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窃贼与保罗·瑟九(2 / 2)

“而你觉得它曾经属于你?它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吗?”

“也许,但我们还缺了些东西。单独的命表毫无意义,你的大脑里还必须有一份公共密钥——隔弗罗。”

她用指甲敲敲命表,“原来如此。”

“它是这么运作的。外记忆存储忘川搜集的数据,所有数据都包括在内:环境、感知、思维,一切的一切。隔弗罗实时记录谁有资格访问哪些数据。这个系统不仅仅是一对公共/个人密钥,而是疯狂的嵌套式等级体系,一株节点树,每根树枝都只能被根节点解锁。你遇见某人以后,双方必须对可以分享哪些内容达成一致,包括对方有权了解你的哪些情况、之后你能记得哪些部分。”

“听起来很复杂。”

“的确复杂。火星人类有个器官专门负责这事儿。”我指指自己的脑袋,“隐私感。他们可以感觉到自己分享的内容,感觉到哪些是隐私哪些不是。他们还有一种名叫共同记忆的行为,只需与对方分享相应的密钥,就能分享某项共同记忆。我们拿到的只是婴幼版:他们给访客一点儿外记忆,再加上界面,也还算好使。但访客版本绝对无法领会那些微妙的差异。”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我耸耸肩,“历史原因吧。大崩溃之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并没有多少确切的信息。被普遍接受的版本是某个人带着十亿个魂灵儿来到这里,进行他私人的地球化改造项目,然后自封为国王,直到魂灵儿造反。不过,索伯诺斯特之所以还没吃掉这地方,基本上就是因为他们的隔弗罗系统。这儿的一切都被隔弗罗加密了,要解密所有这些东西,实在太麻烦。”

喂,你们俩,培蝴宁道,抱歉耽搁了这么久,不想打断你们。那些都是占星符号。完全相同的排序只在一个地方出现过:吉乌利奥·卡米洛的《记忆剧场》,那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神秘学系统。提贝美斯尼尔是法国城堡,细节在这儿。她通过中微子频道发来一份临时简版。米耶里看了看,任它悬浮在半空,隔在我俩之间。

“好吧。”她说,“那么,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不由皱眉,“我毫无头绪。不过依我看,我们需要的一切都在我过去的外记忆里。得想法子找到它。我觉得我得重新变成保罗·瑟九,不管那是谁。”

“那么你觉得你过去的身体在哪儿?他——你——离开时是不是带着它一起?这些记号又有什么用?”

“一起带走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至于说这些符号,我不知道——不过我向来偏爱戏剧效果。反正它们没带给我什么记忆闪回。”我对过去的自我略觉不满。干吗非得把事情搞这么复杂?然而答案显而易见:为了让秘密能继续成其为秘密。而把秘密藏在秘密里,正是最标准的技巧。

“也就是说,想通过命表拿到你的记忆,这事儿没法用简单粗暴的穷举式破解法来解决?也许我们可以用培蝴宁——”

“不行。这里的人有三件事比谁都拿手:葡萄酒、巧克力和加密技术。不过么——”我抬起食指——“偷盗隔弗罗还是可能的。这一系统太复杂,所以不可能完美。只要你能让某人在适当的时刻与你分享适当的信息,你就有可能触动整串整串的隔弗罗分枝。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工程学。”

“在你这儿,什么事说到最后总是一个偷字,对吧?”

“还能怎么说呢?强迫症。”我皱皱眉,“就连从哪儿找起我们都知道了:我在这儿有个跟我关系很密切的人。不过我们确实需要趁手的隔弗罗破解工具,说不定还有别的。单靠他们给的玩具隔弗罗,那就像在黑暗里拿砖头撬锁。我觉得你该联系你的雇主,就说我们需要跟魂灵儿盗版者搭上线。”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

“哦,得了吧。你的雇主来自索伯诺斯特,这事儿一眼就能看穿。也许是某个强大的拷贝部落,想在始祖心里加点儿分。也不知这些家伙现在拿什么代词指代自己,反正他/它/他们肯定跟这里的盗版者有联系。索伯诺斯特可是这些盗版者的主要客户呢。”我叹口气,“我自己对他们从来没什么好感,但既然你想挖宝藏,就得做好弄脏手的心理准备。”

她双臂交叠。“好吧,”她说,“让我提醒你——虽然肯定是白费口舌——关于我们共同的……恩主,你最好不要问东问西,或者妄自揣度。这样做既不明智,也无益于健康。”说到“恩主”的时候,她声音里透出一丝讥讽。“言归正传,我们能做的似乎是三件事:第一,弄清你为什么要把命表留给你自己;第二,找到你过去的尸体;第三,联系这个星球上仅有的比你道德更低劣的人。”

她起身道:“第三条交给我。这期间你和培蝴宁想办法解决第一条。在掌握更多情况之前,第二条先放着。还有,把你自己收拾干净。”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听着,逃跑的事我很抱歉。那是本能。我没忘记自己的债务。你得理解,眼下这种经历对我来说有点儿奇特。”

米耶里看着我,面露嘲讽的笑容,但并没说什么。

“干我这行,讲究的就是尽量别被过去束缚。如果我们要合作,希望你也能试试放开过去。”我微微一笑,“我不怎么跟人道歉,也很少被人逮住。所以你其实挺幸运的。”

“你知道吗?”米耶里说,“在我的家乡,我们是怎么对付偷儿的?”她微微一笑,“我们往他们肺里灌满维持生命的合成生化物,再把他们扔到室外。他们眼睛暴突、血液沸腾,但还能活上好几个钟头。”她端起我放在桌上的酒杯,“所以你其实挺幸运的。”

愤怒让米耶里异常清醒。对偷儿的愤怒是一种纯粹、干净的感觉。长久以来,她都将怒意掩盖、压抑,此刻这种直截了当的感觉很不错。她深呼吸,在自己屋里一圈圈踱步,就连对抗重力也觉得是种享受。可接下来,她吞下了偷儿喝剩的酒。它与她的情绪恰是完美的对照:初时尖锐,接着尖锐化为暖意,然而内疚接踵而至。我又受了他的影响。混蛋。

她松手让酒杯留在空中。酒杯落地,她张口咒骂。房间让她不自在:太过二维,而重力也让她想起监狱。不过至少这里有淡淡的玫瑰香。

真空的故事他会想上好久。培蝴宁道,干得漂亮。

我不介意被他当成残暴的野蛮人。他让我觉得自己就是野蛮人。米耶里把杯子放好,现在请让我安静一会儿,我需要联系佩莱格莉妮。

你确定自己能行?

我以前也干过的,记得吗?我们从太阳系另一侧去金星见那婊子。这次只是在脑袋里走几步,我觉得自己能应付。

好样的,姑娘。说完培蝴宁就消失了。

米耶里在床上躺下,闭目想象神庙的模样。玄武岩平原上升起一座盾形火山,神庙位于库那皮皮山的影子里。峡谷和深沟里的温度超过七百开氏度,冒出的金属烟附着在火山岩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铅和碲。

神庙虽是石质,其实是个影子,是某个处于更高位面的物体的投影。它的几何形状十分奇特:沿着黑色走廊往前走,走廊尽头会突然出现巨大的洞穴,洞中布满角度怪异的石桥。但她来过这片迷宫,知道如何跟随金属花的图案前进。

正中央的位置是中轴,一个小小的奇点,被束缚于此,飘浮在圆柱形坑中,仿佛陨落的恒星悬挂在半空。这就是女神的居所。即使现在,米耶里依然记得自己当初的感觉:穿着厚重的Q服,来到物质世界的尽头,被重力不断往下拖,极度的疲惫让四肢产生了烧灼之感。

“米耶里,”女神道,“在这里见到你真让我高兴。”很奇怪,比起她主动现身那几次,她在这里倒更像人类,脸、脖子和眼角的皱纹都清晰可见。“让我看看你在哪里。啊,火星,当然。我一直很爱火星。等到‘共同盛业’最终完成,我想我们会找个地方,把它保留起来。”

【共同盛业:索伯诺斯特的终极理想,建立一个拥有全新物理原则的新宇宙,人类在其中能复活死者,实现永生。】

她拨开落在米耶里前额的一缕发丝,“你知道,我真心希望你能不时过来,别只在需要帮助时才出现。对于为我效劳的人,我总是有时间的。为什么不呢?我并非单一的个体。”

“我犯了错,”米耶里说,“我让窃贼从身边逃了。我不够专注,不会再有下一次。”

佩莱格莉妮扬起眉,“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啊。但你又找到他了?而且取得了进展?孩子,小小的失败,路上的坎坷,这些都没有关系,你不必每次都来向我倾吐。我信任你。你为我效力一直很出色。那么,这次需要什么?”

“偷儿想要工具,用来偷盗当地人称为隔弗罗的东西。他认为这里有人为索伯诺斯特效劳,他想联系他们,获取帮助。”

佩莱格莉妮看着中轴上的那个亮点,片刻之后她说:“通常说来这要求很容易满足,见了我的印章他们自然会服从。但我不能与你们的任务发生直接联系。我可以提供信息和联络人,但你们必须自己与他们协商。要找的是瓦西列夫,那些人有时很难缠。全都是帅小伙,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己英俊非凡。”

“我明白。”

“没关系。我会把你需要的东西送到你那艘可爱的小飞船。你的进展我很满意,不必担心之前的失败。”

米耶里咽口唾沫,心里的疑惑脱口而出。

“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此话怎讲?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我非要戴着天鹅绒手套跟那个贼打交道?战争期间,战脑会从囚犯心底挖出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信息。他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佩莱格莉妮说,“但他会变得不一样。”

“我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相信我,选你来执行这项任务,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继续努力,很快你就能再来这里见到我,还有你那位朋友,活生生的。”

米耶里回到散发玫瑰香气的房间。她缓缓起身,给自己制了第二杯酒。

米耶里离开期间,我和培蝴宁研究命表。或者说她在研究,我基本上只是充当她的双手。米耶里似乎赋予了飞船一定的权限,让她可以接入我这具身体的感知系统。我拿着命表,细细的Q粒子探测器从我指尖爬出来,这种感觉十分怪异。

“我一直很喜欢命表。”我大声说,“把振荡器、机械跟缠结态配对,小与大完美结合。真美。”

唔。离你眼睛再近些。

培蝴宁继续分析,我则在外记忆中查找有关记忆宫殿的内容,同时用酒精对抗高速阅读带来的头痛。

“知道吗,我觉得过去的我肯定是疯了。居然用记忆宫殿这么古怪的手段。”

【记忆宫殿:一种复杂的记忆系统,目的是将地点和图像刻印在脑海中。其基本方法是用符号代表需要记忆的内容,并将这些符号放置在想象的宫殿里。古希腊演说家、中世纪学者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神秘学家都曾使用这种技术,印刷术发展起来之后被淘汰。】

我气呼呼地摇晃命表,“你知道吗,我还以为藏东西的目的是让我能轻易找到呢。简直就好像我不愿我自己有所发现似的。”

别动。

“根本找不到保罗·瑟九的信息,公共外记忆里什么都没有,这倒不出所料。我真想知道我当时在火星上干吗,除了跟这个叫蕾梦黛的姑娘来往之外。”

偷东西,多半是。

“我喜欢这地方,但看看我之前的职业生涯吧,这儿根本没东西值得我出手。魂灵儿盗版的行当我是肯定不会干的。”

你确定?现在把它放回桌上。

“没错,我非常确定。你到底什么毛病?”

飞船叹气,那是种虚构的怪声音。我的毛病就是你。你也许自以为很有魅力,可你给我的朋友带来了痛苦。谜题、劫狱都不是她的菜。她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战士。

“那她为什么做这些事?为什么替索伯诺斯特效劳?”

任何人做任何事的理由能是什么?为了某个人呗。你的问题太多了,我要集中精神。这里头的离子阱很精细的。

“好吧。唔,赶紧破解它,咱们才好干大事儿。”

我感受着手里的物体。“提贝美斯尼尔(Thibe-rmesnil)”几个字比周围略高些。“啊哈!”我突然想通了。我恢复意识时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有本书,书里讲述了一个故事。《夏洛克·福尔摩斯来迟一步》。秘密通道,开启的钥匙就是——

我用指甲按下字母H。一点点压力,字母转动。R和L也如法炮制。表面打开,里面是张照片,一男一女。男人是我,比现在年轻,黑发,面带微笑;女人一头红棕色头发,鼻子上还有一抹雀斑。

我说:“啊,你好啊,蕾梦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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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乌利奥·卡米洛(1480-1544),意大利哲学家。主要著作《剧场的理念》,包含了他关于记忆剧场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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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勒布朗(1864-1941)著,故事讲述银行家雇佣福尔摩斯保护自己的家(提贝美斯尼尔城堡)和家中的艺术品,但最终罗萍依然靠偷来的密道地图智胜福尔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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