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勒斯的先知(2 / 2)

“嘿,你会留下来吗?”

过了一会儿保罗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他。那个女人褐色的双眼正从火光对面望向他。“对,”他说,“还要待几天。”

接着那个声音又问了:“可它是什么东西?”

保罗又吞了一大口酒,试图冷却他脑海中那个恐慌的声音。

***

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保罗对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有了一些了解。她的名字是玛格利特,二十八岁,澳大利亚人。母亲的家族略带点儿土著血统,但你只能从她嘴巴的样子确定这一点。她其余的血统可能是荷兰人、英国人等等。不过在那丰满的双唇里,有着像鲁滕的孩子们一样的牙齿,牙医梦想中的牙齿。她将褐色的头发绑在脑后,这样在坑中工作时它们就不会垂到眼前。她告诉他,这是她第六次参与挖掘工作。“这一次不一样。”她坐在凳子上让保罗采血,伸着纤巧的食指,红色的血珠冒了出来,带着她的秘密。“大多数考古学家耗尽一生都没有什么重大的发现,”她说,“你也许能找到一个。也许一个也找不到。但是这次挖掘是我一定要参加的。”

“利基家族呢?”保罗一边问,一边用棉花轻拍她的手指。

“呸,”她一脸厌恶地朝他挥挥手,“他们坐享其成。考古学界的血腥肯尼迪家族。”

保罗忍不住大笑起来。

<blockquote>

这将我们引向所谓的“共同起源说”,据此学说,每一个物种都被看做独特且独立的造物。而所有的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都源于古时候的某一次创造事件。任何在这一谱系之外的生物,无论在外貌上和人类有多相像,都不算是人类。

——《遗传期刊》

</blockquote>

那天晚上,保罗帮加文装载吉普车,以便他艰苦跋涉返回鲁滕。“我要载我们的工人返回镇上,”加文告诉他,“他们工作一周,休息一周。你希望我把样本带走吗?”

保罗摇摇头。“不行。操作流程有严格的制度。”

“它们现在在哪?”

保罗拍拍大腿上的大口袋。

“那么,等你把这些样本带回去以后,要怎么办?”

“我会把它们交给一个评估小组。”

“你不亲自检测吗?”

“我会从旁协助,但是这方面的规定很严格。我一直在检测动物的DNA,设备也是一样的,但是检测人属的DNA需要执照和额外的监督。”

“好吧,兄弟,那么我明天晚上回来接你,”加文爬进吉普车,把卫星电话递给了保罗,“以防我离开时发生什么事。”

“你觉得会有事发生?”

“不。”加文说道,而后又添了一句,“我不知道。”

加文拨弄着卫星电话,这个塑料大方块大概和一只鞋差不多大。“你在担心什么?”

“老实说,把你带到这里来引起了某些方面的关注,而我们暂时还不想要这些关注。今天我接到一个麻烦的电话。之前我们很低调,进度也慢慢吞吞,但是现在……现在我们从外部引入了一个技术人员,而他们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们是谁?”

“官方人士。印尼政府突然对此极感兴趣了。”

“你担心他们会叫停吗?”

加文笑着说:“你研究过神学吗?”

“怎么?”

“亚伯拉罕的形象一直都很吸引我。你熟悉亚伯拉罕吗?”

“当然。”保罗不确定这次谈话的走向。

“一神论的整部自然史就是从这个牧羊人身上发展起来的。他是全部三种亚伯拉罕信仰的根基——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当犹太人、基督徒和穆斯林在他们唯一的真神面前下跪时,他们祈祷的对象是亚伯拉罕的真神。”加文闭上眼,“直到现在仍然有这样的宗教争斗。”

“这和挖掘有关系吗?”

“‘先知’这个词来自希腊语prophetes。在希伯来语里,这个词是nabi。我认为亚伯拉罕·赫施尔在那句‘先知是预感强烈者’中道尽了其精髓。你怎么想,保罗?你觉得先知的预感强烈吗?”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哦,别介意,”加文又笑了起来,摇着头,“这只是一个老头子在瞎扯。”

“你一直都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会叫停挖掘?”

“我们来到他们的国土,他们的领地;我们进入这个区域,然后找到了与他们信仰相悖的骨骼。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什么事都有可能。”

“与他们的信仰相悖?”保罗问,“你对这些骨头怎么看?你从来没说过。”

“我不知道。它们可能只是病态的。”

“人类刚发现尼安德特人的骨头时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后来这种骨头不断地被挖掘出来。”

“可能是小头畸形。”

“哪一种小头畸形会让你只有三英尺高?”

“颅骨的奇异形状可能和身材尺寸没什么关系。这些岛屿上并不是没有俾格米人。”

“可没有这么矮小的俾格米人。”

“但是,也许是两种情况同时发生……也许那些骨骼是一种小头畸形的典型……”加文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叹了口气,似乎突然放弃了。

“其实你并不是这么想的,对吗?”保罗问。

“这是目前发现的与我们相似的骨骼中最小的。他们有没有可能只是病变的人类?我不知道。也许是。病变可能在任何地方发生,所以,当手头上只有几个样本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我的脑子不停地想,其他地方并没有发现这样的骨头。”

“你想说什么?”

“非洲或亚洲并没有发现这些骨骼。这些小骨头是在一个小岛上被发现的,就在侏儒象骨骼的近处。这是个巧合吗?老天啊,他们捕猎侏儒象。”

“所以如果不是病变,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你还是没有说。”

“这就是遗传学强大的地方,我的朋友。你不需要‘觉得’,你完全可以搞清楚。这正是最危险之处。”

***

“岛屿上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玛格利特没穿白衬衫,她光着胳膊穿着工装裤,皮肤就像是漂亮的釉亮外套。火光驱退了夜色,点亮了他们的眼睛。已近午夜,研究者们围成一圈坐着,听着火焰的噼啪声,听着丛林的声音。

“比如加拉帕戈斯群岛,”她说,“那些雀鸟。”

“哦,拜托,”詹姆斯说,“我们发现的头骨都很小,那些脑子和黑猩猩的差不多大。人属的岛屿矮化型,你是这个意思吗?过去五千年里的某种局域自适应性?”

“这是最佳推测。”

“那些骨骼也太不一样了。他们不是我们这一族的。”

“但它们比其他古人类更年轻。它们不像直立人,不是世界初始之时被截断的分支。这些生物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骨头甚至尚未化石化。”

“这不重要,它们总归不是我们人类。它们要么和人类拥有共同的血统,要么就是创世初起完全独立的造物。这两者间没有中间地带。另外别忘了,它们只有一米高。”

“这只是估计值。”

“合理的估计。”

“软骨发育不全——”

“那些头骨的软骨发育程度和我的头骨一样。我得说那倾斜的额骨正是软骨发育健全的表现。”

“某些生长激素缺陷也会——”

“不是。”保罗出声说道,这是他在这个夜晚第一次说话。每个人都转过脸来看着他。

“不是什么?”

“俾格米人的生长激素水平很正常,”保罗说,“每一个研究过的人种——尼格利陀人、安达曼人、刚果人,他们全都正常。”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不同的是他们激素受体的循环领域,”保罗继续道,“俾格米人之所以是俾格米人,是因为他们的生长激素受体,而不是激素本身的问题。如果你为一个俾格米儿童注射生长激素,你得到的仍然是一个俾格米人。”

“好吧,但是,”玛格利特说,“我还是不明白你说的这些与目前的问题——这些骨头是不是和我们有一样的血统——有什么关系。”

詹姆斯转向众人。“那么它们是我们一族吗?它们是我们,还是异类?”

“异类。”

“异类。”

“异类。”

那女孩抱着疑惑轻声低语道:“但它们有石器。”

所有的脸又转向了保罗,但他只是盯着营火,再也没说什么。

***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下倾盆大雨。考古队员们挤在帐篷里,或是在火坑近处的单坡油布底下。只有詹姆斯勇敢地面对大雨,昂首阔步走进了丛林。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哦,你看看这个。”他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个东西给保罗看。

“这是什么?”

“被吃了一部分的巨蜥。这个物种只在这里发现过。”

保罗此刻看出詹姆斯拿的是一只带爪的足。“这真是只大蜥蜴。”

“哦,不,这只是幼体。华莱士线这一侧的大自然很古怪。不仅是因为这一侧的大多数物种不存在于其他任何地方,而且其中许多物种甚至和别的物种没有一丁点儿关系。这就好像是上帝一开始乱涂乱画,以填充所有生态位。”

“你是怎么开始对爬虫学感兴趣的?”保罗问。

“汝之上帝把我造成这样的。”

“麦克马斯特提到了一种侏儒象。”

“对,剑齿象。不过它们现在灭绝了。”

“灭绝的原因是什么?”

“和这个岛屿上其他许多古动物灭绝一样的原因。经典灾变说,一次火山爆发。我们在年代最近的骨骼上发现了火山灰层。”

***

有一次,当保罗和女人一起躺在床上时,他透过窗户望着月亮。女人用手指描着他的伤疤。

“你父亲真残忍。”

“不,”保罗说,“他只是被毁坏了,就是这样。”

“这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事后他总是很难过。”

“这重要吗?”

“每一次都很难过。”

<blockquote>

答:局域自适应性时有发生,这是肯定的。生物种群始终在适应改变的环境。

问:通过什么样的过程?

答:繁殖成功率的差别。考虑到遗传变异性,这几乎是一定会发生的。它只是数学和基因的问题。5800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问:你能举个例子吗?

答:大多数犬类都符合这一范畴,它们是人类饲养来适应人类需要的。尽管每一只狗的样貌都不一样,但如果你研究它们的基因,就会知道它们全都是同一个物种——只不过被公认地划分成了几个进化分支。

问:所以你是说,上帝创造了最初的狗,而人类饲养出了不同的品种?

答:是你将之称为上帝的,不是我。让我郑重声明,亲爱的,上帝创造了灰狼,人类创造了狗。

——摘自遗传学者迈克尔·普尔的审讯记录

</blockquote>

***

之后的那个早晨,事件打着警方行动的旗号开始了。此事以装备有防滚保护杆和越野轮胎的闪亮的大发牌新汽车开始,以枪支开始。它主要是以枪支开始的。

保罗在看见他们之前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男人们以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叫嚷着。他正和詹姆斯一起站在洞穴的入口处。看到第一柄冲锋枪时,保罗就冲向了帐篷。他把DNA胶囊塞进自己腰带中的一个小袋里,在卫星电话上猛按号码。加文在第二声铃响时就接通了电话。

“警察来了。”保罗说。

“天哪,我今天刚和官方对话过。”加文说。帐篷外传来叫嚷声——愤怒的叫嚷。“他们向我保证不会有此类事情发生。”

“他们撒谎了。”

詹姆斯在他身后说:“事情很糟糕,非常糟糕。”

“你在哪里?”保罗问。

“我还在鲁滕。”加文说。

“那么等你到这里,事情早就结束了。”

“保罗,待在那里对你来说不安——”

保罗挂了电话。说些我不知道的事吧。

他从取样工具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刀,将帐篷后方划开了。他溜了出去,詹姆斯紧跟着他。保罗看到玛格利特迟疑不决地站在丛林边缘。他们的视线对上了,保罗指了指吉普车。数到三后,他们全朝车冲去。

他们爬上车,甩上了车门。士兵们——现在保罗知道他们是士兵了——起初没注意到他们,直到保罗发动了引擎。四处都是那些马来人的脸,他们的嘴大张着,恼怒地喊着什么。

“你们可能得把安全带系好了。”保罗说着,然后踩下了油门,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

“别开枪。”詹姆斯在后座低声说着,祈祷般闭着眼。

“什么?”保罗问。

“如果他们开枪了,他们就不是警察。”

什么东西在后窗钻出了一个圆洞,接着砸裂了前面的挡风玻璃,安全玻璃裂成了蜘蛛网。

“该死!”玛格利特尖叫着。

保罗迅速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士兵们爬上了某辆大发牌汽车。于是他将方向盘猛地向右打去。

“不是这边!”玛格利特嚷道。保罗没有理她,只是把油门踩到了底。

丛林飕飕地从车旁掠过,枝条触手可及。车辙几乎要把他们巅离坑坑洼洼的路面。大发车冲进了后方视野。枪声乍然响起,就仿佛是中国的鞭炮,还有金属叮叮的撞击声。

他们绕过弯道,河流赫然出现在眼前——就如天空般宽广且烦人。保罗踩得引擎轰然怒吼。

“我们过不去的!”詹姆斯大喊道。

“我们只需要过一半。”

另一发子弹打在了吉普车后部。

他们就如同慢速播放坠毁镜头一样撞进了河里,水流咆哮着,漫上碎裂的挡风窗——淤泥的气味突然间铺天盖地。

保罗只管把脚踩到底。

吉普车轧轧作响,漂移着,碾着沙砾。在保罗将方向盘猛地打向左边时,他们已经过了一半河面。世界瞬间失控了,开始转动。右前挡泥板掀了起来,在水流中摇撼着。引擎熄火了。他们在漂流。

保罗往后望去。追踪的汽车急停在了岸边,那些人跳了出来。吉普车上下沉浮,一只轮子触在一块暗礁上,转动着。

“你们会游泳吗?”保罗问。

“现在你知道问我们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解开安全带。”

吉普车撞上了另一块礁石,金属在石面上研磨,然后天空和水面掉了个位置,一切都变暗了。

***

在下游几英里处,他们拖着身体爬上了岸,那里有一座桥横跨水面。他们沿着泥泞的路面走到一处叫雷亚的地方,从这里搭乘巴士。玛格利特有钱。

他们直到抵达巴贾瓦才开始谈论起来。

“你觉得他们会没事吗?”玛格利特问。

“我认为那些人的目的不是伤害考古队。他们只是想要骨头。”

“他们朝我们开枪了。”

“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是在射击轮胎。”

“不,”她说,“他们射的可不是轮胎。”

三人在旅馆中度过了几晚,而詹姆斯无法离开——他的头发就像是每个人都能毫不费力瞄准的大靶子,只要这个人有手有嘴。有些本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红头发,而对詹姆斯的描述很容易就能传出去。不过,保罗是混血——他在人群中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亚洲人,哪怕他比本地人高出半英尺。

那个夜晚,詹姆斯在一张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说:“如果那些骨头不属于我们人类……那么我很好奇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它们会生火,有石器,”保罗说,“它们可能非常像我们。”

“你知道吗?我们这些人类表现得就好像自己是天选之民一样,可是如果事实不是这样呢?”

“别想这个。”玛格利特说。

“上帝制造了所有这些不同的种族……一开始就创造了所有这些行走的生物,创造这些不同的选项,而我们只是消灭了其他种类。如果这才是真相呢?”

“闭嘴。”她说。

“如果不只有一个亚当,而是有一百个亚当呢?”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詹姆斯。”

屋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街上的声音从单薄的板墙外渗了进来。“保罗,”詹姆斯又说,“如果你能把样本带回实验室,就能知道真相,对吗?”

保罗没说话。他想到了评估小组,有些怀疑。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詹姆斯说,“也许圣经也是胜利者书写的。我真想知道有什么样的信仰和那些生物一起灭绝了。”

***

第二天,保罗出门去买吃的。等他回来时,玛格利特不见了。

“她人呢?”

“她出去找电话去了。她说马上回来。”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拦不住。”

白日变成了夜晚。在黑暗中,他们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我们要怎么才能回家?”詹姆斯问。

“我不知道。”

“还有你的样本。哪怕我们能到达一座机场,他们也不会让你揣着样本上飞机的。你会被搜捕,他们会找到样本的。”

“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这些事情永远都解决不了。”

“会解决的。”

“不会,你还是没弄懂。当整个文明都抱定一个念头时,你无法承担将之证伪的后果。”

***

保罗从沉睡中惊醒,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早就知道这会发生,尽管在此刻之前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知道。木板的嘎吱声,一扇门打开时轻柔的气流。如果是威慑行为就好了——涌进一堆士兵,某种方式的逮捕,除籍、驱逐出境,诉诸法律系统。但是,黑暗中一个静悄悄的人则意味着很多事情,都不是好事。“暗杀”这个词跳进了他的脑海。

保罗呼吸着。他体内有处冷漠的地方——那是他死去的某部分,这一部分永远不会害怕。这是拜他父亲所赐。保罗的眼睛在阴影中搜寻着,找到了它,那个影子在移动,气流穿过房间。如果那里只有一个人,那么还有机会。

保罗想过要不要冲出去,全速跑向门口,把样本和这个地方抛在身后,但詹姆斯还在熟睡。他没有跑,他做了决定。

保罗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将毛毯甩向身前,裹住了那个阴影。一个形状扭动着,黑得就像美洲狮的斑点,黑色中的黑色——你甚至看不见它。保罗知道自己使对方,使那片黑暗措手不及了,但他立刻又知道这没什么用。对方的一记击打使保罗双脚离地,前冲力带着他撞到了墙上。镜子碎裂了,玻璃散落一地。

“见鬼的怎么回事?”詹姆斯打开了灯,世界突然间跃进了眼睑,就如闪光灯下的定格——暗杀者是个印尼人,犹如热源般散发着奇异的静默。他随身携带着结局,那是一柄长刀中蕴藏的虚无。这场景赤裸裸地宣示着凌辱。而那个该死的可怕的凌辱者站在那里,曲着膝盖,一只手握着闪亮的刀刃——镜面般的金属上淌着血。这时候保罗才感觉到疼痛。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砍中了。

那个印尼人的动作很快。他的动作太快了,快过了保罗的双眼能跟上的速度。他闪念间就掠过大段距离,穿过房间到了詹姆斯身边,后者被刀子切开时只来得及畏缩了一下。如此专业,詹姆斯的双眼惊讶地瞪大了。保罗冲上去,利用他仅有的一切——体形、力量、冲力。他像一个橄榄球中后卫一样撞上暗杀者,狠狠抱住他,将他撞到了墙上。保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突然折断了,一根小枝,一根树权,它在印尼人的胸腔里。他们滚落在地,两人分开了。暗杀者的双手做了个动作。刀锋在骨骼上磨了过去,一种新的黑暗,保罗往后缩,感觉到金属从他的眼窝里抽了出去。

他心中没有愤怒,这是最奇怪的事。他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却并不愤怒。暗杀者又向他袭来,拯救了保罗的只是他的高大的身材。他抓住对方的手臂,绞扭着,把战斗移到了地板上。他对准印尼人的喉咙全力往下压去,它往内塌陷了三平方英寸,就如被捏扁的铝罐一般。但保罗还是死死压在那里,继续使力,直到那双黑色的眼睛失去光芒。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保罗从那人身上翻下去,瘫倒在地板上。他爬到詹姆斯身前。那里不是一摊血,那是一片血池,床垫已经被浸透了。詹姆斯躺在床上,仍然有意识。

“别把血流在我身上,哥们,”詹姆斯说,“不知道你们美国人的血里都有什么病毒,我可不想跟我女朋友解释这事。”

保罗向这个将死的人微笑,哭泣,把血流到他身上。他用枕头套擦掉詹姆斯胡须上的血,他握着詹姆斯的手,直到他停止呼吸。

***

保罗在一片白光中睁开眼,他眨眨眼。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另一个男人穿着警服站在门边。

“我在哪里?”保罗问。他认不得自己的声音了,它应该属于一个更年长的人,而且那人一定吃了玻璃。

“毛梅雷。”西装男人说。他是个白人,三十多岁,全身上下都写着律师两个字。

“多久?”

“一天。”

保罗碰了碰脸上的绷带。“我的眼睛……”

“我很抱歉。”

保罗点点头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们发现你裸体躺在街上。你的房间里有两个死人。”

“那么现在呢?”

“哦,这取决于你。”穿西装的男人笑着说,“我应某一方的要求来到这里,他们希望静静地结束此事。”

“静静地?”

“是的。”

“玛格利特呢?麦克马斯特先生呢?”

“他们今天早晨乘飞机回澳洲。”

“我不相信你。”

“你相不相信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那些骨头呢?”

“当然是被没收以便妥善保管。印尼人已经关闭考古现场了,那毕竟是他们的洞穴。”

“我在旅店里的DNA样本呢,那些胶囊?”

“它们已经被没收并被摧毁了。”

保罗沉默地坐在那里。

“你怎么倒在街上的?”西装男人问。

“走到那里。”

“你为什么是赤裸的?”

“我想只有那样他们才会让我活下来,只有那样才能证明我身上没有样本。我血流不止,而且我知道他们还会来。”

“你是个聪明的人,卡尔森先生。所以你认为你得让他们取走样本?”

“对。”保罗说。

西装男人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大部分。”保罗说。

***

在去机场的路上,保罗让司机在路边停车。他付了车费,爬下车来。他搭了一辆公车去孟加拉,又从那里拦了一辆的士去雷亚。

他在雷亚上了一辆公车,当它在路上颠簸摇摆时,保罗突然嚷道:“停车!”

司机猛踩了刹车。“抱歉,”保罗说,“我忘了东西。”他爬下公车,又走回镇上。没有汽车跟着他。

进城后,他沿着一条小巷往下走,找到了它,那个种着古怪粉色植物的花盆。他开始挖盆底下的土。

一个老女人朝他嚷嚷着什么。他抽出钱来。“我要买这株植物,”他说,“我热爱鲜花。”她也许不懂得英语,但她认得钱。

保罗胳膊下夹着那盆植物往前走。詹姆斯有些话说对了,有些话错了。没有一百个亚当,没有,只有两个。所有的澳洲土著造物就像一个平行世界。你能通过上帝的造物认识上帝,可是上帝为什么要创造两个亚当?这正是保罗疑惑的,而答案是一个上帝不会创造两个亚当。

两个亚当。两个神。华莱士分界线两侧一边一个。

保罗这样想象:创世是作为一场竞争开始的。在沙地上画出的界线,看看谁的造物能主宰世界。

保罗理解了亚伯拉罕身负的重任——见证一种宗教诞生。

穿行在街道上时,保罗将手指探进了泥土。他的指尖碰到了胶囊,接着他将之抠了出来。没有任何一个评估小组能看到这个胶囊,他敢保证。

他走过一个门廊,那里站着一个女人,一个双唇美丽丰满的老女人。他想到洞穴里的骨头,想到曾经蹲伏在这座岛屿上的奇异人类。

他把花递给了她。“送给你。”他说。

他拦住一辆出租车,爬了进去。“带我去机场。”

当老旧的出租车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弹跳时,保罗取下了他的眼罩。他看到司机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接着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你瞧,关于眼睛不可化约的复杂性。”保罗对司机说,“他们骗人了。哦,还是有办法的。”

司机打开了收音机,坚决不把头扭过来。保罗苦着脸取出眼中的东西,拉出几条长长的白色纱布——他的脑袋里痛得像炸裂了一样。

“先知有强烈的预感。”他说道,将胶囊塞进了空洞的眼窝。

<blockquote>

傅临春 译

</blockquote> <ol><li>

种群瓶颈效应,指某个种群的数量在演化过程中由于突发灾难而大量减少。它可能造成种群灭绝或遗传多样性的减少。

</li><li>

华莱士线,生物地理学中区分东洋界和大洋洲界的分界线,界线东西两侧的生物形态迥异。19世纪中期由英国学者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发现。

</li><li>

俾格米人,泛指全族成年男子平均身高低于1.5米的种族。

</li> </ol>