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坎特伯雷学院阴森森的白色水泥大厦西侧的教室,窗口面对着停车场、运动场和双车道公路。但东侧的窗户能看到一条通往小溪的泥泞斜坡,小溪那头,树木在九月的秋风中颤抖着,形成不规则的边缘。在学校腐烂的药属葵味的空气中,帕特里夏可以看着东侧,想象着自己跑向原野。
开学第一周,帕特里夏在裙子口袋里藏了一片橡树叶,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像护身符的东西,她可以一直摸着这片树叶,直到把它捏碎。数学课和英语课都可以看到东侧,这两堂课上,她一直望着森林的边缘。她希望自己可以逃到那里,完成自己作为巫师的宿命,而不是坐在这里记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的老套演讲。她的皮肤在新少女胸罩、僵硬的Polo衫和校服底下蠕动,而在她周围,其他孩子正在组织语言并不停地说:“凯西·汉密尔顿会叫特拉奇·伯特出去吗?”“在夏天谁做了什么?”帕特里夏把自己的椅子摇上摇下,摇上摇下,直到“咣”的一声撞在地板上,把同一小组的人都吓了一跳。
曾经有只鸟告诉帕特里夏她是与众不同的,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年。从那时起,她试过了网上所有能找到的咒语书和所有的魔法练习。她一遍又一遍地走进森林中未知的地方,直到心里明白自己肯定是迷路了。她还带上了急救箱,以防再遇到受伤的小动物。但再也没有野生动物开口说过话,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关于魔法的事情。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个恶作剧,或者她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在某个测试中失败了。
午饭后,帕特里夏仰着头穿过操场,试图与飞过学校的一群冷漠的乌鸦保持一致。乌鸦们互相聊着,不让帕特里夏介入它们的谈话——就像这所学校里的其他孩子一样,帕特里夏并不介意。
她也曾试着交朋友,因为她答应过妈妈(而且她猜,巫师应该信守承诺)——但她八年级才到这所学校读书,当时其他人都已经在这里好几年了。就在昨天,她在女厕所的水槽旁,就站在梅西·费尔斯通和她的朋友旁边,当时梅西正在滔滔不绝地说布伦特·哈珀在吃午饭时跟她分手了。梅西鲜亮的唇彩完美地衬托着她染成奶昔色的头发。手上抹着油绿香皂的帕特里夏突然被一种非常笃定的感觉抓住,认为自己也应该说点有趣的话表明自己也认为那个眼睛闪闪发亮,头上打着摩丝的布伦特·哈珀虽然很有魅力,但可惜不合适。于是,她结结巴巴地说布伦特·哈珀最坏了——立刻,女孩们都围在她两边,要求她说清楚和布伦特·哈珀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布伦特对她做了什么?卡丽·丹口水啐得太用力了,发卡差点从漂亮的金发上掉下来。
乌鸦排成帕特里夏不认识的队形继续飞着,虽然第一周学校的大部分课程都是找出各种东西的模式。“模式”是你回答标准测试问题的方式,是你记忆大量文本的方式,也是你最终构建自己生活结构的方式。(这就是著名的“萨利尼亚课程”)。但帕特里夏看着那些乌鸦,它们乱哄哄、急匆匆地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她完全搞不懂。乌鸦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路径,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帕特里夏,之后又围成一圈朝公路飞去。
告诉帕特里夏她是个巫师,然后却又丢下她一个人,这是为什么?而且一丢就是好几年?
帕特里夏一直追赶着乌鸦,忘了低头看,直到撞到什么人。她感受到那种撞击,听到有人痛得大叫一声,然后才看到自己撞上的是什么人:一个瘦长的男孩,沙色头发,下巴很长,他先是倒在操场边缘的网状围栏上,然后又弹到草地上。他站直了身体。“你干吗不好好看路——”他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什么东西,并不是一块手表,然后特别大声地骂起来。
“怎么了?”帕特里夏问。
“你把我的时间机器弄坏了。”他把那个东西一把从手腕上扯下来给她看。
“你是劳瑞,对吧?”帕特里夏看着那个机器,肯定是坏了。机器外壳上有锯齿状的裂纹,里面冒出一股酸味。“真的很抱歉把你的东西弄坏了。你能再买一个吗?钱肯定是我来出。或者我想,可以由我父母来出。”她心里想着,妈妈肯定喜欢,又有麻烦事要处理了。
“再买一个时间机器,”劳瑞不屑地说,“怎么着,你直接走到百思买商店,从货架上拿一个时间机器?”他身上有淡淡的蔓越莓味,可能是来自某种身体喷雾之类的。
“别那么挖苦人,”帕特里夏说,“软弱的人才会挖苦别人。”她没想着押韵,而且她原本想着这句话要更深刻。
“对不起,”他斜眼看着机器的残骸,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细瘦的胳膊上解下带子,“我想,应该可以修好。顺便说一句,我叫劳伦斯。谁也不许叫我劳瑞。”
“我叫帕特里夏。”劳伦斯伸出手,帕特里夏握了三下。“所以,那个真的是时间机器吗?”她问,“你是开玩笑的还是怎么着?”
“嗯。算是吧。没有那么厉害。不管怎么说,再过一阵我也要把它扔了。之前我以为它可以帮我逃离这一切。但结果,它所做的不过的是把我变成了一个只会这一招的小马。”
“那也比一招都不会的小马强。”帕特里夏再次抬头望着天空。乌鸦早就飞走了,她只看到一片缓缓飘散的云。
* * *
之后,帕特里夏经常在周围见到劳伦斯。他和帕特里夏有些课是一起上的。她注意到劳伦斯两条瘦瘦的胳膊上各添了一些毒葛皮炎的疤痕,脚踝上有个红色的伤口。英语课上,他一直抬着他的直筒裤观察。他的背包里装着指南针,前兜里插着地图,包底侧有草渍和污渍。
帕特里夏把劳伦斯的时间机器弄坏后几天,她看到劳伦斯放学后坐在靠近大斜坡的后面几个台阶上,弯着腰在看一本《精彩户外探险周末》的小册子。她甚至都不敢想象:整整两天远离那些人和那些垃圾。两天都感到阳光照在她脸上!帕特里夏一有机会就偷偷溜进香料屋后面的树林里,但她的父母绝对不会让她在那儿度过整个周末。
“看起来棒极了。”她说。劳伦斯意识到她在背后偷看,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我最可怕的噩梦,”他说,“只是那是真的。”
“你已经去过一次这种探险了?”
劳伦斯没有回答,只是指着手册背面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群背着背包的孩子站在瀑布旁,脸上满是笑容,除了后面一个忧郁的家伙:劳伦斯,他戴着一顶好笑的绿色圆帽,就像游钓者戴的那种帽子。摄影师拍下照片的时候,劳伦斯正在往外吐什么东西。
“可是很酷啊。”帕特里夏说。
劳伦斯站起来往学校走去,鞋子在地上拖着。
“求你别走,”帕特里夏说,“我只是……我希望有个人能说说话,能说点什么。即使没有人能理解我所见过的那些事,只要知道还有其他人也这么亲近自然,我就放心了。等一下。别走。劳伦斯!”
他转过身来。“你说对了我的名字。”他眯着眼睛。
“当然了。你告诉过我的。”
“哈。”他在嘴边斟酌了一下,“那么,自然到底哪里好了?”
“它是真实的、杂乱的。不像人。”她告诉劳伦斯野火鸡在她家后院集会,葡萄藤沿着墓地的墙壁一直爬到公路上,康科德的葡萄因为靠近死亡所以更甜。“这附近的树林里全是鹿,甚至还有一些麋鹿,那些鹿几乎没有任何天敌。雄鹿完全长大的话能有一匹马那么大。”这个说法把劳伦斯吓到了。
“你不是要把它卖了吧,”劳伦斯说,“所以……你是野外活动爱好者,哈?”
帕特里夏点点头。
“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做个交易吧:你帮我说服我爸妈,证明我已经在大自然中待的时间够长了,那样他们就不会一直送我去可怕的露营。然后我给你20美元。”
“你要我跟你爸妈撒谎?”帕特里夏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位高贵的巫师该做的事。
“对,”他说,“我要你跟我爸妈撒谎。30美元,成交吗?这已经是我所有超级计算机基金里的不少钱了。”
“让我考虑一下。”帕特里夏说。
这可真是个让人进退两难的道德难题。不只是说谎的问题,还有她要阻止劳伦斯去参加他父母想让他参加的重要体验。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或许劳伦斯在观察过蜻蜓的翅膀后,会发明一种新的风车,可以为整个城市提供动力。她想象着劳伦斯几年后的样子,荣获诺贝尔奖,说这都要感谢《精彩户外探险周末》。另一方面,劳伦斯也可能参加了一次这样的周末,掉进瀑布里淹死了,那这样帕特里夏也有责任。而且,她还有三十美元可以用。
同时,帕特里夏一直在试图跟别人交朋友。多萝西·格拉斯是一名体操运动员,就像帕特里夏的妈妈以前那样,这个胆小、脸上长着雀斑的女孩还会在她觉得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在手机上写诗。集会的时候,帕特里夏坐在多萝西旁边,副校长狄博斯先生正在谈论学校的“禁滑板车”政策,并且解释了为什么死记硬背是纠正那些伴着Facebook和电脑游戏长大的孩子注意力不集中的最佳方式。整个集会期间,帕特里夏和多萝西一直在小声讨论大家都在看的网络漫画,内容是关于一匹抽烟斗的马。帕特里夏感觉到了令人激动的希望——但随后吃午饭时,多萝西就跟梅西·费尔斯通还有卡丽·丹坐到一起了,她的目光直接越过帕特里夏,落在她身后的走廊上。
于是,帕特里夏走到正在等公交车的劳伦斯面前。“成交,”她说,“我会帮你作证。”
* * *
劳伦斯确实正在他锁住的卧室衣柜里制造超级计算机,就在一层做掩护的人形公仔和平装书后面。计算机是用一大堆零件组合而成的,包括来自十几台pQ游戏机的GPU,在上市的三个月中,它们曾运行过所有系统中最先进的矢量图和复杂的叙述分支。他还曾潜入两个镇子之外一家破产游戏开发商的办公室,“拯救”了一些硬盘驱动器、几块主板和一些各种各样的路由器。结果导致金属波纹机架空间爆炸,LED灯在垃圾堆后面燃烧。劳伦斯把这些都展示给帕特里夏看,同时解释了自己关于神经网络、启发式情境映射和互动规则的理论,并且提醒她,她已经答应过不会告诉任何人了。
与劳伦斯的父母一起共进晚餐(大蒜味超浓的意面)时,帕特里夏说起她和劳伦斯去攀岩时进行了非常激烈的比赛,他们甚至还看到一只狐狸,离得非常近。她差点说狐狸从劳伦斯的手里吃东西,但她觉得不能说得太过头。听说劳伦斯爬了多少棵树,劳伦斯的父母特别开心,同时也很惊讶——虽然他们俩都不像是近年来徒步旅行过的人,却有些担心劳伦斯在电脑前待得时间太长,不肯出去洗洗肺。“真高兴劳伦斯有朋友了。”他妈妈说。她戴着一副猫眼镜,卷发染成了妖艳的红色。劳伦斯的爸爸比较阴郁,秃秃的头上只有一小撮棕色头发,他点点头,又拿了一些大蒜面包双手递给帕特里夏。劳伦斯一家人住在一条丑陋小巷中非常昏暗的一个区域,所有的家具和电器都是旧的。透过地毯可以看到煤渣地面。
帕特里夏和劳伦斯开始在一起玩,即使是在不需要为他证明他在户外活动的时候。去“罐头厂博物馆”野外旅行的时候,他们在公交车上挨着坐,那家博物馆里全都是罐头。每次他们出去的时候,劳伦斯都会给她看一个新的奇怪机器——比如,他造了一把射线枪,如果用这把枪瞄准你半个小时,你就会犯困。在学校的时候,他把枪藏在桌子底下,拿社会学老师奈特先生做试验,他竟然真的在铃响的前一刻开始打哈欠。
一天上英语课的时候,多德老师让帕特里夏站起来说说威廉·萨洛扬——不,等一下,是直接凭记忆背一下关于威廉·萨洛扬的内容。她磕磕巴巴地说着生活在水果中的昆虫,直到她注意到有道光照进了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只是右边。她的左眼看到许多无聊的面孔组成的墙,她的不安并不足以逗乐他们,之后,她便发现了那令人眩晕的蓝绿光束的来源:劳伦斯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像是根教鞭。
“我——我头疼。”帕特里夏说。她逃过一劫。
课间休息时,她在走廊上把自动饮水机旁的劳伦斯喊过来,她想知道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视网膜提词器”,劳伦斯喘着气,似乎真的很怕她。从来没有人怕过帕特里夏,“还不是很完美。如果成功的话,应该是把字直接投到你的眼睛上。”
这真的让帕特里夏很气愤。“哦。可是那不是作弊吗?”
“对,记住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的演讲可以让你准备好做个成年人。”劳伦斯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劳伦斯没有那份闲心去为自己感到难过,他在做东西。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而与此同时,拥有所谓魔法的帕特里夏又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她一点儿用也没有。
2.
劳伦斯的父母认定帕特里夏是他的女朋友,他们不听任何解释。他们一直让两个孩子结伴去参加学校的舞会,接送他们“约会”,一直不停地说这个。
劳伦斯真想缩成一团变没了。
“你这个年纪约会一定要注意。”劳伦斯的妈妈坐在正在吃早餐的劳伦斯对面,穿着一条宽松运动裤和衬衫说。他爸爸已经去上班了。“这个不算数。就好像是练习,辅助轮,你知道这不会有任何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重要。”
“谢谢您的教导,妈妈。我感谢您所有的衷心建议。”
“你总是拿你可怜的妈妈开玩笑,”她来回擦了擦手,“但你应该听一听。早恋就是你的入门游戏,否则你永远都学不会。你已经是个呆瓜了,宝贝儿,你肯定不想成为一个不会任何约会技巧的呆瓜。所以我只是说,你不应该让那些关于未来的想法阻碍你从中学时的悸动中最大限度地受益。听听过来人的话吧。”为了离他爸爸更近,劳伦斯的妈妈上了自己第五志愿的学校而不是第一志愿,这只是诸多妥协中的第一个,而正是这些妥协让他们走到今天。
“她不是我女朋友,妈妈。她只是教我如何欣赏蜱虫咬人的人。”
“哦,那可能你应该做点什么。她看起来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家教非常好。她的头发也很漂亮。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有所行动的。”
这个谈话让劳伦斯觉得很不舒服,不只是皮肤在爬——他的骨头、韧带、血管,全都在爬。他觉得自己被钉在了硬硬的木头椅子上。他终于明白了听那些古老的恐怖故事时,他们所说的那种直接渗入你灵魂深处的恐惧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当他妈妈试图跟他谈论女孩时,劳伦斯的感受。
当劳伦斯听到学校里其他孩子小声议论他和帕特里夏时,这种感觉就更严重了。体育课前,劳伦斯在更衣室里,正常情况下其他孩子都不会注意他,但这次,布拉兹·多诺万等几个体育生却开始问他是不是已经把她的衣服脱了。并且还给了他一些调情的建议,那些建议听起来像是从网上找的。劳伦斯一直低着头,不听他们讲话。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最需要的时候把时间机器弄丢了。
一天,劳伦斯和帕特里夏吃午饭时离得比较近——并没有挨着坐,只是离得比较近,那是一张长桌子,大部分是男孩坐这头,女孩坐那头。劳伦斯探过身问道:“大家都认为我们是……你知道的……男女朋友。你有没有觉得很荒谬?”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他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在担心帕特里夏的感受。
帕特里夏只是耸了耸肩。“我想大家总是要找点事情,对吧?”她已经是一个奇怪孤僻的女孩了,眼睛有时候是棕色的,有时候又是绿色的,直直的深色头发从来不会打卷。
在学校里,劳伦斯其实不需要跟帕特里夏在一起,因为他只需要她为他放学后的时间、也可能是周末作证就行了。但他觉得他一个人坐着,而她也一个人坐,而且通常皱着眉头望向最近的窗户,这很尴尬。而且,他发现自己很喜欢问她事情,然后看她如何回答——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帕特里夏会对某件事情说些什么。他只知道会很奇怪。
* * *
劳伦斯和帕特里夏坐在商场的上行扶梯下面,各捧着一杯加了无咖啡因咖啡的“双巧克力超奶油超级鞭糖霜奇诺”,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特别像成年人。头顶正上方运行的机器、台阶上永不停歇的轮子让他们觉得非常平静,他们还能看到大喷泉,喷泉发出友好的水花溅起的声音。俩人的饮料很快就喝完了,随着他们用吸管吸完最后几口,只听到嘶哑得令人讨厌的声音,俩人都因为糖而喝醉了。
他们能看到下行扶梯上走过的人的脚和脚踝,就在他们和喷泉之间。他们根据这些人的鞋子,轮流猜他们是谁。
“那个穿白运动鞋的女人是个杂技演员,也是个间谍。”帕特里夏说,“她到世界各地巡回演出,在那些顶级机密的大楼里安置摄像头。她可以偷偷溜进任何地方,因为她既是个柔术演员也是个杂技演员。”
一个穿牛仔靴、黑牛仔裤的男人走了过去,劳伦斯说这是一个竞技冠军,他曾经在《热舞革命》游戏里与世界上最厉害的舞者的对决,比赛就发生在这个商场里。
穿UGG雪地靴的女孩是个超模,她偷到了保养头发的机密配方,头发闪闪发光,所有看到的人都会被洗脑,帕特里夏说,她现在正躲在商场里,因为大家都以为超模绝对不会来这里。
劳伦斯觉得那两个穿着时尚高跟鞋和尼龙袜的女人是生活教练,她们互相教,于是形成了永无止境的反馈回路。
穿黑便鞋、灰袜子的男人是个刺客,帕特里夏说,他是训练有素的秘密杀手组织的成员,跟踪自己的目标,寻找最佳时机,然后悄无声息地袭击并杀死目标。
“从一个人的脚就可以说出关于这个人的这么多信息,真是太神奇了,”帕特里夏说,“鞋子会告诉你一切。”
“我们除外,”劳伦斯说,“我们的鞋子一点儿特色也没有。从鞋子上看不出我们的任何信息。”
“那是因为我们的鞋子是父母帮我们选的,”帕特里夏说,“等我们长大就好了,到时候我们的鞋子肯定很疯狂。”
* * *
实际上,帕特里夏对那个穿灰袜子、黑鞋子的男人的猜测是正确的。他的名字叫狄奥多尔夫·罗斯,是“无名刺客”组织的成员。他学习了873种将别人杀死且不会留下一丝证据的方法,而且,他已经杀死了419个人,位列“无名刺客”组织内部第九名。要是知道被自己的鞋子暴露了,他肯定会很恼火,因为他一直以自己融入周围环境的本领为傲。他以追踪幼崽的美洲狮的姿态,穿着最普通、最没有特点的黑便鞋和登山者袜子。他的其他装备设计得可以隐入环境中,包括黑夹克、大口袋里塞满武器和供给的工装裤。他一直低着头,头上的骨头露出来,头发剃得很短,但他所有的感官都高度警惕。他脑海中演练了无数个战斗场景,所以,如果任何一个家庭主妇、在商场逛街的老年人或青少年没有任何征兆地袭击他的话,他可以随时做好准备。
狄奥多尔夫来这个商场是为了寻找两个特别的孩子,因为他需要一次“公益行动”来保住自己在“无名刺客”中的地位。为此,他进行了一次去往阿尔巴尼亚的刺客圣殿的朝圣之旅,在那里,他禁食、吸入蒸汽,并且九天没有睡觉。之后,他盯着圣殿地上雕刻华丽的“预言洞”,看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那些景象至今仍不断地在他的噩梦中上演。死亡和喧嚣、破坏的引擎、整个城市摇摇欲坠,还有迅速蔓延的疯狂。最后,魔法与科学之间的对决将整个世界化为灰烬。在这一切的中央,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现在,他们还是孩子。他从“预言洞”爬开的时候,眼睛流着血,手掌刮破了,膝盖也扭伤了。“无名刺客”最近针对刺杀未成年人制定了一项非常严格的禁令,但狄奥多尔夫知道这是一项神圣的使命。
狄奥多尔夫把目标跟丢了。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商场,他在寻找一处喧闹的用于橱窗展示的环境,还有大地图上复杂的字母数字编码。狄奥多尔夫唯一知道的是,劳伦斯和帕特里夏不知为何已经发现了他,知道了他的计划,准备伏击他。家居用品商店里全是自动移动的刀。内衣店里有一张关于“奇迹电梯”的晦涩警告。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狄奥多尔夫不能因此而丧失冷静。他是一头黑豹——或者猎豹、非常厉害的猫什么的——他只是要陪这些蠢孩子玩玩。每个刺客都有觉得自己失去掌握的时刻,就好像悬崖壁突然翻转,马上就要完全掉下去。他们在几个月前的刺客大会上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就是哪怕是从别人看不到的阴影中走过,也会担心别人会偷偷看你、嘲笑你。
呼吸,黑豹,狄奥多尔夫对自己说,呼吸。
他从“芝士蛋糕工厂”藏进男厕所思考,但有人一直在敲门,问他好了没。
他没得选择,只能点了一大个巧克力布朗尼圣代。圣代送到他桌子上的时候,狄奥多尔夫盯着它——他怎么知道圣代里有没有下毒?如果他真的被监视了,可能会有人把任何一堆无色无味的东西加进他的圣代里,甚至有可能是巧克力味的东西。
狄奥多尔夫开始无声地哭泣。他像一只沉默的丛林野猫一样小声地哭着。最后,他终于做出决定:如果时不时地吃个冰激凌都要担心是不是有毒,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他开始吃起来。
劳伦斯的爸爸在离商场半英里的地方接到了劳伦斯和帕特里夏,而此时,狄奥多尔夫正抓着自己的喉咙倒下去——冰激凌里确实被下了毒——帕特里夏做了她跟劳伦斯的父母说话时常做的那件事:编故事。“那天我们一起去攀岩了,还有白水漂流,虽然那水是褐色不是白色的。我们还去了一个山羊农场,追着山羊一直跑到它们都累瘫了,我告诉你,这可真不容易,山羊真的精力太旺盛了。”帕特里夏对劳伦斯的爸爸说。
劳伦斯的爸爸问了几个关于山羊的问题,两个孩子都一本正经地回答了。
最后,狄奥多尔夫被终生禁入芝士蛋糕工厂。如果你在公共场合左摇右晃、口吐白沫,同时还在工装裤胯部摸索什么东西,然后一口吞下去的话,这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吃下解毒药后,狄奥多尔夫又能呼吸了,他看到自己的餐巾上有“无名刺客”的标志,旁边华丽的标记似乎在说:“嘿,记住,我们再也不杀小孩了。明白?”
看来必须改变策略了。
3.
只要一有机会,帕特里夏就会跑进森林深处。小鸟们嘲笑想要模仿它们的帕特里夏。她朝一棵树踢了一脚。没有任何反应。她往森林更深处跑去。“你好,有人吗?我在这儿。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好!”只要能让自己变身,她愿意放弃一切,或者放弃其他任何东西,这样她的世界才不会只是枯燥的墙壁和枯燥的灰尘。一个真正的巫师应该能够凭本能使用魔法。她应该能够通过纯粹的意志或者足够坚定的信仰,让神奇的事情发生。
开学后的几个星期,那种沮丧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帕特里夏从香料屋的地下室里抓起一些干香草和枝条跑进树林里,用从厨房拿来的火柴点燃。她围着浅坑里的小火苗不停地跑啊跑,挥着手,胡乱地唱着歌。她扯下自己的几根头发扔进火里。“求求你了,”她流着泪哽咽着说,“有人吗?求你做点什么。求你了!”什么也没有。她蹲在地上,看着自己失败的魔法变成灰烬。
帕特里夏回家的时候,姐姐罗伯塔正在给父母看她拍照手机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帕特里夏点了一堆火,正围着那堆火跳舞。而且,罗伯塔的食物包里有一只无头小松鼠,她声称是帕特里夏的杰作。“帕特里夏在树林里搞那种邪恶仪式呢,”罗伯塔说,“还吃药,我见过她吃药,还有蘑菇,还有420活动
<small>[1]</small>,还跟个‘娘娘腔’在一起。”
“皮皮,我们正担心你呢。”帕特里夏的爸爸摇摇头说,他摇得太快,胡子都看不清了。“皮皮”是帕特里夏还是小宝宝的时候爸爸给她起的小名,后来,他们准备惩罚她的时候,就会叫这个名字。她小的时候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但后来长大了才发现,这是悄悄暗示她不是个男孩。“我们一直盼着你能长大。我们不喜欢惩罚你,皮皮,但是我们得让你做好准备去迎接更残酷的世界,那里——”
“爸爸的意思是,我们花了很多钱把你送进有校服穿、有秩序、有成功者氛围的学校。”帕特里夏的妈妈说,她的下巴和画好的眉毛似乎比平常更尖了。“你确定要放弃这最后的机会吗?如果你想当个废物的话,直接跟我们说,然后你就可以回树林里去了,再也不要回这个家了。你可以永远住在树林里。我们还能省下一大笔钱。”
“我们只是想让你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皮皮。”爸爸附和着说。
于是,他们无限期地把她关起来,严禁她以后再次踏入树林,绝对不行。这一次,食物没有从门底下滑进来,他们一直让罗伯塔拿托盘来送。不管是什么东西,罗伯塔都会一个不落地在里面放上塔巴斯科和是拉差辣椒油。
第一天晚上,帕特里夏的嘴巴火辣辣的,但她甚至不能离开房间去拿杯水。她又冷又孤独,父母把她房间里所有可以玩的东西都拿走了,包括她的笔记本电脑。无聊至极中,她多背了历史书上的几段内容,做完了所有的数学题,甚至包括附加题。
第二天在学校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帕特里夏围着火堆跳舞的照片,还有无头小松鼠的照片——因为罗伯塔把这些照片发给了她的高中朋友,而罗伯塔的一些朋友正好有在坎特伯雷上学的弟弟或妹妹。在走廊上,更多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帕特里夏,午餐休息时间,一个她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孩跑过来朝她喊了一声“邪恶的臭婊子”,然后就跑走了。卡丽·丹和梅西·费尔斯通,还有戏剧社的孩子们声势浩大地检查了帕特里夏的手腕,因为她很可能还自残,他们很担心。“我们只是想确定你得到了所需要的帮助。”梅西·费尔斯通说,她亮橙色的头发在心形的脸上形成波浪状。真正受欢迎的孩子,比如特拉奇·伯特,只是摇摇头,互相发着短信。
被关禁闭的第二天晚上,帕特里夏开始失去理智,罗伯塔端来的火辣的重口味火鸡和土豆泥呛得她差点窒息。她咳嗽、喉咙嘶哑、大喘着气。楼下看电视的声音——因为太吵而让人无法忽视,却又因为声音太小无法辨别出是什么人在说什么——让她恨不得把头皮扒下来。
周末是关禁闭最糟糕的时候。帕特里夏的父母推迟了周末计划,这样他们就可以继续把她锁在屋里。比如,他们不得不错过在一本设计杂志上看到的古董门环展,他们一直很想去来着。
如果帕特里夏真的会魔法,那她就可以从窗户飞出去,或者与中国或墨西哥的巫师交流。可惜她不会。她仍然很无趣,也很无聊。
星期天到了。帕特里夏的妈妈做了烧牛肉。端上楼前,罗伯塔在帕特里夏的饭菜里倒了塔巴斯科辣椒油。罗伯塔开了门,把托盘递给帕特里夏,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帕特里夏吃,等着看帕特里夏崩溃,变成亮粉色的样子。
但是,帕特里夏镇定地叉了一大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然后耸了耸肩。“太淡了,”她说,“我更喜欢更辣一点的。”之后,她把托盘还给罗伯塔,关上了门。
罗伯塔拿着托盘回到楼下,发现一瓶得克萨斯特辣五级烧烤酱。她把酱撒到帕特里夏的烧牛肉上,直到冒出一股辛辣的味道。
她把吃的重新端上楼,递给帕特里夏。帕特里夏稍微嚼了一下。“嗯,”她说,“好点了,不过还不够辣,我真想吃点更辣的。”
罗伯塔跑去拿了一罐秘鲁辣椒籽,全撒在烧牛肉上。
帕特里夏只吃了一口就觉得自己的嘴巴像着火了一样,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嗯,我还想要更辣的。谢谢。”帕特里夏说。
她得到的回报是看到罗伯塔找到了楼下食品室顶层架子上的什么辣椒粉,舀了一大勺放进帕特里夏的晚餐里。她用毛衣捂住鼻子和嘴巴才把它端回楼上。
帕特里夏打量着这份令人尖叫的牛肉,这比她曾经吃过的最辣的东西(也就是去年夏天他们一家人在路边小店吃晚餐时吃到的号称“日内瓦烹饪公约禁止使用”的五级辣酱)还要辣得多。她强迫自己咬了一大口,然后慢慢地嚼。“不错,这还差不多,谢谢。”罗伯塔看着帕特里夏慢慢地吃着那些东西——但她看上去像是在享受美味,而不是很痛苦或勉强吃下去。等所有东西都吃完了,帕特里夏再次向罗伯塔表示感谢。门关上了,现在只剩下帕特里夏一个人。她呼出一口火辣辣的气。
帕特里夏的胃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噬着。她的脑袋快要炸掉了,头也感觉很晕。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茫茫的,她的嘴巴成了毒气重灾区。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往外冒火辣的红油。最糟糕的是,她的额头因为撞到天花板而痛得要命。
等一下。她的额头怎么会撞到天花板?帕特里夏往下看了一眼,她能看到自己的身体稍微晃动了一下。她在飞!她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一次性吃了这么多辣椒粉、辣椒油什么的肯定使她进入了某种状态。她变成了星体投射之类的什么东西!她已经感觉不到胃里的灼痛或嘴巴里的任何刺痛,那些是她的肉体所承受的。“我爱辣的食物!”帕特里夏没有动嘴,也没有呼吸地说。
她朝树林飞去。
她飞快地掠过草地和私家车道,时而俯冲,时而上扬,风拂过脸庞的感觉令她惊讶不已。她的双手和双脚都变成了纯银色。她再飞高一些,公路就在她脚下变成了一条明亮的溪流。夜晚很冷,但冷得并不难受,那感觉更像是她的体内充满了空气。
不知为何,帕特里夏知道她小时候“百鸟议会”所在的地方该怎么走。她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在做梦,但这个梦里包含了太多有趣的细节,比如,因为公路施工在午夜关闭了一条车道——谁会做这种梦呢?——一切似乎完全都是真的。
不久,她就到了“百鸟议会”所在的那棵神奇的大树前,树叶形成的巨大翅膀拱起在她上方。但这次却一只鸟也没有。只有大树在黑暗中飘动着,风轻轻地吹动着它的枝叶。帕特里夏浪费了一次灵魂出窍的机会,因为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这就是她的命。
她正要转身飞回去,但是,可能鸟们躲在附近什么地方了呢。“你好?”帕特里夏朝黑暗中喊道。
“你,”一个声音回答道,“好。”
帕特里夏已经站在了一块空地上,但听到这个声音还是吓了一跳,立刻四肢腾空,因为她现在还是没有任何重量。最后,她终于想起来该怎么回到地上。
“你好?”帕特里夏再次喊道,“是谁在那儿?”
“你喊了,”那个声音说,“我就回答了。”
这一次,不知为何,帕特里夏知道那个声音是那棵大树自己发出来的。就好像,在大树干中央,有一个存在。它没有脸,但帕特里夏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谢谢。”帕特里夏说。她穿着睡衣,终于还是觉得冷了。秋夜里,她赤着脚跑到外面来,虽然这并不是她的身体,但她还是很冷。
“我从来没有跟活人说过话,”大树一字一顿地说,“原因有很多。你不开心。为什么呢?”它的声音听起来像风吹过旧风箱,或者用最低音量播放的木制大录音机。
此时,帕特里夏觉得很尴尬,因为当她把自己的问题摆在这样一个伟大而古老的存在面前时,她的那些问题突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自私。“我觉得自己是个假巫师,”她说,“我什么也做不了,一点也不行。我的朋友劳伦斯会制造超级计算机、时间机器,还有射线枪。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做出那些很酷的东西。我就没法让任何酷的事情发生。”
“酷的事情,”大树说,它说元音的时候会吹起,说辅音的时候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正在,发生。”
“对。”帕特里夏说,不禁又感到羞愧,“你说得对!太对了!这太棒了。真的。但这个是自动发生的,我不能在自己愿意的时候让任何事情发生。”
“你的朋友会控制自然,”大树说,它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会发出沙沙声,“巫师必须效忠于自然。”
“可是,”帕特里夏思索着它的话说,“这不公平。如果自然效忠于劳伦斯,我效忠于自然,听起来好像我是效忠于劳伦斯。我喜欢劳伦斯,我想,但我不想成为他的仆人。”
“控制,”大树说,“是一种幻觉。”
“好吧,”帕特里夏说,“所以,我猜我真的是一名巫师,对吧?我的意思是,你刚才叫我巫师了。而且我离开了我的身体,这应该能说明点什么。谢谢你花时间跟我讲话。我知道这对于一棵树来说肯定很辛苦。尤其是一棵‘议会大树’。”
“我是很多棵树,”大树说,“而且我的内部还有许多其他东西。再见。”
回家的路比出来的时候快很多,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太困了。她穿过卧室的天花板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她的身体此时正被可怕的胃痛折磨地扭来扭去,因为她已经吃了足够做数十万份咖喱的辣椒。
“啊啊啊啊啊啊!”帕特里夏大叫着,坐起来紧紧揪着胃,“上厕所!上厕所!我要上厕所,立刻马上!!!”
* * *
周一,午餐时她坐在一张长桌子远端,劳伦斯的对面,靠近垃圾桶的地方,没有小团体的孩子都坐这里。
“你能替我保守一个秘密吗?”她问他。
“当然,”劳伦斯毫不犹豫地说。他正在用小刀往自己又湿又黏的灰色汉堡上戳洞,“你已经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了。”
“很好,”帕特里夏压低了声音,挡住嘴巴说,“那你听着,我说的话你可能一句也不信,我知道这听起来会很疯狂。但我必须得找个人说说。你是我唯一一个可以说的人。”她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
4.
每次劳伦斯向帕特里夏展示他的新发明的时候,都会觉得脖子上一阵痉挛,有点像抽筋,只有在他从背包里拿出他的实验装置时才会发生。这事让他想了好几天,直到他意识到:他是在本能地远离帕特里夏,并且抬高一个肩膀。他准备好听她叫他怪物。
“这是我一直在弄的东西。”他会这样开头——然后脖子就开始痉挛。即使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的时候,也没有办法停下来。就好像某一部分的自己总会突然陷入六年级时那场激光勺的“展示介绍”灾难。
但是,如果说帕特里夏有什么表示的话,她只是表现出无穷的好奇心。甚至有一天放学后,他向她展示自己从网上买来的遥控半机械蟑螂工具包时,她也是如此。“你从这里把它连接到蟑螂的中枢神经系统,蟑螂就会听从你所有最残暴的命令。”劳伦斯指着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小金属楔块上的小电线说。一辆卡车扑哧扑哧地经过他们坐的步行天桥底下,所以他们只好等到卡车过去了才能说话。
“蟑螂-博格。”帕特里夏看着劳伦斯手上的蟑螂板说。“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她开始用《星际旅行》中博格的语调说话,“多力多滋玉米片无关紧要。”
“所以,你不觉得恶心?”劳伦斯把东西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进背包里。他看着她:虽然有一点紧张,但仍然在咯咯笑着。一辆车拖着一艘船在下面的路上行驶。可能是今年最后的出海机会了。
帕特里夏想。“当然,是有点恶心。不过比我们在生物课上解剖奶牛脑袋差远了。我只是不会同情蟑螂。”她的腿从栏杆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去,踢着桥下面的金属。而此时,按照劳伦斯的父母所了解的,他和帕特里夏正在去往水晶湖路的路上。
俩人看了一会儿汽车。帕特里夏一直把校服袖子卷起来,这样别人看一眼就知道她并没有自残——她真的没有好吗。
“一定要记住,”帕特里夏突然以成年人的口吻说,“控制是一种幻觉。”他可以看到她前臂上完好无损的静脉。他意识到她是在引用那个与她对话的神奇声音。“还有,”她继续说,“我还是很嫉妒你的玩具。你从来不会放弃。你一直在做东西。而且不管什么时候,你向我展示新东西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这种开心的表情。”
“开心?”有一瞬间,劳伦斯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不开心,我很生气,一直都很生气。我是个厌世的人。”这是他最近最喜欢的新词,他一直在找机会把它用在一句话里。
她耸了耸肩。“哦,可是你看起来很开心。你整个人都兴奋了。我很嫉妒。”
劳伦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既怯懦又开心。他揉揉自己酸胀的脖子,先是用一只手,然后两只手都用上了。
不知为何,劳伦斯相信帕特里夏说的跟一些鸟讲话、灵魂出窍的经历都是真的。他始终还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这曾经让他轻易地成为夏令营中被捉弄的对象——但也是因为这样,他一直拒绝抹杀这个世界上的各种可能性。如果帕特里夏——她也算是他的朋友——相信这些,那他也愿意支持她。而且,“巫术”的事情已经让她很痛苦了,要是劳伦斯认为她受的惩罚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那就是对某种最基本的公平观的挑衅。而且话说回来,她的故事真的比其他事情更疯狂吗?比如,劳伦斯的身体似乎正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出新的、完全不明来历的特征。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疯狂。
而且,帕特里夏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了劳伦斯在学校唯一可以说说话的人。即使是坎特伯雷学院其他那些所谓的极客也不配跟劳伦斯一起玩,尤其是在他成功地使自己被禁止进入学校的计算机实验室(他并没有试图黑掉什么东西,只是想做些改进而已)和学校工作室(他当时在做一个小心控制的喷火器试验)之后。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跟他一起嘲笑“萨利尼亚课程”奇怪的测试问题的人(“信仰对宗教正如爱对___”),而且,他喜欢她在咖啡厅里观察人群的方式,喜欢她在凝视中将凯西·汉密尔顿的学生会竞选变成童话镇郊外正在进行的一场有趣的露天表演。
帕特里夏把腿从栏杆中间抽出来,站起身。“不过你很幸运,”她说,“你的被遗弃跟我的不一样。如果你是个科学怪人,大家可能会揍你一顿,不邀请你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但如果你是个巫师,大家都会觉得你是个邪恶的变态。这是有区别的。”
“不要试图对我的人生发表评论。”劳伦斯也站了起来,他把帆布背包往地上一扔,背包差点从天桥上滚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两侧都紧张起来。“就是……不要这样。你不知道我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对不起,”帕特里夏咬着嘴唇,此时,正好有一辆油罐车从脚下经过,“我想我可能说得太过了。但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要做我的朋友,就必须准备好迎接比大家认为我们是男女朋友更加糟糕的事情。比如,我的巫师虱子可能会传染给你一些。”
听到这个,劳伦斯翻了个白眼。“我想我还是能应付一点同龄压力的。”
* * *
几天后,布拉德·乔莫纳在第五节课后把劳伦斯按在了垃圾箱里。劳伦斯向上看着,头泡在烂泥里,生锈的垃圾箱壁把他的校服衬衫刮破了,布拉德抓住劳伦斯的衣领把他拖起来,这样俩人几乎面对面。布拉德·乔莫纳的脖子比劳伦斯整个人还粗。更糟糕的是,当布拉德把劳伦斯扔到水泥道上时,他看到自己喜欢到骨子里、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人——多萝西·格拉斯,目睹了整个过程。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在这里待四年。”当两人坐在餐桌的一头时,劳伦斯对帕特里夏说。在经历了垃圾的洗礼后,这么快就坐到垃圾桶旁边让他很不舒服。他的头仍然很痒。“我一直在想,或许我可以转到镇上的数学科学高中去读书。”
“我不知道,”帕特里夏说,“那样你必须每天很早起来,然后一个人坐公交车。你会花更多的时间在公交车上,很可能会错过所有的课后活动。”
“哪里也比这儿强,”劳伦斯说,“数学老师格鲁克曼先生已经为我写好了推荐信。现在只要让我爸妈在表格上签字就行了。不过,我有种感觉,他们一定会觉得我跑这么远去上学很奇怪。”
“他们只是想让你有一个真正的童年。他们不想让你太快长大。”
“他们过于担心我了,就是从我从家里跑出去看火箭之后。他们只是不想让我太突出。”劳伦斯说话的时候,一坨土豆打在他脑袋上,但他只是继续说着,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我想,有关心你将来如何的父母是件好事。”帕特里夏似乎很同情劳伦斯的父母,或许是因为他们不像她父母那样是个可怕的成功者。
“我爸妈就是胆小鬼。他们一直害怕别人会注意到他们,然后他们就得为自己辩解。”又一坨土豆扔过来。劳伦斯几乎连缩都没缩一下。
午餐基本吃完了,之后他们要去上不同的课。劳伦斯改了课。“嘿,你想跟我的超级计算机说话吗?”他一边把所有的东西装进书包里,一边说,“我想它需要更多地跟不同的人互动,这样才能帮助它学习人类是如何思考的。”
“我要跟它说什么?”帕特里夏问。
“说什么都行,”劳伦斯说,“就把当它成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黄色的横格纸。“这是计算机的IM账号,包括所有的主要服务。它的名字叫CH@NG3M3,”他拼了一下,“就像听起来那样,这只是个临时的名字。等CH@NG3M3变得完全有情感并且能够自己思考了,它就可以挑一个新名字。不过我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好像是我在挑战计算机,让它成长,然后找到一个自己的身份。”
“或者,你是在让计算机改变你自己。”帕特里夏说。
“对,”劳伦斯看着自己写在便条纸上的字说,“对,或许这就是我的目标。”
“好,”帕特里夏说,“我会试着跟它讲话的。”她从劳伦斯手中拿过纸,塞进裙子口袋里。
“不管你告诉CH@NG3M3任何事,都只有你们俩知道,”劳伦斯说,“我永远都不会读取任何东西。”
“说到这个,”帕特里夏说,“我听说新来的指导老师真的很不错。或许你应该去找他谈谈布拉德·乔莫纳欺负你的问题。”铃响了,他们各自走开。
劳伦斯决定接受帕特里夏的建议,因为他也听到其他人说新来的指导老师很酷。他是在前任指导老师被一辆运肉的卡车撞倒后才上任的。当他告诉劳伦斯,他可以在这间贴着禁毒海报、只有书柜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里跟他分享任何事情时,这位新老师确实有一种平易近人、脱口秀主持人的范儿。狄奥多尔夫·罗斯个子很高,光头——甚至连眉毛都没有——颧骨和下巴长得有点奇怪,生了很多疙瘩。
“我只是,”劳伦斯说,“想谈谈霸凌。这事儿对我影响很大。干扰了我的学习能力。我被锁在垃圾箱里,导致我错过了社会学课,这会导致我的成绩下滑。我不太擅长逃跑。”
如果劳伦斯不是已经有所了解,他肯定会认为罗斯先生是在研究他。就像研究一个漏洞。之后,那一刻过去后,罗斯先生又看起来很友好、很热心了。
“这个问题在我看来,”这位指导老师说,“就是其他孩子认为你是个软柿子,因为你非常引人注目,但同时又毫无还手之力。这种情况下你有两种选择:让他们尊重你,或者做个隐形人。也可以两种综合一下。”
“所以,”劳伦斯说,“我应该不要那么突出?不要再去食堂吃饭?制造一种死亡射线?”
“我绝对不提倡诉诸武力,”罗斯先生往人造革椅子上一靠,双手托着光滑的脑袋说,“你们这些孩子太重要了。不管怎么说,你们就是未来。不过,想办法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能力,这样他们就会尊重你了。保持警惕,时刻了解自己的逃跑路线。或者尽可能地躲进阴影里。他们没法伤害看不到的东西。”
“好,”劳伦斯说,“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孩子,”狄奥多尔夫·罗斯说,“是还没有学会让他们的玩偶害怕的成年人。”他笑着说。
5.
一只牛蛙从帕特里夏的储物柜里跳了出来。那是一只很大的牛蛙,大到用两只手都围不过来。它呱呱地叫着,可能在说“把我从这儿弄出去”之类的。它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绞成一团,腿——支撑着这样的球形身躯显得小得可怜——抽搐着。它想回到自己凉爽潮湿的洞穴,逃离这个白色地狱。帕特里夏试图抓住它,但它却从她手上滑落了。肯定有人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抓住它,可能从黎明时分就起来抓了。牛蛙恨恨地咕噜了一声,跳到走廊上,不知道朝哪里跑了,同时,所有的孩子都大笑着尖叫起来。“邪恶的家伙。”有人喊道。
放学后,帕特里夏坐在床上跟劳伦斯的超级计算机——CH@ NG3M3——说话,最近她每天都会这样做。“我爸妈说,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永远都不会让我踏进森林,也就是说,我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毫无用处了。而且,学校里每个人都骂我,说我自残,是个疯子。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疯了,那样一切都会更容易些。”
“要是你疯了,”CH@NG3M3回应道,“你怎么知道你疯了?”
“问得好,”帕特里夏承认道,“得找一个你完全信任的人。比如,如果你信任另一个人,你就可以测试一下,看看你跟他们看到的东西是否一样。”她咬着大拇指,两条腿缩在裙子底下,叉腿坐在铜壶图案的被子上。
“要是你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呢?”CH@NG3M3说,“那你就是疯了吗?”有时候,当谈话的深度超出这台计算机的理解能力时,它就会重复帕特里夏的回答,并且稍微换换说法——这样看起来它好像真的在思考,但其实并没有。
“你该庆幸自己没有眼睛,或者身体,”帕特里夏对它说,“所以你不用担心任何这方面的问题。”
“我需要担心什么?”CH@NG3M3换了个蓝色对话框问。
“我猜是断电吧。担心劳伦斯改变主意,把你关掉。”
“你要从哪里找到另一双眼睛?”CH@NG3M3突然把谈话拉回到之前的话题,当它断定他们走到死胡同的时候,就会发生这种情况,“你想要什么样的眼睛?”
谈话的某些内容让帕特里夏灵光一闪:如果父母坚决不让她回到树林里,或许她可以说服他们同意其他的事情?比如,或许她可以养一只猫。晚餐时,帕特里夏叉着盘子周围的蒸甘蓝,妈妈正在问大家今天做了什么让自己“进步”的事情。罗伯塔,这位全A优秀生,总是会有一些最好的“进步”,比如,每天她都把非常非常难的作业完成得很漂亮。但帕特里夏却只是困在学校,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背诵、做选择题,所以她只能说谎,否则就要在课余时间学习其他东西。连续三四天,帕特里夏一直都有一些听起来还算不错的“进步”,分数不断提高,然后,她提出想养一只猫的事情。
帕特里夏的父母不喜欢动物,并且认为自己肯定会过敏。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妥协了——只要帕特里夏答应所有与猫相关的活儿都是她自己干,并且如果猫生病了,不能强迫他们冲到动物医院之类的。“我们必须提前说好,所有看兽医的事情都必须提前很多天定好,必须是爸爸和我都方便的时候,”帕特里夏的妈妈说,“绝对没有与猫相关的紧急情况这回事。同意吗?”
帕特里夏点点头,在胸前画十字发誓。
伯克利是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小猫,肚子上有很宽的白色条纹,闷闷不乐的小脸上有一片白色的斑点。(帕特里夏选了一个漫画家的名字做他的名字。)他们从邻居托克尔福德太太家的一窝小猫崽中选中了伯克利,看到它的第一眼,帕特里夏就觉得有点眼熟。它一直用那种讨厌的目光看帕特里夏,并且一直躲开她,过了几天她终于明白了:它肯定是汤明顿的孙子或者侄孙,就是小时候被她困在树上的那只猫。当然,伯克利从来不跟她说话,但她总觉得它能听懂她说话。
而且,虽然罗伯塔之前曾表示对养猫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但她却想分享伯克利。她会抓住伯克利的小肩膀把它拎起来,抱到自己的卧室里,然后关上门。帕特里夏会听到可怜的呻吟声,即使罗伯塔开着很大声的音乐也盖不住。但门是锁上的。唯一的一次,帕特里夏告诉父母说她认为罗伯塔在虐待小猫,他们却援引之前说过的“没有与猫相关的紧急情况”的话。而罗伯塔只会说:“我在教它打鼓。”
帕特里夏想保护伯克利不受姐姐的伤害,但只要帕特里夏靠近,它就会发出嘶嘶声。“别这样,”帕特里夏一直用人类的声音恳求,“你必须得让我帮你。我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我只是想保护你的安全。”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帕特里夏一靠近,那只猫就会逃走。它会躲在香料屋诸多角落和小空隙中的某一处,在碗里放满东西或者需要小盒子的时候突然跑出来。罗伯塔有一种可怕的能力,她可以知道伯克利什么时候出来,然后以惊人的反应速度跑过去把它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