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间接受教育,那时间足够拿到一百个研究生学位,这多亏穴居人最优秀的学习技术。但我懒得花这个时间。为何要为了那冗长枯燥的基本事实,而烧掉我短短的时间之烛,浪费我那珍贵的、无尽而又有限的生命呢?只有傻瓜才会用书本知识去交换一个观看仙后座遗迹的绝好位置,即使我需要在伪色增强图上看那破玩意。
但是,眼下,眼下,我生出了求知欲。那生物在呼喊,横跨那道深渊,它大得像月亮一般,宽得如同太阳系,但又脆弱如同虫子的翅膀:我愿意花费我的生命搞清它的秘密。它是如何运行的?在那种接近绝对零度的地方,它是怎么活下来的?更别提它怎么思考了,它一定有无比庞大、深不可测的智能,才能看见半光年外向它靠近的我们。它能推断出我们眼睛的本质、仪器的属性,然后发送一条我们可以收到的信息——更别说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了。
那么,在我们以0.2倍光速击穿它时,将会发生什么?
回到床上前我调出了最新发现,然而答案没有改变多少。那东西上面已经满是窟窿了。宇宙各处都有彗星、小行星和原行星残渣自各个方向横冲直撞,自然也穿透了这个生物体。红外线探测到它边缘各处都有弥散的孔洞,气体从中缓慢逸出,从内部柔软的雾状空间向稍硬的外壳渗流。即使我们急速撕裂它思维器官的正中,也很难想象如此庞大的生物会感受到一丝刺痛。以现有速度计算,我们将会毫无阻碍地穿过这张一毫米厚的软弱无力的大膜。
然而信号依旧继续。停下。停下。停下。
它并不是要我们停下,而是要我们停止建造传送门。这扇大门的诞生将是一次恐怖而痛苦的时空强暴,它将会释放出相当于一颗微类星体的伽马射线和X射线。不管有没有防护,白色带里的任何有机体都会瞬间化为灰烬。所以我们从不减速拍照。
至少这是原因之一。
当然,我们不能停下来。除非是增量极小,否则连改变航向也是不可以的。转刺蛛号在星际穿梭,如同鹰隼,但是它操控起来好像是短途运输中的蠢猪。以0.2倍光速行驶,航向即使只改变了0.1度都会造成严重后果。半度就足以将我们撕裂:飞船会转向新方向,但是舱内的人和物会沿着原来的航向继续前进,还没等你有所感觉,就撞碎在周围的舱体结构上。
一路上即便遇到奇点也要将之驯服,继续前进。要劝他们改航向实非易事。
***
我们再次苏醒后,岛就改变了调子。
当我们的激光击中它的前缘时,它的请求不再是“停下,停下,停下”。它开始说完全不一样的话了:深色的连字号从它的皮肤表面掠过,色素细胞汇集成的箭头似乎指向什么隐秘的焦点,形状就仿佛是轮子的辐条指向轴心。圆心远远地偏离DHF428明亮的背景,位于右舷外六光秒处。那里有一个黑影,呈不规则圆形,沿着其中一根辐条缓缓移动,就像一颗珠子顺着丝线滑动。这个黑影同样向右舷移动,滑出岛当前显示图像的边缘,又重新出现在相同的初始坐标,周而复始地重复这段旅程。
这些坐标精确地显示出当前弹道轨道四个月后将会打击到的位置。大概只有上帝把眼睛眯起来,才能看见另一侧建造工地上的微型无人机与横梁,巨大的曲面霍金环部件已经逐渐成形。
信息再明白不过了,连迪克斯都看懂了。“是想要我们,把大门挪开……”他的声音里有些迷惑,“可它怎么知道我们在建传送门呢?”
“冯氏机在行驶过程中弄破了大膜,”猩猩指出,“它可能感觉到了。它有感光色素,它大概能看见。”
“大概看得比我们还清楚。”我说。即使是像针孔相机那么简单的设备,如果你把一大堆分散安装在三千万平方千米的范围内,出来的分辨率也是会相当高的。
迪克斯的脸扭曲着,一点儿不信。“那就能看见一堆冯氏机颠来倒去。但只有松散部件,还没怎么组装呢。它又怎么知道我们在大修大建呢?”
因为它非常非常的聪明,你这傻孩子。这个有机体——有机体一词远不足以形容它——它能够根据这些半成品想象出最终结构,仅仅瞟了一眼我们的粗陋工具就能判断事情的发展——要相信这些,真有那么艰难吗?
“也许这已经不是它见过的第一座传送门了。”迪克斯说,“也许这儿还有另一扇门?”
我摇摇头。“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应该能看到人造透镜才对。”
“你以前从没碰见过其他建造队伍?”
“没有。”我们在任何时代都是孤独的。我们只是逃离。
后来甚至总是从自己的孩子身边逃离。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筹备期还有一百八十二天。如果现在我们就改航向,只需几分钟就能重新定向至新坐标,完全无害。越等下去,角度越难把握,这是自然。”
“我们不能那么做。”猩猩说话了,“我们会错过大门,错过整整二百万千米。”
“移开那扇门。移开整个该死的建造工地。移开精炼厂、制造厂,移开那些该死的石头。如果我们现在就下指令的话,每秒钟几百米的速度就足够了。我们甚至不用中止工程,移动过程中建造可以继续。”
“所有向量都会影响工程的嵌套保障限制。这将提升误差风险,超过允许的范围,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么有智能生物挡在我们道上,这又怎么办?”
“我已经将智能异星生物存在的可能性考虑在内了。”
“好的,首先,那不是什么‘可能性’。那东西他娘的就在那里。而我们目前的航线就是要从它身上碾过去。”
“我们正经过处女座70号b星戈笛洛克斯的轨道,我们避开了所有的行星。我们未发现本地存在任何宇航技术。目前的工程选址符合一切自然保护标准。”
“那是因为起草自然保护标准的家伙们从没想过,我们可能遇到一个有生命的戴森球!”我跟这家伙是白费口舌,我知道。猩猩能把它那公式算上一百万遍,但要是没有地方输入变量,那算一百万遍又有什么两样?
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一切都还没变得很糟,我们有官方许可,可以对这些参数重新编程。当时我们尚未发现,管理员早就预料到了很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人工智能将会叛乱。
我换了个策略。“那么考虑一下它的威胁性。”
“没有证据表明存在任何威胁。”
“你看看神经突触的估算数目!那玩意的处理能力比把我们送上太空的整个文明还要大许多数量级。你觉得一个那么聪明、能活那么久的东西,它就没有保护自己的法子?我们现在假设它是请求我们把传送门挪开。如果那不是请求呢?如果那不过是赏给我们一个后退的机会,否则它就要自己动手了呢?”
“它没有手。”迪克斯在模拟池另一头说话了,这次他并不是轻浮无礼,他只是蠢到家了。我真想给他脸上狠揍一拳。
我尽量保持声音平静。“也许它根本不需要手。”
“它能做什么,眨眼睛把我们眨死?它没有武器,甚至没法控制整张膜。信号传递得也太慢了。”
“我们对此并不清楚。这就是我的看法。而我们甚至都不尝试着去了解一下。我们是一群讨人厌的修路员;而我们在工程现场的代表只是一群建筑用冯氏机,它们被硬生生拉进了科研工作中。我们只能算出一些基本物理参数,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思考的,不知道它可能有什么自然防御措施——”
“你到底需要了解什么?”猩猩问道,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我们了解不到!我真想大吼一声。我们被陷在这个任务里面了!等工地上那些的冯氏机建好我们所需之物的时候,我们就没法回头了!你这蠢机器,我们眼看就要杀掉一个比整段人类历史都更聪明的生命,而你甚至懒得把我们的高速路挪到旁边空地上去?
但是当然,如果我把这些话说出来,那么岛的存活率肯定就要从很低降到零了。我抓住了剩下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我们到手的数据已经足够了。如果不能再获得更多信息,也许该开始分析资料了。
“我需要时间。”我说。
“当然,”猩猩回答,“多久都可以,不着急。”
***
猩猩并不满足于杀掉这个造物,它还要唾弃这具尸体。
借口辅助我的研究工作,它试图解构整个岛,将它大卸八块,然后强行将之与那些地球上的恶心范例做对照。它告诉我,地球上的细菌能在一百五十万拉德的辐射量中生长,在高真空中欢笑。它为我展示了几乎杀不死的小小的水熊虫,它们能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里卷曲小睡,在深海和深空中一样怡然自得。只要有时间、有机会,一离开行星,谁知道这些可爱的无脊椎小玩意能走多远?它们能躲过母星的劫难,然后聚在一起,去外星殖民发展吗?
全是胡扯。
我竭尽全力地学习。我研究光合作用这种把光、气体和电子转化为活体组织的炼金术。我研究打在泡泡膜上的太阳风,计算一种生命形式从以太中过滤出有机物的低水平代谢限度。这东西的思维速度让我感到无比惊讶:几乎和转刺蛛号的飞行速度一样,比任何哺乳动物神经传导的速度都要快许多数量级。也许是某种有机超导体,在低温真空里能够传递阻抗几乎为零的低温电子。
我理解了表型可塑性和宽松适应性这两个概念。真是幸运,生物在演化上是软聚焦的,这允许物种在陌生环境中生存,并且表达出在原先环境中并不需要的全新特征。也许正因如此,在缺少天敌的情况下,生物也可以演化出尖牙利爪并且愿意使用它们。岛能否活下来,关键在于它有没有杀死我们的能力,我必须设法证明它对我们构成威胁。
但是,我只是越发怀疑自己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我开始认识到,暴力是行星上独有的现象。
行星是演化的严厉父母。行星的表面会促进争战,它将资源浓缩起来,形成一块块可攻可守的要塞。地心引力迫使你把能量用在血管系统和骨骼支撑上,你得一直提防着这没完没了的残酷战斗,以免自己被压成碎片。走错一步,从高处落下,你那宝贵的身体结构就瞬间完蛋了。即使你能躲过这些风险,演化出带有笨重盔甲的腹部,禁得起缓慢地爬上陆地,但是你又能撑多久?行星会吸引小行星,或者是彗星,它们从天而降,让你的演化秒表再次归零。生命是一场战斗,零和游戏就是上帝的法则,而未来属于那些毁灭了竞争对手的家伙——我们从小就相信这些,对这些难道还有疑问吗?
而外太空的规则完全不同。大部分空间都很平静: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季节循环,没有冰河时期,没有热带地区,既没有寒暑往来,也没有平静与狂暴的交替。到处都有生命的征兆:隐藏在彗星上,附着在小行星上,弥漫在直径数百光年的星云上。分子云雾中的有机化学物和赐予生命的放射线交相辉映。在红外线的照射下它们那巨大的尘埃云翼变得温暖,滤过坚硬物质,产生了恒星育婴室。只有那些行星生物,那些在重力井底层困住的难民,才会认为它们是致命的。
达尔文的理论在这里是抽象的、无关紧要的奇闻。我们曾学过的关于生命构造的所有知识被这个岛完全推翻了。它利用太阳能,完美适应环境,几乎永生,不需要任何生存竞争:哪儿来的捕食者、竞争者和寄生者呢?环绕DHF428的所有生命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连续体,是一种宏大的共生形式。自然在此不再是尖牙和利爪的血红;在这里,自然是相互扶持。
缺少暴力的岛比行星的寿命更长。没有技术的一叶障目,岛比所谓文明更智慧。它的智能程度不可估量,而且——
它是善良的,一定是。时间一小时一小时流逝,我越发确信这一点。它怎么可能会想到自己有敌人呢?
我想起自己之前对它的称呼,当时我还不甚了解它。我管它叫肉质气球、囊肿。现在想起来,这些词语是在亵渎它,我不会再用了。
但是,如果任由猩猩为所欲为,就会有一个更合适的词语——牺牲品。我看着它越久,就越怕那该死的机器是对的。
如果岛真有能力保护自己,我也绝对没看出来。
***
“转刺蛛号做不到,你很清楚。那是违反物理法则的。”
从图书室出来后,我们在飞船腹部中轴的社交室稍作休息。我已经打定主意,从首要原则开始。迪克斯看着我,眼神里混杂着迷惑和怀疑。得是多愚蠢的人才会否定我的说法。
“的确。”我向他保证,“像转刺蛛号这样质量的飞船,加速的话耗费的能量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在相对论速度下。可能需要整颗恒星输出的能量。有人计算过,如果我们要到达恒星,就得要你拇指那么大的飞船,把虚拟人格下载到芯片上再装载上去。”
即使蠢如迪克斯,也知道这是胡说八道。“错了。那没有质量,它就不会被任何东西吸引。转刺蛛号如果那么小就根本不能运行。”
“但是想象一下,你没法替换任何质量。没有虫洞,没有希格斯通道,没有什么能让你利用的引力场。你的重心就在……嗯,你的重心上。”
又是迪克斯的抽风式摇头。“但这些东西我们是有的!”
“我们当然有。但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是不知道的。”
他的脚开始在甲板上焦躁地跺了起来。
“这就是物种的历史。”我解释道,“我们觉得我们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破译了所有谜团,然后就有人发现了某个微不足道的数据点不符合范式。每次我们试图弥补这道缝隙,它都越裂越大,然后,在你尚未察觉之时,我们的整个世界观都颠覆了。历史一次又一次重复上演。今天质量是限制因素,明天它就成了必要条件。我们自以为掌握的事情,它们会变,迪克斯。而我们不得不与之一同改变。”
“但是——”
“但是猩猩不会变。它遵循的规则都是百亿年前的了,它一点该死的想象力也没有——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人们不知道在漫长的时间里,如何使任务稳定地继续。他们希望任务始终在正轨上,于是就造了个不会脱轨的东西来维持;但是他们也知道事物都是会改变的,所以才有我们,迪克斯。猩猩无法解决的问题,要靠我们来解决。”
“外星生物的问题。”迪克斯说。
“对。”
“猩猩处理得不是很好吗?”
“好在哪里?好在要干掉它?”
“又不是我们的错,是它挡了道。它又没有威胁性——”
“我不关心它有没有威胁!它有生命,它有智能,而把它杀掉不过是为了扩张一个异种帝国——”
“人类帝国。我们的帝国。”迪克斯的手突然停止了抽搐,像石头一样平静。
我哼了一声:“你对人类了解有多少?”
“我就是人。”
“你他妈就是一只三叶虫。之前他们在苏醒期时,你见过那门里出来了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东西。”他顿了顿,回想着,“有过几艘——飞船,好像是。”
“呵,我见过的远远不止于此。相信我,即使那些东西算是人类,也是过渡期的人类。”
“可是——”
“迪克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回到正题,“看,这不是你的错。你一直是从一个僵化死板的傻瓜那里获取信息的。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人类,也不是为了地球。地球早就没了,你不明白吗?我们离开地球十亿年后,太阳辐射已经把它烤焦了。不管我们在为谁工作,对方甚至都不愿意跟我们说句话。”
“是吗?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为什么不干脆放弃?”
他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试过。”我说。
“然后呢?”
“然后你那位猩猩就把我们的生命维持系统给关掉了。”
头一回,他无话可说了。
“它是台机器,迪克斯。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呢?它只会照章办事,一点也变不了。”
“我们也是机器,只是制造材料不同。我们也是照章办事,但我们就可以改变。”
“是吗?上次找你的时候,你还在那东西怀里使劲吃奶呢,死也不肯取消脑皮质链接。”
“我就是这么学习的,没理由改变。”
“那么,偶尔做一回活人怎么样?跟别人关系处好一点不行吗?下次你去舱外活动的时候,别人没准能替你捡回一条小命呢,这个理由够了吗?明说吧:我信任你的程度只相当于信任那台战术模拟池。我连现在自己到底在跟谁说话都不知道。”
“那不是我的错。”头一回,在他脸上我看见了恐惧、困惑和头脑简单的计算之外的表情。“是你,都是你。你说话总是跑偏,思路也总是跑偏。你总这样,让人难受。”他的脸开始变得僵硬,“我根本不需要你醒过来!”他怒吼,“不需要你。我自己能搞好整个建造工程,我跟猩猩说了我能行——”
“但猩猩还是认为你应该叫醒我,而猩猩吩咐的事情你都屁颠屁颠地去做,不是吗?因为猩猩无所不知,因为猩猩是你上司,猩猩是你的上帝。所以我得起床来给一个白痴天才当保姆,因为要是没人牵着他的鼻子走,他连招呼都不知道怎么打。”我脑子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而我正说得来劲,“你想要个真正的道德榜样吗?想要一个让你仰视的偶像吗?忘了猩猩,忘了任务,看看前视镜好吗?看看你那宝贝猩猩想碾死什么,就因为它碰巧挡在我们面前!那东西比你我二人更优越,更聪明,更和平,它不希望我们遭受一点伤害——”
“你怎么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不,是你不可能知道,因为你他妈的智障!任何一个正常的穴居人都能在一秒钟想明白,就你——”
“真是疯了。”迪克斯嘶声对我说道,“你疯了。你是坏蛋。”
“我是坏蛋!”我似乎在远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头昏脑涨的,接近歇斯底里。
“一切为了任务。”迪克斯转身走开了。
我的手很疼。我看着手,有些惊讶:我的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已经扎进了手掌里。重新把手伸展开来可真费了不少劲。
我差不多想起来这是什么感觉了。从前成天都是这样,那时觉得万事万物都是有意义的,那时激情尚未褪去,怒气尚未平息。那时的生活尚未变成我们不屑一顾的例行公事。那时永恒武士桑迪·阿祖曼丁还忍不住要对弱智儿童破口大骂。
我们当时火爆极了。现在这艘飞船还有一些被烧焦的区域无法居住。我记起来这种感觉了。
清醒的感觉。
***
我醒来了,一个人,受够了身边被傻瓜围绕。有规矩,就有风险。你不能一时兴起就把别人从冰冻休眠中叫起来——但是,管他呢。我得呼叫增援。
迪克斯有其他父母,至少有一个父亲,他无法从我身上继承Y染色体。我把焦虑埋在心底,然后查了一下名单,调出基因序列,进行交叉比对。
呵,只有另外一个直系:凯。这是巧合吗?还是我跟凯在天鹅座时打得火热,猩猩已得出了太多的结论?无所谓。他从你和我这里各得到了一半的基因,凯,该开始行动了,该——
哦,该死。哦,不可能。求你了,不要。
(有规则。也有风险。)
日志上说,那就发生在三次建造工程之前。凯和康妮,他们两个都出事了。一个气闸卡住了,而下一个距离太远,要沿着船体行走很久。他们最终还是进入舱内了,但蓝移辐射还是把他们在宇航服里烤透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还在呼吸、说话、挪动、哭喊,好像他们依然还是好好的,直到身体内部完全崩溃,鲜血奔涌而出。
那一轮还有两个人苏醒了过来,他们清理了现场。伊沙梅尔和——
“唔,你之前说——”
“你个浑蛋!”我一下子跳起来,给了我儿子脸上一下,十秒的心痛中有节制了千万年的怒火。我感觉他嘴唇后面的牙齿都松动了。他仰面跌坐在地,眼珠子瞪得像望远镜,鲜血在嘴里绽开。
“——说过我可以回来找你的——”他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向后躲。
“他就是你那天杀的爸爸!你知道,你当时就在那里!他就死在你面前,而你根本没告诉我!”
“我——我——”
“你这小王八蛋,为什么不告诉我?猩猩教你撒的谎,是不是?你是不是——”
“我以为你早知道了!”他哭喊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怒火突然烟消云散,我的手垂了下来,埋住了脸。
“就记在日志里。”他抽泣着,“一直都在。没人把它藏起来,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我承认道,“我——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才怪,但我并不感到意外,内心深处并不震惊。只是——查过几次之后,再不敢看。
规矩就是规矩。
“他们过得怎样,”儿子柔声说道,“你连问都没问过。”
我扬起视线。迪克斯靠在房间那头的墙上,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他怕我怕得不敢从我身边冲向门口。“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疲惫地问。
他的嗓子哑了,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说过我可以回来找你的,如果我把自己的链接烧掉……”
“你把链接烧掉了。”
他喘着气,点点头,用手背蹭掉了脸上的血。
“猩猩怎么说?”
“他说——它说没关系。”迪克斯答道,他顺着我的意思来,这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而我差点就信以为真了。
“所以,你是经过它允许的。”他开始点头,但我看出他异样的神色。“少糊弄我,迪克斯。”
“其实——是他建议的。”
“原来如此。”
“那么我们可以聊聊。”迪克斯补充道。
“你想聊什么?”
他望着地板,耸耸肩。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很紧张,我摇摇头,伸开手。“没事了。没事了。”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和他坐在一起。
我们在那坐了好一会儿。
“这么久了。”我终于开口了。
他望着我,一脸不解。在这里,“久”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换了话题。“有人说,利他主义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吗?”
他的双眼瞬间一片茫然,再转为惶恐,我知道他是想用链接上网查询定义,但是回复却是空白的。那么的确就是我们两个了。“利他主义。”我解释道,“就是无私。牺牲自己去帮助别人。”他好像是听懂了。“而有人说,所有无私行为都有目的,想要操控他人、为了亲缘选择、互惠主义,或是其他什么。但他们是错的。我可以——”
我合上眼睛。这比我想象中要难得多了。
“只要知道凯没事,康妮也很好,我就会很高兴,即使那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即使这需要我做出牺牲,即使我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俩。只要知道他们没事,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那就想象他们……”
只要想象我只是在最近的五次建造中都没有见到她,而他自从人马座后就再没轮过岗。他们不过是进入休眠了,也许要等到下次再见了。
“这么说来,你不检查日志。”迪克斯缓缓说道。血沫从他的下嘴唇上冒了出来,而他似乎没有发现。
“我们都不检查日志。”而今天我查了,所以他们俩都不在了。只有从他们身上预先留下的这些核苷酸备份,被猩猩循环利用,组装成了我的儿子,这个有先天残缺、后天培养不当的儿子。
这一千光年的路上,只有我们两个温血动物了,我感到很孤独。
“对不起。”我低声说着,俯身去舔舐他流血的伤口与嘴唇。
***
原先在地球上——那时地球还在——有种小动物叫做猫。有段时间我养过一只。有时我会一连几个小时观察它睡觉的样子:在睡梦中它还在追逐自己的猎物,爪子、胡须和耳朵都紧张地颤抖着。
当猩猩像蠕虫一般钻进我儿子的睡梦中时,他看起来就跟小猫一样。
这话与其说是比喻,不如说是事实陈述:数据线连入他的大脑,就像信息寄生虫通过老式光纤取食,因为无线链接现在已经被熔毁了。或者是强制喂食,我想,毒药流进迪克斯的脑袋,只进不出。
我本不该在这儿的。我不是刚刚为自己的私人领域受到侵犯而大发一通脾气吗?(刚刚,十二光日前。一切都是相对的。)不过,迪克斯这里并没有什么可供泄露的隐私:墙上没有装修,没有艺术品或是个人爱好品。每个房间标配的性玩具躺在架子上,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要不是最近见识了他的男性雄风,我一定会以为他已灭绝人欲。
我在干什么?这难道是某种变态的母性本能,某种未演化的更新世母性程序的表达?我竟然这么像机器人?是脑干派我来这里保护我的孩子?
保护我的伴侣?
是情人抑或幼子,其实都不重要:他的住所像一个空壳,没有一点迪克斯的印记,只有那具脱离意识的躯体躺在拟舱之中,思维四处飘荡,手指随着感应而抽搐,眼球在紧闭的眼睑之下跳动。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猩猩不知道,因为我们早在十亿年前就烧掉了它的窥视眼;而我儿子不知道我在此处,因为——唔,因为对于此时的他而言,没有“此处”。
我该把你培养成什么样的人呢,迪克斯?怎样都想不通,连你的肢体语言看起来都像是在培养桶里长大的——可我根本不是你见过的第一个人。你小时候的社交环境应当不错,都是我认识的人,我信任的人。曾经信任。可你最后怎会投奔敌方阵营呢?他们怎么可能让你走岔路呢?
而且,他们为什么没有警告我要留心你?
没错,有规矩的约束。在漫长的死夜里,存在敌人监视的威胁,还可能有其他损失。但这一次史无前例。肯定有人留下了线索,将提示暗藏在隐喻之中,手法极为微妙,以防被呆板的猩猩轻易解出……
我愿意奋不顾身潜入数据管道,去看看此时你眼中的世界。可我冒不起这个险,当然;只要调取基础信号流之外的任何信息,我就会立即暴露目标,而且——
等一下——
信息传输速率太低了,还不够显示高清图像,更别提触觉和嗅觉。你身居之处顶多是个线框组成的世界。
还有,看看你的样子。你的手指、你的眼睛——就像一只梦见老鼠和苹果派的猫。就像曾经的我,成天回想着地球上早已消失的海洋和山巅。那时的我还不明白,活在过去无异于死在当下。就比特率来看,这几乎算不上一个测试模式;但从身体来看,你却沉浸在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那台机器耍了什么花招,竟让你把这样一碗稀粥当作大餐?
它怎么会这样做?当视觉、味觉、听觉多方面感官受到刺激的时候,数据才能被理解得更透彻;我们大脑的构造能辨识类目繁多的展示方法,而不只是曲线图和散点图。最枯燥的技术简报也比这个吸引人注意。既然能绘出油画或全息图,为什么却决定用简笔画?
为什么要进行简化?为了减少变量集合,为了掌控不可控之物。
凯和康妮。那么,有一对不可控制的纠缠数据集。在事故发生之前,在情况简化之前。
应该有人警告过我留心你才对,迪克斯。
也许有人尝试过。
***
此时,我儿子离开了温暖的住所,将自己裹上一身甲胄,外出排查隐患。他不是独自行动,猩猩派了一个无人机陪他去转刺蛛号船体外部,以防他一脚踏空,掉入繁星闪闪的过往。
灾难级的控制系统故障,猩猩及其备份掉线,所有维修任务突然压在了血肉之躯的肩膀上——也许这场景不过是一次演习,也许这种情况只是一次彩排,真正的危机永远不会发生。但放到宇宙寿命的时间长河中,即使最小的概率也接近必然,因此我们做足样子,好好操练。我们屏住呼吸,迅速逃出。时间紧迫,我们甚至全副武装,迅速移动,快得足以让蓝移背景辐射在几小时内把我们烤焦。
从我最后一次使用房间内的声波接收器到此刻,不知多少时间过去,多少星球诞生又灭亡。“猩猩。”
“随时恭候吩咐,森迪。”语气流畅、随意而亲切。这个资深心理变态早已轻车熟路。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以为我搞不清楚吗?你在准备走下一步新招。之前的守卫让你心力交瘁,所以你要从零开始,培养不记得历史的新人,那些被你简单化的新一辈。”
猩猩缄口不言。无人机数据流显示,迪克斯正攀登过一片由玄武岩和金属基体复合材料组成的凌乱地表。
“可你养不了人类的孩子,仅凭一己之力做不到。”我知道它尝试过,因为人员名单上到处找不到迪克斯的记录,而他在十几岁时却凭空出现,从未有人过问,因为谁都没有……
“瞧瞧你把他养成了什么样,随口说出的都是条件语句‘如果/那么’。他在数字密集运算和循环语句方面堪称无敌,可就是不会思考,无法完成最简单的直觉思维跳跃。你就像一头——”我记起一则地球上的传说,在从前,阅读并不算可耻地浪费生命——“一头养育人类小孩的狼,能教他四肢着地移动,教他群体规则,可是没法教他直立行走,教他说话,教他做人。因为你他妈蠢到家了,猩猩,而且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把他丢给我,以为我能够帮你改造他。”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摊牌。
“可他对我一文不值。你明白吗?比空气还不如,他是累赘,是间谍,是间歇性的氧气消耗机。你说说,我为什么不该把他锁在外头,等着他被烤焦?”
“你是他母亲。”猩猩说,它读过许多关于亲缘选择的著述,只是分辨不清广义和狭义之间的差别。
“你真是个蠢蛋。”
“你爱他。”
“不。”我胸中寒意郁结,嘴里慢慢吐出词句,谨慎措词,语调平平,“我不会再爱了,你这个死脑筋机器。这正是我来外太空的原因。你真以为上头会把宝押在无法自立的瓷娃娃身上,让那种人协助你执行永远完不成的宝贵任务?”
“你爱他。”
“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杀了他。假如你不迁移门的位置,我一定会这么做。”
“我会阻止你的。”猩猩语气温和。
“其实简单得很。只要迁移选址,我们双方的需求就都满足了。或者你也可以考虑一下,你需要借用我的母性呵护,我则赌咒要拧断那小杂种的脖子,你可以想办法调和这个矛盾。我们面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猩猩。你会发现,我可没有凯和康妮那么容易被干掉。”
“你无法终结这项任务。”它的声音几近温柔,“你以前就试过。”
“我不是说要结束任务,只是稍微放慢一些。你提出的最佳方案免谈。现在要完成传送门的路子只有一条:要么挽救那个岛,要么杀死你培育的初代个体。看你了。”
成本效益问题,太简单了,猩猩瞬间就能解决。可它仍旧什么都没说,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我敢打赌,它在打别的算盘,寻找突破口。它在质疑眼前这段剧情的基本前提,想确定我说的话是否发自肺腑,想知道它从书本上了解的关于母爱的信息是否真的这么离谱。或许它正大力钻研历史上的血亲残杀率,寻找漏洞。漏洞倒是有,至少我知道一个,可猩猩毕竟不是我,它的系统简单得多,自然看不穿我的心思,这给了我回旋的余地。
“你欠我的。”最后,它如此说。
我差点破口狂笑。“什么?”
“否则我就告诉迪克斯,你曾以杀他作威胁。”
“随便。”
“让他知道了你会后悔的。”
“我才不管他知不知道呢。怎么,你觉得他会杀我报仇吗?你认为我会失去他的爱?”我拖长了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很长,以显示这个词儿有多么荒唐。
“你会失去他的信任。在这外太空,你们需要相互信任。”
“哦,对啊。信任。这项任务该死的基本前提!”
猩猩不发一言。
“咱们权且做个假设。”片刻之后,我说道,“假设你的话没错,那我到底欠你什么?”
“你欠我人情。”猩猩答道,“以后再还。”
我的儿子天真地在星空下漂浮,他的命保住了。
***
我们进入沉眠。猩猩虽不情愿,却也只得对无数的小段轨迹加以修正。我则将闹钟设置为每隔几周唤醒一次,多燃烧一段生命之烛,以免敌人我在猝不及防间加速死亡的进程。不过现在看来似乎相安无事。随着时间的推移,DHF428在我各个生命片段的定格动画中向我们作跳跃式前进,犹如一串珠子穿在了一条无穷长的绳索之上。厂房的景象急转至视像右侧:精炼厂、水库、纳米培育场,一群群冯·诺依曼无人机生长、拆组、回收,成为护罩、电路、拖轮和备用零件。极度精细的克罗马农技术在全宇宙扩散、变异,就像身披甲胄的癌细胞。
那生命如垂帘一般将恒星同我们隔开,它脆弱而不朽,陌生得难以想象。它存在着,仅仅是这一超然的事实,就令我等种族所成就的一切卑微如渣滓。我向来不信神,不信普世的善或绝对的恶,只相信有些做法行得通,有些行不通。除此之外,一切皆是烟雾,是镜子,是虚幻,是用来摆布我这样的无能小卒的障眼法。
可我相信那座岛,因为没有人逼我相信,我也不需要信得全心全意:它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其存在是一种经验事实,虽然我永远无法得知它的所思所想,无法得知其起源和演化的细节。但是我能看见它:庞大无比,令人叹为观止。它如此迥异于人类,只能比人类更优越,优于我们可能变成的任何形态。
我相信那座岛。我要挽救它,以自己儿子的性命作为赌注。假如它死了,我一定会杀了他,为它复仇。
我大概会。
虚度了数十万年的光阴之后,我终于完成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情。
***
逼近目标。
层层叠叠的十字标线出现在我眼前,围绕目标靶心无尽地缩小定位,令人眩晕。此时离点火虽然仅余几分钟,但由于相距太远,即将完工的传送门仍不可见。肉眼无法捕捉到目标实际所在地,我们穿针引线的速度太快,到时,不等我们反应过来,门已被抛在身后。
也就是说,假如我们的航线修正值偏离哪怕一根发丝之微——十亿千米长的曲道,假如偏移了最多一千米的距离——不等我们反应过来,我们就会送命。
各项仪器报告,目标已精准锁定。猩猩也告诉了我同样的信息。转刺蛛号往前跃出,魔法般地挪移开自身形体,穿过无尽虚空。
我转头望着前方无人机传送来的影像。这是一扇窥进历史的窗户——即便此时,仍存在几分钟的时间滞差。过去与现在的距离每正秒都在拉近,直至最终重合。新铸的传送门在星空下隐隐浮现,黑暗幽森,犹如一张敞开的巨口,吞噬现实。冯氏无人机、精炼厂、装配线在一侧排成垂直的列阵,尚未报废的它们已将任务完成,即将执行销毁程序。不知何故,我怜悯它们。我希望能捧起它们带走,重复利用于下一项工程,但经济学规律延伸到每一个角落,他们认为一次性使用这些工具的成本更低。
猩猩对这条规律的重视似乎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至少我们挽救了那座岛。我好想再多待一会儿。与真正的外星智能进行第一类接触期间,我们交流了什么?交通信号。当岛不求我们放它一条生路之时,它又在思考什么呢?
我想问它,想在致命的时间滞差稍减时便唤醒自己,想生造某种混合语言,让它能囊括一个比整个人类更恢宏的心智所知的事实与理念。多么幼稚的幻想。岛的存在远远超越了塑造我肉身的荒唐的达尔文天择进程。这里不可能有思想的交汇,亦没有心灵的交融。
因为天使不与蝼蚁说话。
距离点火已不足三分钟。我看见了隧道尽头的光亮。转刺蛛号几乎已停止回顾过去,在需要让过去接管的现在数秒间,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所有数据显示,目标仍在锁定范围内。
战术控制台嘀嘀响起。
“收到一个陌生信号。”迪克斯报告。没错,模拟池中心的恒星再度闪烁起来。我的心揪了起来,天使终究对我们说话了吗?也许是一句谢谢?告知如何对抗热寂?
可是——
“那东西在我们前方。”迪克斯喃喃低语,我突然反应过来,顿觉如鲠在喉。
还有两分钟。
“怎么回事,计算错了。”迪克斯低语,“迁得不够远。”
“够远了。”我说。那是按照星岛的指示移动的,不差分毫。
“还在我们前面!快看恒星!”
“还是看信号吧。”我对他说。
这一段信号全然不像我们这三十亿千米以来遵循的交通灯那般稳健,它几乎是随机的,临时发挥,阵脚大乱,像是某物在遭到出其不意的袭击、只剩几秒钟应对的情形下发出的惊恐呼喊。虽然我从未见过这种点与旋涡的模式,但我立刻理解了它的实际内容。
停。停。停。停。
我们没有停。宇宙中甚至没有哪种力量能让我们减速。过去等同于现在,转刺蛛号在一纳秒间跃过了传送门中心。它那大得无可想象的冰冷黑色内核缠挂上某种遥远的维度,呼啸着被拖至此时此地。激活的传送门在我们身后喷发,绽开硕大无朋的耀目外冠,所有波长都足以诛杀一切生命,我们的频控信号滤波器一刻也不敢懈怠。
炽烈的波阵面将我们逐人黑暗,这种体验我们已经历过千次。同往常一样,到了一定时间,初生的挣扎将会褪去,虫洞会渐渐温驯下来。或许我们仍可以靠近,一睹魔法之门中出现某种新的超凡怪物。
我很好奇,你们是否会注意到我们留在身后的尸体。
***
“我们好像错过了什么。”迪克斯说。
“我们几乎错过了一切。”我告诉他。
身后的D H F428开始红移。我们制造的取像无人机在后视景象中闪烁。传送门稳定下来,虫洞接通,金属巨嘴吹出一颗由光与时空组成的虹彩泡泡。我们一路回望,直到超过瑞利衍射极限,超过了视野所及的范围。
然而,到现在为止,还是什么都没出来。
“也许是我们的数值错了。”他说,“也许我们犯了个错误。”
我们的数值没错,而且不到一个小时就检查一遍。那个岛只是有——敌人,我猜。它有自己的攻击目标。
我毕竟还是猜对了一件事,那座浑蛋岛的确是智慧生物,它观察到我们的到来,搞清了怎么和我们对话,然后把我们用作武器,把自己灭顶之灾转变成了一个……
苍蝇拍。我想这个说法恰如其分。
“也许这里在打仗。”我小声咕哝,“也许在抢地盘,或者只是——家庭内部纷争。”
“它可能并不知道。”迪克斯提出新的看法,“它可能以为那些坐标是空的。”
你竟然会这么想?我思忖,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座岛了?随后我明白了,他压根不关心那座岛。他的冷漠丝毫不亚于从前。他突然冒出的这些乐观假设,并非为了他自己。
我的儿子正试着安慰我。
但我不需要安慰。我真傻,竟让自己相信世间存在与世无争的生命,存在纯洁无罪的意识体。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我曾坚定地梦想这一世界中的所有生命都是无私的,无意于掌控他物,没有龙争虎斗,不以弱肉强食为存活的律条。是我神化了未能理解的事物,到最后才明白自己的天真。
现在我心里好受些了。
任务暂告一段落:又一次建造,又一根标杆,又一段无可挽回的时光,我们却并未向终点踏进一步。再成功也无关紧要,再用心也无关紧要。“任务完成”这个词在转刺蛛号上毫无意义,至多是一个作茧自缚的讽刺。也许某天会遭遇失败,但绝无终止之期。我们永远前行,像蚂蚁一般爬过宇宙,在身后拖曳出你们该死的超级高速路。
我还有太多东西要学。
至少我的儿子在这里,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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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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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烛光,天文学上指亮度已知且恒定的发光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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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92千米正是神经冲动在0.1秒之内所能传播的距离(约等于59000千米的十分之一),也就是“我”的概念不至散屑的最大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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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径5892千米的圆的面积约等于3000万平方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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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比定律,控制论学家威廉姆·罗斯·阿什比在其著作《控制论导论》中提出的“必要多样性”定律:任何控制系统都至少要和被控制的系统一样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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