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瓦茨
彼得·瓦茨生于加拿大亚伯达省卡尔加里,这位科幻作家的主业是研究海洋哺乳动物,其作品以科学实在论及对人类前景的悲观论调而著称。
瓦茨最早的短篇作品发表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其首部长篇《海星》于1999年问世,随即被《纽约时报》列入瞩目好书,之后又相继出版了三部别传式续集。但真正为他在当今科幻界赢得最具创新作家之名的,是出版于2006年的《盲视》,据他自述为“关于第一类接触的文学性小说,在太空吸血鬼身上探寻意识的本质及其演化意义”。
荣获2010年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奖的《岛》,是瓦茨迄今最具表现力与感染力的作品之一。我们期待他再创佳作。
是你们派我们出来的。我们为你们做着这些事:编织你们的网络,建造你们的魔法门,以每秒六万千米的速度穿过每一个针眼,从不停歇,从不敢慢下来,唯恐你们莅临的炫光把我们打成一团等离子浆。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在星际之间轻松迈步,完全不会在那些空虚无尽的星际污物里弄脏脚丫。
想要你们不时跟我们说句话,这要求真的很过分吗?
我了解演化,也懂得工程。我知道你们已经改变了多少。我目睹那些传送门中诞生了神明,诞生了魔鬼,诞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生物,我不敢相信他们曾经是人类。异星搭车客,或许是沿着我们留在身后的轨迹来的。还有异星征服者。
也许也是终结者。
我同样见过那些传送门变得漆黑黯淡,变得空空如也,直到它们从视线中渐渐消失。我们推断,在那些衰退时代和黑暗时代里,辉煌的文明被付之一炬,而另一些文明则从其灰烬中崛起。后来,有些时候,从门里出来的东西看起来有一点儿像我们曾经建造的那些飞船。它们通过各种方式交流——无线电、激光、中微子通信——有些时候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像我们的声音。我们一度希望他们确实与我们很相似,希望轮回又转到了起点的位置,出现了我们可以与之交流的生物。我们曾多少次试图打破彼此之间的坚冰,我已记不得了。
而我们终于放弃了,又经过了多少永世,我也记不得了。
一切的循环往复都已在我们身后烟消云散。杂交体、后人类、永生体、神明和精神紧张的穴居人,被困在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魔法战车中——他们中没有一个拿激光通讯器对着我们的方向,然后说“嘿,你们怎么样?”或是“猜猜如何?我们治好了大马士革病!”甚至一句“多谢,伙计,好好干!”都没有。
但我们可不是什么操蛋的货物崇拜者。我们其实是你们那天杀的帝国的支柱。要是没有我们,你们甚至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儿。
不仅如此,你们还是我们的孩子。不管你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们曾经就是这样的,像我一样。我曾经信任你们。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这项崇高的使命。
但是,你们为何要抛弃我们?
***
又一次新的建造开始了。
这次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张我从未见过却又感到熟悉的脸:一个男孩子,生理年龄二十岁出头,脸看起来有点不对称,左边颧骨没有右边的高,耳朵特别大。看上去简直就是天然人。
已经有上千年没有开口了,我的声音听着像悄声细语:“你是谁?”我知道我不该这么问。这不像是转刺蛛号飞船上的人醒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我属于你。”他说,事实如此,我是一位母亲。
我还想慢慢领会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并不给我机会。“你的苏醒并不在计划中,但是猩猩需要人手。下一个建造工程出了点状况。”
看来飞船的人工智能“猩猩”还在掌权,它一直在掌权。任务依旧在进行中。
“出了什么状况?”我问他。
“可能有外星接触。”
我想知道他是何时出生的。我想知道,在唤醒我之前,他是否对我感到好奇。
他当然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那颗恒星就在眼前了,在半光年外。猩猩认为它在与我们联络。不管怎么说……”我的——儿子耸耸肩膀。“也不急,反正时间多的是。”
我点点头,而他在犹豫。他在等我提出“那个”问题,但我却已从他的脸上看出了答案。我们的增援后代应该是纯朴无瑕的人类,用深埋在转刺蛛号铁玄武岩幔层中的完美基因培育,丝毫不受光波密集蓝移的影响。而这个男孩却是有缺陷的,我看得见他脸上的损伤,我似乎能看到那些在显微镜下翻滚的碱基对有些失衡。他看起来像是在行星上长大的,生养他的父母一辈子都在明晃晃的烈日下曝晒。
如果我们最完美的基因都已衰败成了这个样子,那我们已经航行到什么地方了?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了?我又已经休眠多久了?
多久了?苏醒后每个人都会问的头一件事。然而这次,我却一点也不想知道。
***
我到舰桥时,他正一个人待在战术模拟池那儿,眼里全是符号和轨道。可能我也从他眼中看见了一点点自己的影子。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说,尽管我已经在船员名单上查到了他的名字。我们还没怎么相互介绍过,而我已经在对他说谎了。
“迪克斯。”他的眼睛依旧盯在模拟池上。
他是在一万多年前出生的。清醒的时间也许是二十年左右。我真好奇他知道多少事情,在这断断续续的二十年间他遇见过谁,他认识伊沙梅尔或者康妮吗?桑切斯有没有从那次永生中缓过来?
我真想知道,但我不会问。规矩摆在那里。
我看了看四周。“就咱们两个?”
迪克斯点点头。“暂时只有两个。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再唤醒一些人,但是……”声音低下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也和他一起站到了模拟池边。池内悬浮着半透明的云幕,好像色彩编码的、冻结的烟雾。我们就在分子尘雾的边缘。有大量温暖、半有机的原材料:甲醛、乙二醇,各种常见的益生物质。这是个有利于快速建造的好位置。一颗红矮星正在池中央散发着暗淡的光。猩猩把它命名为DHF428,不过这命名的规则我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什么情况,跟我说说看。”我说道。
他瞟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急躁,甚至有些恼怒:“你也这样?”
“你是什么意思?”
“你跟其他工程中的其他人一样。猩猩可以把资料直接传入大脑,但你们总是想要面对面交谈。”
该死,他的链接还处于激活状态,他还在线上。
我挤出来一个微笑。“不过是一种——文化传统。我们可以聊很多东西,这能帮助我们重新熟络起来。我已经掉线很久了。”
“但那样很慢。”迪克斯抱怨道。
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明白?
“我们有半光年呢。”我指出,“为什么那么急?”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冯氏无人机已按时出发。”恰巧,一簇紫罗兰色的光点在模拟池里闪了起来,距离我们五万亿千米。“它们大部分还在吸收尘埃,但是很幸运,一些体积较大的小行星和精炼厂早就完工上线了。最初部件已经成型了。但是猩猩发现那颗恒星的辐射有些波动——主要是红外范围的,但已经扩展到了可见光波长范围了。”模拟池闪起来:红矮星的辐射开始进入播放状态。
确定无疑,这颗恒星是在闪烁。
“要我说,不是随机信号。”
迪克斯脑袋微微晃了一下,不太像是点头。
“标出时间序列。”一跟猩猩说话我就略微提高了音调,这习惯我怎么也改不掉了。人工智能顺从地(顺从,这个词真是让人好笑又笑不出来)删除了期间的空间空缺,重新排序为:
····· · · · · · ·
“一个重复序列。”迪克斯告诉我说,“信号不变,只是时间间隔呈对数线性增加,每92.5正秒一个循环。每次循环以每正秒13.2千米的速度起始,随时间而衰减。”
“会不会是自然现象呢?比如说,某个小黑洞在恒星内部颤动?”
迪克斯做了个类似摇头的动作:下巴斜斜一点,表示他并不同意。“但是这太简单了,没法传递什么信息。不像真正的会话,顶多算是——一声叫嚷。”
他差不多是对的。序列里没有那么多信息,但是也足够了。我们在这里,我们很聪明。我们很有力,足够控制住一颗倒霉的恒星,再给它装上变光开关。
可能这里终究不是一个合适的建造点。
我把嘴一噘。“你的意思是,那红矮星正在和我们打招呼。”
“也许吧。它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但是太简单,不足以构成罗塞塔信号。那不是个档案信息,不能自我解压。不是邦费罗尼校正,也不是斐波那契数列,甚至不是圆周率。连乘法表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然而,它的确是智能信号。
“还要更多信息。”迪克斯说道,证明他的确是推断显而易见之事的高手。
我点点头。“冯氏机。”
“嗯,它们怎么了?”
“我们建立一个阵列。用大量的坏眼组装成一只好眼。那样要比在这一端重建一个观察点,或是重新组装其中一个工厂要快得多。”
他的眼睛瞪大了。有那么片刻,他似乎很惊恐不安,但很快就过去了,他又开始怪怪地摇起头来。“那不会耗费太多的资源吗?这些资源是要用在建造上的。”
“确实如此。”猩猩表示同意。
我强压下发出轻蔑哼声的冲动。“如果你真的这么担心我们的建设标准的话,猩猩啊,请你说说,对于一个有能力控制恒星辐射的智能体,它有多少潜在风险?”
“我无法计算其风险。”它也承认道,“我的信息量不足。”
“你根本没有任何信息。如果它愿意,它完全有可能中止我们整个任务。所以也许我们该获取一些信息。”
“好的。已对冯氏机进行了重新安排。”
确认信号在多功能墙上闪烁,发自转刺蛛号的一组复杂指令在虚空中舞蹈起来,六个月后会有一百个自我复制机器人在临时监控网里跳起华尔兹;再过四个月,我们也许就有事实材料可供辩论了。
迪克斯盯着我,仿佛我刚刚念动了某个神秘的魔咒。
“它是可以掌控这艘飞船。”我告诉他,“但是它真是天杀的蠢。有时候你就得把命令下得清清楚楚。”
迪克斯好像很生气,但毫无疑问,愤怒之下掩藏的是惊讶。他不明白这一点,他一点儿都不明白。
到底是谁把他养大的?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反正不是我的问题。
“十个月后叫醒我,”我说,“我要回去休息了。”
***
他仿佛从未离开过。我爬进舰桥,他依然在那儿,盯着战术模拟池看。DHF428充满了整个模拟池,一颗肿大的红球,让我儿子的那张脸看上去就像是一张魔鬼面具。
他匆匆瞟了我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手指抽搐,仿佛触了电一般。“冯氏机并没有发现……”
刚刚解冻,我还是很虚弱。“发现什——”
“那个序列!”恐惧使他的声音变了调。他的身子摇来晃去,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
“给我看看。”
模拟池从中央一分为二。复制出的一组红矮星在我眼前燃烧起来,两颗都有我拳头的两倍大小。左边是从转刺蛛号飞船观察到的视角:DHF428闪烁依旧,大概在过去的十个月里一直在闪烁。右边是复眼合成图像:无数以精确间距排列好的冯氏机建造出的干涉量度观测网,它们的基本眼视差叠加起来,组成一幅高分辨率的图像。两边的对比度都已经调整到了适宜肉眼直接观察红矮星闪烁的状态。
不过仅有左边的显示图像在闪烁。右边的DH F428稳定得仿佛标准烛光一样。
“猩猩,有没有可能是观测网灵敏度太低,无法观测到波动?”
“不可能。”
“嗯。”我试着猜测它在这种事情上是否可能撒谎。
“这说不通啊。”我的儿子抱怨道。
“能说通。”我低声道,“如果闪烁的并不是红矮星的话。”
“但是那闪烁——”他咂咂嘴,“你看得见它在闪——等一下,你是说冯氏机后面有东西?就在,冯氏机与我们之间?”
“嗯——”
“是某种滤光物质。”迪克斯放松了一些,“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应该看到它了,不是吗?冯氏机应该已经撞到那东西了?”
我切回对猩猩的通讯频道。“转刺蛛号前视镜的视野目前如何?”
猩猩回复道:“朝向DHF428,视界锥的直径是3.34光秒。”
“直径增加到100光秒。”
转刺蛛号的观测区域膨大起来,取消了分屏视图。片刻间,红矮星再度充满了模拟池,整个舰桥都沐浴在一片绯红中。然后它又缩小了,仿佛从内部被吞噬了似的。
我发现显示有些模糊。“能排除干扰吗?”
“那不是干扰,”猩猩回复道,“是星际尘埃和分子尘雾。”
我眨了眨眼睛。“它们的密度是多少?”
“估计是每立方米十万数量级的原子。”
即使是对于星云来说,这也要高出预计值两个数量级。“为什么这么大?”如果附近空间中有能聚集起这么多物质的引力井存在,我们早该发现它了。
“我不清楚。”猩猩回答道。
我产生了一种几欲作呕的感觉。“将视野直径设定为500光秒。伪色合成图波长峰值设定在近红外波长。”
模拟池内的黑暗空间不祥地膨胀着。小小的红矮星在正中,现在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了,光芒逐渐增长:仿佛泥水中一颗夺目耀眼的珍珠。
“直径设定为1000光秒。”我下达指令。
“看啊。”迪克斯低语。真正的宇宙空间重新占据了模拟池的边缘部分,黑暗、清澈、纯粹。DHF428被一片黯淡无光的球状雾包裹在其中。这样的现象并不罕见,伴星的收缩有时会抛出物质,将气体与辐射波喷至数光年之外。但是DHF428并不是由新星爆发后形成的。它是颗红矮星,平平静静,才过中年,毫不起眼。
唯有一个事实引人注目:它待在一个直径1.4天文单位的气体泡泡中央。而且,泡泡既没有变小,也没有弥散开来或者逐渐淡化到周围的宇宙空间去。没有,除非是显示出了什么严重错误,这个球状小型星云扩展到直径350光秒后就停住了,它的边界远比自然状态下要清晰锐利得多。
数千年以来,我头一次怀念我的脑皮质链接。现在我得花费大量时间把松散的搜索项目一个个输入到我脑子里的键盘上,然后得到一个我早已知道的答案。
数据回来了。“猩猩,我需要峰值在335纳米、500纳米和800纳米波长的伪色合成图。”
包裹着D H F428的光芒就好像蜻蜓翅膜的反光,就好像反射着虹霓的肥皂泡。
“真美啊。”我的儿子敬畏地喃喃道。
“那是光合作用。”我告诉他。
***
光谱测定显示,其中含有脱镁叶绿素和真黑素,甚至有一些铅基凯珀色素存在的迹象,以吸收波长在皮米数量级的X射线。猩猩推测其中存在一种色素体:这种细胞内部带有极少量等分色素,像碳粉微粒尘埃。这些微粒丛集在一起时,细胞本身仍是透明的;而它们扩散开来,弥漫整片细胞质时,整个结构就变得黯淡,它后方的电子显微镜视野变得黯淡无光。显而易见,生活在曾经的地球上的某些动物拥有类似的细胞。它们可以改变颜色和花纹,与所处的环境等因素相匹配。
“那就是说,那里有膜——生物组织膜环绕着那颗恒星。”我试着让自己的思维集中在这个概念上,“啊,一个肉质气球,包着这整个倒霉的恒星。”
“的确。”猩猩回答道。
“但是——老天啊,那要有多厚啊?”
“不会超过两毫米,可能更薄。”
“怎么推断出来的?”
“如果再厚一点的话,它就在可见光范围内显得更清楚了。冯氏机撞上它时,很可能会产生一些可以检测到的效应。”
“那就等于是假定它的——细胞——和我们的细胞差不多。”
“那些色素我们都不陌生,其他部分也可能是。”
不可能是我们太熟悉的东西吧。普通基因的组织绝对不可能在那种环境里生存超过两秒钟。再说那东西是怎么给自己上防冻剂的?
“好,那咱们就保守一些。就算是平均厚度一毫米,假设为标准温度和压力下水的密度。那么这东西的质量得有多大?”
“1.4尧克。”迪克斯和猩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那是……嗯……”
“水星质量的一半。”猩猩及时提醒。
我透过齿缝打了声口哨。“而且那是一个有机生物体?”
“我还不清楚。”
“它是有有机体色素的。它能说话,是智慧生命体!”
“大部分生命体会周期性地释放出信息,都只是简单的生物节律。”猩猩说,“并非智能信号。”
我没理它,对迪克斯说:“假设那就是个信号。”
他皱着眉头:“但猩猩说——”
“假设。用用你的想象力。”
我还是没跟他讲明白,他似乎有点紧张兮兮的。我发现他经常这副样子。
“假如有人给你发信号。”我问道,“那你会做什么呢?”
“信号……”他先是一脸的迷惑,然后含混不清的表情终止在了某处,“……回复?”
我儿真是个白痴。
“如果接收到的信号是以光强度的系统性改变为形式的,那么——”
“双通道激光,交替发射700纳米至3000纳米波长脉冲。在不降低防护等级的前提下,能够将交替信号提高到艾瓦数量级。考虑衍射作用,强度也能达到每平方米1000瓦特,远远高于能够感知红矮星辐射的检测阈值。如果说对方只是在吼叫的话,那我们信号的内容也就不重要了。回吼一声再检测回声信号就行。”
好吧,我儿其实是个白痴天才。
他看上去依旧闷闷不乐——“但是,猩猩他说那序列里其实没有真的信息,对吧?”我先前的满腹疑虑又被这个称谓勾了起来:他。
我没有说话,迪克斯以为我健忘了。“它太简单了,记得吗?只是简单的光点序列。”
我摇摇头。那信号所包含的信息远非猩猩可以想象。猩猩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就是这个孩子开始听从它的命令,开始把它当做与他同样的人,甚至——但愿不会如此——把它当成导师。
噢,它足够聪明,能在群星间引导我们,能在一眨眼间计算出六位的质数,甚至可以在船员们偏离任务目标太远的时候来点野蛮的即兴反应。
但它还不够聪明,不能理解这个求救信号。
“这是个减速弧线。”我告诉他们两个,“持续减速,一遍又一遍。这就是信息内容。”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我想,那话除了说给我们听,再无旁人。
***
我们吼了回去,没有理由不这么干。现在我们又去休眠了,为此熬夜又有什么意义呢?不管这个巨大的实体是否真的具有智能,我们的信号回声至少要在一千万正秒之后才能到达。然后再隔七百万正秒,我们才有可能接收到它的任何回复,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这段时间里还不如去休眠。暂停所有欲望渴求,暂停一切担忧疑虑,将宝贵的生命留给今后的重要时刻。摆脱这个愚蠢的战术智能,摆脱这个眼泪汪汪地盯着我看的家伙——他觉得我像是那种会在一阵烟雾后消失的巫师。他张开嘴想要说话,而我转过身,迅速投入到深沉的睡眠之中。
但是,我还是设好了唤醒闹钟。
我在冰冻槽中逗留了片刻,感谢久远之前的小小胜利。猩猩那烧焦的眼睛死气沉沉地从天花板向下注视着一切,数百万年来没有人擦去这些黑色炭痕。因为这可以算是一种奖杯,是我们早年大对抗时期那激情燃烧的日子所留下的纪念。
这空洞无尽的凝视中还有一些东西——我想或许是令人安慰的。我从不愿贸然踏足猩猩的神经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场所。有点幼稚,我知道。这天杀的家伙早知道我已经起来了;它在这儿可能是瞎子,是聋子,是低能儿,但是解冻时冰冻槽吞掉的能量是无论如何不可能隐瞒的。我并不是说舱门外守了一群无人机,会在我出门的一刻挥舞着大棒向我扑来。不管如何,如今已经是缓和时期了。对抗仍在继续,但已转为冷战状态;现在我们不过是走走过场,摇晃摇晃我们的链子,好像一对老夫妻,已经懒得去讨厌对方了。
无论怎么样行动、对抗,事实是,我们彼此谁也离不开谁。
于是,我清洗了臭烘烘的头发,走进转刺蛛号安静宏伟的过道。果然,对方就在暗中等着,当我走近时他们点亮了灯,我走过后又关上了灯——但依然没有打破沉默。
迪克斯。
那个奇怪的家伙。我不是说任何在转刺蛛号上出生、成长的孩子都能成为心理健康的典范,可是迪克斯甚至连自己站在哪一边都不知道。他好像甚至不知道自己必须选择一方。他好像读过最初的任务报告之后就对这张老旧的纸上的字深信不疑:哺乳动物和机械,永世合作,探索宇宙!强强联合!坚不可摧!开疆拓土!
万岁!
养这孩子的家伙养得的确不太成功。倒不是我有意责怪,在建造期间养着一个孩子不可能有多轻松,而且我们谁也没有学过当父母。即使有机器人帮你换尿布,有虚拟实境帮你应付信息转储,但是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交流也绝不可能是件乐事。要是我的话,早把这小浑蛋丢在气闸外面了。
不过,我要是下不去手,就一定能把他养好。
我不在的时候,有的东西已经变了。也许是斗争进入了新阶段,又开始变得激烈。那个神经紧张的孩子由于某种原因而没有介入斗争。我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知道我是否真的在意。
我到了自己的套间,犒劳了自己一份免费大餐,然后以自慰发泄所有欲望。从休眠中恢复三个小时后,我进入星舰艏的公共休息室放松。“猩猩。”
“你起得很早。”它终于回话了。
我的确起得不晚,我们回复的那声吼叫还没有到达目的地。至少两个月内不可能有新的数据。
“给我前方的反馈。”我下指令。
DHF428在休息室正中,对我眨着眼睛说:停下,停下,停下。
或许是这样。又或许猩猩是对的,那不过是个纯粹的生理现象。或许它并不代表比心脏跳动更高级的智能。
但是,在那个模式中嵌套着另一个模式,在那一闪一烁中另有玄机。想到这个我就心痒痒。
“减缓时间序列。”我命令道,“放慢一百倍。”
它真的是在眨眼。D H F428的表面并不是同时变暗的,而是类似日食。仿佛一片硕大的眼睑从右边向左边合上,盖住了红矮星的表面。
“放慢一千倍。”
这东西就是猩猩所谓的色素体,但是它们并不是同一时间开合的。膜上较暗的部分呈波浪式运动。
一个词闪进了我的脑海:延迟。
“猩猩,这些色素的波动,它们运动的速度有多快?”
“大概是每秒59000千米。”
这是思维一闪而过的速度。
如果这家伙真的能思考,那就会有逻辑门,神经突触——必然会有某种网络。如果网络足够大,其中必会产生“我”。就像我自己,就像迪克斯,就像猩猩。(在从前一团混乱的日子里,我自学了这方面知识。知己知彼。)
所谓“我”,仅仅存在于0.1秒之内信号能联络到的所有部分。如果搞得太分散——好比如果有人把你的脑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把胼胝体切断,那么两半脑交流时就要经过相当长的距离;当神经构造的分散程度越过了某个关键点,信号从A到B要经过太长的距离,系统就会发生散屑现象。于是两半脑就变成了不同的两个人,他们有不同的口味,不同的行事日程,不同的自我意识。
于是“我”就分裂成了“我们”。
这一法则不仅适用于人类等哺乳动物,甚至也不仅适用于地球生物。它适用于任何以神经环路传导信息的生物,包括一切我们尚未遇见,或者早已遗忘在身后的物种。
每秒59000千米,猩猩是这么说的。那么在0.1秒内,信号沿着那层膜能够传多远呢?这个“我”到底分散到了何种程度呢?
这肉体巨大无比,这肉体不可思议。但是这灵魂,这灵魂——
该死。
“猩猩。按照人类大脑神经元的平均密度,算一下厚度l毫米,直径5892千米的一个圆片,神经突触的数量会有多少?”
“数量是2×l027。”
我扫视数据库,试图去感受一个平铺了3000万平方千米的心智:相当于2000万亿个人类大脑。
当然了,不管这玩意的神经是什么材料的,都比不上我们的神经结构那么紧密;毕竟,我们能看到它们后面的东西。按照最保守的方式计算,就算它只有人类大脑千分之一的运算能力。那就是——
好吧,就算它只有人类万分之一的神经突触密度,那么还是——
十万分之一吧。这对于一块会思考的肉来说已经够稀薄了。要是再降低的话,这种东西就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是结果仍相当于200亿人脑。
200亿。
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这已经不仅仅是异族生物了。
但我尚未准备好去接受神的存在。
***
我拐过转角,和迪克斯撞了个满怀,他正像个木头人一样立在我的客厅里。我吓得几乎跳起来一米多高。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像是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是想——聊聊。”迟疑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不能未经允许就闯进别人家里!”
他向后退了退,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要,是想要——”
“想说话,那就光明正大地在外面说。到舰桥上去,或者公共休息室,要不然——再进一步,直接跟我呼叫通讯。”
他犹豫地说:“你说过的,要面对面谈。你说过的,这是文化传统。”
我是说过,但是在那儿,不是在这儿。这是我的地盘,我的私人空间。门上没有安装锁,是因为有安全协议,我并不是敞开大门欢迎你进来打埋伏,还立在那儿像个倒霉的家具似的。
“你怎么起来了?”我对他吼道,“我们不是下两个月都不上线的吗?”
“我让猩猩在你起来的时候也叫醒我。”
这该死的机器。
“你为什么起来?”他没有离开,继续问道。
我败了,叹了口气,钻进一个舒服的拟舱。“我不过想重新检查一下初级的数据。”我暗示自己想独处,他应该听得懂。
“发现什么了吗?”
显然他没听懂。我决定再陪他聊一会儿。“看上去我们正和一个——岛在交谈。它直径差不多有6000千米,那是能思考的部分。周围包裹的膜要空得多。我的意思是说,它是活的,整体进行光合作用,或者类似的活动。我猜,它还能吃东西。但是不确定。”
“分子云雾。”迪克斯说,“有机化合物到处都是。此外,它的物质主要集中在外壳内部。”
我耸耸肩。“关键是,大脑是有规模限制的,但是它很大,它是……”
“不太可能……”他嚅嗫着,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换了一个姿势转头看向他,拟舱调整的形状以适应我。“你有什么想法?”
“岛表面积是2800万平方千米?膜的总表面积有7万兆平方千米,而岛恰好在我们和DHF428之间,那就是500亿分之一的概率了。”
“继续讲。”
他说不出来了:“呃,只是……只是不可思议。”
我闭上了眼睛。“你怎么这么聪明,能心算出这么大的数字,而且一位不错?你又怎么这么笨,把这么显而易见的结论完全忽略?”
他又是那个仿佛刀下鱼肉的惊恐眼神。“不——我不是——”
“确实不可思议。在1.5个天文单位的范围内,我们恰好遇到了一个智能生命体,这概率微乎其微。那就是说……”
他什么也没说。一脸的茫然让我有些恼怒,我想给他脸上揍一拳。
但是终于,他灵光闪现了:“那儿,呃,有不止一个岛?哦!是有很多个岛!”
这家伙是船员之一。未来必然有一天,我将仰赖他而生存。
这真让人不寒而栗。
我尽量不去想这回事。“很可能有一大群这类生物,它们都分布在这张膜的表面,就像一个个的胞囊。猩猩不知道它们有多少,但是目前为止我们仅仅发现了这一个,所以它们分布得可能很稀疏。”
现在他脸上又是一种别样的皱眉表情。“为什么要叫猩猩?”
“你说什么?”
“为什么要叫他‘猩猩’?”
“我们就叫它猩猩。”因为要使一件东西拟人化,第一步就是先给它取个名字。
“我查过了。猩猩是黑猩猩的略称,那是一种愚蠢的动物。”
“事实上,我想黑猩猩应该还是相当聪明的。”我回忆道。
“和我们不一样。黑猩猩甚至都不会说话。但是咱们的猩猩能说话,比那些家伙们要聪明得多。那个名字——其实是一种侮辱。”
“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他只是盯着我看。
我摊摊手。“那好吧,它不是一只黑猩猩。我们之所以那么叫它,是因为它的神经突触数目和黑猩猩差不多。”
“所以我们只给他一个小小的脑子,然后整天抱怨他太蠢。”
我的耐心几乎都要用尽了。“你想说什么?还是单纯来吸二氧化碳的?”
“为什么不把他造得再聪明点儿?”
“因为你永远无法预测一个比你复杂的系统的反应。另一方面,如果你想要一个项目能够在你离开后不偏离正轨,你就不能把它交给一个注定会发展出自主谋划之力的一方来控制。”敬爱的主啊,该有人给他讲过阿什比定律啊。
“所以他们给他做了‘脑叶切断术’,让他变成傻子喽。”过了一会儿,迪克斯说道。
“不,他们并没有让它变成傻子,而是一开始就把它造成了傻子。”
“没准要比你想象的聪明。你这么聪明,你有自主谋划之力,可为什么他还在掌权?”
“你别自我陶醉了。”我说。
“什么?”
我挤出一个刻薄的微笑。“你不过是按照另一些比你复杂得多的系统发出的指令在行动。”不得不佩服他们,我休眠了那么久,星起星灭,而那些该死的工程管理员仍在后面操纵一切。
“我不——我是按照——?”
“我很抱歉,亲爱的,”对着我那白痴后代,我甜甜一笑,“我不是在对你说话。我是在对那个借着你的嘴说话的家伙说话。”
迪克斯的脸立马变得比我的衬裤还要白。
我不再演下去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猩猩?你觉得你可以让这个傀儡娃娃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我家里?”
“不——我不是——就是我。”迪克斯结结巴巴道,“说话的是我。”
“它在指挥你。否则你会知道‘脑叶切断术’是什么意思吗?”我晃了晃头,感到恶心,“你以为我们把自己的接口烧毁了,所以就早忘了接口是怎么回事了?”他脸上惊愕的表情有些滑稽。“哦,别他娘的装了。你已经参加过其他建造过程,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也知道我们切断了我们之间的内部链接。而你的主子什么也做不了,它需要我们,因此我们才能达成你所谓的和解。”
我并没有吼叫,而是音调冰冷,声音死气沉沉。迪克斯差不多已经吓得缩成一团了。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我把声音放友善了一些,温和地说:“你知道,你也能做到的。烧掉你的链接。以后,你要是想来的话,我会允许你过来的。就是聊聊而已。但别把你脑子里的那东西一块带上。”
他一阵惊慌失措,让我始料未及的是,那张脸让我很心疼。“不行。”他恳求道,“那我该怎么学习,那我该怎么训练。还有任务……”
说老实话,我真不晓得到底是他们哪个在说话,于是我就一并都回答了:“完成任务有不止一种方式,我们的时间相当充足,一个一个全试一遍都来得及。随时欢迎迪克斯单独回来。”
他们向我走近了一步。又一步。一只手抽搐着,从他们的身侧抬起来——似乎是要伸过来。那张长得并不匀称的脸上,有种我辨认不出来的神情。
“但我是你的儿子。”他们一起说。
我不会给他们面子,哪怕是说一句否认的话。
“从我房间里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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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潜望镜。迪克斯木马。它又有新战术了。
猩猩从来没有如此胆大,敢在我们已经起来活动的时候实施渗透。通常它会等着,在我们休眠时闯进我们的地盘。我想象,有从未被人类肉眼看到过的特制无人机,在两次建造之间的漫长而黑暗的时期,它们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我似乎看到它们在抽屉里嗅着,在镜子后面窥视,对着舱壁发射X射线和超声波,无比耐心地搜索转刺蛛号上的每个“墓穴”,一毫米一毫米地,寻找在此期间我们彼此间可能发送的任何秘密信息。
说起来并没有什么证据。我们设置了绊网和指示物,以便在遭到侵入后得到提醒,但是它们没有任何被移动过的迹象。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猩猩也许很蠢,但是同样很狡猾,而一百万年足够长了,足够长到让它反反复复用蛮力试验所有的可能性:把每一粒尘埃都归档,对你干一些龌龊至极的勾当,最后再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
我们很聪明,所以并没有冒险在这期间交谈。没有什么加密战略,没有长途情书,没有那些展示早就被红移抛在身后的古老景象的闲聊明信片。我们把一切都保存在脑子里,让敌人永远也找不到。大家遵循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除非面对面交谈,否则什么也不说。
没完没了的愚蠢游戏。有时我几乎忘记了我们究竟为何争吵。现在看来,在永世面前,它是如此微不足道。
也许对你而言那无关紧要。永生不死对你们而言一定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尽管我已经活得够长的了,但还是没法想象。我拥有的不过是一段段的时间:两百年,或者三百年,对于宇宙的生命周期不过是一瞬。如果把我的生命切分得足够细,我能经历时间长河中的任意一点,甚至跨越千万年——但我永远也没法见证一切,哪怕只是永世的一个小碎片。
我的生命必将结束。我不得不作出选择。
等你完全理解自己答应了一桩什么样的交易之时——十次或者是十五次建造之后,交换之物已经离开了纯知识领域,而像肿瘤一般附在了你的骨头上——你已经成了个可怜虫。这一切已无法挽回。你把清醒的时间以最优方案压缩到了最少:刚刚好够管理建造活动、计划一下对抗猩猩的最新对策,刚好够(如果你还有人际接触的需求)性爱,如哺乳动物一般相依相偎,共同对抗那无尽的黑暗。然后你急忙回到冰冻槽,把人体的生命期贮藏起来,对抗宇宙的星移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