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德·科斯马斯卡
特德·科斯马斯卡在美国印第安纳州出生长大,他曾当过农场工人、动物管理员、实验室技术员以及轧钢厂工人,现在他为Valve网络游戏公司写脚本。他发表的第一篇作品是2005年的《神之引擎》。他的长篇小说处女作《游戏》被《出版人周刊》列为年度最佳小说之一。
《弗洛勒斯的先知》最初发表于2007年,在故事中的世界里,达尔文的进化论显然已被证伪,科学研究发现,地球仅存在了数千年。这是个妙趣横生的故事,而且未必符合你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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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是大千世界中最好的世界,那么其他世界又如何?
——伏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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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还是个小男孩时,就在父母亲车库顶上的阁楼里扮演上帝。他父亲在发现此事的当日就是这样形容的——扮演上帝。就在那天,父亲把他的玩意儿砸得粉碎。
保罗用来制造那些笼子的材料是他在车库后面发现的——宽四寸厚两寸的废弃长木料,还有从当地五金店买来的铁丝网。当他的父亲离家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并就神圣的遗传分类学发表演讲时,保罗开始按计划建造他的实验室,那是他在校最后一天制定的计划。
因为他还太小,没有办法使用父亲的电动工具,所以他不得不用一把手锯来切割造笼子用的木材,用他母亲结实的黑色剪刀剪断铁丝网。他借用了老橱柜门上的铰链以及生锈咖啡罐上的钉子,那罐子挂在他父亲闲置的工作台后面。
某天晚上,他母亲听到锤打声,便走进车库。“你在上面做什么呢?”她用字正腔圆的英语问道,抬头看着从阁楼里溢出的矩形光亮。
保罗从缺口处把头伸出来,竖着一头黑发,满身木屑。“我在玩一些工具。”他说。他说的算是实话,因为他无法对母亲说谎,至少不能直白地撒谎。
“什么工具?”
“就是一把锤子和几根钉子。”
她抬头盯着他,精致的脸庞就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瓷片被精细地重新粘了起来,但还是错位了。“小心点儿。”她说道。保罗明白母亲既是让他小心工具,也是让他小心父亲。
“我会的。”
一天天过去了,一周周过去了,保罗还在制作那些笼子。因为材料都很大块,所以他建的笼子也很大——这样就能少做些切割的活儿。事实上,那些笼子极其庞大,而且设计过度,对于其中关着的动物来说,笼子大到了荒谬的程度。说是鼠笼还不如说是鼠城——桌面大小的围场可以关得下德国牧羊犬。他送报赚来的钱大都花在了这个项目上,他购买了需要的各种零碎物品:塑胶板、塑料水瓶,还有用来做门闩的木钉。当邻居的小孩子在玩篮球或智力游戏时,保罗已经在工作了。
他买了滚轮,建造了走道,悬挂起线圈让老鼠爬到各个平台。至于这些老鼠,是他从送报路线上的一家宠物店里买的。它们大多数都是用来喂蛇的小白鼠,不过其中有一对是有色的新奇品种。那里甚至还有一些英国老鼠——它们是漂亮又修长的观赏鼠,有高高竖起的耳朵和光滑的毛皮。保罗希望得到一个多样化的种群,所以总是仔细地购买不同的种类。
在制造老鼠的固定住所时,他先让它们待在小玻璃缸里,这些小缸堆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上。在最后一个大笼子完工的当天,他将老鼠一只一只地放进了它们的新栖息地中——这是新大陆的首批探险家。为了纪念这个时刻,他把他的朋友约翰·朗带到了阁楼上。看到保罗建造的一切,他瞪大了眼睛。
“所有这些都是你造的?”约翰问。
“对。”
“你肯定花了很长时间。”
“几个月。”
“我爸妈不让我养宠物。”
“我爸妈也不让,”保罗回答,“不过它们不是宠物。”
“那它们是什么?”
“实验。”
“什么实验?”
“我也还没想清楚。”
***
芬利先生站在投影仪前面,在透明的塑料薄片上画了一段红色的椭圆弧。它投影在墙上,看上去就像X轴与Y轴间一个扭曲的神秘微笑。
“这代表了子原子的数目。而这个……”他画出第一段椭圆弧的镜像,“这是母原子的数目。”他将记号笔放在投影仪上,仔细打量底下成排的学生,“谁能告诉我交叉点代表了什么?”
第一排的达伦·迈克尔举起手。“那是元素的半衰期。”
“完全正确。约翰逊,放射性定年法是在哪一年发明的?”
“1906年。”
“由谁发明的?”
“卢瑟福。”
“他用了什么方法?”
“铀铅——”
“不对。华莱士,你能告诉我们吗?”
“他测量铀的中间衰变产物——氦。”
“很好,那么谁使用了铀铅定年法?”
“博尔特伍德,1907年。”
“而人们如何看待这些初期研究成果?”
“持怀疑态度。”
“谁持怀疑态度?”
“进化论者。”
“很好,”芬利先生转向保罗,“卡尔森,你能告诉我们达尔文写下《物种起源》是在哪一年吗?”
“1867年。”保罗回答。
“对。那么,科学界的大部分人失去了对达尔文理论的信任又是在哪一年?”
“那是1932年。”保罗预料到了他的下一个问题,继续说道,“柯尔霍斯特在那一年发明了钾氩定年法。新的定年法证明地球并没有进化论者想的那么老。”
“那么进化论最终完全被拆穿是在哪一年?”
“1954年,威拉德·F.利比在芝加哥大学发明了碳14定年法。他用碳定年法彻底证明了地球只有5800岁,因此获得了1960年的诺贝尔奖。”
***
保罗走进阁楼时穿了一件实验室白大褂。这是他父亲的一件旧工作服,因此他不得不把袖子剪短到自己手臂的长度。保罗的父亲是位博士,拿了学位的。他一头金发、身材高大、功成名就。在研究生毕业之后,他在一家中国调研公司当顾问,并在那里遇见了保罗的母亲。有一段时间,两人一起从事相同的项目。保罗的父亲是家庭的主宰,这一点毋庸置疑。这个声名显赫的天才人物,同时也是疯狂的。
保罗的父亲喜欢破坏东西。他摔坏电话,打破墙壁,折断桌子。他还打破自己的承诺,甚至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有一次,他还打断了骨头——急诊室的医生不相信那是保罗母亲跌下楼梯摔断的,所以叫来了警察。这个精致的女人哭泣着发誓说丈夫没碰过她,但警察并不相信。
保罗的父亲是一股自然之力,是一场如彗星撞击或火山爆发般不可预知的灾难。阁楼是一个很适合躲藏的地方,保罗一心沉迷在自己的嗜好当中。
保罗就像古道尔研究黑猩猩一样研究自己的老鼠。他在一本绿色线圈笔记本上记录它们的社交互动。他发现,在这些大型栖息地里,它们形成了像狼群一样的群体,有一只雄性首领和一只雌性首领——结构清晰的社会等级制度涉及交配特权、领土以及低等级雄性近乎仪式化的行为展示。雄性首领占有大多数雌性,而且保罗发现,老鼠会互相残杀。
自然憎恨富余的空间,老鼠们使劲扩张数量,以填满保罗为它们创造的新世界。小老鼠刚出生时是粉红色的,而且还没有睁眼,不过当它们渐渐长出毛皮时,保罗就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它们的颜色。有浅黄褐色的、黑色的、灰色的,偶尔还会有刺鼠;有大色块的、环纹的以及斑点碎纹的;在后来的世代中,出现了他购买时未曾见过的颜色。他十分熟悉遗传学,因此意识到这是突然显形的隐性基因。
保罗被基因的概念深深吸引,它是上帝为代代相传的遗传特性提供的稳定元素。在学校里,他们称之为神圣传输。
保罗做了研究,发现老鼠的色素基因座分布清晰且易于辨认。他将鼠群根据表型来分类,发现有一只黑眼睛、淡奶油色的老鼠肯定有三对隐性基因:bb、dd、ee。但是仅仅拥有这些老鼠,观察它们,填写庞氏表,这对保罗来说还不够。他想做真正的科学研究。而真正的科学家都要使用显微镜和电子秤,所以保罗就要求在圣诞节得到这样的礼物。
他很快就发现,老鼠们不愿屈从于显微观察,它们总是要从载物台上爬下去。不过,事实证明电子秤还是有用的。他为每只老鼠称重,并一丝不苟地进行记录。他考虑要培育出自己的近交系小鼠——结合各种不同性状的遗传链,不过他不确定要选取哪些性状。
他是在翻阅笔记时看到它的。一月-17。这不是日期,而是指一月里出生的第十七只小鼠。他走到笼子前打开了门。沙色的毛皮一闪而过,他抓住了它的尾巴——这是只大耳朵斑纹种。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保罗只有根据笔记本上的记录才能把它和其他老鼠区分开来。保罗看看记录,又看看他写下来的数值。在笔记本上的九十多只老鼠里,一月-17是他称过的最重的小鼠,比第二名整整多了两克。
***
在学校里,老师告诉他可以通过科学破解神之语言的最真实含义。上帝以四个字母书写生命的语言——A、T、C和G。不过保罗做这些研究并不是为了更接近上帝,他的理由极其简单——只是因为好奇。
早春时节,父亲问他都在阁楼上做什么。
“就是瞎玩。”
他们正坐在父亲的车里,从钢琴课下课回家。“你母亲说你在那里造了一些东西。”
保罗压制住自己的恐慌。“前一阵子我建了个堡垒。”
“你快满十二岁了,不觉得已经过了建堡垒的年纪了吗?”
“嗯,我想是的。”
“我不希望你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阁楼上。”
“好的。”
“我不希望你的学习成绩滑下来。”
两年来都没得过B的保罗说:“好的。”
余下的路途中他们一片沉默。而保罗在琢磨现实的最新动向对他造成了怎样的束缚,因为他感觉到父亲爆发前的迹象。
他看着父亲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就他十二岁的年龄来说,保罗的身材算是高大的,这一点像他的父亲,不过他的容貌仍然偏向于亚洲血统的母亲。他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因为这个,是不是父亲与他之间的这一差异造成了父子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父亲会不会以另一种方式对待一个有雀斑的、满头金发的儿子?不,他还是觉得不会。父亲将一如既往,仍然是同样的自然之力,同样的灾难。父亲无法抑制自己天生的性情。
保罗看着父亲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哪怕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几年以后当他回想起父亲时,他仍然只会想起这个场景。这一瞬间凝固在了他的记忆里。驾驶着汽车,大手放在方向盘上,他预感到这是暴风雨来临前宁静的一刻,不过这依然是那么纯粹,是他们两人间曾有过的最好的时光。
***
“你做了什么?”约翰的音调中满是惊奇。保罗偷偷带他上了阁楼,现在正捏着柏莎的尾巴把它举给约翰看。柏莎是只美丽的金斑鼠,长长的胡须轻轻颤动着。
“她是最新的一代,一只F4。”
“那是什么意思?”
保罗笑着说:“她是她自己的血亲。”
“这老鼠可真够大的。”
“它是目前最大的。一百天时称重为59克。它们的平均重量大约是40克。”
保罗将那只鼠放到约翰手里。
“你都喂它吃什么?”约翰问。
“和其他老鼠一样。看这个。”保罗给他看自己画的图表,就和芬利先生画的一样,在X轴和Y轴之间一段上升的椭圆弧——体重一代代缓缓上升。
“F2代里的一只重达45克,于是我让它和那些体型最大的雌性交配,它们产下了超过55克的后代。我统一在它们一百天大时称重,挑选出最大的四只。我再度让它们交配,然后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下一代,再选出一百天时最重的几只。我得到了相同的钟形分布曲线,不过这个曲线略微偏向了右侧。柏莎是它们当中最重的。”
约翰惊骇地看着保罗。“这办法管用?”
“当然管用。过去五千年来人们一直在对家畜做同样的事。”
“但你并没有花上几千年。”
“没有。唔,进行得这么顺利我也挺吃惊的。这已远远不止是细微的变化。我是说,看看它,它只是第四代而已。想想第十代会是什么样子吧。”
“这听起来像进化论。”
“别傻了,这只是定向选择。只要种群足够多样化,稍稍加点推动力就能产生惊人的效果。你想想看,连续五个世代,我把钟形曲线下方95%的部分都给砍掉了,老鼠们当然会变得更大。如果我愿意,我还可以用相反的途径让它们变小。不过有一件事真的让我意外,我最近才注意到。”
“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至少半数的老鼠是白化体。现在这个比例降到大约十分之一了。”
“哦。”
“但我从来没有刻意进行这方面的选择。”
“所以?”
“当我挑选的时候,当我决定要培育哪些老鼠的时候,有时候某几只的重量差不多,而我就从它们中间随机挑了一只。我想我是恰好只挑了某一种而不是另一种。”
“你想说什么?”
“所以,这会不会正好是大自然的作用方式呢?”
“什么意思?”
“就像恐龙、猛犸,或者洞穴人。我们知道它们曾经存在,因为我们找到了它们的骨头,但是现在它们消失了。上帝在六千年前创造了所有的生命,对吗?”
“对。”
“但其中某些已经不存在了。有些已经在历史中灭绝了。”
***
那是一个周末。柏莎怀孕了,看上去可憎又恐怖。保罗将它隔离在一个玻璃缸里,那是只属于它的小岛,坐落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上。在这个小玻璃牢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纸巾盒,柏莎将纸撕碎,做成了一个舒适的小窝,它将在那里产出下一代巨鼠。
保罗听到父亲的车泊进了车库。他今天提早回家了。保罗在想要不要关掉阁楼上的灯,但他知道这只会引起父亲的猜疑。于是他只是坐在那里祈祷。车库里安静得很诡异——只有汽车引擎的滴答声。听到父亲支支嘎嘎地踏上楼梯,保罗的心沉了下去。
他先是惊慌了片刻——一瞬间急迫地扫视房间,想找个地方把那些笼子藏起来。这很可笑,没有什么地方可藏。
“那是什么味道?”问这话时,父亲的头刚刚探出阁楼地板。他停下来环视了一周。“哦。”
父亲只说了这一个字。他一步步爬上来时并没有多说其他的话。他像巨人一样站在那里,消化着看到的一切。唯一的那只光秃秃的灯泡将光打在他的眉骨上,使他的双眼隐藏在阴影里。“这是什么?”他终于问道。冰冷的声音让保罗心头一紧。
“这是什么?”父亲的声音更大了,他暗处的双眼中目光改变了。他大步向保罗走来,俯视着他。
“这是什么?”这些词从他嘴里喷吐出来,已经尖厉得不像是在问话了。
“我,我想——”
一只大手猛地抽出,扇在保罗的胸膛上,攥起了他的T恤,一下子将他拎得双脚离地。
“这他妈的是什么?不能养宠物,我没告诉过你吗?”这个家庭的主宰,这个著名的男人。
“它们不是宠物,它们是——”
“老天,这里臭得要命。你把这些东西弄进家里来?你把这些害虫买到家里来?进了我家!”
那条手臂屈伸着,把保罗砸到了笼子上,带翻了一张桌子——木材和铁丝网撒到了地上。老鼠们尖叫着,铰链扭断了,那是好几个月好几个月的工作。
父亲看到了装着柏莎的玻璃缸,抓起了它,高高地举过头顶——有一瞬间,保罗觉得自己看见了它,看见了里面的柏莎还有它肚子里的幼仔,那些永远不会出生的无数个后代。接着,父亲的手臂落了下来,就如一股自然之力,就如一场灾难。保罗闭上眼避开飞溅的玻璃碴,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它是这么发生的,它就是这样发生的。
***
保罗·卡尔森十七岁时离家前往斯坦福大学。两年后,他父亲死了。
他在斯坦福大学双修遗传学和人类学,一个学期修了十八个学分。他研究《死海古卷》的抄本和伪经的诗篇;他选修比较解析学和圣经哲学;他研究果蝇和文昌鱼。就读本科时他就赢得了在著名遗传学者迈克尔·普尔手下进行暑期实习的机会。
保罗坐在教室里,听那些穿着深色西服的人长篇大论地阐述关于肾脏脑蛋白和T变体的理论以及关于微脑磷脂-1和单倍型类群D的理论。他了解到研究者们鉴定出了被称为AAA+的蛋白族群的结构,研究证明DNA复制是由这一蛋白族群启动的;他了解到这些遗传结构被保存在所有形式的生命体内——从人类到原始细菌,它们是造物设计师的名片。
保罗还研读禁书。他研究遗传平衡与遗传平衡定律,不过当夜晚独处,漫步于自己脑中那些黑暗的殿堂时,最吸引他的还是生物的权衡。保罗是一个能理解权衡关系的年轻人。
他听说最近发现了阿茨海默症的致病基因APOE4,这种基因普遍存在于世界的大部分区域;至于有害基因怎么会增至如此高的发生频率,他还学习了一些理论。保罗了解到,尽管APOE4会引发阿茨海默症,但它可以抵御幼儿期的营养不良对认知能力的毁灭性影响。这种摧毁七十岁大脑的基因,能在大脑七个月大时挽救它。他知道镰刀型贫血特质的人对疟疾有抵抗力;囊胞性纤维症的杂合体不易感染霍乱;A型血的人比其他血型的人更容易在黑死病中幸存,这在一个世代中便永久改变了欧洲人的血型比例。有人说,CKR5基因和HIV病毒如今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仿效A型血和黑死病之间的关系。
保罗在人类学课程中学到,如今所有存活的人类都可以将自己的血统回溯至非洲,回溯至距今约六千年前的时代。那个时候,仅一个小型人类种群就拥有全人类的基因多样性。他的教授们说,至少有两次,人类群体被从非洲驱散出来,这一种群瓶颈效应支持大洪水理论。但是每一个文明都有自己的信仰。穆斯林称之为真主,犹太人称之为耶和华。科学期刊谨慎地不再称之为上帝,但他们话里话外都谈到一位智能设计师——一位建筑家,只是“一位”而已。但在内心深处,保罗认为这些词语都有同一个所指。
保罗知道他们曾扫描修女的大脑,寻找“上帝点”,但他们没有找到。他也学习进化论,尽管进化论早已被正统科学扒了皮,但其信徒依然存在——他们的信仰在伪科学的休耕田中沐浴于近乎不朽的光环中,与之姘居的尽是一些更古老的信仰系统,比如占星术、颅相学和针灸。现代进化论者相信各种定年系统都是不正确的,他们还提供了五花八门的不科学的解释,以阐述同位素定年结果为什么全都是错的。有些人甚至肃穆地谈及数据篡改与各种阴谋。
进化论者无视基于地质记录的公认诠释,他们也无视胎盘的奇迹和眼睛结构不可化约的复杂性。
保罗在大三和大四学年研习人类学。他研究直立人和尼安德特人的遗迹,研究非人,研究阿法种、南方古猿和潘神。
在考古学的世界里,人与非人的界线有时很模糊——但它并非不重要。对一些科学家而言,直立人是一个消失已久的人类种族,是人类族谱树上一根凋谢的分支。而对那些更保守的科学家来说,直立人根本不是人类,而是另一个种族,是造物者不小心打了个嗝,是用同一个工具箱生产的独立的造物——不过这是一种极端的观点。主流科学自然还是赞同以是否使用石器为判断依据。人类会制造石器,无灵魂的野兽则不会。当然了,学界仍然存在争论,哪怕是主流领域也是一样。在肯尼亚发现的化石KNM-ER 1470极其微妙地居于人与非人之间,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发明了一个新的分类:近人。学派间的争论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因为双方都声称人体测量数据证明了自己的观点。
就如突然降临阻止了一次操场群架的仁慈的教师,遗传学家出场了。于是,在保罗一生两大激情所在——遗传学与人类学的交汇点上,古元基因组学诞生了。
保罗在五月获得了学士学位,并于九月开始了一项研究生课程。两年之后他获得了一个更高的学位,便动身前往东海岸为威斯汀基因组工作,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遗传研究实验室之一。
三周后,他已身处坦桑尼亚的旷野,学习从5800年前的骨骼中提取DNA的专利技术。这些骨头来自世界的黎明。
***
两个男人走进了明亮的房间。
“所以实际检测就是在这里完成的?”这是个陌生的嗓音,带着澳洲城市口音。
保罗从显微镜上抬起眼来,看到他的主管身边站着一位穿灰西装的年长者。
“是的。”莱昂斯先生说。
那个陌生人用柚木手杖支撑身体重心,他留着灰色短发,整齐的偏分。
“这永远都是这么惊人。”陌生人一边说一边环视周围,“全世界的实验室都是这么地相像。那些在任何事务上都不能互相苟同的文明,在此事上能达成统一:如何设计离心机,试管架安在何处,墙应该漆成什么颜色——永远是白色,桌面则是黑色。”
莱昂斯先生点点头。莱昂斯先生总是把权威摆在脸上,就如同穿了一件大两个号的制服。这就需要他随时调整自己,好显得很得体。
保罗站起来,脱下了乳胶手套。
“我是加文·麦克马斯特,”陌生人说着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卡尔森先生。”
两人握了握手。
“保罗,你可以叫我保罗。”
“很抱歉打扰了你的工作。”加文说。
“我刚好要歇一会儿。”
“你们两个随便聊。”莱昂斯先生说着,告罪离开了。
“请坐,”保罗朝一张近处的工作台做了个手势,“坐这儿。”
加文沉身坐到凳子上,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我保证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他说,“但我真的需要和你谈谈。我们前几天给你留言了——”
“哦,”保罗的表情变了,“你是来自——”
“对。”
“你到这里来和我联系真是很不寻常。”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些状况就很不寻常。”
“我可不愿意在工作场合接到另一项工作的邀请。”
“你好像误会了。”
“怎么会?”
“你称之为一项工作,其实不如将之看做是邀请你当顾问。”
“麦克马斯特先生,我现在的工作非常忙,我正在同时进行好几个项目。老实说,我很惊讶威斯汀基因组竟然会让你进来。”
“威斯汀已经知道了。在今天和你联系之前,我已擅自和管理部门谈过了。”
“你是怎么……”保罗看着他,而加文抬起了一边眉毛。在公司与公司之间的事务中,问一句“怎么”通常只是修辞性的。答案都如出一辙,并且往往带着美元符号。
“当然了,我们将付给你相应的津贴,兄弟。”麦克马斯特从桌面上滑了一张支票过去。保罗随便瞄了一眼。
“我说了,我现在同时进行着好几个项目。这里的其他采样员可能会对此感兴趣。”
麦克马斯特笑了。“通常我把这种说法看做一种谈判策略。不过你并不是这个意思,对吗?”
“对。”
“我曾经很像你。见鬼,也许我现在还是很像。”
“那你就理解我的意思了。”保罗站了起来。
“你不知道我有多理解你。有的时候,不缺钱会让事情变得更容易。有时我觉得只有出身富贵的人,才会明白钱是多么一文不值。”
“我并没有这样的体验。那么,请原谅……”礼貌就像一堵能隔开他人的墙,这是他从母亲那里学到的。
“请等一等,”加文说,“在你离开前,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他打开公文包的搭扣,拿出了一叠十寸的光面照片。
保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他从加文伸出的手中接过了照片。保罗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加文说:“这些化石是去年在印度尼西亚的弗洛勒斯岛上发现的。”
“弗洛勒斯,”保罗轻声说着,仍然在研究那些照片,“我听说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奇怪的骨骼,但我没听说有人公布了那些发现。”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公布,至少目前还没有。”
“这些骨头的大小不对。肘骨怎么会只有六英寸长?”
“骨头的大小没问题。”
保罗望向他。“为什么找我?”就这么一个问题,那道墙壁消失了,墙后面是强烈的渴望。
“为什么不找你呢?”
这回轮到保罗抬起了一边眉毛。
“因为你很棒。”加文说。
“别人也一样棒。”
“因为你还年轻,不用担心名望受损。”
“或者是个垫脚石。”
加文叹息了一声。“因为我不知道考古学该不该像现在这么重要。这算是一个答案吗?我们生活在一个狂热分子都能当科学家的世界里,告诉我,孩子,你是个狂热分子吗?”
“不是。”
“这就是原因。差不多就是这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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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之初,独特造物的数目是有限的——自那时起,数目有限的物种就困灭绝而急剧减少。物种形成是自然进程之外的特殊事件,却被归因于创世的瞬间、真主的神迹。
——鉴定证人在异端审判中的证言,土耳其,安卡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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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往巴厘岛的航程是十七个小时,包机前往弗洛勒斯还需要两个小时,接着是花四个小时乘坐吉普车翻越陡峭的山岭,深入丛林腹地。对保罗来说,这可能是另一个世界。雨落下来,停了,而后又落下来,将道路转变成一种人必须与之抗争的东西。
“总是这样吗?”保罗问。
“不,”加文说,“雨季时路况要糟得多。”
弗洛勒斯,花之岛屿。从空中俯瞰,它就像是一条从水中冲出的密林长带,是澳洲与爪哇岛间一串链珠群岛的一部分。华莱士线——这是一条比地图上的任何界线都要真实的分界线——向西绵延数公里,指向亚洲和胎盘哺乳动物的帝国。而统治此处的是一位异世君王。
当他们进入鲁滕市弗洛勒斯岛西端的一个小镇时,保罗已筋疲力尽。他揉着双眼。孩子们在吉普车两旁奔跑,他们的脸有着马来人和巴布亚人的综合特质——褐色的皮肤、牙医梦想中亮白的牙。山镇一足蜷在丛林里,一足踏在山中。一道溪谷横亘在居住区的边缘,直落数千米。
众人登记住进旅馆。保罗的房间很简单,但也很干净,他睡得人事不知。第二天早晨他醒来,冲了澡又修了面。加文在大厅里和他碰面。
“环境有点恶劣,我很抱歉。”加文说。
“不,挺好的。”保罗说,“有床,有淋浴喷头。我只需要这些。”
“我们把鲁滕当作考古挖掘队的大本营。以后的住宿环境就没这么豪华了。”
回到吉普车上,保罗检查了自己的设备。他还没有爬进乘客座位就注意到了那支枪,它黑色的皮套被胶带粘在了驾驶室的门上。前一天它还不在那里。
加文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我们生活在疯狂的时代,兄弟。这是个被历史遗忘至今的地方,而最近的事件又让它被记起来了。”
“什么事件?”
“对某些人来说是宗教事件,对另一些人来说是政治事件。”加文挥挥手,“这个发现与科学界的自尊利害攸关,但不仅止于此。”
他们往北驶去,向下进入溪谷,将文明最后的浮华抛在身后。“你担心有人会把骨头抢走?”保罗问。
“对,这是我担心的事情之一。”
“之一?”
“要装作我们摆弄的只是一些理论是很容易的——在敌对科学家派别间的某些象牙塔中空想出来的想法,就好像全都只是智力练习一样。”加文看着他,黑眼睛里神色肃穆,“但接着你就看到了真正的骨骼,在双手中感受到它们的重量,有时候理论就这么死在指缝中了。”
通向谷底的小道一路都是断线的之字形,偶尔是环形盘山路。在很长的路段上,悬伸出的枝条将道路裹成了隧道。丛林像一块大湿布,拍击着挡风玻璃,而这块湿布不时猛地掀开,在边沿露出的缝隙中,你可以看到好莱坞大片中那样的山谷,它是可以代表世间所有山谷的典型,透过丛林迷离的华盖,地面隐隐可见。在漫延无际的泥泞道路上,只要突然将方向盘打个左转,深处的青翠就会扑面而来,致人死地。
“梁布亚,”加文这样称呼他们的目的地,“意思是‘古洞’。”加文解释了他们的设想——事件是如何发生的,即所谓‘情境’。闷热的雨林环绕四周,于是两三个古人类进洞穴乘凉休息。或者,也许天在下雨,于是他们进洞穴避雨,只是雨没有停,而河水泛滥了——它现在有时仍会泛滥。于是他们被上升的洪水困在了洞中,溺死的尸体被埋在了泥浆和沉积物里。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往前开,保罗预感到加文将说出第三种可能。“又或者,他们是被吃掉了。”
“被什么吃掉了?”
“Homo homini lupus est,”加文说,“人即他人之狼。”
他们越过一条上涨的河流,水升到了车门底部。当时保罗觉得水流抓住了吉普车,扯着它,危险如影随形。加文诅咒着,指关节攥方向盘攥得发白,尽力让车待在浅水里。当他们上了河岸时,他说:“你得让车头直指北方。如果偏离了几英尺,这家伙就会翻倒在河里。”
保罗没问他是如何知道的。
河岸这边就是营地了。研究员都戴着宽沿帽或扎着大头巾,有老有少,两三个打着赤膊。一个黑发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坐在自己帐篷外的一条原木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结实的靴子。
每个人都转头看向吉普车,当车子停下来时,一小群人聚集过来帮助卸货。加文介绍保罗与众人认识。八名研究员,另外还有两位仍然在洞穴里的工人。他们大多数都是澳大利亚人,还有印尼人和一个美国人。
“爬虫学,兄弟。”其中一位握着保罗的手说道。他个子矮壮,留着红胡子,顶多二十二岁。保罗对他的名字左耳进右耳出,但是忘不掉他的自我介绍。“爬虫学,兄弟,这是我的专业,”小个子男人继续说,“我在这事里搅和,是因为麦克马斯特教授在这里。澳大利亚新英格兰大学毕业。”他的尖鼻子直指向他的下巴,笑起来嘴有两英尺宽。保罗立刻喜欢上了他。
他们终于把吉普车上的东西都卸完,加文转向保罗,说:“现在,我想是时候进行最重要的介绍了。”
步行到洞穴的路程很短。犬牙交错的石灰岩从密林中支出,上方覆满了藤蔓,下方是一张黑洞洞的大口。岩石像老象牙般发黄,清凉的微风包裹着他,他们进入梁布亚后就一路向下。刚踏入洞穴,保罗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其中的黑暗。穴腔有三十米宽,以阔口的新月状向丛林展开怀抱。泥泞的地面,低低的洞顶,一开始没什么值得看的东西。在远远的角落里,两根棒状物从泥里斜戳出来。保罗走上前去,便看见了那个坑。
“是这个吗?”
“是的。”
保罗摘下双肩包,从塑料包装里拆出白色的纸质套服。“还有谁碰过它?”
“塔尔福德、玛格利特,还有我。”
“我需要每个人的血液样本,以便进行比较鉴定。”
“DNA污染?”
“对。”
“我们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后,立刻就停止了挖掘。”
“那也需要血样。我需要在此挖掘过以及靠近过骨骼的所有人的血液样本。我明天亲自进行采样。”
“我明白。你还有别的需要吗?”
“独处,”保罗笑道,“我不希望有任何人进入洞穴的这个部分。”
加文点点头,离开了。保罗抖开了油布和吊钩。如果采样者就是挖出化石的人,那是最理想的;更好的情况是,骨骼还在地下时就已经采集了DNA样本。在这两种情况下,污染会少得多。不过,无论如何污染都是存在的。不管采取了什么预防措施,用了多少油布,或是现场工作的人少到什么程度,仍然会有污染。
保罗滑进坑里,前额上绑着电筒,白纸套服在潮湿的地面上滑过。他看不出这些骨骼是什么——只知道它们是骨骼,并且半埋在土里。不过对于他而言,这就是他需要知道的一切。材料还是软的,尚未化石化,他必须非常小心。
工作花了近七个小时。他照了两打照片,仔细记录了哪份样本来自哪个标本。无论这些东西属于什么生物,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的身材很小。他将DNA样本封装进小小的无菌胶囊里,以便运输。
当他从油布下面爬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在洞外的火光中,加文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你完成了吗?”
“今晚的活儿完成了。我有六个不同的样本,来自至少两个不同的个体。再做几天就能完成了。”
麦克马斯特递给他一瓶威士忌。
“现在庆祝会不会有点早?”
“庆祝?你在一个坟墓里工作了一整晚。美国人在葬礼之后不是都要喝酒吗?”
***
那个夜晚,保罗在营火边听着丛林的声音和科学家们的低语,觉得历史凝结在了周围的空气中。
“假想它不是——”这是杰克在说话。他是个瘦削的美国人,而且喝得烂醉。“——假想它和我们不是同一谱系的,那将意味着什么?”
红胡子的爬虫学家呻吟起来,他的名字是詹姆斯。“别再说这种血统学说的废话了。”他说。
“那它到底是什么?”有人问。
他们轮流传递酒瓶,偶尔会有人将眼神飘到保罗身上,仿佛他是一位来宣布特赦的神父,他的取样工具箱就是神职的现实成果。当酒瓶传到保罗手中时,他痛饮起来。他们老早就把威士忌喝完了,现在喝的是工人们买来的本地酒,由大米酿造而成。保罗觉得自己在吞火。
黄头发的男人说:“它就是真相。”不过保罗错过了谈话的一部分,他终于意识到大家都醉到了什么程度。詹姆斯正因某事大笑,穿白衬衫的女人转过来说:“有人给它取了个绰号,叫‘霍比特人’。”
“什么?”
“弗洛勒斯人——霍比特人。三英尺高的小人。”
“托尔金会感到很自豪的。”有人补充了一句。
“一块下颌骨,一个相当完整的颅骨,一部分右腿和左侧坐骨。”
“可它到底是什么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