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1 / 2)

1.

其他城市有滴水兽或石像守护。旧金山则有吓人的猫头鹰。它们守卫在城市的屋顶上,俯身遮住饱经风霜的明亮装饰设计。这些森林生物见证了街上发生的每次罪恶和善行,却从不改变冷酷的神情。它们最初想要吓跑鸽子的想法最终失败,但却成功地令人类时不时地受点惊吓。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是夜幕下友好的存在。

这个特别的夜晚,清亮温暖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大大的黄色圆月,使得所有不动的东西,包括猫头鹰,都泛起一层光,像是镇上嘉年华的最后一晚,月光下的醉鬼们在各个角落吼叫。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出去搞点邪恶魔法。

* * *

在麦哲伦·琼斯写的史诗中,希腊诸神说起话来跟20世纪20年代的黑帮一样。这种骗人的小把戏在十年前就逐渐被废弃了,不过,当时他已经成了北滩咖啡馆的常客,在那里,所有失意的诗人都捧着一杯咖啡。麦哲伦在咖啡厅里举行他50岁的生日派对,他一定是说错了什么话,终于还是说了什么过分的俏皮话——因为多莉把切蛋糕的刀子插进了麦哲伦的胸膛,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他唯一的朋友,一直以来忍受他那些屁话的唯一一个人。她没有刺中他的心脏,但却令他心碎。他能感觉到那把肮脏的刀一直穿透他。奶油霜糖太甜了,以至于所有的细菌都无法生存,当然,如今的所有细菌都具有抗药性了。麦哲伦身体晃动的时候,他那标志性的坎戈尔袋鼠帽子随之旋转着落在脚下,在他的脚上“死去”,因为他是个诗人,该死。多莉一边大哭一边摇头,直到她那彩虹色的发束全部散落下来。有人叫了救护车,但他们其实不必浪费——

一个女人摸摸麦哲伦的额头,轻声说她喜欢他的诗(并且说了一首诗的名字),与此同时,她慢慢把刀拔了出来。随着刀子抽回,他的致命伤变成了一个小伤口。他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救了他,但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最后,麦哲伦跪在地上,多莉在他肩头哭泣,直到他捧起她的脸说,他原谅她,还有,他很抱歉。

* * *

杰克在自己胳膊上的累累伤痕间寻找着,想在血管上找一处完好的地方,他一抬头,发现一个女人的手悬在他的箱子盖上,手里还拿着10美元。“我很担心你,杰克,”女人说。但他看不清她的脸。“你看起来比上周更糟了。听着,如果我给你10美元,你可以发誓绝对不会再碰毒品吗?”他说可以,然后把钱拿走了。很快他便发现,每一次注射器碰到他的皮肤都会破掉。从无例外。他仍然可以用刀子或指甲划破自己的皮肤,但即使这样,针头一碰到他的血管还是会折断。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 * *

菲丽丝和朱蕾卡穿过海耶斯谷的街道,冷静地讨论着全球经济危机,自从楚科奇灾难以来,海洋的上升速度比所有人预计的都快,还有营养不良和新传染病的关系问题——但同时也哼着Girltrash的歌,放肆地大声笑着,因为她们还太年轻,爱得疯狂,准备在朱蕾卡的床上真正地赤裸相对。她们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军大衣、闻上去嚼着烟草的人正拿着失能毒剂尾随她们。直到他一挥手,把东西对准第一个人的脖子,然后是另一个,俩人瞬间安静下来。当男人伸手去拿扎带时,俩人朝地上倒去,翻着白眼,嘴巴里流着口水。

之后,当男人弯腰准备解决趴在地上的两个女人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人就站在他身后,一直盯着他。是一个全身黑色的女人,有一双锐利的绿色眼睛。“你要被抓住了,”她轻声说,“他们要来找你了。”他后退一步,突然感觉无法呼吸。不出所料,远处有警笛响起。“如果我让你忘记发生过这件事,你还会忘记什么?”她问。

头发杂乱的男人已经热泪盈眶,没有拿东西的手一直发抖。“什么都可以,”他说,“不管是什么,什么都可以。”

“那就跑吧,”她命令道,“跑,然后忘记。”

他跑起来。他甩开四肢,随着在恐慌中飞驰的步伐,他的脑袋变成了一团糨糊。跑过一条街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又过了几条街,他忘了自己住在哪里,来自哪里。他跑得越远,记得的东西就越少。但他无法停止奔跑。

* * *

弗朗西斯和卡丽倒大霉了。他们的生活完蛋了,在那座UFO形的房子外面的街上都能听到他们绝望的哭喊声。这本来是一场可以终结所有极客派对的极客派对,精英们见到思想领袖,有远见的投资者们与最优秀、最聪明的人的顶级碰撞。每个细节都无可挑剔,不管是三个DJ还是充满异域风情的酒喷泉还是有机慢餐冷盘。他们甚至可以在罗德·伯奇位于双峰的府邸举行派对,这里的起居室改造成了天文馆,星座可以变换形状来反映人群的情绪。

但每一样都不顺心。DJ发起了地盘争夺战,混搭DJ试图通过某种元混搭音乐控制dubtrash DJ的设备。卡迪公司的工程师与洋蓟公司的开源BSD开发人员在阳台上大打出手。自从韩国的事情发生后,每个人喝韩国烧酒的时候都有种罪恶感。精英们没有出现,不知为何,MeeYu网站上的派对邀请函被一些高仿号、博主和当地的疯子们搞得一团乱。慢餐冷盘让所有人差点把胃吐出来,并且高压厕所前很快排起了等着进去吐的长队。dubtrash DJ在DJ大战中获胜,继而便用所能想象到的最凄凉的音乐折磨得大家耳膜差点流血。烟雾机喷出可怕的棉花糖味的烟雾,同时灯光突然歪斜,构造成仿佛得了癫痫的样子。等着去厕所吐的队伍开始像那幅著名的图片中徒步从首尔撤退的难民一样。因为派对的混乱,天花板上的星座变成了巨大的人马座A黑洞。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灾难。

就在弗朗西斯和卡丽准备放弃,偷偷改名换姓离开这座城市时,那个奇怪的女孩出现了。谁也不会承认邀请过那个女孩,那个(卡丽听说)让鸟在她头发里筑巢,让老鼠在她手提袋里睡觉的怪胎。她叫保拉?还是佩特拉?不对,是帕特里夏。曾经有一段时间——那时他们更快乐、更天真——弗朗西斯和卡丽相信帕特里夏的出现会是他们派对上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

“对不起,我来迟了,”她走近前厅,一边脱鞋一边对卡丽说,“镇子那边有些事情要做。”

随着帕特里夏走进派对房间,那丑到爆的烟雾开始消散,灯光重新聚到一起,她贝蒂·佩姬式的头发上笼罩着一层光环,宽大的脸庞也被泛光灯的光照亮。她光脚穿着一条系带小黑裙,白色的肩膀露出大半,像是飘进了房间。她的项链上有块心形石头,弧光灯的光照在石头上,被折射成粉色的星点。她从派对人群中走过,对他们说你好或介绍自己,她碰过的每一个人都感觉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逐渐消失了。好像她将他们体内的毒素毫无疼痛地抽离了。她走过DJ身边,悄悄在他耳朵里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dubtrash风格的可怕音乐便换成了舒缓的dubstep音乐。人们开心地一起摇摆起来。哭号和哀叹变成了愉快的聊天。也没有人在厕所外排队了。大家开始一起去阳台上,但不是为了互相揍一顿或者吐到灌木丛里。

所有人都认为帕特里夏以某种方式拯救了这次UFO房子里的派对,但谁也说不出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只是出现在那里,气氛便突然改善了。卡丽发现自己感激地给帕特里夏倒了一杯鸡尾酒,像个仆人一样双手捧着举到她面前。

* * *

把这场濒临崩溃的派对拯救回来并没有耗费帕特里夏多少魔法——在艾提斯利迷宫吃了一些宿舍的伙食后,治疗难受的胃已经成为她的第二天性,而且她稍微转移了一下那些派对客人的精力后,他们便自己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但同北滩的诗人和田德隆区的瘾君子事件一样,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使用魔法——她被灌输的理念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强大的秘密武器,但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需要任何提醒。她仍然记得上中学时曾看到她使用魔法的那个朋友,他吓得屁滚尿流,立即逃跑,并且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再也不跟她说话。如今,她再向自己或别人说起这个故事时,只归结为一句话:“有一次我在一个普通人面前用了魔法,结果真是太糗了。”

除此之外,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个孩子了。他已经变成了她脑海中一段令人警醒的轶事。但是,她发现自己现在正在想他,或许是因为周围都是极客,或许是因为她靠双手把这场喧嚣的派对从“派对深渊”边缘拉回来让她想起了在这个“真正的”世界中,社交活动会变得多么奇怪。尤其是在艾提斯利迷宫的泡泡中过了这么多年后。不知为何,她脑中突然闪现出那个男孩的样子,他全身赤裸地待在一个箱子里,身上满是瘀伤,鼻子周围是凝固的血。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她发现自己希望他此后一切顺利。然后,就在她快在派对上走完一圈时,突然发现他正站在她面前。很像是魔法,但又不是。

帕特里夏立刻就认出了劳伦斯。还是一样的沙色头发,只是剪成了复杂的样式,没有了刘海。他长高了许多,并且壮了一些。眼睛还是同样的淡灰色,下巴还是有些突出来,看上去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对一切都有点气恼。但那可能是因为,他是她还没来得及治疗的人之一。现在她在治疗他了。他穿着一件上面绣有小老虎的无领按扣黑衬衫,一条黑色帆布裤。

“你感觉好点了吗?”她说。

“嗯。”他直了直身子说。他半笑着,像猫头鹰一样扭了扭脖子:“嗯,谢谢。开始感觉好点了。那些冷盘有点不对劲。”

“对。”

他没有认出她。这在情理之中,已经十年了,可能发生了许多事情。帕特里夏应该继续把派对上的所有人都看一遍。赶紧走,别试图搞什么让人不舒服的狗屁重逢。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劳伦斯?”

“对,”他耸耸肩,然后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帕特里夏?”

“对。”

“哦,太神奇了。很高兴,呃,再次见到你。你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之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劳伦斯摆弄着一张方形餐巾纸,“所以,你最近又违反了什么物理定律吗?”

“哈哈,不,不算是,”帕特里夏必须在这场对话要她的命之前结束它,“不管怎样,很高兴再次碰到你。”

“对,”劳伦斯四处看了看,“我应该把你介绍给我的女朋友塞拉菲娜。她刚才还在这儿的。你别走。我去,呃,找她一下。”

劳伦斯转身扎入人群中,找他的女朋友去了。帕特里夏想离开这里,但又觉得自己已经答应了劳伦斯不会去别处。她被困在了这里,就像被困在一块石头中一样不能动弹。几分钟过去了,劳伦斯还没有回来,帕特里夏越来越急躁了。

为什么她会认为跟劳伦斯打招呼是个好主意呢?这只会让她想起青春期许多奇怪、痛苦的回忆,还差点迷失了自己,而且她此刻的生活似乎也不需要更多尴尬。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无往不胜,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刚刚“拯救”了这场UFO派对,但现在她觉得心里酸酸的,甚至有点抑郁。感谢上帝,帕特里夏并不是天生的狂躁抑郁症,但艾提斯利迷宫的大部分指示都涉及将这两种状态严格区分,或者在同一时间不能兼容这两种心理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是教你故意两极化。那段时间大家都过得很艰难,谁也不会因为最终与戴安西娅那样的人混在一起感到惊讶。但帕特里夏努力不去想戴安西娅。

她的情绪崩溃得超快。管他有没有答应,她必须得离开这儿了。

“嘿!”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了帕特里夏面前。他穿着一件滑稽的马甲,上面印着紫色的鸢尾花,还有一根表链,外加蓬松的白袖子。宽大的鬓角和齐肩的头发勾勒出他的脸,下巴轮廓很漂亮,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你是帕特里夏,对吧?我听说你非直接地改善了刚才那难听的dubthrash音乐。我叫凯文。”

她听不太出他说话的口音是哪里——有点英美混合的意思。可能偏英国。他跟她握手的时候,动作很轻,完全包住她的手,但又不轻佻。她看得出他是个动物爱好者,有宠物,而且还不止一只。

凯文和帕特里夏聊音乐,聊“鸡尾酒派对”和“热舞派对”的不可兼容性(因为一块地面要么做舞池,要么与浅玻璃杯复杂地交融,不可能同时兼得:地面并不是可以无限划分或绝对通用的)。

劳伦斯带着一个纤弱可爱的红头发女孩过来了,她的下巴尖尖的,戴着一条亮闪闪的丝巾。“这是塞拉菲娜。她的工作是情感机器人。”劳伦斯说。“这是帕特里夏,”他告诉塞拉菲娜,“我初中时的朋友。她救过我的命。”

听到自己被那样描述,帕特里夏把Cosmo酒一口喷了出来。“她救过我的命”——显然,在劳伦斯看来,这就是她曾经归结为一句话的那段轶事。

“我一直没有谢谢你。”劳伦斯说。随后,塞拉菲娜优雅地握住帕特里夏的手,说很高兴认识她,帕特里夏不得不把凯文介绍给他们俩。凯文笑着点点头。他个子比劳伦斯高,而且能装下两个塞拉菲娜。

劳伦斯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帕特里夏,然后又含糊地说了吃午饭的事。

劳伦斯和塞拉菲娜走开后,帕特里夏对凯文说:“我并没有真的救他的命。他刚才说得太夸张了。”

凯文耸耸肩,带得他的表链叮叮作响。“那是他的命。在这种事情上,大家有权利保留自己的个人观点。”

* * *

就在帕特里夏从包里拿出钥匙时,一辆雷克萨斯停在了她的公寓楼前。此刻是凌晨三点,不知为何,川岛已经知道了帕特里夏回家的准确时间。他像往常一样穿着定制的黑西装,戴一条黑色的薄领带,一块熨平的鲜红色手帕,即使在这炎热的深夜,手帕仍然显出一抹夺目的色彩。他下了车,笑着朝帕特里夏打个招呼,好像很高兴俩人这样偶然邂逅。川岛是帕特里夏认识的法力最强的魔法师之一,但所有遇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一名避险基金经理。除了外面漂亮的一圈,他的黑头发剪得很短,而且他一脸正相,让大家都很愿意相信他,即使是在被他哄骗掏出几百万的时候。

“我没有告诉他,”帕特里夏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说道,“他早就知道了。从我上中学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川岛点点头。“当然。但是,跟普通人说我们所做的事情,以及我们对他们做的事情还是……”他靠在车子上,看着自己崭新的鞋子。随后又抬起头再次看向帕特里夏,仔细打量着她。“要是我们让你去杀了他呢?”

“那我的回答还是和十年前我跟那个人说的一样,”帕特里夏毫不犹豫地说,“我会说不。实际上,我说完之后还会加一句‘滚’。”

“我们已经料到了,”川岛大笑着拍了几下手,“而且当然,我们永远都不会要求你那样做。除非绝对必要。不过,我们想见见他。如果你相信他,那我们也相信他。但我们还是想亲自见见他。”

“好,”帕特里夏说,“我们就说了一小会儿话。不过我肯定会试试的。”

“其实,这不是我来见你的真正原因,”川岛说,“不过还是谢谢你提起这个。”他拿起一台有点像卡迪但又没那么高档的平板电脑,给她看一张旧金山的地图,上面用小圆点标出了一些地方。诗人被刺的北滩咖啡馆、海耶斯谷袭击、瘾君子,还有其他一些零碎事件。还有双峰的派对。“你今晚挺忙啊。”

“没有人看到任何东西,”帕特里夏生气了,“我很小心的。”

“这是你最近每天晚上做的事情。你跑出去滥用你的魔法,而且一去好几个小时。你想减轻别人的痛苦这个意愿很好,值得表扬,但这个世界讲求平衡。这一点很像大自然本身。你必须注意不要引起比你阻止的痛苦更大的痛苦。”川岛说,“我们不希望你过度操劳,或者被带走。你只要记住一点,‘强化’有许多形式。”

帕特里夏想表示抗议——她现在是这里的魔术师,她接受了十年训练就是为了这个——但根本没有意义。她应该庆幸跟她说这些的是川岛而不是欧内斯托。

“在所有人中,你最应该明白高度谨慎的必要性。”川岛说,因为他肯定会把那件事情上报的。这个记录将一直伴随她一生。不管她怎样弥补都无济于事。

“好,”帕特里夏说,“我会更小心的。”她故意说得很模糊。

“很好,”川岛说,“现在我得告辞了,我明天一早跟五位阿伯克龙比的模特有个早午餐约会。”他敬了个礼,回到雷克萨斯里,朝山下的德洛里斯公园疾驰而去。帕特里夏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幕中,感叹镇上最强大的魔法师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她不应该太自负是多么自相矛盾。但她太累了,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而且,今天所有的小奇迹全都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溜进公寓,发现室友们又看着电视睡着了。她给她们盖了床被子。

2.

劳伦斯第一次遇见他的女朋友塞拉菲娜是在一次机器人时装秀上,当时有机器人模仿人类穿衣服,也有人类模特穿着机器人的服装,比如机械内衣。这次活动的举办地点是在旧金山市场南区以南某个地方的Y车库艺术空间,主办方还准备了一个装满手工伏特加的炮铜色水槽。劳伦斯走得那么近,竟然还把塞拉菲娜当成了其中的一名模特——她的颧骨、鹅蛋脸、泛着光泽的皮肤、闪亮的红/黑色头发都那么令人惊艳——好在他及时意识到她其实是一名机器人制造者。塞拉菲娜的“模特”是一个不锈钢制成的苗条女人,具有球窝式关节,可以做各种姿势、枢轴转动、用精致的双手讲话。劳伦斯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帮忙建造过战斗机器人,但从来没做过超模,对于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成功地说了一些很睿智的话,于是,塞拉菲娜便在MeeYu上加他为好友了。

之后过了几天,他们一起喝了一次咖啡,咖啡约会后来变成了晚餐约会,第三次一起出去的时候,俩人心照不宣地过了一夜;塞拉菲娜的乙烯基单肩包袋里放了一把牙刷和避孕套,那个单肩包是《巴克·罗杰斯》的目录商品。之后,他们每隔一天就一起出去,在大街上手牵着手,跳着穿过车辆,在公开场合咬耳朵,单独相处的时候,每一刻都皮肤贴皮肤地黏在一起,俩人交换基因打印件,互送奇怪的小礼物,并且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说“我爱你”才不算太快。

劳伦斯很快发现,告诉别人他是米尔顿·德斯“百分之十计划”的成员是一张跟对方上床的超级快速通行证。在那些崇拜米尔顿的人中,劳伦斯就是摇滚巨星。真是个该死的时间,真的。但是,劳伦斯和塞拉菲娜仍然不是一类人。她太完美了。而他不过是个次品。他没有一刻忘记过这种差异。

大约他们开始约会后一个月,塞拉菲娜带劳伦斯去了她的秘密圣地。她必须签名带他进去,而且他还要把身份证交给前台的男人,那个男人打印了一张印有劳伦斯新照片的标识卡。她带着他坐电梯下去,沿着倾斜的走廊往前走,穿过两扇有键盘锁的门,进入实验室。在实验室里,每一面墙、每一个平面上都有眼睛在盯着劳伦斯。其中两双眼睛属于留着胡子的人,他们说了声“哟”便继续低头盯着自己的工作台了,但剩下的眼睛都属于处于各种组装状态的机器人。塞拉菲娜几乎没有向那两个人介绍劳伦斯,而是花时间带他参观了那些机器人,他们或是卡通动漫中的角色,或是动物,还有几个人形模特的脑袋。“这是弗兰克,他喜欢笑。小心芭芭拉,她喜欢跟别人调情,但其实很无情。”那些机器人似乎很喜欢劳伦斯,尤其是唐纳德和仙人掌。

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约会了五个月。最近一起出去的时候,每次塞拉菲娜看自己的手机、眼神放空,或者说话说一半时突然咬住自己厚厚的下嘴唇,劳伦斯都告诉自己做好准备。就是现在。她要甩了他了。之后,那一刻就那样流逝了。劳伦斯非常确定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理想的借口。每次在她身边醒来,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她的呼吸最后一次温暖他的后脖颈,她的胸最后一次轻轻在他的脊柱两侧摩擦。

他不能失去她。他连比这更大的挑战都战胜过。他要想个办法,采取一些极端措施,如果迫不得已,他甚至会提前部署“核计划”。他要想个办法留住这个迷人的女孩。

* * *

劳伦斯的脸从安雅的卡迪电脑前方投射出来,他正准备从自动直升机上跳到下方172英尺处的天台上。20分钟前,《计算王新闻》上刚刚推送了一篇关于他的长文,现在硅谷所有的其他媒体都在整合、重新包装这篇文章,因此,此刻劳伦斯的这一形象正在全镇的计算机上频送秋波。从MeeYu到卡迪电脑再到所有戴着网络眼镜的极客,劳伦斯那张吃屎的笑脸会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文章的主题是&ldquo;神童劳伦斯&middot;阿姆斯特德&rdquo;,文章内容全是关于他&ldquo;拯救世界&rdquo;的伟大使命,以及他如何利用米尔顿&middot;德斯的无限资金笼络世界顶级天才。(实际上,就是像安雅这样的人。)就劳伦斯看来,那些文字可能会成为&ldquo;乱数假文<small>[1]</small>&rdquo;;其主要意义就是在他吊着绳子恰好落在天台上的那一刻,帮助他控制媒体的回声室效应。

米尔顿&middot;德斯准则第九条:避开公共宣传,尤其是当你可以像支配大锤一样支配它时。

安雅看着劳伦斯的照片,用一种中西部女孩的声音咯咯大笑。&ldquo;天哪,他们还能把你的下巴拉得更长点吗?看上去像是谁的脚后跟从你脸上长出来了似的。&rdquo;

&ldquo;那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你下巴填充失败。&rdquo;坐在自动直升机飞行员位置上的塔娜大喊道,她的非洲式蓬松头发上戴着一个大耳机,还有一副飞行员护目镜。小小的嘴巴上挂着她专属的&ldquo;操作精密机械&rdquo;细纹,即使是笑的时候也不例外。

&ldquo;填充下巴!&rdquo;安雅大笑着,整日板着的脸上露出不常见的酒窝,&ldquo;其实,你看起来像是因为没法长出胡子,所以多加了点下巴来补偿。&rdquo;

&ldquo;闭嘴闭嘴!&rdquo;劳伦斯说,&ldquo;我可是个神童,好吗?&rdquo;他看一眼那两个女人,想着自己多么幸运,能与这样两个聪明的怪才一起工作,并再次暗暗发誓绝对不会让这个项目失败。他不会让米尔顿失望,也不会让他们任何人失望。不管怎样,他会做得更好。

之后,劳伦斯跳出自动直升机,依靠钢丝绳和滑轮机制以较快但不是太快的速度下降。他想让自己的双脚着地。有一瞬间,他的周围除了天空外别无其他,随后,多帕奇在他眼前冉冉上升,崭新的野兽派建筑与古老的仓库及其周围的码头一起成比例变大。虽然有风,但空气仍显灼热。

此刻,劳伦斯的脸正出现在镇上的每台电脑屏幕上&mdash;&mdash;除了劳伦斯此刻正要落在他们家天台的这家公司&mdash;&mdash;马瑟科技。由于十分钟前劳伦斯投放在公司服务器上的小丑病毒注入攻击,马瑟科技公司的电脑屏幕上正涌出一堆乱码。

站在马瑟科技创始人和天使投资者的角度上来看,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他们在天台上卖力地游说一组风险投资者,以确保可以为他们的技术获得第二轮投资,这次的技术不只是新开发了一个应用程序,更是一种在时空中创造稳定开口的方式,只要他们能获得更多投资,这项技术的长期应用有上百万种可能。之后,就在他们的幻灯片到达最重要的部分时,屏幕突然停滞了,并显示&ldquo;共生解放军&rdquo;的星星和蛇标志,这是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黑客组织。他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但都无法让幻灯片恢复。投资者们坐不住了,开始缠着餐饮公司的哥特式女服务员要更多的杏仁饼,厄内斯特&middot;马瑟使劲揪着自己卷曲的红棕色头发。就在这时,那位神童&mdash;&mdash;那个让他容光焕发的长脸在今天占据每一个角落的家伙&mdash;&mdash;从空中落下,递给厄内斯特&middot;马瑟一张已经有米尔顿&middot;德斯签字的1000万美元的支票。&ldquo;我们不是投资,&rdquo;厄内斯特还没来得及数清楚后面几个零,劳伦斯便对这位公司的创始人说,&ldquo;是收购,我们想要你的技术,还有你那儿的几个人。&rdquo;

厄内斯特想再考虑一下,但劳伦斯只给他五分钟的时间。天使投资者们已经开始吵着让他收下那该死的钱,风险投资者们则忙着在MeeYu上发劳伦斯从天而降的视频,根本没有精力去讨价还价。

几分钟后,劳伦斯(更确切地说是米尔顿)成了这家公司的主人。厄内斯特&middot;马瑟从哥特女服务员手里拿过一瓶&ldquo;魔鬼交易&rdquo;IPA啤酒<small>[2]</small>一饮而尽。劳伦斯走到厄内斯特旁边,自己拿起最后一个马卡龙。&ldquo;对于这次这么戏剧化的表演,我很抱歉,伙计。&rdquo;劳伦斯说,&ldquo;我们需要你的专利,而且我们不能冒险让这些专利落入错误的人手里。你可能会带来下一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且我们的时间很紧,必须趁还来得及赶紧&lsquo;拯救世界&rsquo;。&rdquo;

厄内斯特还是一副眼珠子瞪得老大的表情,说什么世界是不断发展的。

&ldquo;米尔顿真的认为我们会需要一个新的星球,或许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rdquo;劳伦斯继续说道,&ldquo;我们必须离开这块石头了。我们所有的模型都表明,在1-2代人的时间内,非常有可能发生自然灾害和毁灭性战争的联合灾难。看看首尔。看看海地。&rdquo;劳伦斯又拿了一杯啤酒。&ldquo;据我们所知,我们是整个宇宙中有史以来形成的唯一的智慧和科技文明。复杂的生命体到处都是,但我们大体上仍然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有责任保护这一切。不惜一切代价。&rdquo;

劳伦斯开始解释,他自从孩提时候起就只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离开这个星球。但厄内斯特此时却不得不跑到高管卫生间里干呕。劳伦斯将所有的签字文件塞进自己的高档黑西装胸口口袋里,然后第一次抬头看了看那个哥特女服务员。是帕特里夏。

&ldquo;哇哦,&rdquo;劳伦斯说,&ldquo;你怎么在这儿?&rdquo;有一瞬间,他心里一阵恐慌,觉得她是在监视他或者跟踪他。

&ldquo;看不出来吗?&rdquo;她说,&ldquo;我是服务员。是我的室友迪迪给我介绍的这份工作。&rdquo;

劳伦斯看着她清爽的白衬衫和黑色及膝裙子,在蓝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黑头发扎了起来,但仍逃不过海湾的风。眼睛看起来像叶子一样绿。薄薄的嘴唇噘着。

&ldquo;你说的是真的?我还以为你&hellip;&hellip;&rdquo;他放低了声音,&ldquo;&hellip;&hellip;现在是个巫师呢。你不是去了那个特殊学校吗?&rdquo;

&ldquo;除了这个我当然还有其他工作,&rdquo;帕特里夏说,&ldquo;但那些工作都没钱赚。我需要在这个城市里付房租,这里的房租可贵了,虽然我有两个室友。&rdquo;

&ldquo;哦。&rdquo;

不知为何,劳伦斯曾经想象着帕特里夏只需要打个响指就能变出钱来。或者住在不要租金的华丽的维多利亚式大房子里,那里全是有魔法的东西,比如会告诉你那双鞋配你衣服的镜子。而不是为了一点薪水给风险投资者们挂杏仁饼。

&ldquo;所以,你刚才跟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rdquo;帕特里夏问,&ldquo;这个星球注定会毁灭,人类是这个星球上唯一值得拯救的部分?&rdquo;

&ldquo;哦,不,我不认为我们是唯一值得拯救的。&rdquo;劳伦斯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愧,这跟刚才趾高气扬的他完全不一样,&ldquo;我希望我们可以拯救一切。但我真的很担心。再也无法回头的那一刻可能正在我们眼前流逝。唯一说得通的一点就是不要把我们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一个星球上。&rdquo;

&ldquo;当然!&rdquo;帕特里夏袖子蓬松的两只胳膊叉在一起,&ldquo;但这个星球上不只是一些&lsquo;石头&rsquo;。也不只是一些我们可以丢弃的蝶蛹。你知道吗?还有,还有更多。是我们。这不只是我们的故事。作为一个跟许多其他生物说过话的人,我多少认为它们可能也想拥有投票权。&rdquo;

&ldquo;对。&rdquo;就在他应该感觉自己刀枪不入的时候,劳伦斯却感觉自己像个废物。真是糟透了。但当他回想与马瑟的谈话时,他能看出这些谈话对于帕特里夏来说确实有些罪恶。&ldquo;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说任何人应该毁掉任何东西。没有人会那样做。&rdquo;

&ldquo;当然。我猜是这样。&rdquo;

一些喝得有点醉的风险投资者们要过来跟劳伦斯合影,劳伦斯的阿玛尼套装外面还穿着背带,手里还有从帕特里夏那里拿来的几个春卷。劳伦斯必须对这些文件进行公证,把它们收好,或者做那些收购完公司后该做的事情。而且米尔顿一直在给他发信息。他嘟囔着对帕特里夏说过会儿见,帕特里夏一边倒饮料,一边回答坚果过敏的问题,勉强说了句&ldquo;当然可以&rdquo;。

* * *

终有一天,奇点将使人类升级为控制论的超生命体,到时候,或许大家就会说真话了。

不过也可能不会。

* * *

塞拉菲娜晚餐时迟到了,因为她的情感机器人一直在神经崩溃。所有都是。&ldquo;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琢磨是什么干扰了它们。它们一直在发狂,朝我们翻白眼。我们检查了实验室里的一切变动,试图消除可能使它们不高兴的所有可能因素。比如,音乐是不是换了?我们最近有没有更新它们的代码?&rdquo;

劳伦斯没有打断她。解决问题和麻烦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是快乐的源泉之一,而叙述过程则是仅次于动手做的最好事情。在你诉说你的迷惑时,打开的神经通路与你真正解决问题时是一样的。但这次除外,她身上沐浴着已经把事情解决了的神采。

而且劳伦斯还是很不自在。首先,因为塞拉菲娜迟到了,他们只能坐在漂亮比萨店路边的一张桌子上,在比萨上来之前,只有一盏小小的热灯和三个肉丸将他们与浓雾隔离开。其次,他试着做一个良好的倾听者,为了他正在进行的&ldquo;不被甩&rdquo;计划,但积极倾听真的是个苦差事。而且,马瑟科技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但人们还是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ldquo;我们最后终于确定只有一样东西改变了。&rdquo;塞拉菲娜说。她本来穿着一件吊带背心,但坐到外面来的时候又把笨重的外套穿回去了。热灯把她的皮肤映成了黄铜色。&ldquo;马特刚刚得到了一台卡迪电脑,并且带到了办公室。我们一把卡迪电脑带出wifi覆盖范围,那些机器人就稍微冷静下来了。而且,在你提问之前我先告诉你,那台卡迪电脑没有安装任何奇怪的应用程序,是刚从商店里拿来的新机子。&rdquo;

&ldquo;wifi覆盖范围。所以他们通过无线网络从卡迪电脑上得到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让他们很不开心。&rdquo;劳伦斯拿出自己的卡迪电脑浏览了一遍,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新特点。电脑看上去还是像一块弯曲基底的镀铝大吉他拨片。卡迪电脑像往常一样搜索开放网络,但如果没有收到指令不会连上其他机器。除非&hellip;&hellip;

&ldquo;有一点我不明白。&rdquo;说着,劳伦斯把肉丸分成两半,给塞拉菲娜留了一半。在比萨上来之前,这个肉丸是他们抵御寒冷的唯一工具,也是他们不断减少的最后一点食物。&ldquo;所以,你的那些情感机器人,它们并没有人类那样的&lsquo;情感&rsquo;,对吗?我并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rdquo;劳伦斯此刻如履薄冰&mdash;&mdash;而且还不是在边缘,而是在湖的正中央,任何一个方向都要在脆弱的冰面上走几百步,&ldquo;那些机器人模仿一些情境下的情感反应,他们试图学会周围人的感受。对吗?&rdquo;

&ldquo;你说的好像我们在设计将三维电脑游戏具象化似的。&rdquo;塞拉菲娜并没有真的把椅子推出去,但她似乎确实是远了点。

&ldquo;我很清楚那个要涉及更多东西,&rdquo;劳伦斯说,&ldquo;一方面是因为&lsquo;恐怖谷&rsquo;,另一方面是因为物理世界要复杂得多。&rdquo;

&ldquo;但真正关键的一点在于,你如何知道你自己的情感反应是自然且真实的,而不是程序设定的一系列反应?&rdquo;

&ldquo;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rdquo;劳伦斯意识到,向女朋友坦承你经常怀疑自己的情感是否仅仅是对刺激的无意识反应可能是个坏主意,&ldquo;我只是想&hellip;&hellip;假设他们会因为某种原因产生某种特定的感受,并且不是一整天都情绪低落。那么按照他们的反应矩阵,就说明卡迪电脑做了什么类似于挑衅的举动。对吗?&rdquo;

&ldquo;对,&rdquo;塞拉菲娜说,&ldquo;他们的反应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威胁。&rdquo;

就在劳伦斯需要什么东西来转移一下塞拉菲娜的注意力时,比萨终于来了,虽然劳伦斯不断下定决心,但仍然无法停止他的说教。

&ldquo;肯定还有其他的解释,&rdquo;劳伦斯说,&ldquo;你说的是一台卡迪电脑,又不是一个黑匣子。卡迪电脑已经经过&lsquo;越狱&rsquo;、刷机,安装过Linux系统,同时卡迪OS系统也曾安装到利比里亚的廉价山寨平板上。这是有史以来被黑的最严重的设备。如果它有古怪的话,我们现在早就应该知道了。&rdquo;

&ldquo;嘿,&rdquo;塞拉菲娜嚼着比萨说,&ldquo;奥卡姆剃刀在&lsquo;街头战士V&rsquo;里可不只是可选武器。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其他可能性都已经被我们排除了。&rdquo;

劳伦斯越是努力不想搞砸,就搞得越砸。他不能被甩。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他想着&ldquo;核计划&rdquo;:奶奶的老戒指,就藏在他装袜子的抽屉后面。他想象着自己跪下来,把戒指捧到塞拉菲娜面前。他能想象出戒指穿过她的关节戴在她手指上的样子,精致的银环包裹着红宝石。还有她红着脸低头看他时脸上的表情。

晚餐后,他们去喝了点东西,最后到了拉丁美洲俱乐部,就在留着假阴毛的人体模特下方。&ldquo;哦,快看,&rdquo;塞拉菲娜说,&ldquo;是你朋友。&rdquo;他循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帕特里夏,她正跟一个非裔美国人在一起,那人穿着一件黑天鹅绒外套,上面印着复杂的花纹。过了一会儿,劳伦斯认出了那个曾在罗德&middot;伯奇家跟帕特里夏说话的家伙。帕特里夏朝他们挥挥手,他们也挥了挥手。劳伦斯不知道他和塞拉菲娜是否该过去打扰帕特里夏约会,或者他是否愿意让她打扰他们的约会,而且他担心帕特里夏会再次就星球的问题对他说教。但帕特里夏招呼他们过去,塞拉菲娜已经走了。

帕特里夏的约会对象名叫凯文,是一个喜欢引用蒙蒂-派森的亲英派,他喜欢遛狗,在一家咖啡厅工作&mdash;&mdash;但他真正的工作是创作网络漫画,劳伦斯曾看过几次。

&ldquo;要创作成功的网络漫画,秘诀就在于让人们相信,只要他们定期看,就肯定能理解所有的笑点。等他们意识到根本没有笑点让他们理解时,他们会因为已经投入了太多时间而无法自拔,而且他们不能承认自己被骗了,&rdquo;凯文说,&ldquo;有一种整体艺术就是创作似乎每个人脑海中都有,但根本不存在的笑话。这可比创作真正的笑话难多了。&rdquo;

&ldquo;我看过的那些漫画本身就很有趣。&rdquo;劳伦斯说,&ldquo;所以你完全把它们毁了。&rdquo;

&ldquo;你这是在毁了我。&rdquo;凯文说。

帕特里夏在跟塞拉菲娜说她刚刚辞掉了一份可怕的餐饮工作,不过现在她又在教会街一家很棒的面包店找了份新工作,那家店只用本地有机谷物做原料,不仅是为了保证口感,同时也是因为发生了&ldquo;中西部大泥浴&rdquo;,所以只能这样做。&ldquo;我喜欢烘烤糕点,所以这份工作特别适合我。&rdquo;

塞拉菲娜也喜欢烘焙,但她很不擅长。&ldquo;我做了个蛋糕,结果塌了,我还以为是我弟弟在烤箱里踩了一脚。我揍了他一个小时,后来才意识到我那个什么玩意放得不够。&rdquo;

&ldquo;你是说面粉。&rdquo;帕特里夏说。

&ldquo;对,面粉。&rdquo;塞拉菲娜笑着说。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凯文清清嗓子,像是要说些什么睿智的话,但后来想想还是不说为妙。

劳伦斯想到自己刚才吃晚餐时试图就塞拉菲娜的工作进行说教,现在又强迫她跟自己的中学同学一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需要弥补一下这次的约会。更不用说,他总是时不时地感觉需要向帕特里夏证明一下他并不完全是个蠢货。

等饮料的时候,劳伦斯想把塞拉菲娜情感机器人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帕特里夏&mdash;&mdash;但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在其他人面前谈论塞拉菲娜并不能让她看起来很酷,反而看起来像是劳伦斯认为她不会表达自己。

&ldquo;帕特里夏看起来很酷。&rdquo;后来,塞拉菲娜和劳伦斯一起坐在汉弗莱&middot;索坎比冰激凌店,分享&ldquo;秘密早餐&rdquo;&mdash;&mdash;加了玉米片和威士忌的怪味冰激凌&mdash;&mdash;时说。

&ldquo;你还没见过她真正酷的时候。&rdquo;劳伦斯舀了一点冰激凌。

&ldquo;显然我已经见过了,因为我已经说过我觉得她很酷了。&rdquo;

&ldquo;见到一个十年都没见过的人感觉很奇怪,会让你想起很多事情。我当时真是个失败者,你都不会相信。&rdquo;(说起中学,劳伦斯早就知道最好不要提起他认为自己曾在卧室衣柜里创造了人工智能,就算是当笑话讲也不行。这只会让他听起来像个白痴。)

俩人吃完了冰激凌。在拉丁美洲俱乐部喝了三瓶啤酒后,吃里面加了威士忌的冰激凌可能并不是最好的主意。劳伦斯眼冒金星,脑袋越来越迷糊,而且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ldquo;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dquo;塞拉菲娜问,&ldquo;我感觉今晚上有什么潜台词被我错过了。&rdquo;

劳伦斯想说他不知道潜台词是属于情绪状态还是精神状态,或者他甚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但他使劲咬着舌头说:&ldquo;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判了死缓。我的意思是,在我们的关系中。&rdquo;

&ldquo;哈,我才知道。&rdquo;塞拉菲娜耸耸肩。她看着她的男朋友,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嘴唇向内弯。红色挑染头发在冰激凌店时尚的荧光灯下闪闪发光。她看起来那么美,那么充满好奇,劳伦斯感觉到一种再次爱上她的痛苦。他准备向她敞开心扉,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很自然的事。她用长了茧子,但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指玩弄着空冰激凌勺。

&ldquo;我说过或者做过什么事让你觉得你被判了死缓吗?&rdquo;她问。

劳伦斯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ldquo;我猜我只是这样认定。我不知道为什么。&rdquo;

&ldquo;这就奇怪了。我的意思是,我感觉我们之间已经有,差不过一个月,沟通不畅了。但是,或许情况比我知道的更糟糕。&rdquo;塞拉菲娜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两边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ldquo;所以&hellip;&hellip;我没有被判死缓?&rdquo;

&ldquo;呃&hellip;&hellip;&rdquo;塞拉菲娜不再揉额头,转而看着他的眼睛,&ldquo;我猜你现在被判了。&rdquo;

&ldquo;哦。&rdquo;干得好,阿姆斯特德。

3.

帕特里夏无法将那个画面从自己脑海中驱逐出去:劳伦斯挥舞着钱从空中落下,鼓吹他可以通过消灭这个星球来拯救世界。即使她之前没有亲眼看到,后来那段视频也已经在网上传遍了。劳伦斯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雅皮士<small>[3]</small>,对于这一点,帕特里夏不应该感到惊讶的。他一直都想这样,不是吗?受人敬仰、让所有人正确地说出他的名字。帕特里夏一直觉得很愤怒,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嫉妒。她花费了那么多精力来隐瞒自己的善行,就这样看着其他人炫耀真的太难了。最近,无论她表现得多么谦卑,其他巫师总是在讨论她的&ldquo;强化&rdquo;案例。

帕特里夏穿上齐膝靴子和上面缀有红色亮片的黑色娃娃裙,来到金融区的一家爱尔兰酒吧给某人下咒,这个过程中,她发现自己仍然一直在想劳伦斯。

帕特里夏很不适合穿高跟鞋,她在闷热、喧闹的酒吧里大步走着,试图按照川岛发给她的照片寻找加勒特&middot;博格时,总是差点摔倒。在她看来,加勒特&middot;博格看起来像是曾经一度火热的阿尔卑斯山滑雪教练逐渐退化了,头上是一头花白的头发,身上穿着一件蓝色双排扣西装,好遮掩住他矮胖的身材。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口水流到了吉尼斯毛巾上,但头仍然抬着,每过一会儿就用空着的手把高档苏格兰威士忌倒进嘴里。

理论上来说,帕特里夏应该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攻击这个家伙&mdash;&mdash;这是川岛的命令,对于她来说,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但川岛发来加勒特的大头照时,还附了其他一些照片:验尸官拍的几个十几岁女孩的照片,他把她们埋在90号州际公路旁边的一条旧阴沟里,女孩的脖子和大腿内侧有几乎一样的伤痕。所以,帕特里夏有充分的动机滑到加勒特旁边的皮凳子上,在他耳边轻声说:&ldquo;我敢打赌,明天宿醉会把你折磨地想死。不过你知道吗?我知道治疗宿醉的最佳方法。这玩意什么都能治。&rdquo;她让自己听起来神通广大,但同时又性感、不正经。他毫不犹豫地把她递给他的两片药吃了下去。之后,她帮他叫了辆出租车,他回到太平洋高地的豪宅,准备睡一觉就好了。她并没有撒谎:她给他的那玩意确实什么都能治。

在给别人下咒之后,帕特里夏根本睡不着。但她会很小心,会遵照川岛的建议,避免做得过度。她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担心她脱离正轨:当她闭上眼睛时,她仍然能看见托比的尸体。他脸上那坏坏的表情,仿佛正准备坐起来讲个黄段子。

帕特里夏只能蹲下来跟一只橘子酱色、一脸困惑的猫说话,这只小猫需要找到回家的路。(它记得自己家的房子里面是什么样,但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帕特里夏检查了一下吸食&ldquo;鳄鱼&rdquo;<small>[4]</small>的瘾君子杰克,他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差不多稳定了,之后她又巡视了一下圣玛丽医院的急诊室,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她悄悄治疗。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想给公园局写封信,代表那些洞穴因金门公园不适宜的园林绿化工程无故被破坏的地鼠表示抗议。从地鼠的语言翻译成官场话特别费劲。

差不多就在此时,加勒特&middot;博格正在他的心形床上蒸发成一朵威士忌味的云。

最后,帕特里夏来到了位于富尔顿的公园边上,盯着自己尖尖的脚趾间充满生命的温暖泥土。不管怎样,她并没有加快脚步。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盯着屏幕。凌晨三点,她不知道该打给谁。即使是下午三点,她也没有人可打。或许可以打给凯文,她那个不清不楚的性伴侣/男朋友?她一直在努力不要逼他。眼角的红绿灯变了颜色。又是一个炎热、烦躁的夜晚。

一只猫头鹰一声不吭地停在旁边的树枝上。&ldquo;你好。&rdquo;帕特里夏说。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那只猫头鹰眨了眨眼。

&ldquo;如果我能看到你,那别人也能。&rdquo;猫头鹰说。

&ldquo;我其实并没有刻意躲藏。&rdquo;帕特里夏说。猫头鹰整个身体抖动着耸了耸肩,像是在说这是帕特里夏自己的麻烦,然后便飞走了,因为不远处有些地鼠的洞穴没有那么牢固。

就在帕特里夏专注地从泥土里抬起屁股准备回家时,有人坐在矮矮的石头墙上,挡住了她望向街道的视线。是一个男人。她差点想躲起来,但后来还是决定不找麻烦了。

是劳伦斯,他正抓着一张餐巾纸哭,餐巾纸上画着一个装在鸡尾酒玻璃杯里的女人。帕特里夏差点走开&mdash;&mdash;劳伦斯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来过这儿&mdash;&mdash;直到她那治愈师的直觉突然惊醒。

帕特里夏一边故意弄出很大声响,一边走到劳伦斯身后,这样就避免了偷偷溜到他面前。但他还是吓得从墙上跳下来摔倒了,一只膝盖磕破了皮。帕特里夏把他扶起,然后把他带回他刚才坐的墙上。

&ldquo;哦,嘿,&rdquo;劳伦斯认出了她,&ldquo;是你。&rdquo;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劳伦斯除了自负以外的其他样子。弓着身子,会脸红,他看上去更像她记忆中的劳伦斯。

&ldquo;一切都好吗?&rdquo;她问。

&ldquo;嗯,我刚跟同事去喝了几杯,喝得有点伤感了,&rdquo;他顿了一下,&ldquo;还有&hellip;&hellip;我感觉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快要失去我的女朋友了。塞拉菲娜。你见过她的,她很迷人。而且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创造奇迹,可是我顶多只能完成你见过的那种愚蠢的噱头表演。我的老板&mdash;&mdash;米尔顿&mdash;&mdash;指望我,我的超级天才团队也指望我,但最重要的是,我曾对自己许下承诺。我一直在想,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可以改变一切&mdash;&mdash;但结果证明,我可能就是不够优秀。所以我下定决心欺骗大家,让他们以为我是&lsquo;神童&rsquo;,掩盖我实际上一无所成的事实。上帝啊!&rdquo;

帕特里夏沿着坡爬到劳伦斯坐着的墙上。她脑中突然闪现出劳伦斯十几岁时的样子,他对她说,让所有人看到你幻想的能力真的糟糕透了。

劳伦斯挪了几步,在那堵墙上给帕特里夏留出更多空间。&ldquo;而且,我刚才在想我的父母。我一直都瞧不起他们,认为他们都是失败者。我对他们有点凶。但我刚才在想,或许有一天,我会明白他们为什么选择做失败者,但到时候就太晚了。或者,得到一个我宁愿从来没有得到的领悟。&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