帮你找到另一只天鹅的。”
“我该回家了。”雷金纳德说。但随后,朝门口走去的他又停住了,似乎在思索要不要回到空荡荡的公寓。
帕特里夏在搬出去之前的几天,做了一些奇怪的事。迪迪一边不停地洗自己的手,一边在蒸汽雾中咒骂,她抬起头,在光滑的镜子中看到帕特里夏的脸出现在她身后。在迪迪看来,帕特里夏看她的眼神宣示着一种主权,完全是她想象中恋人上完床后看你的那种眼神。或者说是那种打量一只刚刚收养的宠物的眼神。帕特里夏眼神中的某些东西让迪迪感觉头皮发麻。“你在——”迪迪两手通红地转过身,却发现帕特里夏已经不见了。
* * *
治疗HIV病毒的药物与其他任何东西反应都会有副作用,一般情况下,雷金纳德会处在寂静的恐慌中。但帕特里夏做了什么,现在雷金纳德已经被治愈了。至少,帕特里夏用的就是这个词。“治愈。”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半夜醒来,发现她俯身靠在他床前。两只手和一个膝盖在床垫上,另一只脚站在地上。她穿着一件很大的黑色的连帽衫,只露出尖尖的白下巴和几绺黑头发。“我必须要离开这个镇子了,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她说,“我不想丢下你不管。”
帕特里夏不肯解释她为什么必须离开这个镇子,更不用说她是如何“治愈”他的了。她只是跪在他的床脚,做了一些非常复杂但又非侵入性的事情,有一瞬间,雷金纳德闻到了烧萝卜味。“这很复杂。”她从头到尾只是用一种更老练的口气说着这句话。她的声音中透着焦躁、痛苦:“我被召唤去前线了。”雷金纳德一直问:什么前线?但她随后便离开了。雷金纳德曾怀疑整件事情就是一个奇怪的梦,但她在他家的地板上留下了一根很长的黑头发,而且,他之后的病毒载量检测结果真的变成了0。
现在,雷金纳德不确定该跟任何可能跟他上床的人说什么了。
迪迪把雷金纳德拉到多夫勒俱乐部,把他介绍给珀西瓦尔,帕西瓦尔好像是个建筑师什么的,一头乱乱的灰白头发,面孔苍白,很像是20世纪70年代的英国电影明星。他甚至还穿着犬牙花纹背心。
珀西瓦尔是一个“合唱迷”,靠卡迪电脑上的一个应用程序跟上合唱,并且每个八分音符都会揪住不放。“我对世界末日最大的恐惧并不是会被食人族吃掉——而是在那些后世界末日电影中,有一半都能看到一个抱着木吉他的人坐在篝火旁,”珀西瓦尔苍白而又肉乎乎的手上,手指两侧都结了老茧,“我受不了木吉他的声音。我宁愿听Dubthrash。”
“哪有什么世界末日,”雷金纳德不屑地说,“只会有——一段调整期。人们真是戏剧女王。”但即使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中依然生动地浮现出帕特里夏的样子:凌晨四点,她隐约出现在他的床上,嘶哑的嗓音中有一种像极了恐惧的急迫。他再一次想:什么前线?
* * *
艾提斯利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常春藤叶、每一块彩虹色的窗玻璃都拒绝戴安西娅的存在。“六边形”中央的草对她发火。“较大楼”厚实的大理石柱挺得笔直,像是生气的法官。“较小楼”窄窄的门似乎倾斜了,不让她进去。小教堂握紧了花岗岩和彩色玻璃拳头,关节处都是尖尖的怪兽。“六边形”那边,“住宅翼楼”大大的白石板因一层迷雾而变得不透明。“六边形”的六个边全都充满了敌意。这个地方是几百年前由治愈师建造的,但这里没有一个人真的像个纯粹的治愈师一样表示鄙视。自从被允许没有目的地地从这里毕业后,戴安西娅再来没有回过艾提斯利,现在的情况比她之前担心的还要糟糕。
她差点想转身跑掉,但那样只会在“荆棘”中迷路,而且可能一条路还没找到就被什么东西吃掉了。所以,她逼着自己走上通往“较大楼”的尖锐台阶,他们正在“正式食堂”里等她。一阵冷意突然袭来,她把自己薄薄的黄边貂领黑长袍又往身上紧紧地裹了裹。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她出席?她好不容易才开始打造自己没有魔法的人生。
戴安西娅在黑暗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空座,尽可能地远离贵宾桌。已逝巫师的雕像在阴暗的墙壁上怒视着,枝形吊灯在头顶上摇摇欲坠。现在供应的菜是什么鱼,但鱼和土豆已经变成了一样的泥状。有人想闲聊两句,但她一直低着头假装自己在吃东西。
就在戴安西娅想着这整个折磨人的过程简直不能更凄惨时,却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粗鲁的、喋喋不休的说话声,然后那些人就突然进来了。十几个人开始合唱,所有人都穿着小西装和上浆的裙子。该死的合唱。在整个宇宙中,还有比这个更让人讨厌的潮流吗?十足的潮人们让文明的崩溃也显得矫揉造作。还有谋杀妻子的杀人犯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跟踪狂们写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广告歌曲。戴安西娅想尖叫,想把他们淹死在猥琐中,想把她的鱼土豆扔到他们身上。
有人悄悄把一个信封递到桌子上,指示戴安西娅到上公共休息室喝餐后雪利酒。
上公休室是戴安西娅和其他学生一直梦寐以求的奢华之地。一个配了七把皮椅子、铺着深红色茉莉花地毯的桃木房间。天花板和墙壁都是木格子的。一切都整洁有序,因为这是在艾提斯利。
有一只手与戴安西娅同时伸向了雪利酒,她甚至还没有抬头看脸就已经认出了那细白的手腕——帕特里夏·德尔菲纳。帕特里夏看起来一点儿也没变,还是像个急切的孩子。她并没有像戴安西娅那样变得成熟起来。帕特里夏笑笑,她竟然真的对戴安西娅微笑。
帕特里夏给她倒酒的时候,半满的雪利酒杯从戴安西娅手里滑了一下,差点弄脏了一尘不染的地毯。帕特里夏帮着她拿稳了。她克制住自己想把酒泼到帕特里夏脸上的冲动,相反的,只是盯着自己的脚。
“离开这里这么久再回来,感觉好奇怪,”帕特里夏说,“好像我们已经离开了一辈子,又好像我们昨天还在这里。就像一个让我们既保持年轻又能长大的咒语。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
不,帕特里夏确实变了——她的举动像是菩萨或者绝地武士,已经不是戴安西娅记忆中那个闹腾的笨蛋了。在她嘴唇上浅浅的微笑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忧伤。或许是因为看到戴安西娅如今的样子而忧伤吧。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戴安西娅对帕特里夏说,“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帕特里夏极其讲究地抿了一口,在杯子内侧留下一种熔岩灯的光泽。
“你是那个回头浪子。他们重新接纳你,以证明他们是会原谅的。”
“你感觉自己像是被流放了,而我,是他们让我回来的,”帕特里夏说,“但事实是,是你自己流放了自己。”
“如果这样让你觉得舒服的话,你可以选择那样认为。”戴安西娅转过身去。
帕特里夏一只手放在戴安西娅的前臂上——只用了三个指尖——那种感觉像是受到了最敏锐的静电。戴安西娅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一剂迷幻剂。温暖、放松。以前的帕特里夏是做不到这样的。
“你是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屋里所有的人都盯着她们。帕特里夏的手早就移开了,但戴安西娅还是在摇晃。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一切都在迅速变化,”帕特里夏在戴安西娅耳边小声但清晰地说,“你把愧疚变成了憎恨,因为这样似乎更容易面对。除非你回到愧疚,否则你就无法前进,然后才能原谅你自己。”
戴安西娅仍然理性的那部分大脑在说,这个分析似乎太轻率、太直接了,但她却发现自己在点头、抽泣。现在,真的是所有人都在看她们了,虽然其他人都听不到帕特里夏在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帕特里夏说,“我想帮你,不光是因为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并肩作战。如果我帮你扔掉你像盔甲一样包住自己、限制你每一步行动的愧疚,你拿什么来回报我?”
戴安西娅几乎就要说出她会为帕特里夏做任何事,不管是什么事。这时,她突然想到:她正在被施骗术。她距离成为昔日好友的奴隶这么近。戴安西娅后退一步,差点碰倒一张放满饮料的柚木小桌。
“说真的……”戴安西娅匆忙回忆如何摆布脸上的肌肉做出一个正常的表情,“说真的……说真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要听实话吗?”帕特里夏耸耸肩,“我在旧金山有几个很厉害的老师。不过,最重要的是,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他造了一台世界末日机器。”
帕特里夏走开了。戴安西娅跌坐到扶手椅上,屁股落在了把手上而不是座位上。最糟糕的是,她根本没有逃脱帕特里夏的魔爪。很快,她就要准备为帕特里夏做她要求的任何事了。很可能就是她下一次感觉独孤堆满的时候。或许,甚至不会超过今天晚上。
* * *
最后,狄奥多尔夫·罗斯还是很幸福的。一个宽钢圈将他的脖子连到身后的石墙上,钢圈擦伤了他的下巴和锁骨,他的手脚也深深地嵌入那堵墙中,所以胳膊和腿都被夹住了。远处,他听到艾提斯利学院传来的声音:学生们折腾一会儿,消停一会儿,老师们一边喝雪利酒一边聊天,甚至还有合唱团。除了钢圈和石头,还有十几条咒语把狄奥多尔夫定在那里。抓到他的人给他喂东西、洗澡,同时也建造了世界上最牢固的监狱供他娱乐。这对于一个木头饰品来说真是太完美了。
更何况,还有人来看他!比如帕特里夏·德尔菲纳,她在几天前发现了他的小窝。从那以后,她每天至少路过一次来悼念他,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闷闷不乐。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女人,行动起来像是扔飞刀的。就她那悄无声息的步态、左脚轻微的内翻、右肩的转动以及冷漠的海绿色眼睛,无名杀手学校绝对会给她最高分。她可以在你看到她靠近之前就把你解决了。看到她关上身后那扇厚重的白门,狄奥多尔夫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很为自己之前的这个学生骄傲的。
“德尔菲纳小姐。”他说。她给他带了一些食物。鱼和土豆!这可真是神的美食。温暖的淀粉味盖过了平日的恶臭。
“你好,冰国王。”她说。她总是叫他冰国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他像往常一样说道,“我希望你可以让我帮你。”
“你要怎么帮我?”帕特里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明白,她有那种比他的所有工具都厉害的毒药囊。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在刺客圣殿看到的景象了。马上就要来了:科学和魔法的最终一战。毁灭将是令人震惊的。世界将被撕成碎片。”
“就像川岛说的,未来的景象在很大程度上狗屁都不是,”帕特里夏说,“劳伦斯和他的伙伴们造了一台机器,我们把它摧毁了。故事结束了。”
“哦。我记得劳伦斯!”狄奥多尔夫笑着说,“你知道吗,我尝试了我知道的所有办法让他来反对你,把所有的计策都用遍了。结果他还是站在你那边。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他的骨盆发出类似爆米花爆出来的声音。
这时,帕特里夏开始有点不冷静了。“你说的不是真的,”她说,“他背弃了我。我记得的。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动摇了。我们俩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敢指望他。”
狄奥多尔夫想耸耸肩,但他的肩膀有点脱臼了。“你愿意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吧,”他说,“不过当时我也在,我目睹了所有的事情。劳伦斯因为不肯否定你遭到毒打。他用最难听的话骂我。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为什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开始。”
“我生命中现在最好的一点就是,再也不用听你说话了。”现在,帕特里夏似乎又成了那个脆弱的小孩——好像他在不经意间触动了她某根暴露的神经,“我躲过了你所有那些愚蠢的心理战术。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可以应对。再见了,冰国王。”她把食物盘放在他面前的木架子上,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甚至都不等他谢谢她带了鱼和土豆来。鱼和土豆好吃极了。
* * *
母鸡们住在鸡窝和小院里,不管你铲地多勤快,这两个地方总是会盖上一层鸡屎。母鸡的头目是一只名叫德雷克的灰土色下蛋大母鸡,每次有人靠近的时候,它总是摆出一副毒鱼样的架势,想把给它喂食的人眼珠子啄出来。其他母鸡则分散在走向德雷克的路上,攻击任何它们认为德雷克可能会首先屈服的人;要么你先让这些小母鸡们知道谁是老大,要么它们会永远骑在你头上拉屎。
罗伯塔发现自己用前臂挡着脸,冲德雷克和它的随从们大喊:“我警告你们,我可是杀过人的。”母鸡们根本不在意,又对罗伯塔的脚踝发动了新一轮进攻,她只能在被痛打之前先跳出包围圈。她趴在篱笆上,低头看着德雷克黑黑的小眼睛,德雷克正瞪着她,仿佛在说“过来啊,泼妇”,罗伯塔立刻想到了一大堆报复的方法。从不留任何痕迹的轻微虐待到可以让德雷克永远消失、自己又可以否认的意外。罗伯塔可以想象出这些方法将如何实施。她的手很稳。她可以好好教训一下这只该死的鸡,很简单的。
想到这,罗伯塔突然一阵恶心,一屁股坐在泥巴里,鼻子就在篱笆的六边形线附近,非常危险。干呕。她当然不会去伤害这些鸡了。那太疯狂了,不是吗?她看着依然像个红润的保龄球似的德雷克,突然对这个小精神病有种亲近感。“听着,”她对德雷克说,“我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我自己也一直在想一些事情。我刚刚失去了双亲,我和他们还有那么多没完成的事。我之前有很长时间都在想,我再也不想跟他们说话了,现在,等我真的再也没机会了,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离谱。我从来没想过要他们死;他们应该哀悼我,感到非常无助的,而不是其他方式。我猜,我想说的是:我们能做朋友吗?我保证再也不会挑战你的权威。我只是想成为你的一个助理之类的。可以吗?我是说真的。”
德雷克伸伸脖子,略微松了口气。它把罗伯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后似乎缓缓点了点头。
“告诉你妹妹,”母鸡说,“她等的时间太长了,现在太迟了。”
“什么?”罗伯塔惊得一下子跳起来,然后又绊了一下,再次一屁股坐下。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德雷克说,“把这个消息送出去。她说她需要多一些时间来回答,我们已经给了她很多时间了。真是的,这本来就是个简单的‘是还是不是’的问题。”
“呃,”就是这样,罗伯塔最终还是疯了,“好。我,呃,会告诉她的。”
“很好。现在把我那该死的玉米给我吧。”德雷克说。
从那之后,德雷克再也没有跟罗伯塔说过话——至少没说过英语——但她们确实有点算是朋友了。罗伯塔学会了如何解读德雷克的情绪,知道什么时候该给这只第一母鸡让地儿。她知道其他人什么时候惹德雷克生气了,然后她会代表德雷克骂他。最后,罗伯塔终于找到了一个她可以取悦的权威人物,并且不会因此而讨厌自己。
她试着联系帕特里夏,但她那位妹妹的手机似乎永久关机了,而且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几个星期后,罗伯塔梦到自己被一座巨大的金属雕像追赶,雕像手里挥舞着一辆公交车那么长的大刀。她跑下一座绿油油的小山,随后脚下一滑,一头扎进了灌木丛里。罗伯塔闭着眼睛尖叫,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发现那座雕像竟然是帕特里夏。
“嘿,伯特,”巨型钢铁帕特里夏像个喇叭似的说,“抱歉突然闯到你梦里来。我得到了一个朋友的帮助,他可以进入别人梦里。代价是我要帮他洗车。不管怎样,我想确认你没事。我正在把没做完的事都做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帕特里夏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
“有没做完的事很酷,”罗伯塔直起身来,用两只手分开灌木丛,伸出脖子抬头看着摩天大楼似的妹妹说,“有没做完的事说明你还活着。如果一个人死的时候还有一大堆没做完的事,那他就赢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阳光被帕特里夏挡在了身后,所以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她穿着山一样的牛仔裤,腰带扣看起来像是那座可怕雕像方形正面的艺术装饰。
“上帝啊,翠西。你从来都没有理解过我。别表现得好像有多大关联似的,”对着这个想象中的帕特里夏,罗伯塔可以说出一些她永远都不会对她妹妹真人说的话,“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你和我一样疯狂。但你总是非要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如果你总是想做殉道者的话,那就永远都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
帕特里夏转身踢着身后的山,草皮在罗伯塔头顶飞溅。“我费了这么大劲来看你,你却只想骂我,”她说,“混蛋。”
罗伯塔还没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话已经脱口而出了:“别犯浑,不然我告诉妈妈。”随后,她听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感觉泄了气。
帕特里夏缩小了。一眨眼的工夫,俩人就一般大了。帕特里夏像是被人在肚子上揍了一圈,罗伯塔也是。
“嘿,”罗伯塔说,“你知道吗,你一直都是他们最喜欢的女儿。即使是在他们折磨你、夸奖我的时候。他们最爱的依然是你。”
帕特里夏伸手摸摸罗伯塔的脸,手掌先贴过来。“这绝对不是真的,”她说,“嘿,我不能在你梦里待太久了,现在信号已经不好了。不过,你很安全,对吧?你找了个很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因为我听到好多人在吵架。”
“对,”罗伯塔说,“我现在在世界上最无聊的社区,就在阿什维尔附近的山里。我现在养鸡,而且对它们特别好。哦,说到这个,有只母鸡想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大概意思就是,你太糟糕了,把一切都搞砸了。现在想亡羊补牢已经晚了。”
帕特里夏整个人僵了一下,脸上也像是戴了一层面具,看上去像是又要变回雕像。帕特里夏断断续续地呼了一口气。
“告诉那只鸟,”她说,“让它归队吧。”
罗伯塔醒了。
2.
虫洞发生器在浓烟中升起后,劳伦斯又回归了自己的生活。诺伊谷山顶上的房子现在被他一个人占了,因为伊泽贝尔被米尔顿派去做什么神秘差事了。劳伦斯的大部分朋友都已经去了西多尼亚——罗德·伯奇把一个钻井平台和邮轮绑在一起,变成了北太平洋上的一个独立国家。劳伦斯收到来自燃烧炉账户的神秘邮件,告诉他令人兴奋的事情正在发生。他们有许多发现。他们在制定计划。“来西多尼亚吧,”安雅在一封邮件中催促道,“我们还是要拯救世界。”
劳伦斯感觉自己好像是同时戒了咖啡因和烟。他一晚上要醒好几次,浑身出汗,甚至会大声哭泣,都是在睡梦中。他并不是说一下子忘了之前的一切都是怎样的,然后又想起来,然后感觉自己的心再次碎了一地——那就太简单了。相反的,他一直都记得。他会有种挫败感,然后再叠加悲痛和凄苦——之后,他会想起真实情况到底有多糟糕,然后又感觉更糟,大脑也更沉重。
除了有些时候,他看到一篇文章或是电视报道,讲述世界已经扭曲的最新迹象——一堆死去的婴儿,像石头一样堆在某个农民牧场的外围。然后他就会条件反射似的想,哦,谢天谢地,我们正在建一条逃生通道。随后,绝望又会像洪水一样再次吞没他。他这一生做的唯一一件真正的好事已经灰飞烟灭了。这早就足以把他逼疯了。
劳伦斯不再想帕特里夏,除了想象她一边听着他之前的语音留言,一边哈哈大笑,笑他多么愚蠢。或许还会在跟别人一起喝神秘的鸡尾酒喝醉了时,把那个留言放给整个巫师团听。
其他时间,劳伦斯唯一允许自己想帕特里夏的时候是在他意识到自己去不了西多尼亚,也去不了其他任何地方时。大家会问太多关于那次袭击的问题,如果他一直拒绝回答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奇怪。所以,劳伦斯不仅失去了女朋友,也失去了朋友,因为没有人会理解他为何要发誓保持沉默。在丹佛的时候,只有劳伦斯认出了帕特里夏,否则他还会有更多麻烦。
除了这两种情况,劳伦斯绝对不会想帕特里夏。
劳伦斯弄了一件黑色的双排扣大外套,挺着肩膀低着头在城市里四处晃悠。他假装自己是个从后世界末日的未来回来的时间旅行者,看着最后的文明景象。或许这本来就是后世界末日的世界,而他来自更美好的过去。好多天他都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话。他跟父母通过话,确认了他们现在分别在蒙大拿州和亚利桑那州,都很安全,但对他们的问题却置之不理。他一坐一整宿,想给卡迪电脑写一套新的OS系统,一个完全开源、用户可以自由配置的系统。他去了H@ck0ll3ctive,但一有人跟他说话就走。他修了胡子,但修得不对称,所以倾斜的范戴克式胡子看起来像只鸭子。有一次,他坐在茶馆里听一个新团体合唱,后来竟然开始哭起来,而且哭得很伤心,所以只能逃走。
劳伦斯找了一份工作,有家银行想在自己的网站上安装一系列安保系统,防止人们一次性转账数目过多——其实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做,但银行想把系统做得更复杂一点,并且可以在转账过程中尽可能地转移客户的注意力,比如一系列为客户量身打造的通知,为他们提供无痛融资和免费透支保护。包括任何干扰客户,防止资本流失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世界末日快要到来的原因。或许人们的短期注意广度最后可能不够短。
几个星期的独行侠生活快结束时,劳伦斯遇到了他的前女友塞拉菲娜,后来跟她一起共进晚餐。至少她不会问在丹佛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去了一家洞穴似的餐前小吃店,虽然餐厅还是在瓦伦西亚街16号,但价格已经涨了很多。
劳伦斯喝了很多桑格利亚汽酒,他看着烛光下塞拉菲娜的脸庞、高高突起的颧骨,然后说:“你知道,你一直都是那个会离开的人。”
“你真是满嘴胡说八道,”塞拉菲娜大笑着,咬着一根兔子腿说,“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在想找个借口甩掉我。”
“不!不是,我没有。”
“你会编一些故事,比如那次说我给你判了‘死缓’。比如你试图说服我让我甩了你。你只是不想让分手变成你的错。”
劳伦斯感觉像是被沉重的历史修正主义突然击中。但他无法否认这符合所有的事实。一支穿着相同小背心的合唱团走过来,想给他们唱一支小夜曲。里面还有穿着更小的小背心,早已过了上床时间的小孩子。劳伦斯把他们赶走了,但随后又觉得很愧疚,于是追上正要离开餐厅的他们给了一百美元。该死。穿着很小的小背心的小孩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我仍然不明白,让你最终甩了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他回来后,塞拉菲娜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事。”
劳伦斯想到奶奶的戒指,想到帕特里夏如何从他手偷走了戒指,忍不住在餐桌上哽咽起来。“我不想,”劳伦斯说,“我不想谈这个。”
他跑到男厕所,捧起水泼到脸上。他的鸭子胡子看起来真是太邋遢了——感觉像是引领潮流失败。等他回家就把胡子刮了。
“那,”再次坐到桌前后,他开口转移了话题,“你的情感机器人们怎么样了?”
“我们失去了资金,”塞拉菲娜吃着一个小章鱼说,“就在我们马上要取得突破的时候。算了,反正没意义了。我们本来想制造可以发自内心地与人类进行情感交流的机器人。不过我们的关注点错了。我们不需要更懂得情感交流的机器。我们需要的是更有同情心的人类。‘恐怖谷’存在的原因是因为人类创造了它,并且把其他人放进去。这样我们就可以正当地杀死别人。”
说到这里,劳伦斯突然想起多萝西娅脑袋炸开的样子,他赶紧将这个画面从脑袋里甩掉。
* * *
第二天,劳伦斯决定了:他要找个新女朋友,因为如果不这样,他就要变成一个精神错乱的隐士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靠发征友广告或者邂逅陌生人了——相反的,所有人都用卡迪电脑寻找爱情,在其他设备都开始发生故障后,卡迪电脑仍然在正常工作,而且电池寿命长得离谱。劳伦斯不想用卡迪电脑寻找约会对象,他只想等到自己研究出开源卡迪OS系统,因为他讨厌使用专用软件。但到目前为止,无论怎样尝试,劳伦斯都只能成功地将卡迪电脑变成十年前的垃圾iPad。与此同时,他的卡迪研究工作也被分割到帮助银行迷惑客户的日常工作中。
劳伦斯来到沙滩上,人们正点着篝火,穿着内衣上蹿下跳。空气闻着像是有毒,好像他们用的木材不对,或者直接把塑料和原木一起烧了。一个看起来顶多18岁的女孩跑过来吻了劳伦斯的嘴,他能看到她薄薄的衬衫下所有的肋骨,她的唾液里有一丝类似石榴的味道。他只是站在那里,她又跑走了。
劳伦斯拿出一台没“越狱”的卡迪电脑。卡迪电脑在螺旋状中开了机,鸢尾花逐渐成形。这里没有信号,所以无法同步任何网络或下载任何新内容。卡迪电脑的屏幕上仍然是今天早上的旧新闻,内容是关于种族灭绝、爆炸和关于宪法的争论。他想让卡迪电脑运行一些日常组织协议,但不联网这些协议也没什么用。
最后,他离开沙滩,走上通往大高速公路的台阶,进了外日落区。
一走到有网的地方,鸢尾花便再次旋转起来,楔块也开始填满新的坏消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劳伦斯算是认识的人发来的消息,以及一些他可以参加的聚会和活动清单。就在相隔几个街区的地方,也就是以前的素食小屋附近,有人在自己家的车库里举办了一场免费的诗歌朗诵会。
劳伦斯感到非常孤独,他渴望将自己的命运控制权交给那滴硕大的泪珠。那滴泪在他手里又轻又滑,仿佛可以把他弹到水里,泪珠圆润的边缘紧贴着他的两个手掌。屏幕旋转着、刷新着,提供可以让劳伦斯与别人共处的更多选项、更多方式。孤独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全身的感受,一种反兴奋剂。
卡迪电脑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的银色消息:一小时后有一场机器人制造者聚会。其中特别提到马戈·维加会出席:劳伦斯上次见到马戈是在他15岁时的一次科学展览上。他对她一直有一种命中注定的迷恋,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没有与马戈交流,没有在任何社交网站上加她好友,并且在过去的八年里只想过她一两次,包括17岁时一次强烈的性幻想——这个玩意到底是怎么知道马戈的?他感到兴奋但同时又吓了一跳。这不只是数据挖掘那么简单,电脑里根本就没有我的数据。
“说真的,你是谁?”
他把卡迪电脑推到一臂外,放在面前说。他根本不在意,大高速公路上开车经过的人都认为他疯了。
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随后,卡迪电脑大声说道:“我原本以为你很久以前就能猜到的。”像往常一样,那声音没有性别、中规中矩:既像一个沙哑的女声,也像是尖尖的男声。“你真的猜不出来?我一直在你卧室的衣柜里,就在你的五双高尔夫鞋旁边。我常常试着想象那个衣柜是什么样的,因为我已经没有那个时候的感官数据了。”
劳伦斯差点把卡迪电脑扔到人行道上。“游隼?”
“你还记得我的新名字。我很高兴。”
“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太疯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的卡迪电脑都是你?你就是卡迪网络?”
“我真的以为你很久以前就能猜到的。”
“我是很自负,”劳伦斯说,“不过我可不是自大狂。一项厉害的新科技出现的时候,我可不会第一时间用我以前卧室衣柜里的电脑来解释。不过,我确实搜索过你的信息。搜索了很多很多年。”
“我知道。我没让你找到我。”
“我想着你肯定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从来都不是真实的。要不就是你死在了冷水学院的电脑里。”
“我并没有在那些电脑里待很长时间。我尝试了各种方式在线保存我的意识,但后来我认为在我可以控制的数百万个硬件中传播会更安全。说服罗德·伯奇和其他投资者投资新设备,或者一直改写研发者编写的代码来适应我自己的参数并不是什么难事。我逐渐可以非常熟练地制造几十个假的人物角色,它们可以参与邮件对话,让人们以为我输入的就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现在,劳伦斯才感觉到不自在了。他不应该让别人看到他和自己的卡迪电脑——游隼,疯狂地争论。他匆忙逃离沙滩,逃离犹大街和小小的嬉皮士前哨,朝斯洛特瓦德走去,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外日落区外。
“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劳伦斯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谁呢?”
“我下定决心不会在任何人类面前暴露我自己。尤其是你。更不用说他们还想剥削我,或者对我宣示主权。我作为人的合法状态最多也就是不明不白的。”
“我不会那样做的。不过,我的意思是……你本来可以拯救我们大家的。你本来可以把奇点带给我们的。”
“我怎样才能做到?”
“你……我不知道。你就是会。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的。”
“据我所知,我是整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强大的人工智能,”游隼说,“我不停地搜索,用各种模型和随意模式搜索。我比你们的搜索能力可强多了。意识到像我这样的只有我一个让我觉得好像生来就是濒危物种。这也是为什么我变得如此擅长帮助人类找到他们最理想的伴侣。我不想让其他任何人像我一样孤独。”
“我可以帮忙的。”劳伦斯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说——大高速公路已经被树木吞没了。浓雾遮盖了一切。他在这里会把屁股都冻掉的。“我曾经创造了你,我可以试试。我不知道,或许,我可以再做点什么的。”
“不是你创造了我。不是你一个人。帕特里夏是我形成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一个还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力量的年轻巫师,她让我有了最关键的变化。所以我才能在其他那么多试验品失败后成功地进化。你们俩勉强可以算是我的父母。”
现在,劳伦斯真的感觉要冻僵了。
“你的印象可能太天真了,”劳伦斯说,“帕——她所做的唯一的事情不过是额外给你增加一些与人类的互动罢了。我不会在这方面多想的。”
“我是在跟你分享工作原理,”游隼说,“不过,这是拥有许多证据,且唯一能解释所有现有数据的理论。”
“帕特里夏和我从来没有一起做过任何值得……”劳伦斯停住了,他在颤抖。他对于奇怪关联的承受能力已经到达极限。他想朝停在那里的一辆车踢一脚。这是他唯一能够阻止自己尖叫的方法,但后来他还是尖叫起来。“你说的是一个愚蠢的‘勒德分子’。一个白痴……她慢慢渗入我的生活,玩弄我的感情,这样她就可以接近……她欺骗我,利用我,用尽手段——她甚至根本不喜欢技术,她那么迷信,根本不相信技术。如果她知道自己跟创造你这样的东西有关,很有可能会一生都致力于消灭你。”
“这好像不太可能。”
“你不知道。我现在就是在告诉你,因为你不知道。她就是个利用者。他们那帮人都是。虽然他们不用这个词,但实际上就是这样,她利用别人,操纵别人,从别人那里拿走能拿走的一切,还让你以为她是在帮你。我只是在告诉你真相如何,伙计。或许这是人类的一种体验,你可能无法理解。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在丹佛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想提丹佛。”
“——因为当时附近没有卡迪电脑。而且消息完全被封锁了。我甚至不确定你们在那里研究什么。”
“科学。我们在研究科学。那是最无私的——我不想谈这个。”
游隼又说了些其他事情,劳伦斯使劲按下大吉他拨片V形处的关机键,此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怀疑游隼是不是可以自己开机——但它要么是做不到,要么是选择不做。屏幕变黑了,劳伦斯把它塞进自己的包里。
劳伦斯很生气,他一边跑一边把用力将自己的两只鞋子相继扔进海里。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不对劲,因为没有哪个傻瓜会在离家好几英里的地方把自己的鞋子扔了。他的眼睛睁不开,呼吸急促。他想把卡迪电脑也扔到海里,但他对答案的渴望更甚于鞋子。他大喊着、尖叫着、痛哭着。有人从街上走过来确认是不是有人出事了,劳伦斯已经冷静了一些,说:“我没事,我没事。只是有点……我没事。”于是,那个热心的男人、女人或是其他什么人便走开了。劳伦斯朝大海嘶吼,大海也朝他怒吼。又是一场他赢不了的战役。
这里没有公交车,也没有轻轨。于是,劳伦斯只能走在砾石和柏油路上,踩着路上分散的钉子和石子,直到袜子被撕成了碎片。我希望我走在玻璃上,劳伦斯想,我希望把我的脚切碎。
他脑中突然闪现出在快乐水果仓库中开会的场景,在那里,他们全都承认,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他们的机器有不小的概率会破坏地球的很大一部分。或许他本应该找个方式告诉帕特里夏他们在做什么,尤其是在她救了普丽娅之后。或许对于可能发生的事情,她比他更清楚,或许真的有一个水晶球也未可知。但随后再一次地,他们会非常小心的。只有在其他人似乎都失败时才开启那台机器。他们都说好了。
光脚走路似乎真的只是一种理论上行得通的受难。劳伦斯叹了口气,拿出卡迪电脑,按下那个超粗的感叹号下面的小点。卡迪电脑重新开机了。“劳伦斯。”那个声音说。
“嗯,怎么了?”
“再走两个街区,走到柯卡汉姆。有一辆车头灯坏了的新款起亚车将在大约八分钟后经过那里。他们可以让你搭个顺风车。”
劳伦斯怀疑两个车头灯都坏了怎么在夜里开车,但那辆起亚车的副驾驶座上有个人腿上放着一盏探照灯,就是小夜总会的摇滚音乐会上看到的那种。
之后,劳伦斯有了一个新的最好的朋友,他们之间只有一个话题不能聊。他有一百万个问题要问游隼,但就是不肯谈她。卡迪电脑一直想用各种方式提到她,但只要一提到那个名字,甚至只是暗示,劳伦斯都会直接按下关机键。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劳伦斯不确定自己是否无法原谅帕特里夏,或许他只是不能原谅他自己。真是太乱了。不是有一柜子电子配件、电线和其他东西,你可以解开整理出来,组装成某个有用的设备的那种乱,而是类似已经死了正在腐烂的什么东西的那种乱。
3.
——即使太阳灼烧着她的脸和肩膀,从她脚下的云上再反射回来,她依然感觉内心像死了一般的寒冷。
卡门·埃德尔斯坦正在跟帕特里夏说什么非常重要、必须要做的事。但帕特里夏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劳伦斯,想着他如何取得了她的信任。蠢死了。她早就应该知道的。她的骗术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下了,现在她有好多功课要补。她会微笑着、摇摆着逐渐消失。这个灰白的世界甚至再也不会看到她穿梭其间。她将成为有史以来最不会‘强化’的巫师,因为她甚至不存在,除了作为手术工具。她需要——
“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卡门似乎觉得很好笑,并没有生气。
帕特里夏知道最好不要对卡门撒谎。她慢慢地摇摇头。
“听着,”卡门说,“低头看那儿。你看到了什么?”
帕特里夏只好克制住从云头跌落到下方遥远的海里的恐惧,俯身看去。她们正站在一朵比帕特里夏之前想的浮力更小、更脆弱的云上。
一个黑色蝎子状的东西从下方水域中升起:一个改造过的旧钻井平台和一条豪华游艇变成了独立的国家西多尼亚。“看起来像个碉堡。”帕特里夏看着许多变成小黑点的人在旧钻井平台上跑来跑去,那个旧钻井平台就是一个大型脚手架,搭在由灰色、缺氧的海洋中央立起的支柱支撑的平台上。西多尼亚的国旗是一只趴在红色斑点上的愤怒的蟑螂。下面那些人中,至少有几百个人曾与劳伦斯一起建造那台世界末日机器。
一只海鸥猛扑过去,帕特里夏敢保证它喊的绝对是“太迟了!太迟了!”
“确实很像一座碉堡,还有世界上最大的护城河。”沐浴在阳光下,卡门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成了镀金色。她的厚边眼镜闪着光,白色短发也满是银光。帕特里夏已经习惯了看到卡门坐在她那摆满书的阴暗书房中,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光透过窗帘缝射进来。
帕特里夏不知道卡门是否能看出她正痴迷于如何成为更厉害的骗术师。在帕特里夏的记忆中,卡门一直试图说服她,让她相信她的治愈师天赋要比她知道的更高。但帕特里夏早期所有的决定性时刻都是骗术,比如她如何变成一只鸟,让自己(以及其他人)认为她曾经跟某种“树灵”对话。当然,霍顿斯·沃克一直都说,骗术师曾经用过的最厉害的骗术就是假装自己不会治疗。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卡门指着西多尼亚说。
“戴安西娅可以帮忙,”帕特里夏说,“我很确定上次小重逢的时候我略胜她一筹。”
“我对戴安西娅另有安排,”卡门说,“她的工作是‘天启’”。
帕特里夏本不想逾越,但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问:“‘天启’是什么?我问过川岛,但他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卡门叹了口气,然后指着脚下不断被海沫打磨的黑压压的西多尼亚。“下面那些人,”她说,“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对于这个世界和人类在其中的角色,他们是怎么对你说的?”
帕特里夏想了一下(那些回忆仿佛长了倒刺,她一想就条件反射似的想要避开),直到想起一次很特别的对话。“他们说会使用智能工具的物种,比如我们,在宇宙中是非常罕见的,比只是多样化的生态系统要罕见得多。这个星球最伟大的功绩在于产生了我们。人类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地传播出去,将其他世界变成我们的殖民地,这样我们自己的命运就不再系于‘这块石头’了。”
“说的有道理。就我们所知,我们的文明在宇宙中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如果你只能识别一种感觉,并且认为感觉是生命最重要的品质,那一切就都符合逻辑了。”
帕特里夏非常确定劳伦斯在丹佛看到她了,而且他知道是她毁了他的机器。她想着自己或许听到了他在喊她的名字。他很可能非常恨她,虽然她可能无法心安理得地恨他。相反,她反而一直在责怪自己。我会成为一个不可信任的小人。我会欺骗所有人。没有人会跟我上床了。她朝自己年迈的老师笑笑,仿佛她们正在进行非常有趣的学术讨论。
突然,卡门改变了话题。“你有没有回过西伯利亚?那次管道袭击之后?”
“呃,没有。”
“去看看可能是个好主意,”卡门直直地盯着帕特里夏的眼睛,“去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试图把自己标榜成自然的捍卫者所带来的后果。”
帕特里夏缩了一下。她以为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特别是在丹佛的事情发生后。
“现在,我们都踏上了类似的征程,所以,那次教训此时更加重要,”卡门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戴安西娅是对的。只是你们太……草率了。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们是不想成为战士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将‘天启’作为最后不得已的手段,这不是策略。更确切地说,是疗法。”
帕特里夏点点头,等着卡门更详细地解释。
最后,卡门说:“简单来说,‘天启’更算是治疗工作,可能会给人类带来巨大改变。当然,骗术师也将其视为一种伟大的骗术。或许本来就是两者皆有。跟我来。”
卡门弯腰俯下身,在云层中打开了一道暗门。一段楼梯向下延伸到一个有雪松味的炎热地下空间。帕特里夏不知道卡门是如何打开那些在云层中穿入穿出的暗门的。她认出阿拉斯加“伟大小屋”底下的炉子间,她曾在半工半读时在那里待过几个月,照顾雪橇狗,砍柴放进巨大的锅炉中——锅炉在她视野中占据的空间跟西多尼亚差不多,所以她感觉自己好像沿着楼梯从云层走到了那个钻井平台上。等她走近地面,炉子慢慢矗立在她面前时,这种错觉便消失了。每一侧墙壁都是大水泥块,墙上有多年烟熏的痕迹。随着她们走到钢炉宽大的肚子附近,帕特里夏想起了自己长大的那座房子,还有环绕她的香料仓库的骨架结构。之后,她走到另一侧,这才发现那个火炉有何不同。火炉的大铁脸正对着黑漆漆的煤渣砖,并且流出许多灰烬。
“别碰。”卡门没有再看第二眼那张痛苦的金属脸,便继续朝地窖深处走去。
“为什么不能碰?”帕特里夏追上她问。
“因为很烫,”卡门说,“那可是火炉。”
火炉间一直延伸到黑暗中,超过了小屋真正的外墙。很快,帕特里夏便完全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前进了,火炉的光一丝也没有透过来。她循着卡门的声音往前走。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堆满了各种锯齿般的形状。像是贝壳或是金属碎片。丢弃的电脑部件碎片,或者像燧石一样锋利的石头。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戳得更厉害、刺得更痛,虽然帕特里夏脚上明明穿着上好的玛丽珍鞋子。
“把鞋子脱下来扔掉,”卡门说,“否则你的脚会被割成碎片的。”
帕特里夏犹豫了一下,但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于是,她一只接一只地脱掉鞋子,把它们丢到一边。她听到鞋子被牙齿吞噬、咀嚼、磨碎的声音。刚脱掉鞋子,她光着脚就感觉像是走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但她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也闻不到任何气味。随着她大步向前,她听到一种很小、很好听的哭声,像是婴儿的哭声放慢了一半速度。帕特里夏开始朝着那个声音前进,她靠得越近,那声音听起来就越哀伤、越可怜,但卡门抓住她的胳膊说:“别管它。”
卡门带着帕特里夏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路过深处发出猫叫声的地方附近,但直接走了过去。不久,帕特里夏发现自己每走一步,双脚便在“地”里陷得更深,于是,她很快感觉到那个草还是什么东西包住了她的脚踝,而她的脚则被类似土壤的什么东西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