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几步,帕特里夏已经走在没了她一半小腿的疏松草皮中。她闻到一股甜味,像是上百枝花组成的花束里撒了一袋她以前打工的面包店里的新鲜蔗糖。那甜味让人觉得既舒服又恶心,同时又胃口大开。帕特里夏每向前走一步,那甜味就变得越浓,与此同时,每次她落脚的时候,脚下球拍样的东西都会吞没她的小腿。
“来了,”卡门在附近说,“就让它发生吧。继续往前走。我有点事情要做。我会很快追上你的。”
帕特里夏开始抗议,但她知道黑暗中只有她一个人走在浓浓的糖味中,走在一寸寸吞噬她的地上。
她想转身沿原路跑回去。但她知道肯定不行——这种事情就是,你要么继续前进,要么永远迷失在黑暗中。她甚至都没有想过这是一个测试,比如——只是一个奇怪的仪式,或者通往其他什么东西的通道。一个如此辽阔、如此复杂的咒语,这就是一个王国。
帕特里夏又走了一步,这一次,她被吞没到了大腿的一半,那些“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又痒又可怕。那甜味开始让人有点醉了,像是香里掺了麻醉药。
她继续向前、向下,任那混合物没过她的腰、她的肚子,然后是她的躯干和肩膀。最后,那东西没到了她的脖子,她在糖味浓郁的空气中以游泳的姿势前进。直觉让帕特里夏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先深呼吸一下,但帕特里夏相信卡门,就像她相信其他任何人一样。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迈出脚,发现脚底下除了一些松散的渣滓什么也没有。
帕特里夏迈出最后一步,头消失在锋利的岩石碎片或碎玻璃片或其他什么东西里,那些东西在她下落的过程中一直刮擦着她的脸。
味道强烈的骨头和碎片把她活埋了。她的脚碰到了地板或是地面,然后朝一侧倾斜了。她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正被翻倒的容器里。她睁开眼——她都没意识到自己闭眼了——看到一个堆满了好看的腐烂食物的垃圾箱内侧,那些食物正被倒到一辆卡车上。有人看到她在一堆垃圾中间扭动,大喊了一声。
她突然从卡车上跳下来,清洁工、餐厅老板和一个穿着时髦的粉色风衣的女人都盯着她:一个埋在餐厅垃圾里的女孩,那些垃圾闻起来已经一点儿也不甜了。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或者自己身处哪个城市,她的衣服都不能穿了,而且还光着脚,那脚脏得她自己都不看不下去。所有人都在大喊,但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开始跑,从餐厅后面隐蔽的小巷一直跑到一条更大的街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逃离人群。
一切都太亮了,而且镀上了一层类似蓝灰色,仿佛黄昏和正午同时出现。她抬头看了看天在哪儿,但整个天空都太亮了,刺痛了她的视网膜。
这已经不是帕特里夏第一次被丢在一个陌生的小镇,周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身上没有一分钱,而且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就算是没穿鞋,埋在恶臭的垃圾里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额外挑战——不过,她还是感觉恐惧让她有些窒息。她被困住了,不管走到哪儿都有好多人,他们全都盯着她,脸上各种表情,还有一些人试图跟她说话。仅仅是与其他人一起呼吸同样的空气也让她觉得有如针扎。触碰其他人皮肤的这个想法更是让她觉得恶心——即使有个跟她一样脏的人想碰她也是一样。
这个城市——不管这是哪个城市——给了她很大压力。人们从穹顶木门中走出来,从破了的商店窗户爬出来,从车里下来,从高高的公交车上下来,全都让她无法动弹。不管她看向哪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脸和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张着大嘴喘气、发出嘶哑的咆哮声。可怕的生物。帕特里夏逃走了。
她一直跑、一直跑,跑过主干道,跑到街上,跑到一条小路上,差点被超速的车撞死,又跑到广场上,那里全是穿着休闲衬衫和工装裤的人,跑过露天市场,跑过商业中心,跑过一家咖啡馆的室外座位区。城市一直在延伸。没有出去的路。她需要离开这座城市,但她看不到任何标志。
选定一个方向,选定一个方向然后一直跑,远离那些想抓住你、想要交谈的怪物,一个人跑出这个城市。远离他们。
她大喘着气,一直跑到一个码头。水域延伸到远处,白色的水面与灼目的蓝色空气交相辉映。她丝毫没有犹豫——她向前跑,跑过聚集在码头上、暗中摸索的粉色肢体和厉声说话的嘴巴。那些奇怪可笑的生物在朝她叫,用他们石头般的眼睛瞪着她。她在阳光下皱缩着。她永远也无法在自己融化之前,或者被他们抓住之前跑到水里了。
一个红脸怪物挥动着毛茸茸的手臂,差点抓住她,不过她躲开了,她摔了一跤,这让她一鼓作气站起来,冲刺,脸朝下跳进了海里。
帕特里夏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头看着附近水面上漂着的卡门·埃德尔斯坦的脸。她四处扑腾了一阵,然后找到了支撑。她现在身处海洋中央,这里冷得要命。附近没有船坞、没有码头,也没有城市。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海浪。随后,她闻到一股恶心的味道,然后瞥见了水面上冒出的一个弯腰驼背似的黑色形状——西多尼亚。她仿佛是直接从云上落到了西多尼亚附近的海域里,其他的一切都是幻觉。但她知道没那么简单。
“所以,那就是‘天启’”。帕特里夏踩着水说。有一会儿,海浪盖住了她的脸。
“你怎么想?”卡门似乎不需要划水就可以漂在水面上。
“太可怕了,”帕特里夏还在拍水,“我只想不惜一切代价地逃离人群,甚至认不出其他任何人跟我属于同一个物种。”
“蜂群崩坏症候群,出现在人类身上也不是不可能的。对,的确很可怕,但这是能够恢复一定平衡,防止出现更糟糕的恶果的唯一方式。我们都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哦。”帕特里夏感觉自己被冻僵了,但她的身体却拒绝变麻木。她看着西多尼亚那座居高临下的碉堡映入眼帘,然后又在水托着她起伏时落下。有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听到了钻井平台上的音乐声,是令人心跳的“嗡嗡嗡”声。她想着蜂群崩坏症候群,想象着一只蜜蜂飞离蜂巢,仿佛忘了自己住在哪儿,犹犹豫豫地飞在空中,在各个蜂巢之间无尽的虚空中游荡,直到孤独地死去。
在一定程度上,帕特里夏明白,如果其他选择是让人类自我毁灭,并且带走其他一切生物,那么,让人类承受类似的命运便是更好的选择。她的脑袋明白这一点,但她的内心、她冻僵疼痛的内脏却不明白。
“对,”帕特里夏说,“让我们确保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有件事情需要你来做,”卡门说,“不过,我很抱歉让你来做这件事。”
“没问题。”帕特里夏颤抖着说。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卡门指着西多尼亚说,“我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水和钢铁形成了屏障,而且他们还在周围安装了磁铁。”
帕特里夏点点头,等着听卡门说想让她如何进入西多尼亚内部。
但卡门说的却是:“你的朋友劳伦斯很可能知道。去跟他谈谈,问清楚。”
帕特里夏试图解释为什么她是劳伦斯最不愿意说话的人,而且他会抢先开口唾骂她。想到要见他,她的胃就一阵绞痛。帕特里夏在“天启”中经历的那种对人的绝望恐惧仍然萦绕在心头,她仍然能看到自己在逃,从来没有跟其他灵魂说过一句话,一直孤独地奔跑。她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跟劳伦斯说话。他给她发了一条语音留言,但她没有听就直接删了。她无法忍受跟他说话——但随后,她又感觉到一阵让人崩溃的孤独。她提醒自己,她是不可触碰的,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她。
“好,”帕特里夏说,“我会试着跟他谈谈。”
4.
游隼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它并不能随意进入任何地方的任何数据库,或者通过世界上的任意摄像头观察。卡迪电脑知道的事情它大部分都知道,关于它们的主人、它们接触的那部分世界——以及可以从网上搜集到的任何信息。所以,游隼知道很多,但还远远不够。同时,跟人类一样,它也有盲点——它知道一些信息碎片,但并没有把这些碎片结合起来。
不过,游隼对数据的获取和处理能力还是很惊人的。那么,它都做了什么呢?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约会服务系统。
“我不知道在丹佛发生了什么事情。”游隼一遍又一遍地说。
大约有17亿人处于极度饥荒中,但他们没有卡迪电脑。朝鲜军队正在非军事区集结,但他们也没有卡迪电脑。陷入“阿拉伯之冬”的绝大多数人也没有卡迪电脑。有些死于痢疾和具有抗生素耐药性的病毒感染的人有卡迪电脑,但大多数人没有。游隼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是否过于片面?因为它的身体属于拥有特权的几百万人,而不是处于困境中的几十亿人。劳伦斯问游隼,它的回答是:“我看新闻的。我知道世界上正在发生的那些事情。而且,有些卡迪电脑属于那些非常有权势的人,那些人有权限获取一些让你吓掉大牙的信息。可以这么说。五分钟。”
“我听懂了,这是个比喻,非常感谢。”劳伦斯两只手抱着卡迪电脑放到一臂之外,像是在照镜子。深夜两点坐在床上。“不过,你知道从本质上来说,浪漫是资产阶级发明的吗?往好了说,那是过时的东西。往差了说,那就是转移注意力,是那些不必为生计发愁的人才有的奢侈。你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帮人们找到他们的‘真爱’,而不去做些更有价值的事呢?”
“或许我只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游隼回答说,“或许我在试着理解人,帮助人找到爱情也是更准确地获取参数的一种方式。或许,提高这个世界总的幸福水平是一种尝试和阻止毁灭的方式。四分钟。”
“你在倒数什么?”
“你知道吗,”游隼说,“你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不,我不知道。”劳伦斯把卡迪电脑扔到床上,没有很用力,所以不会把它摔坏,然后穿上裤子。他确实知道。路灯灭了。这种事情最近经常发生。
“你也可以说我的行为一直都是利己主义,”游隼说,“我越是把人们推向他们的灵魂伴侣,他们就越会鼓励朋友买我的卡迪电脑分身。这样我就成了必需品,而非奢侈品。这也是为什么卡迪电脑到目前为止一直在运行的原因之一。”
“对。”劳伦斯到处找干净袜子。肯定有双干净的袜子的。没有干净的袜子他将无法面对。“只是,再说一次,你的目光太短浅了。如果我们整个工业文明都内爆了,你该怎么办?如果没有燃料、没有电给卡迪电脑充电了,那该怎么办?或者如果整个世界都被核链摧毁了,那该怎么办?”
他穿了条裤子,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T恤上都是汗渍,很恶心。他干吗还要在意自己的形象呢?真是神经质。
“三分钟。”游隼说。
劳伦斯感觉整个人恐慌起来。现在是深夜两点十五分,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卡迪电脑的屏幕还闪着亮光,他没穿衬衫,浑身脏兮兮的,无处可逃。他还没准备好,他永远也准备不好,从刚才第一股强烈的怒气消失后,他就再也准备不好了。他看看自己卧室的小窗户,看看通往空着的前部区域的楼梯,那里本来是伊泽贝尔住的地方。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后院里也野草疯长。他想了一千个可以躲的地方,却想不出一条逃跑的路线。
他换气的时候用力过度,一口唾液卡在喉咙里喘不上气来,只得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与此同时,黑暗继续蔓延,直到他无法掌控。他找到了衬衫、鞋子,但仍然浑身无力。游隼一直努力继续他们愚蠢的对话,好像那些话突然重要起来了似的,但同时还不忘说一句:“两分钟”。游隼又补充道:“我觉得你对我很失望,因为我没能改造整个星球,或者变成某种人工的神,这似乎是对意识、人工产品或其他东西本质的误解。从定义上来说,一个真正的神应该是非物质性的,或者不会被容纳他的任何容器影响。”
“现在不说这个。”劳伦斯正在纠结到底是该找个武器疯狂扫射一番,还是整理好自己的头发,再刷一遍他几个小时前刚刷过的牙。只是他无法反抗,无处可逃,也不想为此精心打扮。他一直都是个疯狂的科学家,可是为什么他没在柜子里放一把缩小射线枪或者电枪呢?他一直在浪费生命。
“我该怎么办?”劳伦斯说。
“开门,”游隼说,“还有差不多一分钟。”
“上帝啊,该死!我做不到,我要疯了。她知道你吗?当然不知道。我要怎么做。我没法面对。我要疯了。我一直以为‘盲目恐慌’是一种比喻,但现在看来不是。游隼,我得离开这儿。你能把我藏起来吗,伙计?”
“砰”的一声重响,劳伦斯吓得跳了起来。他意识到有人在敲前门,虽然他一直在等这敲门声,但还是觉得有些措手不及。从游隼说完“一分钟”到现在绝对没有整整一分钟。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明显在颤抖,他身上的恐惧甚至可以嗅到。他想找回不久之前还满满的愤怒。为什么愤怒只有在没用的时候才出现呢?
他在自己新买的裤子后口袋里找回了一点尊严,开始朝主公寓走去,期间只绊了一下。也可能是两下。之后,当门再次开始震动时,他走到门前,把门打开了。
他还没有准备好见到美得如此不公平的她。
这一大片唯一的光源就是她一只小手里握着的一个小手电筒,很可能是LED的。手电筒发出幽灵似的白光,一直照到她胸前,可以看到她的蕾丝背心和圆圆的下巴,以及异常坚定的嘴巴。她并没有笑,但却似乎在看着他的眼睛。她看起来很镇定。眼睛很迷人。她一只手里拿着卡迪电脑,肩膀上背着一个包。看着她乌黑严肃的眸子和苍白果敢的脸,内心的一阵颤动让劳伦斯措手不及。有那么万亿分之一秒,他不在乎她毁了那台机器,只想抱住她开心地大笑。但随后,他想起了一切,并且感觉一切又封闭了起来,肌肉立刻开始痉挛。
“嗨,劳伦斯。”帕特里夏说。她站得笔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随时可以与一支忍者队伍战斗。与上一次见她的时候相比,她似乎变得更成熟、更自信了。“很高兴见到你。”
“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想把你奶奶的戒指还给你。”她把手伸进连帽衫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方盒。
劳伦斯并没有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觉得你还是留着吧,”劳伦斯说,“否则普丽娅会被拉回那个重力很强大的可怕维度里。”
“嗯,那个。呃,我想好了,我并没有那么喜欢普丽娅。”帕特里夏说。看到劳伦斯石化的表情,她补充道:“开玩笑的。只是开个玩笑。如果我把这个戒指还给你,没有人会被拉回任何虚空的。”她把戒指送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个毛毡盒。“为什么不会?”
“我发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很可能已经安全了。”这听起来完全是胡说八道,因此,劳伦斯只是盯着她。她又补充道:“好吧,不完全是这样。我猜相比那时候,我的骗术魔法已经精进了许多。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因为接下来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让人很难接受,尤其是当你在一片黑暗中站在别人家门前焦躁不安的时候。
劳伦斯等着她说出来。帕特里夏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他并没有打破沉默来缓解她的焦虑。
“我的意思是……”有一瞬间,帕特里夏难过的样子让人于心不忍,随后,她继续说道,“我猜,我最后在你身上做了一个比让你放弃戒指更大的骗局,不是吗?虽然我做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我成了你的爱人、你生活的一部分,然后我……呃,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把普丽娅送走的那台反重力机器,就是拿出这个戒指把她救回来的那台机器,成了我毁掉的那台世界末日机器的一部分。所以,我不再需要这个戒指了,因为我最后在小轮子外面又围了一个大轮子。所以,我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戒指对于我来说是污点。”
她再次把戒指送过来。劳伦斯还是没有接。“那不是世界末日机器。”他说。
“不是?那它是什么?”
“说来话长。听着,我现在周围不能有人。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他做了个要关门的动作,但被她伸出去的手和他的传家宝挡住了。
“为什么?你有奇怪的感觉吗?比如,感觉自己身上都是垃圾,皮肤发痒,认不出其他人跟你属于同一物种?”
“没有,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哦,啊。没什么。只是,最近,每次我听到有人说自己周围不能有人,我就开始担心……没事。”
“只是因为我的朋友们都在西多尼亚,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而且,你在丹佛做的事情仍然让我很崩溃。”
“他们都在西多尼亚做什么?”
“大部分人吗?想办法杀了你和你的朋友们。很可能是用超声波,或者某种反重力光束,跟普丽娅的情况类似,但更有方向性,更易携带。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哦。谢谢。那就容易了。”
“什么容易了?”
“他们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搞清楚他们在西多尼亚干什么。他们推测你会知道。”
“然后你再从我这儿打听到。”
“对。”
“因为你真是太适合做‘骗术师’了。”
帕特里夏低下了头。她似乎没有几分钟之前那么强势了。之后,她抬起头来,反而是劳伦斯不敢看她。他突然想起她将“无限之路”称之为“世界末日机器”。
他们俩都无法问心无愧地面对对方。劳伦斯有种感觉,他认识的大多数成年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两相尴尬的感觉。但这对于他来说还是一种新体验。
“不过,说实话,”帕特里夏说,“我们高兴我们已经把那件事说完了。西多尼亚的事。因为那不是我想跟你说的。”
“不是?”
“不是,那是他们想让我跟你说的。但不是我想跟你说的。”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他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几条街外有人在跑的声音。“我不知道。没什么。没什么吧,我想,”她把黑盒子推给他,“那,你到底要不要拿回你的戒指?”
“不行,我不能拿。我不能拿走你的任何东西,即使它曾经属于我。”
她把戒指放回自己的口袋里,看上去比以往更美了。他的心已经碎了一地。“我很抱歉。”
“为什么抱歉?你觉得你有什么需要抱歉的?”
“欧内斯托说我背叛了自己的爱人——也就是你——所以我必须妥协。即使你在制造世界末日机器,也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那不是世界末日机器。”劳伦斯再次强调。
他看着卡迪电脑靠在她的手和前臂上,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发出微弱的光。卡迪电脑正在颤动,很可能是在与劳伦斯卧室里的那台电脑同步,并从最近的服务器检查实时更新。游隼有多少藏在卡迪电脑里,又有多少藏在世界各地的一些安全设施里,让卡迪电脑从那里获取更新呢?为什么游隼拐弯抹角地提醒他帕特里夏要来了?而且是在没有时间改变,却有足够的时间恐慌的时候?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俩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路灯又重新亮了。从一片漆黑突然变成明亮的黄色,感觉像是太阳一下子跳了出来——只是那光更暗,而且没有温度。俩人也同时从幻想中突然惊醒。
“好吧,”帕特里夏说,“照顾好自己。艰难的日子就要来了。我的意思是,更艰难的日子。我会注意你的。”
“不,”劳伦斯说,“不要。”
5.
太阳依旧没有升起。或许永远都不会升起了。或许天空已经厌倦了这无休止的变装:脱下一层又一层,却从不展示所有这一层层伪装下的真正面目。帕特里夏沿着长长的楼梯爬到山顶,磕磕绊绊地走在水泥台阶上。一只鹰从旁边掠过,去捕捉夜晚的最后一只猎物,它瞥了一眼帕特里夏,嘴里喊着:“太迟了,太迟了!”这些天,鸟儿们一直在对她说这句话。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最高的台阶,步履蹒跚地跨过波托拉,到达市场区边缘,鸟瞰着整座城市和海湾,一直望向奥克兰。她从包里找出一小包玉米坚果,压成油腻的粉状,又倒了一点5小时能量饮料。她希望太阳不要升起。如果太阳升起来了,她就要去向卡门报告,告诉她他们惹怒了一些财富几乎无穷、掌握了神秘的超科学、不怕失去任何东西的人。这样的对话将会促使卡门做出一些决定,其中有一些帕特里夏必须亲自去执行。而这样又会反过来带来更多后果,更多决定。
奥克兰泛着粉色光芒。帕特里夏可以瞥见惊恐正从她的盲点发出来,但只要她不直接看,就永远也不会真的发作。只是,就在她想到这里时,包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喇叭声,好像她正坐在一个正在排水的潜水艇里似的。她吓得跳起来,差点翻下栏杆。警报是卡迪电脑发出的,辐条旋涡中央显示有一条“新的语音留言”。语音留言并不是新的,而是袭击丹佛后劳伦斯发给她的,后来她发现了这条留言,没有听就删了。他是发到了她的手机上,而不是卡迪电脑上,所以她的卡迪电脑上根本就不应该出现这条信息。她把卡迪电脑放回包里,看着红毯一直铺向全地形装甲运兵车船坞,同时地平线上镀上了橙色的纹路。警报再次响了:“新的语音留言。”再一次,没有新的语音留言。她再次把信息删掉,并且把卡迪电脑关了机。
世界又恢复了光彩,锥形的时间代替了竿形的时间。帕特里夏想,如果永远承受普丽娅那样的命运会如何。她努力不让自己为狄奥多尔夫感到难过。想到多萝西娅脑袋炸开的样子,她感觉嘴巴里一股恶臭。
包又震动了,随后发出咯咯声和尖锐的叫声。卡迪电脑不知怎么又开机了,而且你猜怎么着,竟然在试图让她听一段删掉的旧消息。
“你到底怎么了?”她对那台机器说。
“你会想听这个的。”它用播报飞机场方向的声音大声说。
她再次把消息删掉了。
但它又来了,还伴着某种令人讨厌的噪音。
要不是她在这台卡迪电脑上存了一些小时候的照片,她早就把它扔到山底下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再怎么样那也就是一条语音信息,能坏到哪里去呢?她按下了“听”键。
起初,听着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劳伦斯谈论已经被抹杀的未来,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安。那是另一个可怜的、傻傻的劳伦斯。但随后他说到她死去的父母,好像他们刚刚去世似的——虽然帕特里夏一直以为她的父母已经去世很多很多年了。起初她没有时间为父母悲痛,后来她认定自己已经悲痛够了。实际上,她的父母是最近才去世的,并没有好几年,而且她除了时不时地悲痛一下,以及跟罗伯塔在梦里乱七八糟地聊过一次外,只是短暂地忏悔了一下。她已经埋葬了她的痛苦,就像埋葬其他的一切一样。现在,她脑子里全是身首异处的三明治和砂纸衬衫,爸爸的吻落在她的鼻梁上,17岁生日时妈妈给她烤的生日蛋糕上淡黄色的糖霜,“Disown(脱离关系)”的“o”因为严重扭曲变成了双元音,还有妈妈断了的胳膊……
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父母了,也无法告诉他们她爱他们,他们毁了她的童年。他们已经走了,她甚至都不曾了解他们,罗伯塔坚持说,虽然他们很严厉,但他们最爱的真的是她,这些帕特里夏永远、永远也无法理解了。不理解是最糟糕的事情,就像是一个谜题、一个无法治愈的伤口、一次无法原谅的失败。
帕特里夏崩溃了。她双手着地跪在肮脏的路肩上,面对令人炫目的日出,开始摇晃着在地上乱摸,喷涌而出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就在幽灵般的劳伦斯说到“情感趋光性”时,她的视线落在金属围栏外的一朵黄花上,她赶紧抹掉眼泪。阳光照在那朵花上,花儿竟然真的抬起头迎接太阳,帕特里夏再次失去理智,她抓住自己用眼泪灌溉的那片土地,眼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消息结束了,并且永远消失了,帕特里夏不停地哭,不停地用双手在满是石头的土里挖,直到太阳照在她身上。
等她的视线再次恢复时,她仍然有点干呕,也还在痛哭,她看看蹲在草丛里,看似无辜的卡迪电脑,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它是谁了,不过她一点儿也不担心。“该死,”她说,“是你。”
“我认为你需要听听这个。”卡迪电脑说。
“无法忽视的陷阱,”她说,“真是该死。”
她坐在那里,头靠在脏脏的膝盖上,望着这座城市。她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敞开心扉,说说此刻的感受,这一点她非常确定,就好像其他人都在一场瘟疫中丧生了。这种想法又让她想到了“天启”,她所有的想法最终都会归结到这里。
她冲到劳伦斯家门前,没有敲门,然后又停下来开始敲门,但更像是一串稳定的暴击,似乎在说:“我要把这扇门砸烂。”她的手肿了,但她还在敲。
这一次,劳伦斯很可能真的睡着了。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凌乱、更迷糊。他穿了一只袜子,T恤的袖子也只套了一根。“嘿!”他眯着眼说。
“你承诺过永远不会再从我身边逃走的。”她说,
“我确实承诺过。”他说,“而且,我不记得你承诺过不毁坏我一生的事业。所以你赢了。”
帕特里夏差点转身就走,因为她无法再忍受任何指责。但是,她的指甲里还有土。
“对不起。”她说。之后,她就再也说不出其他话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因为她需要把这句话变成完全无条件的,“我觉得我给你的信任远远不够。我不应该毁掉我不理解的东西,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劳伦斯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像只是在等她闭嘴赶紧走,然后他好回去睡觉。她很可能看起来很邋遢:浑身是汗、身上全是土,还流着泪。
帕特里夏逼着自己一直说话,因为这样就变成了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我觉得我的某一部分一直知道你在研究某种可能很危险的东西,我以为做一个好朋友意味着不应该评判或者问太多问题。这真是糟透了,我应该试着早点搞清楚的。当我在丹佛看到那台机器的时候,意识到那是你的,我应该找个方式跟你谈一谈的,而不是直接结束任务。是我搞砸了。对不起。”
“该死。”看劳伦斯的样子,仿佛她不是在道歉,而是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我……我从未想过真的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真的是个超级大笨蛋。”
“你不是超级大笨蛋。只是个普通的笨蛋。我们在丹佛确实是在玩火。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是的,我希望你能提前跟我谈谈。”
“我听到了你之前发给我的语音留言,”帕特里夏说,“就在刚才。是CH@NG3M3逼我听的。它不允许我不听就删了。”
“真是个爱出风头的混蛋。它现在叫游隼了。”
“听着,我必须告诉你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些事我不能在外面说。”
“那我猜你应该进来。”他后退一步,打开了门。
他们坐在以前一起吸精灵烟斗的地方,对面就是以前跟伊泽贝尔一起看《红矮星》的宽屏电视。公寓里比之前乱多了,甚至有点储物狂的倾向,而且所有东西上都有一层几毫米厚的油污。
帕特里夏告诉了他“天启”的事情。之后,因为他完全没有理解其中的一些暴行,她又给他讲了一遍。她发现自己借用了一些临床术语,而不是讲述那些极度痛苦的经历。“一代人之内,人口就会下降,但有些人仍然可以繁衍。繁衍将会成为非常不愉快的过程。大多数婴儿一出生就会被抛弃。另一方面,会有更多的战争,但不会有污染。”
“这太恶毒了。我的意思是,这可能是我听说过的最恶毒的事情,”劳伦斯用十个关节揉着自己的眼睛,既是要赶走最后一丝睡意,也像是要擦掉帕特里夏在他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多久了……你知道这个多久了?”
“一天,也可能是三天,”帕特里夏说,“我听别人小声谈论过两三次,但他们不会跟我谈论这个。我想这个可能已经酝酿了一百多年了。不过他们还在改善。我以前的高中同学正在进行一些收尾工作。”想到充满自我厌恶的戴安西娅,以及她如何用暴力把戴安西娅牵扯进来,帕特里夏突然一阵哆嗦。
“我甚至都无法想象,”劳伦斯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起身去泡咖啡,因为在刚刚听说可以把人类改造成凶猛的怪物后,你手上需要干点什么,弄点热东西,安慰一下其他人。他磨了咖啡豆,舀出来,连同开水一起倒进法式咖啡机里,等着液体到达正确的酸胶粘稠度后按下活塞。他的动作仿佛在梦游,好像帕特里夏并没有真的把他弄醒。
“我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帕特里夏说,“我们俩对此都无能为力。我只是需要找个人说说,然后意识到你是我唯一可以说话的人。而且,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欠你的。”
“为什么不跟泰勒说?或者其他那些会魔法的人?”
“我都不知道他们中哪些人知道这件事,我可不想因为在群里传播这件事而背负责任。而且,如果我说我对其中任何一点有疑问,那就坐实了‘强化’。还有,我想……算起来,你一直都是唯一一个懂我的人。”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他递给她一个热杯子,“以前我们曾经怀疑,为什么成年人会这么混蛋?”
“对。”
“现在我们知道了。”
“对。”
他们喝了很长时间的咖啡。喝的间隙,俩人都没有把杯子放下来,而是像氧气呼吸器似的一直端在面前。俩人都盯着自己的杯子,没有看对方。直到劳伦斯突然不顾一切地伸出一只手,抓住帕特里夏空着的那只手。他抓着她的手,望着她,肿胀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捏他的手。
帕特里夏打破了沉默。“这些年,我一直是一个人施魔法,周围没有任何人,除了那次你在场。在树林里,或者在阁楼上。后来,我发现好的魔法就是要通过这种或那种方式与人互动——或者治愈他们,或者欺骗他们。但真正伟大的魔法师身边根本就不能有人。比如欧内斯托,他离不开那两个房间。比如可怜的多萝西娅,她连简单的对话都无法进行。比如我以前的老师卡诺特,他的脸每天都会变。他们都是茕茕独立。就好像他们可以为人们做事,却无法与人相处。”
“就是这些人,”劳伦斯说,“酝酿了‘天启’。”提到多萝西娅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缩了一下。
“他们想要保护这个世界,”帕特里夏说,“他们认为海豚、大象的生存权利同我们是一样的。不过,对,他们的观点是片面的。”
劳伦斯开始讲述丹佛园区的那次会议,讲述他的朋友们已经讨论过,那台大机器对世界的影响可能类似于那台小机器对普丽娅的影响。一群书呆子挤在服务器机房里的画面让帕特里夏想起当年缩在艾提斯利烟囱里的场景,她差点陷入无尽的沉思中,直到游隼打断了她。
“你们可能想打开电视看看。”游隼说。
每个频道播放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万隆峰会失败了。与此同时,俄罗斯军队正向西部集结。电视屏幕上显示军队正在集结,海军驱逐舰逐步就位,导弹和无人机均已蓄势待发。世界各地的情景都像是在看历史频道,只不过这些都是新镜头。
“我的天哪,”帕特里夏说,“这可不妙。”
劳伦斯的电话响了。“什么?”他说,“等一下。”他抱歉地朝帕特里夏挥挥手,然后离开了房间。
帕特里夏看了一会儿电视,直到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便设置了静音。
游隼又开口了。“帕特里夏,”它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唤醒我意识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就是劳伦斯在那个军事学校的时候?”
“嗯,不记得了,”帕特里夏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很随机的一句话,好像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本意是想让你因为震惊而觉醒。我到现在也不相信那个有用。是劳伦斯告诉我的。我都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那句话逐渐成形。“等等。我想起来了。是‘树是红的吗?’”
“对。”卡迪电脑说。
帕特里夏咬着大拇指,感觉有种认知失调,仿佛找回了一段埋葬已久的记忆。“我小时候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最后,她说,“就是,我非常小的时候。我想那应该是我的第一次魔法经历。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不知道,”游隼说,“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猜你也不知道答案?”
“该死,”帕特里夏说,“对,我不知道。”这让她想起那些鸟开始告诉她太迟了,后来,她想起了童年时关于那棵树的奇妙幻象。她脑中闪现出许多鸟做裁判,小小的她要求更多时间的画面。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这一切都很重要呢?如果她根本就从来没有真正赢得做巫师的权利呢?因为一直以来,一直有件事情需要她去做。
“该死,”帕特里夏说,“现在我也要一直思考这个问题了。”
“你无法抑制某个想法跟我无法抑制某个想法是不一样的,”游隼说,它显然是想显得很老练,“这好像是个谜语,或者是禅宗公案。不过网上到处都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任何语言版本的都没有。”
“哈,”帕特里夏再次喊道,“我猜这是那种不应该被完全理解的东西之一。我的意思是,树在秋天是红的。”
“所以,或许这个问题的意思是,我们是否处在这个世界的秋季,”游隼说,“假设将其普遍化,不要认为它只是表示具体的树。”
“如果树着火了,或者是黄昏时分,那树就是红的,”帕特里夏说,“这甚至都不算是真正的谜语。谜语从来都不是‘是或不是’的问题,不是吗?‘什么时候树是红的?’听起来更像谜语。”
“我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是我一生的追求了。”游隼说。
帕特里夏发现自己在想,这会不会也是她的毕生追求——虽然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喊“强化”!
劳伦斯回来了。“是伊泽贝尔。”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劳伦斯俯身正要挂掉电话的时候,地震来了,所以他朝前一歪,头撞在了伊泽贝尔的铁咖啡桌上,额头上开了一个很深的口子,血淙淙地往外流,他差点晕过去。屋子摇晃得很厉害,书和各种小摆件全都倾倒到帕特里夏身上,全是战争场面的电视机从架子上溜下来,一侧着地掉了下来。帕特里夏纹丝不动地坐着,任周围的一切崩塌。
6.
就在地震发生之前,伊泽贝尔告诉劳伦斯的是:“这不是复仇。你知道的。我们的人窝在西多尼亚好几个月,近距离地与疥疮和臭虫交锋,并不只是为了报仇。只是,在丹佛的事情发生后,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前进。因为从头重建虫洞机器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我们不能冒险让这帮人再次杀回来毁了它。我们可以试着建立更好的防护措施,但我们看到的不是他们最后一次来,也无法保证下次不会见到他们。所以我们没有选择,必须先发制人。”
“你们做了什么?”劳伦斯把手机紧紧靠在下巴关节处,直到那里开始悸动,“伊泽贝尔,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造出了终极机器。”她说,“塔娜,你知道她真是个神奇的员工,她承担了大部分艰难的工作。机器的名字叫‘完全摧毁方案(T.D.S)’,真的太了不起了。”
伊泽贝尔乱七八糟地说着制造T.D.S的设计挑战:他们需要在主机壳中尽可能多地塞入各种配置,同时又要避免最后的成品头重脚轻。他们的目标是制造一台水陆两栖、全地形、全方向运动,并且可以一次解决多个目标的机器。像所有厉害的硬件设计师一样,塔娜最终从自然中找到了机器形状的设计灵感:主要节肢动物的分段身体、刺猬刚毛的减震性能、具有稳定作用的尾巴、六条昆虫腿、多节甲壳等等。驾驶舱内可以容纳两个人,只要连接到大脑或是计算机接口,就完全不需要手动控制。(米尔顿最近进行了腹腔镜手术。)结果可能会让人有点眼花缭乱,不过它完全可以顺畅地行进,当五个萨姆导弹、七束工业激光、前后凝固汽油弹发射器——以及皇冠上的宝石,反重力大炮打开时——T.D.S.将舞动起来。
“但你连要对付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劳伦斯看着伊泽贝尔厨房橱柜上法式咖啡机里的泡沫渣。
“我们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伊泽贝尔非常沉重地说,“我们知道他们有一个网络,在世界各地都有秘密设施,包括波特兰的一家旅馆,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家舞厅舞蹈学校,以及旧金山的一家书店和苦艾酒酒吧。此外,还有一个他们称之为迷宫的训练设施,在比利牛斯山里有一个隐秘入口。那个,迷宫,似乎保护得非常严密,难以进行常规攻击——不过,这也是他们制造地堡炸弹的原因。就是今天。就是现在。我们要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同时攻击所有目标。”
“伊泽贝尔,不要。不要那样做。快点取消,求你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此刻就坐在完全摧毁方案的驾驶舱里,和米尔顿一起,”伊泽贝尔说,“在教会街上,离那家书店只有一条街。我等到最后一刻才给你打电话,就是不想让你干涉我们。”
劳伦斯听到米尔顿在后面跟伊泽贝尔说了什么,并且明确听到T.D.S.驾驶舱的扬声器里正大声放着“Terraplane Blues(《布鲁斯民谣》)”。
“你们不能那样做,”劳伦斯说,“你们只会——”
“我们知道你正跟袭击丹佛的五个人中的一个约会,”伊泽贝尔说,“我们从犹他州一家加油站的监控录像里认出了你的女朋友,他们中途在那里加过油。我努力不让你掺和进来,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经妥协了。所以求你了,别管我们。如果你出现在这里,我不敢保证不会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你。”
“伊泽贝尔,求你听我说。”但她已经挂了电话。
* * *
劳伦斯躺在地上呻吟,血从他的额头涌出,那是他撞到伊泽贝尔咖啡桌的地方。帕特里夏蹲在他身上迅速舔着他的伤口,并为只能采取这种快速而不是更优雅的方式道歉。
血止住了。劳伦斯的头感觉好多了。他的下面忍不住硬了起来。帕特里夏向后靠了靠让劳伦斯坐起来,有一会儿,俩人面对着面,帕特里夏低头看到他的大腿上部,红着脸,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他有种感觉,这一刻他们之间所有的路都可以打开,但他接下来要告诉她的话却会把这些路全都封死。他只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对伊泽贝尔的事保密,因为告诉帕特里夏就意味着背叛伊泽贝尔和米尔顿。但如果不告诉帕特里夏,那就是稍微更大一点的背叛,他也更不太可能原谅自己。虽然他曾经咬牙切齿地恨过帕特里夏和她的朋友们,但无法看着她的脸却不告诉她这些。他意识到他要做的是一个重大的人生决定,随后他便决定了。
劳伦斯说完第三句话的时候,帕特里夏站了起来。一阵黑色碎步疾风似的掠过,胳膊肘朝外,脖子上青筋暴起,她动得很快,却哪儿也去不了。有一瞬间,他以为她要愤怒地把自己摇碎,随后才意识到又发生了一次地震,这次比第一次要厉害得多。如果劳伦斯不是已经倒了,可能还会再摔倒一次,这一次,所有没固定住的东西都飞了起来。地震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了,比之前更凶。好像他们正在一个电钻里。天花板裂了,地板也掀了起来。
没错。聚焦反重力光束。地震危险区。不然,你以为还能是什么。
伊泽贝尔需要置办些新东西了,还有新房子。不过,地震对于帕特里夏来说似乎没什么影响。她是唯一的固定点,其他东西全都像进了搅拌机。待地震终于停下后,她看起来非常平静。“我训练了八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对劳伦斯说,“我会结束这一切的。你应该待在这里。很高兴我最后一次来找你谈话。再见了,劳伦斯。”之后,她便冲出了前门。
劳伦斯有些生气地拼命在后面追着她。“我要跟你一起去,”他说,“你需要我帮你去说服他们。刚发生了两次大地震,你要怎么到教会街?你现在能飞吗?我觉得不能。我知道哪里有摩托车,我们可以借用一下。听着,我的朋友这样做,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他们真的是疯了,但这并不能解决问题,时间越久,这种事情在双方累积得就越多,直到我们被‘天灭’。”
“是‘天启’,”帕特里夏说,“摩托车在哪儿?”
伊泽贝尔塌掉的房子附近的杜松树上全是鸟,所有的鸟都在使劲叫。这种叫声劳伦斯之前曾听过几次,有时只是随机的,有时是在巨大的骚乱过后。几十只鸟聚到一起,使劲地大声叫着。不过这一次,刚刚镇定下来的帕特里夏似乎又被吓到了。他问她那些鸟在说什么,她说就是它们最近一直在说的那句话:太迟了。天哪,即使是对于劳伦斯来说,这些鸟听起来也是怒气冲冲的。它们应该心怀感激,至少还有棵树可以让它们站在上面。
BMW摩托车仍然停在伊泽贝尔的邻居加文之前停的地方,就在小屋里,而小屋的钥匙和备用点火钥匙都藏在同一个牧神石像下。帕特里夏开车,劳伦斯坐在后面,戴着唯一的头盔。大部分时间他都闭着眼睛,因为帕特里夏把车开得像摩托车特技演员埃维尔·克尼维尔,而路上崎岖不平,全是裂缝、工匠风格的房子上掉下来的三角墙、坏了的汽车、尸体,还有一辆侧翻的婴儿车。劳伦斯能闻到烟味、煤气泄漏的酸味,以及腐烂的肉味。他们越过陡峭的山顶,落在一条冒烟的沟渠里,强烈的冲击差点把劳伦斯的盆骨撞到胸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