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又一天,又一次“进步”。关灯后,帕特里夏听到由高变低、愈加惨烈的叱骂声,是从罗伯塔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第二天放学后,劳伦斯来到帕特里夏家,他已经习惯了这里旧香料发霉的香味。俩人坐在前厅,商量着怎么解决伯克利的问题,在这里,仍然可以看到香料桶在墙上留下的轮廓。
“如果我们能抓住那只猫,我们就可以给它装一些保护性的外骨骼。”劳伦斯说。
“它受的罪已经够多了,”帕特里夏说,“我可不想再折磨它,在它身上刺一下,装个齿轮什么的。”
“如果我知道怎么制造纳米机器,就可以造一大群跟在它后面,在它有危险的时候形成一道防护。不过,我现在做出的最好的纳米发动机试验品有点,呃,懒。你肯定不喜欢太懒的纳米机器人。”
他们瞥见伯克利躲在香料屋上面阁楼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中,就在一根大支承梁后面。它的皮毛闪着微光,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一次,就在他们挡了它路的时候,伯克利突然冲下楼梯。最后,两个孩子在楼梯底下鼻青脸肿地撞在一起。
“听着,”帕特里夏在楼梯底下说,“汤明顿是只好猫,我对它并没有意见。它只是做了一只猫该做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它,我发誓。”没有任何回应。
“或许你应该念个咒语。”劳伦斯说,“施点魔法什么的。我也不知道。”
帕特里夏很确定地感觉到劳伦斯在嘲笑她,但他没有那么狡猾。如果他真的在嘲笑她的话,她肯定能从他脸上看出来的。
“我是认真的,”劳伦斯说,“如果说真的有什么问题的话,这似乎是个魔法问题。”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帕特里夏说,“我的意思是,最近几年来我唯一一次做出跟魔法相关的事情还是我吃了好多辣的时候。从那之后,我已经把所有的辣椒都试过上百次了。”
“但是,或许是因为那时候你不需要必须去做什么事情,”劳伦斯说,“可是现在,你需要了。”
伯克利在一个书柜顶上看着他们,书柜里装满了她妈妈的《生产率评估》书。如果他们靠得太近的话,它随时会像子弹头火车一样逃走。
“我真希望我们可以直接去树林里找到那棵魔法树,”帕特里夏说,“可是如果被我爸妈发现的话,他们会杀了我的。而且我知道罗伯塔肯定会告诉他们的。”
“我不认为我们需要去树林里,”劳伦斯说,他还是极力避免去户外,“从你之前告诉我的情况来看,这种力量应该源于你自身。你只需要把它找出来就行了。”
帕特里夏看着劳伦斯,他绝对没有半分捉弄她的意思,她真的想不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好的朋友。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回到阁楼上,这里总是比香料屋的其他地方更热。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小鸟,她的身体那么小,骨架那么轻。劳伦斯和伯克利一起等着看她要做什么,伯克利甚至在屋梁上稍微往前爬了爬。
好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把闷热的阁楼想象成丛林,干巴巴的房梁是硕果累累的大树,一箱箱旧衣服是长得郁郁葱葱的矮灌木。她去不了森林里,也没法指望再来一次星体投射——没关系。她会把森林带过来的。她深吸一口放藏红花和姜黄的柜子里沉积的香味,想象着上百万的枝条在她头顶上舒展,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看不到尽头的枝干。她试着回想很久以前汤明顿说话的声音,并试着用同样的方式跟伯克利说话,尽她所能模仿到最像。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是她稍微停下来想一下自己多像个傻瓜的话,她肯定想死。
她本来在小声地说,但后来声音提高了一点。伯克利凑近了点,舌头抵在两排尖尖的牙齿中间。帕特里夏稍微晃了晃,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咕哝、沙哑的声音。伯克利竖起了耳朵。
伯克利很明显走了过来,帕特里夏的声音更大了。要是她想抓住它的话,现在差不多就可以抓了,但她并不想这样做。
“你……会说猫语?”伯克利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
“有时候说,”帕特里夏忍不住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有时候我说猫语。”
“你就是那个刻薄的女孩,”伯克利说,“你捉弄过汤明顿叔叔。”
“我不是故意的,”帕特里夏说,“我当时是想帮一只小鸟。”
“鸟很好吃,”伯克利撑起前爪,评论道,“它们拍着翅膀乱扑棱,想逃出我的爪子。它们就像是里面装了肉的玩具。”
“那只鸟是我的朋友。”帕特里夏说。
“朋友?”伯克利努力适应着和鸟可以成为朋友这个观点。接下来难道要跟猫聊天?
“对。我会保护我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也想成为你的朋友。”
伯克利有点生气了。“我不需要什么保护。我是一只勇猛的猫。”
“对,当然。那或许你可以保护我。”
“或许我可以。”伯克利跑过来,蜷缩在帕特里夏的大腿上。
“我成功了!”她一脸灿烂地转身去看劳伦斯,却发现他看起来像是……非常震惊。
劳伦斯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然后微微抖了一下。
“抱歉,”帕特里夏说,“刚才是不是很奇怪?”伯克利像电锯一样在她的大腿上呜呜地叫着。
“是有点。对。”劳伦斯说。他的肩膀缩在耳边。
“呃,是好的奇怪,还是坏的奇怪?”
“就是……很奇怪。奇怪是一个中性词……我该走了。学校见。”
帕特里夏还没来得及多说点什么,劳伦斯就以几乎跟伯克利一样快的速度逃走了。她没法去追他,她终于有了一只在她大腿上呜呜叫的猫。她的密友。该死。她曾经希望这一切不要这么魔幻来着。她真是个笨蛋,怎么能在一个外人面前那样用魔法呢?这是它的主意,确实,但还是不应该。
她开始抚摸伯克利。“我们要互相保护,好吗?”它没有表现出仍然能听懂她话的样子,但无所谓了。这一次,她终于有意地、漂亮地用了一次魔法。
6.
劳伦斯小贩样的午餐盘摇摇晃晃的,因为放了太多没熟的淀粉而压得下弯了,他想找个地方坐下,离帕特里夏·德尔菲纳越远越好。她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地方,就在腐烂的混合物和垃圾桶旁边,她试图捕捉他的目光,凌乱的刘海下抬起一条眉毛。他站的时间越长,就越感觉自己的托盘不稳,眼角也似乎瞥见她越来越不安。
最后,劳伦斯突然转身,走到后面的台阶上坐下来,那里挨着一些人在放学后滑滑板的地方,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膝盖上的塑料托盘。严格来说,在这里吃饭是不符合规定的,但谁在乎呢。
他一直在想,他应该试着跟帕特里夏说话,但随即便想起那件诡异的事情。她左右摇摆,两只手比画着,用猫语跟自己的宠物对话了好长时间,那时间长得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就已经足以让劳伦斯干呕了。他想象着他们一起出去,然后帕特里夏主动提出要代表他跟当地的野生动物对话,或许还会再次跳那种令他神经紧张的舞。
劳伦斯以前在学校里听到的那些关于帕特里夏的闲言碎语突然间变得更真切了,因为他现在已经见识过了她的行为。最近,他一直在寻找各种借口坐到优雅、四肢修长的多萝西·格拉斯旁边,他听到多萝西和她的朋友们聊到有个女孩把青蛙放在自己的储物柜里。大家仍然认为劳伦斯和帕特里夏在约会,不管他怎么否认都没有用。他忍不住想起帕特里夏关于“巫师虱子”的警告。
“嘿!”帕特里夏从后门出来,站在他正后方,她的影子投在正试图吃掉黄油土豆块的劳伦斯脸上。劳伦斯继续嚼着土豆。“嘿!”帕特里夏再次开口,这次更生气了。
“嘿!”劳伦斯没有转身。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躲着我?我很认真的,请你跟我说话。你这样快把我逼疯了。”劳伦斯身上的影子闪烁着改变了形状,因为帕特里夏在用手比画。“那是你的主意。是你提议那样做的。然后我做了,结果你害怕了,逃跑了。有这么对待朋友的吗?”
“我们不应该在学校里讨论这个。”劳伦斯把叉子当作反向的麦克风,非常小声地说。
“好,”帕特里夏说,“那你想什么时候讨论?”
“我只是不想惹人注意,”劳伦斯说,“直到我能离开这个地方。这是我唯一想要的。”一只蚂蚁磕磕绊绊地搬起劳伦斯掉的面包屑。或许帕特里夏可以用蚂蚁的语言为它加油打气。
“我以为你讨厌你的父母是因为他们只想着不要惹人注意。”
劳伦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羞愧又愤怒,好像他的身体又生出了一个新的部分,正好来承受这种打击。他抓住托盘,推开帕特里夏走过去,匆忙地回到校园里,也不在乎土豆渣会不会沾到自己身上或者帕特里夏身上。当然,有人看到他端着半满的托盘冲进走廊,伸出一条腿绊了他一下。最后,他脸朝下趴在了自己的土豆泥里。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过。
那天晚些时候,布拉德·乔莫纳试图将劳伦斯的整个身体塞进单线小便池里,最后,布拉德和劳伦斯都因为打架被拖进了狄博斯先生的办公室里,听着好像是两个人势均力敌似的。狄博斯先生叫劳伦斯的父母来接他。
“那个学校正在毁灭我的人生,”晚餐时,劳伦斯对他的父母说,“我得离开那里。我已经填好了转学去科学学校的申请表,只需要你们签字就行了。”他把申请表推到破损的胶木桌上,停在褪色的餐垫中央。
“我们只是不确定你是否已经足够成熟,可以自己去城里上学,”劳伦斯的爸爸用叉子边缘插进炖菜中,嘴巴和鼻子发出细微的吸气声,“狄博斯先生担心你会搞破坏。因为你成绩好,”——狼吞虎咽、狼吞虎咽——“并不意味着你不会成为坏孩子。”
“你还没有证明你可以处理好自己已有的责任,”劳伦斯的妈妈说,“你不能一直惹麻烦。”
“你妈妈和我就不会惹麻烦,”他爸爸说,“我们会做其他事,因为我们是成年人。”
“什么事?”劳伦斯把自己的炖菜铲开,喝了一大口可乐说,“说清楚点,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事?你们俩中任何一个做的都行。”
“不准反嘴。”劳伦斯的爸爸说。
“这不是说我们。”劳伦斯的妈妈说。
“不,我想知道。对于我来说,我完全不知道你们俩中任何一个人有什么成就。”劳伦斯看着他爸爸:“你是一个底层的中级经理,靠驳回别人的保险索赔为生。”劳伦斯看着他妈妈:“你为过时的机械更新说明手册。你们俩之中哪个人做出什么事了?”
“我们让你有房子住。”他爸爸说。
“还让你可以吃到你盘子里可口的猪肝炖豆。”他妈妈说。
“哦,上帝啊,”劳伦斯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跟他的父母说话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什么刺激,“你们不知道我是多么虔诚地祈祷千万不要变成你们俩这样。我每次做噩梦,我的每一个噩梦,都是变成像你们俩这样一事无成的人。你们甚至已经想不起曾经被你们扔到这个洞里的梦想是什么。”说着,他用力一推椅子,把廉价的地板漆布都划破了,趁父母还来不及说让他回屋里的话或努力装出生气的样子,他便上楼去了。并且把门锁上了。
劳伦斯真希望伊泽贝尔和她的火箭专家朋友们能过来把他带走。她现在正帮忙创办一家能够真正到达空间站的航空公司,他一直读到一些引用她所说的太空旅行勇敢探索未来的文章。
直到劳伦斯扑通一声躺在床上,凝视着覆盖天花板的海报,看着每一个虚构的太空船都聚集在一片巨大的星云上时,他才回想起自己刚才是怎么跟父母说话的。如果他透过沿着卧室一面墙壁的十几部电风扇仔细听的话,会听到他的父母在吵架。是那种谁都不指望能赢、甚至是找出解决方案的吵架。这种争吵是绝望的、毫无意义的、盲目的攻击,就像两头掉进陷阱的野兽,除了把对方撕碎,什么都做不了。劳伦斯真想死。
他母亲听起来似乎更受伤,而他父亲则更认命。但他们的痛苦程度是相同的。
劳伦斯拿过一个枕头蒙住头。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他缩起来,戴上耳机,听着最近学校里所有人都在听的Girltrash的歌,然后又在外面加了一副冬天戴的耳套。现在他已经听不到父母的声音了,但他仍能想象到他们在说什么。他集中精力听着那位名叫“笨拙的猫”的Girltrash歌手时而低吟时而咆哮的歌声,然后发现自己竟然硬了。对它视而不见就像以往忽略这种事情一样没什么好处。他讨厌自己,甚至当他滑下一只手,做出最近经常练习的动作时,也是这种感觉。正当劳伦斯射到一张脏兮兮的餐巾纸上时,他听到、同时也感觉到他父母中的一个砰的一声从前门摔门而出,他不知道是谁。
我真希望我死了,下地狱了。劳伦斯想。
劳伦斯并没怎么睡着。第二天早上,他感觉很不舒服,去不了学校,但他知道怎么也比待在家里好。他几乎没注意到其他孩子朝他扔橡皮,或者拒绝让他在他们要保护什么东西的请愿书上签名,因为如果他签了,就没有人会签了。
下午,当劳伦斯回到家时,他发现那张表放在餐桌上,上面有父母两个人的签名。俩人都不在家。吃晚餐时,他想谢谢他们,但他们只是耸耸肩,看着桌子。三个人在完全沉默中吃完了饭。
第二天,劳伦斯只是站在走廊上,看着走廊上的人走光。他意识到自己的纽扣扣错了,所以夹克是斜的。
帕特里夏在走廊上朝他走过来。“你要迟到了,”她说,“他们会杀了你的。”
有史以来第一次,劳伦斯注意到帕特里夏很漂亮。她的皮肤虽然有一点晒黑,但还是很亮。就像他曾经见过的一幅喷枪图。她的脖子真的很光滑、很优雅,她抓着肩膀上的背包时,手腕柔软地旋转着。乌黑的头发几乎要遮住一只灰绿色的眼睛。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想从她身边逃走。想吻她。想尖叫。
但他只是说:“你想逃课吗?”
“为什么?”她说,“去哪儿?”
“我们去树林里吧,”他说,“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棵魔法树。”
他已经不在乎这个女孩是不是疯子了。他是个坏人,到底哪个更坏呢?疯狂还是恶毒?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在他30岁之前会考虑吻他的女孩。而且,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她来说一直是个不错的男人。
“你想跟我去树林?”帕特里夏问,“现在?”
劳伦斯点了点头。他需要摆弄点什么东西,但他没有。
他想着脚下的瓷砖真无趣。有人每天都给瓷砖打蜡,让瓷砖光鲜亮丽上一个小时,直到干了,数百个孩子走在上面,然后,掉满蜡渣的地上看起来还是又黏又灰。地板可能比没打过蜡看上去还脏。
“对不起,”帕特里夏说,“我不行。在你去你的数学天堂之后,我还得留在这个学校。”
“当然,”劳伦斯说,“没关系。”他想再说点什么,必须道个歉什么的,但没有说出口。之后,这一瞬间便消失了,他们各自走在了上课的路上。
* * *
狄奥多尔夫·罗斯14岁的时候,曾经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板上睡过觉。他已经掌握了一百种杀死一个女人而不会吵醒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的方法。每天早上,太阳升起前一个小时,14岁的狄奥多尔夫·罗斯已经头顶装满老师尿的陶瓷壶跑完了十英里,如果有一滴溅出来,或者他没有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内跑完十英里,他就必须倒立,直到看到骄阳似火。他唯一的食物就是不太致命的蘑菇和浆果,那是老师教他在悬崖遮蔽的学校森林附近的灌木丛中采的。不过,与坎特伯雷学院相比,无名杀手学校就是个乡村俱乐部。首先,在无名杀手学校,他一直在学习东西,那些他职业中仍然可以用到的技巧,并且一直以此为荣。其次,没有人强迫他在破旧笨拙的电脑上回答多项选择题。如果杀手学校也有标准测试的话,他肯定连一天也坚持不了。(狄奥多尔夫·罗斯在脑子里记下了要把拉尔斯·萨利尼亚痛扁一顿,他是心理学家,研究过猪在屠宰场的行为,并且在最后离开这儿的时候制定了一套针对人类小孩的教育方案。)
狄奥多尔夫花了好几周的时间观察那两个孩子,偷听他们所有的对话,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他曾经把车停在他们家对面的街上偷听两个人,有时一起听,有时分别听。他曾经绞尽脑汁地想要想出一种不需要自己动手——这样就在字面上遵守了禁止谋杀孩子的禁令——但仍然能编出一个好故事的死法。要有艺术性。他的想法是,俩孩子一起进入树林,劳伦斯可能被蛇咬,然后帕特里夏可能试图把他中的毒吸出来,结果不小心自己也中毒了。但这不可能,因为帕特里夏被严禁进入树林,而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听父母话的人。狄奥多尔夫一直希望帕特里夏可以有那么一瞬间的叛逆,因为失望而变得残暴。
到现在为止,狄奥多尔夫已经度过了好几个星期故意懒散地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听布拉德·乔莫纳聊他的体像问题的日子,他现在只想结束这一切。这是几年来他没有杀人最久的日子,他的双手一直蠢蠢欲动。教职工大会上,他一直在想象着可以挖出格鲁克曼老师的多少内脏给这位数学老师看,同时又不会弄死他。
最糟糕的是有时候狄奥多尔夫必须给出一些关于青春期的建议,他自己可从来没有经历过青春期这种东西。
露西·多德得了肠胃炎——这可不是狄奥多尔夫的杰作——他们需要有人替她教几天英语。狄奥多尔夫主动请缨。这将让他多了一个研究自己猎物的机会,因为劳伦斯和帕特里夏两个人都选了这门课。
所有的孩子都盼着能来个代课的,这样他们就好混日子了。当他们看到狄奥多尔夫穿着清爽的黑衬衫、同样的黑裤子、戴着红色领带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失望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狄奥多尔夫已经成为这所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老师,谁都不想捉弄他。“你们大部分人已经认识我了。”他的目光轮流在每张意料之内的苍白的脸上扫过,说道。
劳伦斯和帕特里夏分别坐在不同的桌子后面,互相不说话,甚至也不看对方,只是女孩一直时不时地用受伤的眼神瞥一眼男孩。而男孩却只是盯着自己那本二手的《红字》。
翠茜·伯特朗诵了她背过的一段,语调抑扬顿挫,脸上挂着微笑,露出一嘴的透明牙套。之后,狄奥多尔夫试图发起关于海丝特·白兰是否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的讨论,而他得到的回答则是一大堆关于清教徒道德的陈词滥调,之后,他点了劳伦斯的名字。“阿姆斯特德先生,你认为社会需要为了保持凝聚力而烧死少数巫师吗?”
“什么?”劳伦斯跳起来,椅子的三条腿随之离地。他的书掉在了地上。其他人都大笑着,互相发信息。“对不起,”劳伦斯把所有东西捡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哦,不,狄奥多尔夫暗暗对自己说,你再清楚不过了。
“知道了,”狄奥多尔夫在一张纸上划了一道,像是划掉了男孩的名字,“那你呢,德尔菲纳小姐?你认为烧死少数几个巫师可以促使社会更团结吗?”
帕特里夏屏住了呼吸。之后又重新找回了呼吸,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让狄奥多尔夫忍不住敬佩的平静目光看着他。她薄薄的嘴唇噘了一下。
“哦,”帕特里夏说,“需要靠烧死巫师来保持团结的社会本身就已经是个失败的社会,只是大家还不知道罢了。”
到这里,狄奥多尔夫已经知道该如何结束这项使命,一劳永逸地挽回自己的职业自尊了。
7.
劳伦斯不怎么跟帕特里夏说话后的几个星期,暴风雪来了。帕特里夏抱着趴在她弯曲的胳膊肘和肩膀之间的伯克利醒来,没有完全下床便望向窗外。大地和天空互相映照成两块白板。
帕特里夏打了一个寒战,差点把被子蒙到头上。她洗了个自己能忍受的最热的热水澡,今年第一次穿上了她的长内裤。裤子已经不合适了。
帕特里夏的妈妈已经就位,爸爸一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这样,至少帕特里夏不用跟父母说话了。但吃了一半早餐的罗伯塔走过来,直直地盯着帕特里夏却什么也不说,诡异极了。最后,罗伯塔去了埃伦堡高中,剩下帕特里夏无望地期望着坎特伯雷学院今天不要下雪。
哪有这样的好运气。帕特里夏坐着爸爸的轿车去上学,泥泞的台阶差点让她摔断脖子。有人把包了石子的雪球扔到帕特里夏头上,但她都没有转身看一下——那样只会让她更容易被打中。
“德尔菲纳小姐。”几乎空荡荡的走廊上,一个圆润低沉的声音在帕特里夏背后响起。(终究还是有很多孩子留在了家里。)帕特里夏转过身,看到指导老师罗斯先生骨骼突出的脸,穿着细条纹蓝色套装的他仿佛幽灵一般。
“嗯。有事吗?”
她对罗斯先生并不是很有印象,虽然大家都说他是这所令人讨厌的学校里唯一正派的权威人士。但今天,他似乎变得阴暗且高大,比平常高了一英尺。帕特里夏以为是自己雪天发神经,没有在意。
“我想跟你讨论点事情,”罗斯先生用比平常更低沉的语调说,“或许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我的办公室一趟。我发现我今天闲得反常。”
帕特里夏说了句“当然可以”,便跑去上第一节课了。学校里空了一半,茫茫白雪遮住了她望向窗外的视线。一切就像是一个诡异的梦。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格鲁克曼先生甚至都没想上课——大家都只想混日子罢了。
第二节课的老师直接没来,于是,大家敷衍了事地等了十分钟,便开始自习了。帕特里夏慢慢朝罗斯先生的办公室走去。
“谢谢你这么快就来了。我会长话短说。”罗斯先生的牙齿在干燥苍白的嘴唇里咔咔作响。这不是帕特里夏知道的那个罗斯先生。他坐在灰色的椅子上直了直身体,双手叠在胡桃木桌子上,桌上放着一个卡通海象的笔筒。他身后是一墙关于儿童发展的书。
帕特里夏点点头。罗斯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他说,“是来自那棵树的。”
“那个什么——?”帕特里夏觉得这一定是在做梦。苍白的世界、空旷的学校——她肯定还在床上跟伯克利睡觉。
“哦,确切地说不是那棵树,而是那棵树所代表的力量。我知道你许久以来一直在等待着完成自己作为巫师的使命。你早就迫不及待了。所以我接受了这个任务,来通知你你的等待就要结束了。那些秘密很快就是你的了。”
帕特里夏快要窒息了,她的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但四肢末端却是冰冷的。她的血液一股脑地往头上涌,好像准备从她身体里分离出去似的,两只脚互相踢着。
“什么?”最终,她开口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呃……”她差点就要胡言乱语,但她忍住了。这是一个巫师非常重要的修养。“呃,你是谁?”如果他声称自己是梅林<small>[2]</small>什么的,她也不一定不信。
“我是你们学校的指导老师,”罗斯先生用一片嘴唇扯出一个微笑说,“我只是送个信,仅此而已。关于这个话题,你和我只会讨论这一次。”
“哦。好的。”
“你很快就会收到指令。同时,你还必须完成一项任务。”
“呃……”别再说“呃”了,帕特里夏暗暗告诫自己,“呃,就像测试一样吗?还是像作业一样?我需要证明我的能力吗?”
“所有需要证明的东西你都已经证明过了。不,这只是一个任务而已。不过是一个不太愉快的任务。这所学校里有个男孩长大后会成为大自然的敌人、迫害魔法世界的人。你已经认识他了。他的名字叫劳伦斯·阿姆斯特德。他最近可能说过要看你展示魔法。他甚至可能要求过你带他去看那棵树。是这样吗?”
“呃……对。”这场谈话像是从世界边缘跌落,绕着地球一直垂直下落,然后再次从边缘跌落。帕特里夏的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想说这个,还有,记着,我只是个送信的。我认为所有人的生命都珍贵且不可替代。但劳伦斯·阿姆斯特德必须死。而你必须亲手杀了他。其他人都做不到。一旦你完成这个任务,就可以开始你的训练了。”
帕特里夏不记得自己之后说了什么——可能还是说了好多“呃”。她没有说她会杀了劳伦斯,也没有说不会。她可能谢过罗斯先生给她捎信。她也不确定。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处于行尸走肉般的迷糊状态,甚至连晚饭后罗伯塔从栏杆上倒挂下来瞪她也几乎没有引起她的注意。罗伯塔乌黑的头发直直地倾泻下来,眉毛抽动着,但帕特里夏走过去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
一小时后,就在熄灯前,帕特里夏发现自己在罗伯塔的房间里。“伯特,”她喊着她以前的绰号,“你会杀人吗?如果必须这么做的话?”
罗伯塔穿着白色的棉睡衣,正在把她的脚趾甲涂成新潮的苹果绿色。“哇哦,翠西,你又犯病了?”她大笑道,“要我说,我的回答是会也不会。会,如果我觉得有必要,我会杀。但我可能无法完成。我会因为过于害怕而不敢看着一个人把他杀死。即使我很确定这么做是正确的。”
“呃,好吧。谢谢。”
“可是翠西,”帕特里夏转身穿过走廊,正要回到自己房间时,罗伯塔喊道,“如果你真的要杀人的话,我要去看。我想看着你杀人。”
“呃,好吧。”
第二天,劳伦斯心情愉快地回到学校,准备迎接改变,他在湿漉漉的走廊上甩着双臂,好像这里归他似的。他回来后还是不跟帕特里夏说话,但他会不直接看着她朝她笑。她很容易就可以解决他,只要把他推到学校作为交通工具的那些老年人观光巴士中随便一辆的前面就行了。那样看上去就像是一场车祸。帕特里夏发现自己在研究他抽搐的脑袋和细长的手腕,努力想象着这是否是真的:他会成为魔法的敌人吗?他已经对魔法怀有敌意了,这是肯定的。或许,长大后的劳伦斯会成为某种怪物,迫害她的同伴也未可知。或许,这也是巫师工作的一部分——遗憾地、痛苦地——除掉那些会威胁自然平衡的人?
在食堂里,她一直观察他。他蹂躏着他的食物。她看着他在学校后面的小山上跑上跑下地冲刺,穿着运动服瑟瑟发抖。她试图想象他发起一场种族仇杀。迫害她的朋友,如果她真的有朋友的话。她无法让自己相信这些,也无法出手,除非她真的做了。她可以想象杀了他,那简直太容易了——一把推到大车轮底下——但她无法想象他是罪有应得。
每次她想找罗斯先生聊聊的时候,他不是在忙就是不在。最后,她终于在教师休息室附近的走廊上逮到了他,并且想提一提那棵树。他看着她,好像她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言乱语。还抬起了一条眉毛。
回到家,她问CH@NG3M3:“劳伦斯会成为魔法的敌人吗?”
CH@NG3M3回答道:“你认为劳伦斯会成为魔法的敌人吗?”
“我在问你。”
“你为什么要问我?”
她躺了好久也睡不着,即使有伯克利缩在她怀里——但后来她终于还是睡着了,然后梦见她正用一把大刀把劳伦斯切开。他的皮肤分开了,露出一个闪闪发光的入口,入口通往魔法大陆,那里全是善良的巫师,他们给了她一根属于她自己的魔法杖。她梦见自己将他骗到高中生们聚会的瓦德罗河悬崖,然后把他推了下去,他落在了尖锐光滑的岩石上。
她哭着醒来,颤抖着拼命抱紧了伯克利。
* * *
上课前,有人朝帕特里夏头上扔了块石头。不是包着石头的雪球,就是一大块普通的花岗岩。帕特里夏躲开了,但却滑倒在路上。劳伦斯抓住她的胳膊,扶她站起来。他把她扶稳了,似乎想说点什么。但随后又走开了,就像这几天一样,每次他马上要跟她说话的时候就走了。
第一节课,帕特里夏伸手从书包里拿课本,结果有什么别的东西掉了出来:一条内裤,上面有一块她不知道是什么、也无心继续查看的污渍。她很确定自己离开家的时候这条内裤并不在书包里。跟她一张桌子的其他孩子,包括梅西·费尔斯通,都开始大笑起来并且拍照。
“吵什么?”格鲁克曼先生在讲台上问。
“有人放了……不太好说的东西在我书包里。”帕特里夏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有尊严一些,既不像受害者也不像惹事的人。
“邪恶的女人。”角落里有人小声骂道。
“打断我上课什么理由也不行,”格鲁克曼先生两侧花白鬓角之间的眉毛皱了起来,“你这是在浪费所有想来学习的同学的时间。”
“我什么也没做!”帕特里夏说,“是别人——”
“要是有人把不合适的东西放在了‘某些人’的书包里,我建议你直接拿着东西去找校长或狄博斯先生。”
帕特里夏四处看了看。整个教室里都是一片嬉笑。她捕捉到劳伦斯的目光,他茫然无助地看着她。
“好,”帕特里夏站起来说,“我会的。那我可以走了吗?”她没有等老师回答。门在她身后猛地关上,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欢呼声和掌声。
在通往狄博斯先生办公室的半道上,狄博斯先生突然从一个拐角处冲出来抓住她的胳膊。“你——”他用一只胖乎乎的手抓着她的胳膊“——得给我解释一下。”她试图跟他说话,但他直接把她拖进了女厕所,她看到女厕所的墙上用血写着:
死亡万岁
那不是人血。也不是新鲜的血。但那绝对是血——不管是谁干的,那个人把从屠宰场拿来的塑料盒丢在了垃圾桶里。那些“颜料”还在往下滴,墙上的字还在消融。就在第一节课开始后,有人进了女厕所,写上了这些字,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一定是个忍者。
“什么……”帕特里夏感觉整个人从内到外变得冰冷。那恶臭是一种惩罚:是有毒的屠宰场的气味,是以气味形式存在、永远不灭的牲畜垂死挣扎时的痛苦。她无法忍受跟这些气味共处一室。
狄博斯先生的下巴在浓密乌黑的胡子下抽搐着。他用另一只手指着墙说:“你把这个擦干净,然后我们会叫你父母来一趟,跟他们谈谈什么是文明举止,什么是野蛮,以及这两者之间非常关键、至关重要、的区别。”
“我没有……请放开我的胳膊,您把我弄疼了。”她已经听不到自己说话了。他一把把她扯到墙边,此刻她与墙只隔着几英寸。“我对此一无所知。请放开我的胳膊,体罚在学校里是违法的,您正在伤害我,请放开我的胳膊!”
狄博斯先生放开了她,但他已经转身去给帕特里夏的父母打电话了。他们也不会听她解释的。之后会有三个大人冲着她喊,而不是一个。
“听着,”帕特里夏说,“这件事不管是谁干的,肯定是第一节课的时候干的。第一节课上课之前有很多女生都来过厕所,那时候墙上还没有血。而且大家都看见我上第一节课了,数学课我是第一个到的。我根本没有机会弄这个。所以,不好意思,先生,我现在要回去上数学课了。”
她的“胜利”给她留下的是仍然需要处理的脏内裤,以及一屋子一直拍她的照片,然后配上恶毒的评论发到Instagram上去的学生。
那些血字在厕所墙上待了一天。学校的清洁工出于宗教原因拒绝接近那些字——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信什么教,而他也不会说。
帕特里夏坐在一间间教室里,听着其他学生小声嘀咕,看着老师们努力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直觉得自己想吐。不过,就算她想吐也吐不了,因为现在整个学校的女生厕位只有十几个,而且永远在排队。她确实有一次排队去小便,但那些女孩们总是“不小心”推她一下。
有一两次,帕特里夏想跟劳伦斯说话,但他却总是溜走。
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发现罗斯先生正从学校里面打量着她。他又变回了正常高度。她想起了自己一直在努力回避的事情:他告诉她,她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了。她的训练就要开始了。她会获得自由、光辉,成为一名真正的巫师。而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完成一个小任务。
8.
劳伦斯已经记不清他无意中听到多少次关于帕特里夏的丑闻的对话了。大家换上服装准备田径赛(劳伦斯算是田赛类的)的时候,准备大考的时候,或是劳伦斯“陪着多萝西·格拉斯”等待体操测试的时候,大家似乎没有其他话题可聊。(她还没有说过让他走开,而且似乎很感谢他帮她拿东西。)多萝西坐在高高的露天看台上,用腿碰了碰他,这对于劳伦斯个人来说意义重大。
劳伦斯有自己坚持的底线:他绝对不会说帕特里夏的坏话,或者在任何人落难时嘲笑他们。他不会靠对自己曾经的朋友落井下石来曲意逢迎,打入任何群体的外围。大多数时候,他都尽量不去想帕特里夏的事情。她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他像是躲在茧中般,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再说他也做不了什么。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从现在算起六个月后,劳伦斯将成为科学和数学学校的新生。
而与此同时,劳伦斯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升级CH@ NG3M3,CH@NG3M3在他的秘密衣柜中需要的空间越来越大,直到他不得不把大部分衣服都扔出去。每次他添加更多处理能力的时候,那台计算机似乎立马就吃掉了。劳伦斯之前建起了一个只有几层的神经网络,但不知为何,随着CH@NG3M3不断地自行重构,竟然自己发展到了20层。不仅如此,串行连接也变得更复杂——不再是把数据从机器A发送到机器B再发送到机器C,而是从A到B到C到B到C再到A,建立的反馈回路越来越多。
一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帕特里夏就在劳伦斯旁边的一排队伍里。她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乌黑的头发落在脸上,在眼睛底下打着卷,校服有些凌乱,两只袜子不是一双——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往她盘子里扔了什么垃圾。如果一个人不在乎丢过来的是土豆块还是萝卜泥,那说明他已经放弃人生了。
劳伦斯强烈地认为自己应该跟帕特里夏说点什么。谁也不会注意到的。他不会站起来喊他站在她这边什么的。
“嘿。”劳伦斯大体朝着帕特里夏的方向小声喊道。她似乎没有听见,像个僵尸一样,跌跌撞撞地去拿甜品。
“嘿,”劳伦斯提高了一点音量说,“嘿,帕特里夏。你还好吗?”
“我还……”帕特里夏头也不抬地说。
“很好,很好,”劳伦斯说,好像她已经用一个形容词结束了那句话似的。“我也是,我也是。”
然后俩人便各自走开——他们都是一个人吃饭,但劳伦斯有个特权,就是可以独自在食堂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吃,就在橡胶管锯短了的奶泵后面。而帕特里夏则独自在图书馆阴暗的角落里吃,就在地理书架后面,要不是劳伦斯去上课的路上掉了一本书,差点没看到她。她那么隐蔽,看上去像是蝙蝠侠。
回到家,劳伦斯打量着他的父母,他们已经忘了几周前他曾朝他们大喊,说他们被生活打败了。劳伦斯的爸爸一直在抱怨他的车载音响系统总是吞CD。
网上有一篇文章,说的是伊泽贝尔——那个火箭科学家——帮助运营的航空公司所面临的问题。火箭发射一次又一次推迟,都是因为小意外。他看了三遍,看一次骂一次。
劳伦斯收到一封信,上面说科学和数学学校已经录取他秋季入学。他把信放在梳妆台上,就在奶奶的老戒指和三把梳子(用来梳头的不同部位)旁边,每天早上穿衣服准备上学的时候他都要看一下。一段时间后,纸上的两道折痕看起来像是劳伦斯的手纹了。是他的生命线。
一天晚上,劳伦斯已经穿好睡衣,但他把两只手缠起来,跪在衣柜前,瞪着在CH@NG3M3所有的临时配件之间运行的一串交叉电缆。那些指令的数量和复杂程度都已经超出了劳伦斯的理解范围,覆盖了他无法预见到的可能性。而且,CH@NG3M3在全世界有数千个享受免费服务的账户,并且正在将它自己的数据或碎片存储到云中。
随后,劳伦斯注意到一种关联性:每次帕特里夏与CH@ NG3M3对话的时候,这台电脑的代码库的复杂程度就会随之立刻出现指数飞跃。或许,这种关联只是随机的。但劳伦斯一直盯着登录日期和时间,想着帕特里夏在他不理她的时候赋予了他的机器生命。
第二天早晨,劳伦斯在门前的台阶上找到了帕特里夏。她盯着学校,或许是想确定自己是否有必要烦恼。“嘿,”他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是你的后盾。我不认为你是撒旦的信徒。”
帕特里夏耸耸肩。她乌黑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几乎扎到衣服里。“话说回来,为什么有人会成为撒旦的信徒呢?我不明白。你要是不信上帝的话怎么信撒旦?如果是这样,那你只是在一场浩大的神话战争中选了错的一方罢了。”
其他人都已经进去了。第二遍铃响了。“我猜如果你是撒旦信徒的话,你相信上帝才是坏人,他重新书写了历史,让自己看上去是个好人。”
“但如果这是真的,”帕特里夏说,“那只能说明你信仰的这个人需要更好的公关团队。”
午餐时,劳伦斯和帕特里夏坐在一起——在图书馆里,但不是那个阴暗的角落,因为那里的空间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劳伦斯想问问帕特里夏她现在怎么样,但她只是闭上嘴巴,好像谈的这个主题使她陷入了昏迷。
“或许,”劳伦斯说,“或许你应该去跟罗斯先生谈谈。”
“什么?”茫然的帕特里夏突然惊醒,眼睛瞪得大大的。
“罗斯先生,就是那个指导老师。你说过你觉得他不错。”
“我不能去找罗斯先生谈,”帕特里夏说得很小声,即使是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也几乎听不见,“他……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他跟我说……他跟我说了一些非常疯狂的事,就在墙上的血字出现的前几天。而且,我一直觉得这之间肯定有什么关联。”
劳伦斯必须靠得很近才能听到她在说什么,他的下巴差点碰到她的鼻子。
“他说什么了?”劳伦斯低声问。
帕特里夏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连重复一遍都做不到。如果我告诉你他跟我说了什么,你肯定会认为是我自己瞎编的。”
“相比罗斯先生,我更相信你。”劳伦斯说,他是真心的。
“别说这个了,”帕特里夏说,“想象一下,如果你跟谁说了那么疯狂的话,甚至都不会有人相信你说过那些话。那就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