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伊斯多对着来自火卫一的阳光眨眼睛。他嘴里的味道十分恐怖,脑袋嗡嗡响。他把脸埋进琵可茜的头发里,抓住对方的暖意不想放手。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睁开眼,一点点把压在她身下的那只手抽出来。
早晨的宝库模样与昨晚不同。墙壁与其他表面透进日光,远处有条红线,那是赫拉斯盆地的边缘。感觉就像在户外醒来,在一片古怪的几何森林里。
昨晚仿佛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画面,他本能地想使用外记忆,好提醒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用说,在这里他只找到一堵空白的墙。
他看看琵可茜的睡脸。她嘴唇翘起,化作一丝笑意,眼珠在眼睑下颤动。橄榄色的皮肤上,喉咙底部的佐酷珠宝在晨光下闪耀。我到底在干什么?他暗想。她说的没错,这只是游戏。
他花了不少工夫才从地上那堆戏装里找到自己的衣裳,还差点错穿上一条灯笼裤。这期间琵可茜的呼吸一直很稳定,直到他蹑手蹑脚离开也没醒。
日光下,宝库里的方块仿佛迷宫,尽管他在迷宫区生活,方向感极为敏锐,也很难分辨来路何在。缺少隔弗罗总让伊斯多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因此找到大门时他真是松了口气。肯定是这儿了。一道银色拱顶,完美的半圆弧,边缘有繁复的银丝细工装饰。他深吸一口气,迈进门里。时空断续之感比昨晚更加强烈——
“再来点儿葡萄酒吗,大人?”
——他身处宽敞的舞厅,看模样,只可能是奥林匹亚宫殿中的国王大厅。浑身闪亮的魂灵儿奴隶舞者站在高高的柱子上,表演缓慢、机械的杂技,嵌珠宝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穿红色号衣的机器仆人给他端来酒杯,机器人的手臂活像动物的下颚。他发现自己穿着火星贵族的衣裳:Q材质的紧身上衣、斗篷、佩剑,周围还有不少人打扮得更加繁复精致。一扇巨大的窗户透进火卫一的光线,照亮整个大厅,窗外是奥林匹亚山斜坡的景致。拱形天花板在极远处,仿佛金色的天空。
一切都如此真实。他目瞪口呆,接过机器人送上的酒杯。
“跳支舞如何?”
一个戴威尼斯式半截面具的高个女人朝他伸出手,她的皮肤是醒目的赤褐色,衣带与珠宝构成的网络堪堪容纳下丰满的身体。他还没醒过神来,任由对方将自己领到人群中的一块空地。一个长了好多只手的魂灵儿吹着黄铜长笛,调子美得令人心痛。她动作轻灵,仿佛作家手里的笔,踮着脚跟随他的引导。他将手放在她臀部美好的弧线上。
她悄声道:“我想让我丈夫吃醋。”她身上有异域美酒的气味。
“你丈夫又是谁?”
“那上面,平台上。”趁旋转的工夫伊斯多抬起头,果然,平台上站着火星王。那是个身穿白色与金色华服的身影,被崇拜者与朝臣簇拥在中央。他转过头,想告诉红皮肤女人自己真的该走了。就在这时,一切定格。
“你在做什么?”琵可茜胳膊交叉望着他,看样子已经完全清醒,身上是一套白天穿的佐酷常服。
“跳舞。”他把自己与变成雕塑的红肤女人拆开。
“傻孩子。”
“这是哪儿?”
“过去的虚无空间,我想是德雷斯朵拼凑起来的。他这人挺浪漫。”琵可茜耸耸肩,“不是我的菜。”她挥挥手,半圆弧再次出现在她身后,“本打算给你做早餐。整个佐酷都还在睡觉。”
“我不想吵醒你。”
这一次,时空断续感让他安心,将他和世界都带回到一定程度的正常。
“好吧。怎么回事?昨晚过后,你为什么偷偷溜走?”
他没说话。羞愧爬下他的后背,留下冰冷的足迹。再说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原因何在。
“只不过是义人那档子事。”最后他说,“我得好好想想。我会库扑特你的。”他四下看看,“该怎么出去?”
“想要就能得到。”琵可茜说,“想出去的话,想就行了。记得库扑特我。”她给他一记飞吻,但她眼里写着失望。
再一次时空断续感,他站到了殖民地外,朝明亮的阳光眨巴着眼睛。
他又叫了一辆蜘蛛的士,要司机送自己到迷宫区附近,还请对方开慢些。他胃里直翻腾;很显然,不管长老们的饮料里包含了哪些古老、有害的化学成分,火星的身体设计者都毫无应对方案。
的士一离开尘区,他立即产生了如释重负的感觉。隔弗罗在他心里嗡嗡响,万物又有了质地,石头、木头和金属都不再只是轻飘飘的几何图形。
他在街角一家以龙为主题的小咖啡馆吃了早饭,用咖啡和一小份中式稀饭驱赶疲劳。然而内疚始终挥之不去。
然后他看见了报纸。隔壁桌有位穿马甲的老绅士,黄铜链子挂着命表,正在读《阿瑞斯先驱报》。头条的标题十分惹眼:《义人男孩大开派对》。他颤抖着向餐桌提出要求,服务生智能机把报纸拿给他。报上有张活动照片,他在里面无所不谈:巧克力案件、琵可茜。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享受着义人的保护,那些头戴面具的强大男女。而本报读者都知道,遇到困难的案件时,他们也一样需要帮助。不必我们提醒,相信读者都还记得斯基亚帕雷利城消失事件,以及林德格热小姐的情人失踪案。在这两起案件中,一位身份不明的人物起了关键作用。此人数次与绅士合作,解开困扰义人的谜题,大众只知道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
现在,《先驱报》终于揭开了这位无名英雄的面纱。他就是伊斯多·博特勒,建筑系学生,今年十岁。昨晚,在尘区的高端庆祝活动中,您卑微的记者有幸采访到博特勒先生。年轻的侦探异常坦率。邀请他参加派对的是一位与他过从甚密的年轻女士——
报上有好几张佐酷派对上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张着嘴,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眼神惊慌。事到如今,即便那些从未与他分享隔弗罗的人也知道了他是谁、做过什么。他想到这里,不由觉得肮脏。隔壁桌的绅士开始打量他,眼神锐利。他飞快地结账,将自己裹在隐私雾中往家走。
伊斯多住在迷宫区边缘一座旧塔楼里,与一个叫林的学生合租。公寓一共五间房,分布在两层楼上,杂乱的家具基本都是临时物质,剥落的墙纸按它自己的心情变换画面。他进门时,墙纸上泛起涟漪,变成黑白小鸟交错的图案,很有埃舍尔的风格。
伊斯多冲澡、煮咖啡。厨房天花板很高,摆了一台造物机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透过一扇大窗能看见迷宫区的房顶,还有大楼之间增加光照度的阳光竖井。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想理清思绪。林也在家。餐桌上堆满了她的仿真玩偶。不过她本人还算知礼,藏在隔弗罗背后没露面。
许多共同记忆都在拉扯他的潜意识,提醒他《先驱报》的那篇文章的存在,感觉就像害了头痛病。他想把这一切都忘掉。还好,与记者的交谈并未留在外记忆里,否则他准要像对待松动的牙齿一样,总去戳它、碰它。也算是小小的幸运吧。然后还有义人。回避这个念头难得多了。
他接到来自林的隔弗罗请求,不情不愿地接受下来,允许合租人看见自己。
“小伊?”林来自纳内迪峡谷的小镇,学的是传统动画。她的圆脸上写着关切,头发上还有颜料的污渍。
“怎么?”
“我读了报纸。我都不知道那些事全是你做的。我有个表亲就在斯基亚帕雷利。”
伊斯多没说话,他看着对方的表情,犹豫着是否应该弄清其中的含义,可这样做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真的,我一点儿不知道。不过你被弄上了报纸,我很遗憾。”她来桌边坐下,上身隔着桌子朝他倾斜,“你还好吗?”
“没事,”他说,“我得学习了。”
“哦。好吧,如果待会想出去喝一杯,你就叫我。”
“多半不会。”
“行。”她从桌上拿起一团布,里头裹着件东西,“你知道,昨天我想到了你,然后就做了这个。”她把包裹递给他,“你总是独处,我想你也许需要一点儿陪伴。”
他缓缓解开包裹布。那是个绿色的怪东西,挺卡通,跟他的拳头一般大。偌大的脑袋,外加大眼睛和触手。它在他手里动起来,一脸好奇。闻着略带点儿蜡味。白色的眼睛很大,瞳孔是两个黑点。
“我找到一份古老的化学-机器人设计,又往里面添了合成生化大脑。你可以给他起名字。还有,想喝酒了就叫我。”
“谢谢,”他说,“我很感激,真的。”今后我能指望的就是这些吗?怜悯?被误导的感激?
“别太拼命。”说完她就消失了,回到自己的隔弗罗背后。
伊斯多走回自己房间,把怪物放到地板上,开始思索平安京对王国建筑的影响。在这里更容易集中精神,因为周围都是他自己的东西:他父亲过去的两尊塑像、书、一台偌大的临时物质打印机。地板和书桌上铺满三维建筑草图,有些出于想象,有些是真实的建筑,阿瑞斯大教堂的微缩模型矗立在草图上。绿怪物躲到模型背后。真聪明,小家伙。外头的世界又大又坏呢。
他的同学大都觉得学习让人泄气。外记忆尽管完美,却只能给你短期记忆。无论哪个科目,深层的学识依旧需要大约一万小时的付出,可伊斯多并不介意。状态好时,他会一连数小时沉醉在纯粹的形态之美中,探索建筑的临时物质模型,用指尖感受每一个细节。
他唤出关于天台宗与大内里宫殿的课文,边阅读边等待现代世界从意识中消失。
你怎么样,爱人?琵可茜的库扑特吓了他一跳。随之传来的还有一股极度欣快的强烈喜悦。大好消息。所有人都觉得你很可爱,他们想让你再来。我跟母亲谈过了。我真心觉得是你自己疑神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